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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果真是“好亲事”! (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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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中明了,可罗纱还是有些不肯死心。

“据说是昨晚之事。”

“昨晚的事情啊……”得到了肯定回答罗纱心中有了些微的不痛快。

叶之南为了昨晚的事情特意来了晴夏院,目的已经非常明显,肯定不会是专程来赞扬自己的。

罗纱自嘲地笑笑。

如今,自己竟然还对父亲有所期待吗?这样的自己,不免可笑了些!

谁知她这样黯然神伤的表情被叶之南瞧了去,只觉得平时看起来凶悍的女儿此刻多了几分柔弱,想到方才沈秋意的话,不由对女儿多了些许的怜惜,正要朝她说些什么,耳边传来白启正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有外人在场,便轻咳了声。

白启正会意,寻了个托词出了屋去。

罗纱不知道叶之南又会说些什么,并不想让叶颂青听到,就让他跟了白启正出去,还示意他带了白启正去他房间玩。

叶颂青眨眨眼睛,笑着答应了。

门合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之南望了眼端坐着的沈秋意,这才轻声喟叹:“你的伤还疼吗?那事儿……到底是语蝶不对,是我当时没问清楚。昨晚的事情,就那么算了吧。”

本做好了挨批准备的罗纱猛地抬头。

算了?他会一声都不责问自己,就这么算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叶之南看。

叶之南看出了罗纱的怀疑,“方才我同你们先生谈过了,语蝶她一向不爱听讲,在课堂上没少惹事,而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因此,就这样让它过去吧。”

原来是沈秋意劝说了叶之南放弃对自己的“惩罚”的。

可是先生居然能说动父亲?

罗纱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叶之南并不是肯听人劝的人,但她还是说道:“多谢父亲大人的关心。”

只是感激涕零的表情,她却是装不出来的。

见她如此,叶之南有些许尴尬,还有些许的不快,父女二人居然就僵在了那儿。

好在这时红丹进来禀报,说是老夫人派人传话,今儿要邀请白启正一起用餐。

罗纱有些莫名其妙。

前些日子白启正也来了不少次,除去第一次玩,老夫人也没对他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如今怎的忽然就这样了?

不过有这个事儿这么一打搅,叶之南的“教导”就被中断了。罗纱眼看叶之南还没有离去的想法,就起身告辞。

谁知叶之南居然允了,罗纱高兴地往外走着,就听到身后沈先生也要告辞、而叶之南挽留的话语。

罗纱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可她一时没想通,便懒得再去多想。

左右和她与叶颂青无关就是了。

刚出了屋子,旁边就有人迎了上来,唤了声“姑娘”。

这声音有些耳熟,罗纱看过去,却是金帘。

昨日里事情太多,若不是她刻意在这儿等着,罗纱真的险些就将她忘了。

“奴婢金帘,见过姑娘。”她朝罗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你……可安排了什么差事?”

“扫扫院子,很轻松。”金帘着说道。

罗纱暗叹,金秋院的二等丫鬟到了自己这儿成了个粗使的了,红月她们也真狠得下心。

不过,金帘的性子她们还摸不透,小心为上。

“如今既然跟了我,你便换个名字吧……嗯,就红莲吧。”

金帘喜出望外。

虽说她是个粗使丫头,可如今却随着姑娘屋里的丫鬟们取名儿,那是不是说明,往后自己会有机会跟在姑娘身边?

这样想着,她眼中突然焕发了神采。

罗纱见她如此,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默了默后,说道:“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语毕,离去。

其实,红莲这个名字,只是她想到“帘”“莲”谐音后随便取的,单纯地觉得顺口而已……

这边叶颂青在书房时答应得好好的,出门便带白启正去自己的房间,只是都沿着靠近屋子边儿的地方走。

在经过罗纱屋子时,他往里瞅了瞅,又往院中四顾看了下,突然发力,拽了白启正就往罗纱屋里跑。

白启正不肯,“女孩儿家的闺房,我怎能进的?”他想反手将叶颂青拉住,奈何对方用了全力抓着他的手,根本翻不过手来,而白启正又不敢使劲去挣脱,生怕正拼命使力的叶颂青会顺势倒地。

两人这样较着劲儿,便到了屋门边上,虽则门槛被罗纱让人弄得矮了许多,可叶颂青还是不得不停了下,准备迈过去。

这一迟疑的功夫,白启正就挣脱了开来。

他正要开口,就听叶颂青忽然叫道:“罗纱!你怎么了?”

白启正下意识朝书房看去,冷不防身后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推得往前倒去。他踉跄着迈过小门槛儿前行了几步,又扶住了一旁的桌椅才稳住了身形,没有直接栽到地上。

叶颂青

咝地抽了口冷气,摸摸自己撞得生疼的脑壳,拍手笑道:“啊,你进去了,这下可赖不了了吧。走,咱们去她的小书房玩。”说着就扯着白启正往一旁去。

白启正这才看清事实——什么罗纱来了?分明就是叶颂青为了唬他而故意那样说的!

他苦笑着,指了叶颂青几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看他要转身离去,叶颂青拉紧了他,说道:“那门槛儿早就被罗纱命人弄低了,你这样高,左右摔不坏,何必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呢对吧。”

他故意不提暗算白启正进屋这件事,单说方才自己用头撞他的事儿,白启正听闻后哭笑不得,说道:“平日里看你也是个老实的,如今才知道你居然这样‘机灵’。”

叶颂青不动声色继续拉着他往耳房去,摆出叫冤神情来,说道:“还不是被罗纱欺负得么?想不机灵都难。”

说着话的功夫,已经到了耳房门口。白启正无奈,“你且松开我吧,左右都进来了,我陪你过去就是了。”

“你不跑就好。”进了耳房后叶颂青笑嘻嘻地让他坐在椅子上后,说了句“你随意”就也不管他了,自顾自从案几上拿了本画册翻看。

白启正奇道:“你将我拉来,就是在这儿瞧你看画册的?”

叶颂青小声说道:“罗纱小气得紧,这画册是舅母送她的,她便不准我多瞧,说是我太不小心会翻烂了,寻常不让我进来看。如今刚好她和她那几个死忠丫鬟都不在,不进来一趟着实可惜。随便你看些什么玩些什么,记得等下你就说是你想进来瞧瞧,把我硬拉进来的就行了。”

说完后他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道:“你可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罗纱笑着进屋,“刚到门口就听见你在那儿叽叽咕咕了。”

叶颂青没想到罗纱这就到了,手一抖画册就掉到了地上。他忙捡起来藏到身后,又将白启正往前一推,“不关我的事,白大哥说要进来瞧瞧,把我拉进来的。”

罗纱见叶颂青战战兢兢将白启正当做挡箭牌的样子,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一把将叶颂青从白启正身后拽了出来,罗纱数落道:“你当我会信你?白大哥是什么人?哪就会偷溜进来了?”

方才去书房前,罗纱让白启正进来,他都不进。可惜,叶颂青不知道。

罗纱见叶颂青要偷溜,顺手将他拉了回来,她这才看到叶颂青手里的东西,拿过来一看,顿时火了。

“你净手了没!”罗纱瞪着叶颂青,“方才我可是见你吃桂花糕了,别又是吃了点心没净手就来看我的书!”搭眼瞧见叶颂青指尖上沾着的桂花糕末子,罗纱气不打一处来,朝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几下,吼道:“给我净手去!”

“去就去嘛,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叶颂青哀怨地瞥了眼被罗纱放回案几上的画册,不甘不愿地去寻紫玉了。

“你倒是打得过他。”白启正笑道。

“哪儿啊,他是哥哥,不跟我还手罢了。”罗纱说着,仔细拍着画册上沾着的糕点。

白启正凑在她身后搭眼看了眼,顿时惊讶起来。

“你这本……啊不,可否另借一本给我看看?”

“你自己拿。”

相交了这些日子,罗纱自然知道白启正的秉性,倒也放心。

白启正拿了本搁在最上面的,仔细翻看着,越发地惊奇起来。

这些画费墨不多,每一张图不过寥寥数笔,但是,画人则栩栩如生,画景则意境深远……

他翻了许久都没看到只字片语,“怎么只有画?”

“啊,以前我不识字,舅母便没给写了字儿的。封面上倒是有俩字,不过是我名字罢了。”

白启正翻回书面,才看到一本画册中仅有的两字:罗纱。

见那字迹肆意张扬,他不由又是一叹。

“这是谁给你画的?”白启正扬起画册,期盼地看向罗纱。

☆、27各怀心事

“画的?”这下子轮到罗纱奇怪了,“难道不都是买来的吗?”

白启正指了画册笑道:“凭此人功力,愿意画这种册子已经是极其难得了,怎可能用自己的字画去换那些黄白之物。”

罗纱惊讶不已,她只觉得这些册子很是难得,画得极好,字写得也极好,倒是没多想。

思索片刻,她迟疑地说道:“难道是舅父?”

“作画的乃至情至性之人……应该不是他。”白启正沉吟道,又问:“还有可能是谁?”

罗纱原只当这是舅父舅母他们从荣昌府或者京城挑选的珍贵些的册子罢了,万没想到其他,如今白启正乍然问起,她也只能猜测:“或许是三位表兄吧……不太可能是外公。”

“程家公子?”白启正颔首笑道:“那便是了。改日若有机会得见他们,还望叶妹妹帮忙引荐一番。”

罗纱笑说着“那是自然”,心中却是在想,下次见到吴管事的时候,先请他帮忙问问到底是谁画的,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

两人闲聊片刻后,叶颂青回来了。嘟着嘴挪到罗纱面前,献宝似的主动将两只手摊开放在她眼前反过来正过去地给她看,眼睛却是不时地瞟向一边的画册。

罗纱瞧得好笑,却板着脸不肯松口。眼看着叶颂青慢慢地垮了小脸,她才微微点了下头。

叶颂青见状,嗷地叫了声颠颠跑去看,罗纱无奈地看着他,有心要说他两句让他稳重些,后又想着反正白启正也知道他是什么德性的了,就随他去了。

三人正抱了不同目的静静地看着画册,门轻微地一声响,却是沈秋意推了门进屋,只是面色不是太好看。

罗纱忙搁下手中之物迎了过去,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沈秋意与这三个孩子的关系亦师亦友,向来说话没什么顾忌,只是牵扯到了叶之南,她也不好说得过于直白,便道:“虽说谈论诗词不错,可谈得多了,不免口干舌燥。”

罗纱恍然大悟。

敢情先生这是觉得自己老爹太烦了,想办法跑出来的。

沈秋意见罗纱听明白了,忙弯下身子凑到罗纱跟前低声问她:“你可有法子让我不用再去书房了?”

“先生为何这样说?”

“我方才不过找了个托词过来一趟罢了,叶大人还在那儿等着我呢。”沈秋意苦笑。

若不是她暂无安身之所,且感念罗纱当初的相助之恩,想好好教导兄妹二人,早就会拂袖离去了,哪需要忍着那样的目光来敷衍叶之南?

罗纱看着沈秋意的神色,那种讲不清的不对劲儿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自家老爹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

脑中灵光闪过,罗纱神色一凛,却不知怎么开口问更为恰当,一时心烦意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原来如此。

沈秋意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如今遇到这样的状况却隐忍不发,也着实为难她了。

只是叶之南刚刚回来,何时开始有了这般的心思,罗纱却是想不透的。

见罗纱与沈秋意都沉默不语,叶颂青终于按捺不住了,接了方才沈秋意的话说道:“这有何难?祖母不是说了让我们去她那儿用饭么?先生现在同我们一起去便是。”

生怕她们以为自己偷听,他又大声强调道:“不是我偷听,是你们说话声音着实不小。”

语毕,他再次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画册,心中琢磨了下,觉得到底还是帮助先生更重要,便毅然决然地当先出了耳房。

罗纱方才心思被别的事情夺了去,因此并没去想沈秋意方才的问题。如今叶颂青说起来,她琢磨了下觉得倒也不失为个好主意,便请了沈秋意一同前往。

沈秋意当时在书房听说老夫人要宴请白启正时,本不打算去的,如今见这状况,也只得颔首答应了。

守在书房门口的叶之南本在等候佳人,谁知一抬眼就见罗纱她们几个都出来了。虽然他没说出什么不高兴的话来,只是脸色到底不好看了许多。

罗纱不喜叶之南的所作所为,叶颂青便也跟罗纱一样不和他亲近,加上方才沈秋意神色中明显可见的不耐烦都是由叶之南而起,两人更是不愿搭理他了。

好在白启正方才和叶之南说过话,两人还算谈得来,便由他出面同叶之南边走边谈。

一时间,几人凑在一堆表面看去倒也称得上融洽。

金秋院屋内,暖意融融。

金燕生怕老夫人凉着了,准备将火炉里的炭拨一拨,可刚矮下身子,就听老夫人在一旁唤她。

“你去趟五丫头那儿,问问她……”老夫人蹙眉细想,“罢了,就跟她说我有事儿找她,让她带了那白家大少爷一同过来吧。”

这会儿过来还能说上几句话,若是等下其他人也都来了,许多话便不好讲了。

金燕就放下了火钳,应了声领命出屋。谁知刚出院子没几步,她便远远见罗纱她们一行人走了过来。

金燕顾不得其他,忙提了裙子小跑着回到老夫人跟前,“五姑娘她们已经过来了。”

“真的?那白家少爷……”

“也来啦。”

老夫人大喜,忙让金燕给正了正钗环理好了衣服,这才端足了架子,气质雍容地出了卧房往厅里走去。

离开席还有段时间,刚好够时间能好好聊聊。

想到罗纱时间来得这样巧妙,老夫人暗赞,自己这孙女儿也算是个知情识趣的了,这样地乖巧懂事,不愧是国公府的外孙女。

罗纱一进院子,就低声叮嘱叶颂青与自己要分别坐在沈秋意两侧。

沈秋意挨着她俩,自然听了个清楚,心中觉得好笑,便问罗纱这是要做什么。

罗纱只笑笑也不回答,只是一进了屋子就扯住叶颂青拉牢沈秋意,双眼紧盯叶之南。

待叶之南在屋中左侧那排椅子坐下后,罗纱才携了两人坐到了同一侧,与坐在叶之南下手的白启正隔了个位置。

探头看了看不时想往这边偷瞄却总被白启正头

顶挡住视线的叶之南,罗纱心中稍稍解气。

这下子,自家老爹想要细瞧到先生,怕也是难了!

罗纱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同先生探讨问题,再不让先生来书房了,而是自己同哥哥去后院找她。

在自家老爹走之前的这些天里,若是无事,坚决不让先生出后院,若是必须得出来,那也必须得是自己能跟着的时候才行。

再不能让先生受今日这样的委屈。

她正这样想着,老夫人已经由金燕扶着进了屋,步履典雅,仪态端庄。

看到老夫人这样正式的样子,罗纱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是邀请了白启正一人而已,用得着如此吗?

待老夫人落了座,又细细问了白启正几个问题后,罗纱慢慢瞧出端倪,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回老夫人,二姐如今年近十三,三姐姐已满十岁,小姑姑则刚过十七岁。”

看着认真回答的白启正,罗纱心中着急,想暗示暗示他,却苦于他正侧坐着面向老夫人答话而背对自己,因此眼神示意是不可能了,偏偏两人离得还不算太近,说点儿什么旁人都听得见,于是罗纱也只得暗暗叹口气,暂时地听天由命了,只希望白启正不要什么都答应老夫人才好。

“这样啊,”老夫人沉吟了下,想到方才白启正的最后一句话,心中颇为满意,说道:“那你有空的时候带你家小姑姑来家里玩玩吧。”

白启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礼准备答“是”,只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

“祖母,我觉得白家小姑姑年纪太大了,与我们玩不到一处去,不如让白三姐姐来?”

罗纱知道依着白启正的性子,这件事他肯定答应,忙不顾礼仪地插嘴。

老夫人有些懊恼孙女儿的不懂事,但还是坚持住笑着,说道:“不大不大,这年纪啊,刚刚好!”

十七岁哪里就大了?分明是最合适的年纪。那三姑娘才十岁,根本就没戏!

老夫人心中将罗纱怨了一回,又说着朝叶之南瞥了一眼,见自家儿子眼神闪烁明显就没认真听自己与白启正的对话,心中暗自叹息不已。

自家这儿子就是个迟钝的,这种大事儿啊,还得自己好好操心才行!

这边老夫人心中谋算着自己的打算,另一边儿白启正却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罗纱一眼,见她给自己

使了个眼色,他便知道事情有内情,只是具体如何,此刻不好细问,便顺着罗纱方才的话想了想,说道:“如今家中请了位教习仪态的先生,小姑姑整日里需要学习,不方便出门。不如往后我带了三姐姐来找罗纱妹妹玩……”

白启正因为话中到底掺了些虚的,又是对着长辈如此,心中有些愧疚。想到老夫人或许是想见一见白家长辈,便又说道:“若是老夫人有事相商,不如下次我叫了母亲一同前来拜访。”

老夫人觉得白启正是个通情达理的,想来他母亲也不会太差,就点了点头,想着先由白启正牵线,探探白家夫人的口风也好,左右如今叶家和白家关系不错,没什么话不好说的。

罗纱却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白夫人如何的性子,老夫人不晓得,她却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

不过是看夫君对女先生有那种心思而已,她就能将一盆子污水扣到先生头上将人赶出来,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只是这话她却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望着志得意满的老夫人,罗纱心想,还是让她老人家吃吃亏好了。

不受点挫折,她还真当自己儿子是个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了!

☆、28冲撞

不得不说,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当罗纱坐在床上看见镜中自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能做到淡然处之的最高境界了。

深吸口气,她很镇定地缓缓反扣下镜子,又很镇定地将镜子缓缓递给了红月。

红月扫了她一眼,身子颤了颤,而后仿若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双手接过镜子快速退下。这时红丹端了温水进来,准备伺候即将起身的罗纱净手净脸。

罗纱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去。

红丹一抬头,正好对上罗纱那半拉有印子的脸和她阴恻恻的双眼,“啊”地一声大叫后手抖了抖盆子险些落地,幸好一旁拿着手巾的红笺眼疾手快伸手将它接住,才避免了一场“祸事”的发生。

“淡定。”罗纱起身,慢慢地说道:“你还欠火候。”

“姑娘,姑娘你……”红丹讷讷片刻后才缓过劲儿来,忙解释道:“不是奴婢太激动,而是,而是,”她望了望罗纱那白生生的脸上越发显眼的巴掌印子,有些为难,“而是这东西现在变得也太……不好看了些。”

原本只是发红而已,如今不知怎的就变了颜色,青紫两色左一块右一块不均匀地分布在微肿的面颊上,有种说不出的瘆人感觉。

罗纱终于肯定方才自己在镜中看

到的不是幻象。她沉默许久,吩咐红笺:“让红月跟外院的说一声,找个大夫开个方子吧。”

昨日里陈妈妈就这样说过,只是罗纱虽然口上说得在意,心里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同意。

今日一瞧,她才知道若不用点东西敷一敷,怕是真要留着它过年了。

罗纱这次是当真下定决心在伤好之前死活都要赖在院子里不出去的,谁知刚用过早饭老夫人就派了金钰来叫罗纱去一趟。

罗纱正准备牙关紧咬不松口,说不去就不去呢,谁知金钰一句话就让她破了功。

“白夫人带着白大少爷和白家三姑娘来了。”

罗纱顿时全部反抗化为乌有。

白家人来了,她还能怎么着?

去呗!

且不说白家人是她先招惹来的,如今白启正是朋友,白夫人又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长辈,单说那白三姑娘,定然就是因了自己一句话,被她弟弟给拖来的。

罗纱叹息着,心道天果然总是不遂人愿的。

再见白夫人,依然是那样地端庄娴静。但罗纱却知道,这位夫人并不如表面那样柔弱可欺。

罗纱走上前,恭恭敬敬向白夫人行了礼。白夫人淡淡嗯了声,并不热络,甚至在看向罗纱脸颊的时候,她的目光也只是微微一顿便转了过去,罗纱便知她定然是被白启正硬拉了来的,显然不怎么情愿。

“好了,你们几个陪着白家的少爷姑娘去玩吧,我与白夫人还有话要谈。”

老夫人笑容绽开,看上去倒是有了些慈祥的样子。

罗纱这才发现,老夫人居然没让哥哥们去学堂,显然是极其重视这次与白夫人的会面的。

有了老夫人发话,孩子们便陆续出了屋子。

这种聚会,往往是男孩子们凑作一堆,女孩子们聚在一处的,因此白启正只是和罗纱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和叶颂青一起跟在叶家几个哥哥身后去了别处。

驻足看见有白启正关照着叶颂青,罗纱就放下了心,正要继续往前走追上女孩子们,就听耳边传来陌生的轻语声。

“那是你姐姐吧?怎的这样看着你?”

鼻尖传来淡淡药香,罗纱这才惊觉白家三姑娘白云裳也已经停了步子,正站在自己身侧。

罗纱听她说起“姐姐”,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女孩子们——四人见白云裳不爱搭理自己,就稍稍离开了些距离,并没挨得太紧。

果不其然,语蝶正愤恨地望着自己,一旁的语诗也做出义愤填膺之态。语梦和语芙看到罗纱望过去,倒是朝她友好地笑了笑。

见语蝶和语诗这样待自己,罗纱心中了然,定是前两天结下的仇,便浑不在意——左右错的不是她,又何必将他人怨气放在心上?

“那是我家大姐姐和二姐姐。”

“居然是最年长的两个。”白云裳奇道。她喜怒表现在脸上,对语蝶她们不喜,便侧过身挡住了罗纱,隔断了语蝶的视线。

“我们白家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做姐姐的,最最需要宽厚,怎能如此待自己的妹妹?怕是平日里你也没少受她们的气吧。”

罗纱感激她一番好心,又暗自赞她心思剔透,居然从语蝶她俩的态度,就能联想到平日里二人为难自己。再想到她方才那样有话直说的爽利性子,罗纱对她便多了几分喜欢。

“受气倒也算不上。肯生气,那才会受气。我是根本懒得和她们计较的,所以也谈不上受了气。”罗纱笑着解释了番,认真谢过白云裳的关心后,又乖巧地叫了声“三姐姐好”。

白云裳笑着颔首。

白家人本就不喜欢叶家人,她是听了白启正说起罗纱帮助沈先生的事情,才对罗纱印象不错,只是到底有所保留。如今亲眼见了罗纱,见她真诚待己,倒也真心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后,罗纱才发现方才自己闻到的药香就是白云裳身上散发出来的,只是那味道却不是苦的,而是有种特别的清香,凑过去让人神清气爽,很是舒服。

见罗纱轻轻吸着鼻子,白云裳觉得好笑,解下香囊,递给罗纱,说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醒神的几种药草罢了。先给你这个,往后有了好的再给你送来。”

罗纱笑道:“方才闻到药香,我只当姐姐与我家二哥哥那样,也是身子虚弱所以常年吃药呢。”

谁知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白云裳仿若换了个人一般,瞬间焕发光彩。

“你说你有个身子虚弱的哥哥?可否让我瞧瞧他?”

看到罗纱满脸的惊愕,白云裳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面容羞赧地解释道:“往日里我最喜欢研究医术,可惜母亲平日里不许我接触生了病的人,因此……”

罗纱了然。

以白夫人的性子,是不会容许白云裳这样去学习医术的。恐怕她平日里看医书,都要偷偷地来。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家二哥哥常年都在房中,若姐姐想看看他,只能随我去二哥哥那边走一趟了。”

“那又有何不可!”白云裳笑着说道:“我们先去他那儿瞧瞧。至于你的伤……等我回府后再给你配点药膏让人送来,你到时候敷在面上,能好很多。”

罗纱讪笑道:“原来姐姐发现了啊。”说着她下意识地摸摸脸颊,疼得咝地吸了口冷气。

白云裳说道:“这样明显,想不让人发现也难。”

两人便相视而笑,商议好了去二少爷叶怀书那儿。

正要往那边行去,不远处的厅中忽然传来“砰”地瓷器重重撞到地面后碎裂的响声,继而响起了争吵声,惊了女孩子们一跳。

罗纱道了声谦对白云裳说了声“等会儿带姐姐过去”,忙急匆匆跑到门边儿去瞧情况如何。白云裳听到了碎裂声后自家母亲的高声叫嚷,很是担忧,便疾步跟在了罗纱身后一同去了。

白夫人显然气得狠了,那样注重外表仪态的人,居然也会大声吼叫起来。

“他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过是娶个继室罢了,居然也敢求到我家来?嫁高娶低!我们白家哪样儿不如你们叶家了?别说继室了,就是正房夫人,我也断然不会把妹子嫁到你们家的!别以为你家过世的夫人是出自国公府,就想着比她身份低的人家都行。国公府肯把女儿嫁给你们那是你们运气好又赶上他们瞎了眼,你倒真以为是你家有多厉害不成?”

白夫人一口气说完,就满面怒容地大步行了出来。看到站在罗纱身侧的白云裳和闻声赶过来的白启正,一手一个不由分说拉了二人就走。

罗纱正愣在那儿,突然屋中飞出一物向她这边砸来。她下意识侧身避开,伴随着重物落地后碎裂声音的是老夫人的怒吼:“你当你们白家是什么东西?倒贴过来我们也不要!”

再看那碎在地上之物,居然是只前朝花瓶。

罗纱硬生生将嘴边的笑意憋下去。

连最喜爱的瓶子都舍得丢出来了,老夫人这次真正是气到了极点。

白云裳回头朝罗纱做了个“等我下次来”的口型,罗纱会意,点点头,她便绽开了个笑颜。

白启正半侧过身子想朝罗纱兄妹告辞,只是当他的道别话语刚开了个头就换来白夫人的一声怒吼,就也只得闭口不言了。

白夫人冲出叶家的时候,正巧两个少年刚从一辆华丽马车上走下来。她跑得太快,差点就撞上了其中那个有着一双风流桃花眼的漂亮小贵公子。

可白夫人正在气头上,哪就顾得上道歉了?重重“哼”了声便继续往前走去。

在她后面跟着的白启正和白云裳想要上前去道歉,却被白夫人转过身一把拉住。

“和叶家往来的,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孩子!”她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语,硬是将两个孩子拖上了自家马车。

那眉眼风流的小公子冷眼看着她们的马车离去,刷地下打开描金边儿的玉骨缎面折扇摇了两下,眯着眼望着马车消失的地方,用扇骨戳戳身边的少年,问道:“博文,我们两家……不够正经吗?”

气质清冷的少年想了想,说道:“比起你舅舅一家来,我们两家或许算不得正经。”

小公子嗤了声,无尽嘲讽转入他的眸中变作潋滟艳光。

“你这才说错了。我舅舅他们一家,才真正是最不正经的。”小公子这样说着,挑衅地横了少年一眼。

他面容精致,一双桃花眼更是夺人心神,只是骨子里带着的那股子张扬将眼中天生带着的媚硬生生压了下去,只留下十足的风流意态。

名唤“博文”的清冷少年听了他这话不由就浅浅地笑了起来。

他本就生得漂亮,这一笑弯了眉眼,便带出几许温柔,更是好看,“这话,也就你敢说得。换成你那几个表兄,怕是要被你舅舅杖责的。”

小公子不在意地扬眉笑笑,刷地将折扇收起,用扇骨点了点少年的肩,指指叶府大门。

少年会意,当先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小公子立在原地,朝那马车离去的方向又瞧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勾了勾嘴角,这才朝着叶府缓步行去。

☆、29栋梁之才

“老夫人,您先喝口茶。”周姨娘端了茶盏,伺候着老夫人饮了一口,老夫人便推开了不肯再喝。

“那白家欺人太甚!”老夫人不住地谴责白家,声音已然有些哑了,显然方才已经抱怨了许久。

“白家人向来如此,您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呢。”李姨娘扶了老夫人,柔声说道。

周姨娘将手中茶盏递给了金爽,便同李姨娘一同扶了老夫人,给她抚背顺气。

老夫人气得直哼哼,“谁能想到白家是那样不识抬举的人?早知如此,就算是她们来求我我也是不愿搭理的!”

此时除去刘姨娘外,其他三位姨娘都到了场。孙姨娘怀着身孕所以独坐在了一旁,但也不时地说上一句来劝慰老夫人。

“不行,说什么我也得去白家找他们。凭什么我一个老人家好声好气地和她讲话,她倒反过来朝我叫唤!

也太过于没有教养了些!”

老夫人缓了口气,力气又上来些许,愤然说道。

两位姨娘赶忙再继续劝她。

罗纱盯着地面,用眼角余光看着孙姨娘。半晌后,她拉着叶颂青站在门边,不住地往院门处看着。

金钰已经去了这许久,怎的还没回来?

又等了些时候,眼见李、周两位姨娘就要拉不住老夫人了,罗纱终于盼到了叶之南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就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他急匆匆地大步走来,问身边的金燕:“怎么那么吵?”

金燕看了眼金钰。

后者方才负责去寻叶之南,此刻正小跑着跟在他的后面。

眼见金钰点了头,金燕便晓得叶之南已经知晓了老夫人与白夫人吵架之事,明白他问的是现在屋中嘈杂的缘故,就简短说道:“老夫人想去白家讨个公道,姨娘们拦着呢,只是眼看着就要拦不住了。”

叶之南很是无奈。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娶白家女了?

虽说白启正是个好的,可他家里人瞧不上叶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何苦非要倒贴上去让人甩冷脸?

更何况……

他脑中闪过一个俏丽面孔,嘴角带了几分笑意。

更何况,有那等美好的女子,他又怎会去考虑白家那些个无知的人!

他刚迈入屋子,就见老夫人正气得哼哼着,两位姨娘正好生劝慰着。

待叶之南走到三人身边,周姨娘便自动退了一步出去。

叶之南站到她方才的位置,亲自扶了老夫人,说道:“母亲,您又不是不知道白家人那自以为是的性子,又何必去自讨没趣呢?”

想到这个,他也有些怨老夫人。这种大事,居然也不提前与他商量一下,不然,今儿这一出也不会发生。

“你这些年来孤身在外,都没个照应的人,我看着伤心啊!”老夫人说着渐渐哽咽起来,忙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

听了老夫人的话后,叶之南也有些感叹。但不久他就面带微笑,说道:“母亲,这事儿您大可放心。这人选呐,儿子心中已经有数了。”

一旁的孙姨娘垂着眼微微动了下身子。

罗纱心中警铃大作。

老夫人很是惊喜,泪也不见了哀伤也没了,拉了叶之南惊喜问道:“哪家的姑娘?你怎的不早说?”

“这个嘛……儿子过几日再向母亲细讲。这样当众说出来,对姑娘家的名声总是不太好的。”叶之南说着,面上全是自得意满。

老夫人很是理解,说道:“好!好!咱们过几日将媳妇儿娶进门,看那白家人还敢不敢说闲话!”

她对自己儿子的魅力很有信心。当年娶来的是国公府姑娘,如今定然也不差!

罗纱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自己担心的果然成了事实。

沈先生对叶之南态度如何,她的性子又是如何,罗纱是知道的,幸亏叶之南并没当众说出来,事情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

只是——沈先生她——

罗纱心中黯然。

沈先生,怕是在叶家待不住了。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孙姨娘,刚好见到那人猛地抬眼看向了叶之南,只一瞬,便又垂下了眼。

虽时间极短,但到底让罗纱看清了她眼中的不甘。

罗纱心中冷笑。

这女人向来是个惯于装腔作势却又让人拿不住把柄的,此刻能有这样的反应,足可看出“正室”的位置在她心中有多么地重要了!

只是不知她这次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得好好提防着才行。

见叶之南在细听老夫人继续抱怨白夫人,罗纱知道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便牵着叶颂青的手慢慢走到了屋子里孩子们聚集之处。

罗纱寻了个和语芙她们离得不太远但离语蝶不算近的位置,刚要坐下,就听屋外传来外院孟管事焦急的声音。

“两位,两位,请问您是……哎呦,我说您这两位小公子,怎的连个名字都不告诉小的呢,小的怎么去和老夫人、老爷禀报。哎,哎,您两位倒是说话啊。两位公子,两位,您别为难小的啊。”

“名字嘛,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如今我就是要硬闯,你又能奈我何?”

说话的男孩子语调缓慢声音悦耳,不耐之中带了股子慵懒的劲儿,煞是好听。

罗纱愕然,猛地侧身朝门口看去。

虽说这人声音她有好些年没听到了,虽然他的声音与儿时相比已有了不少变化,可那股调调,却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叶之南听闻有人要硬闯,面上带了冷色,还未等他迈出步子,一行人已经进到屋中来了。

看见当头两个少年的样子,他那些呵斥的话就生生地哽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来了。

大冷的天,吴管事已经额头上已经急得冒出了一层汗来。看见叶之南的样子后,忙说道:“老爷,这两位小爷非要闯进来,问是谁家的他们又不肯说,您看……”

“门房的人呢?”

“被这个小公子的随从给……给……”

吴管事指了指那桃花眼的小贵公子。

他话虽没说完,但叶之南已经示意他不必说了。

这两个少年容貌出众气质卓绝,普通人都能看出他们必然出身富贵之家,而以叶之南混迹官场练就的毒辣眼光看来,二人的出身绝不是“富贵”那么简单。

这样想着,叶之南硬生生将冷脸换成了热面孔,努力平顺了下气息,笑问:“不知二位如此前来,有何指教?”

“寻人。”小公子浑不在意地慢悠悠答着,眼波流转环视屋内,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罗纱身上。

罗纱本就正看着他,此时正对上他的目光,便朝他笑笑,谁知对方却忽然目光转冷,双眼微眯面露不悦。

还没等罗纱反应过来,小公子已下巴微抬折扇遥指,扬声叹道:“能将一个巴掌打出如此雷霆之势的,必定是天地色变、山河动容的栋梁之才!我朝若能得此栋梁,实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敢问妹妹,此等人才何处去寻?”

他这番话无头无脑毫无章法,被问话的罗纱就呆了呆,屋内其他人也呆了呆。

见罗纱没反应,小公子手执折扇遥点着她,侧身看向身旁的少年,痛心疾首地问道:“博文,她那是傻了吗?”

少年想笑,没敢,憋了一口气肃容问罗纱道:“景安在问你这是谁打的。”

“呃?我爹……”

“景安”两字一出来,再想到方才他口中唤着的“博文”,老夫人和叶之南同时意识到了这两个少年是谁,不由得面露喜色。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见二人对罗纱脸上的伤很是耿耿于怀,母子俩不由得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声,心道坏了。

“叶大人是吧?”

穆景安踱到叶之南身边,侧着眼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把叶之南看得手心发湿冷汗直冒了,才以扇击掌,啧啧赞道:“果然好气势!好气魄!一看便是栋梁之才!”

那四个字再次入耳,叶之南的面皮子就抖了抖。

他声音发颤唤了声“世子爷”,穆景安却不理睬他,只朝着罗纱那边招了招手。

罗纱正咬着唇慢吞吞挪着,叶颂青却嫌她太慢,小跑着将她拖了过去。

“你是谁?怎生得这样漂亮?”叶颂青问穆景安道。

穆景安捏了捏他的脸,笑着对程博文道:“你们程家总算出了个有眼光的了。”

他的话让屋内人齐齐色变。

他话中将叶颂青归为“程家”,显然是没将叶家放在眼里。

叶之南想要发怒却被老夫人拉住。

程博文无奈地唤了声“景安”,对叶之南与老夫人淡淡说道:“我这表弟向来爱开玩笑,还望老夫人与叶大人不要介意。”

叶之南还未开口,穆景安已在叹道:“叶大人是栋梁之才,怎会同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呢。”说着他转向叶之南,灿烂一笑,“您说是吧,叶大人?”

叶之南僵硬地点了点头。

短期内,他是不想再听到“栋梁之才”四字了。

老夫人眼见得差不多了,终于咳了声决定不再装聋作哑,吩咐金钰给穆景安和程博文上茶。

“不必了。”穆景安断然拒绝,指了罗纱与叶颂青说道:“我们先去他俩那儿坐坐就成。”说着用扇骨戳了戳叶颂青道:“你带路。”

☆、30不服不行

叶颂青乐呵呵地当先跑了出去,紧跟在后的是程博文。

穆景安走了两步见罗纱没跟上来,一回头见她正盯着自己瞧还没动弹,就扯了她一把,啧啧叹道:“小时候你就是个傻的,现在看来,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罗纱神色复杂地跟在悠哉的穆景安身后慢慢走着,与无奈地追着叶颂青跑的程博文慢慢拉开了一段距离。

看着穆景安,罗纱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她就想着,怎么会有这样夺目的人,只他站在那里,就能吸引人全部的目光。

只是那时他还待老夫人彬彬有礼礼数周全,如今却这样咄咄逼人……想来当年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情,他还是记得的吧。

那些诬蔑,那些勾心斗角,还有,离世……

忆起母亲,罗纱心中黯然。

片刻后,她平复下心神,缓缓靠近穆景安,摸着挂在腰间的小金笔,低声说道:“多谢。”

穆景安侧脸朝她一笑,“谢什么?几句话而已,当不得什么。”

罗纱就也笑笑。

她谢的是当年他的相助之情,谢的是他这些年过去,还能为了母亲而气恼叶家。

他不明白,但她自己知道,那就行了。

回到晴夏院,罗纱才发现叶颂青和程博文已经不见了踪影,刚要问红笺,就听到书房那边传来叶颂青欢快的声音。

这笑声如此响亮,如此肆无忌惮,

让罗纱听了后也不禁微笑起来。

两人闻声过去,才发现叶颂青正拿着自己新写的几张大字在给程博文看,得了程博文的夸奖后,他便极高兴。

罗纱与穆景安立在门口,屋内人聊得欢快并没瞧见二人。

穆景安四顾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转念想了想,正要开口询问,就听罗纱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臭小子,对着我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高兴啊。前些日子喜欢黏着白大哥,如今又盯上三表哥了。”

方才走着的时候,穆景安已经同她说了,这是罗纱舅父舅母的第三子,程博文。

穆景安便笑:“这哪能比得的?你是女孩子,又是他妹妹,他跟着你只能玩女孩儿玩的东西。”

见罗纱虽不说话,可明显不赞同的样子,穆景安就想到了方才书房中搁着的那些平日里兄妹二人用于学习和玩耍用的东西,思索了片刻后,对她说道:“你随我来。”

他叫住了活蹦乱跳的红蔻,问清了院中柴房的位置后,带着罗纱去到那里。红蔻好奇,便跟着去了。

走到门口,穆景安慢慢扫视了下屋内,视线定格在了一处,大步上前从中抽出一根树枝,仔细瞧瞧好似不太满意,便将它丢了,又换了一枝拿起来。

红蔻见他蹭脏了衣袖和衣衫下摆,便要替他拿,他倒是浑不在意那些个灰尘,阻止了红蔻后坚持亲手挑选。大概换到第七八根树枝后,穆景安才终于露出满意神色。

“你这是干什么?”罗纱不解。

“做东西。”

“做东西?”罗纱上下打量着他那比前世的叶颂青还要纨绔的一副样子,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穆景看出她眼中的怀疑,哼了声,也不多说,直直朝院中走去。

将树枝搁到院里的石桌上,穆景安从鹿皮厚底小软靴里拿出一把匕首。这匕首不过比半尺略长,宽也不过一寸多,柄和鞘都是乌沉沉的颜色,上面丝毫不见花纹和点缀。

罗纱就“咦”了声,说道:“我以为你会喜欢带宝石的。”

她其实是想到了当年他腰间挂着的爱不释手的装饰用小金刀,那小刀很是华丽,镶着许多宝石,只是被穆景安当做答谢送给了穆景霖。

听了她的话,穆景安往外拔匕首的动作顿了下,说道:“嵌宝石的虽华丽,却是当玩物和装饰用的;我这把虽看起来不出彩,却是顶好用的。”

说着他随意一动,树枝便被他削下来一截,穆景安就得意地朝罗纱晃晃明晃晃的刃。眼看着罗纱面露赞叹了,他才三下五除二,将树枝弄成了个“丫”字。

看看四周边角,穆景安觉得还不太满意,又细细地用匕首将那些枝棱慢慢刮圆润些,省得这些边角太尖锐了,容易划伤手。

罗纱盯着他瞧,觉得有些东西,当真是不服不行。

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就连削木头的动作,都能优雅贵气成这样的……

穆景安的随从早已赶了过来,是四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律短装打扮,看上去利落精干。

眼见“丫”字比较圆滑顺眼了,穆景安朝其中一个随从招手,说道:“上次让你留着的牛筋给我一根。”

随从掏出东西恭敬交给他后,穆景安便将牛筋穿过一块皮子——这皮子是他方才吩咐红笺准备的,上面特意穿了两个洞,恰好方便牛筋穿过。

弄妥当了,他就将牛筋两端绑在“丫”字顶上两端系牢。

罗纱有些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了,欲言又止,最后决定闭口不言。

叶颂青和程博文在穆景安削去枝桠边角的时候就过来了,程博文似是见过不少回,只淡淡地立在不远处看着。叶颂青却是觉得新奇,盯着穆景安的动作睁大双眼看得极其仔细,生怕漏了一丁半点儿。

穆景安瞅瞅东西瞧着完成得差不多了,一转眼就见叶颂青正两眼发直地看着呢,觉得好笑,拉过他的手将东西放到他手中,说道:“喏,这个给你玩。”

“当真?”叶颂青惊喜道,见穆景安点了头,他欢喜地跳了起来。“这东西,我只见大哥偷偷玩过,三哥和我是不曾摸过的。”

这倒是出乎穆景安的意料了,他倒是没想到叶颂青根本没玩过这个,“为何?”

叶颂青仔细想了想三少爷叶怀墨的话,说道:“祖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该玩这种过于粗俗的东西,而且……而且还会耽误功课!”

穆景安一脸同情地对叶颂青说道:“去,让你三表哥带你去打鸟去。”

程博文深深叹气,“大冷天的,打什么鸟儿啊。”

“打鸟不成,那打花打草总可以啊,实在不行,还能爬树!”穆景安笑道,拍拍程博文的肩,“交给你了,带他玩会儿吧。”

冷静如程博文,听到此话后也不由满脸苦涩,“景安,你明知道我玩儿那些还不如你在行,不如你……”

“谁让你昨日里打赌输了的?今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说了,这小子可是你家的。”

原本程博文心中残留的那

点儿不甘愿,在听到最后一句后成功地消弭无踪。

“往后可不和你打赌了,你是逢赌必赢。”程博文临离开前,丢下这么句话。

穆景安肆意笑道:“我说过我的运气是极好的,你没机会赢我,偏你不信。”

程博文边跟叶颂青讲解着弹弓的玩法,边朝后挥挥手。

叶颂青欢快地跟着程博文身边,捡了石子儿搁在弹弓上,手一松,弹出去,就算是石子儿没能成功弹出去直直落到地上,他也开心地咯咯直笑。

罗纱见状,就也慢慢地绽开了笑颜。

“他是个男孩子,能跑能跳能爬树能下河,这才对。”他指了叶颂青的背影,说道:“你们叶家这点倒是和程家有些像,竟然不让男孩子玩这个。”

罗纱默了默。

他说的是实话。

晴夏院里的小玩意儿,有棋,各式各样的;有九连环,大的小的中的;有孔明锁七巧板华容道……可是,全都是静坐在屋中就能玩了的。

没一种是要跑着跳着叫着玩得欢快的。

可是很明显,叶颂青偏偏喜欢这种。

穆景安见她出神,拍拍手中残留的碎末,笑了,“若是你不喜欢他这样,那便作罢。我二叔是武将,从小我跟着他到处乱跑,习惯了。不过我可真看不惯这些男孩子跟个小姑娘似的。”

罗纱看看他瘦瘦的小身板和那过于漂亮的面孔,心道这人才是最容易被认为是女孩子的。

可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她望着欢快的叶颂青,心中想着,这样也好,男孩子有朝气些,倒也不错。

穆景安看着她神色变幻几次后又恢复了平静,心知她已将自己的话听到心里去了,就将此事暂且搁到一旁。

朝随从使了个眼色,待他们在离两人几丈远的四个方向站定,穆景安踌躇了下,低声问罗纱道:“你们府里,是不是有个‘梅芳院’?”

罗纱本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并没注意到四人守着的状态,见穆景安问话,她才将心思转了回来,想了想,又摇摇头,“没有。”

“那‘美芳院’?‘眉坊院’之类的呢?”穆景安追问道:“或者是大概这样一个名字的地方。”

罗纱细细想了,有些犹豫,“难道你说的是‘梦纺院’不成?”

☆、31决定

“梦纺院……”穆景安将这几个字反复念了几遍,说道:“极有可能。你们其他院子都叫什么?”

罗纱便一一说了。

穆景安沉吟半晌,“那估计就是梦纺院了。只是不知这院子是做什么用的?”

“梦纺院啊……”罗纱低声轻喃。

其实,她所知道的有关于梦纺院的事情,都是前世听丫鬟婆子说的,她这一世并没去过那院子。

前世时她也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那院子是什么时候了,只是后来哑了后,某天走在路边隐约感觉自己来过,又模糊想起有这么个地方,便顺着记忆摸了过去,哪知就发现了这么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

口不能言的罗纱寂寞了许久,见到这院子便很是开心,有段日子时常去那边玩耍。

那时候的她,随便一些什么小东西都能独自玩上许久。

忆及往事,罗纱有片刻的恍惚。

“那里原也是住人的,只是自大伯他们一家搬走后,院子多了许多空余,因那个院子实在太小了,地方又偏,就没再安排人住进去,平日里不过是堆放些杂物在里面罢了。”

看穆景安听得用心,罗纱又道:“其实,由于比较偏,平日里用得到的杂物也是不会放在那儿的,取个东西一来一去的也着实不方便。”

“居然是这样一个地方啊。”穆景安不住低叹,似是有些不甘,又有些松了口气。

罗纱早已心生疑惑,此时便问道:“你找这院子做什么?谁同你提起的?若不是你提起来,我都不记得它了。”

若不是有着前世经历,穆景安问她,她也是不知的,估计连着语蝶语芙她们,也都不知道。

穆景安难得地迟疑了,“我……只是想看看它罢了,听故人说起过,所以想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样的。”

罗纱很想追根究底,但最终还是按下了满腹的疑问。

依着穆景安的性子,他若不肯开口解释,那她不管如何逼迫,都不会有什么效果的。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逼他?

左右他怎样都不会害她就是了。

“没什么东西,真的,净是一些杂物不说,还都落满了灰尘。但若是你想看看,我可以带你去。”

“当真?”穆景安说着,眸中绽出华丽光彩,好似讨到了糖吃的小孩子一般。

罗纱觉得好笑,说道:“那又有什么打紧的?我们现在过去就可以。”

她说的是实话。就凭他肯帮她,那她为他做点事情,又有何妨?

况且,这个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个废弃了的院子罢了。

穆景安一把拉住了说走就走的罗纱,轻声说道:“现在不急,等天色暗一些的时候。”

看他如此行事,罗纱心里的疑惑又多了几分。

可她终究不是喜好探人私隐的性子,况且那小院子她前世去过许多次,并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在里面,看看实在是无妨的,就也不去多想。

两人正心思各异地思量着,忽然传来红丹的高声喊叫:“姑娘——白家派人送东西来啦——”

罗纱循声看过去,才惊讶发现她与穆景安被四个随从围在了中央,其中一人正拦着红丹,后者在拼命朝着这边挥手。

罗纱更加肯定了,穆景安是极其看重梦纺院这件事的,莫名地,方才的笃定就有了些松动,心中多了几分忐忑。

穆景安见状,敲敲她说道:“紧张什么?没什么大事。我只是不想让人发现罢了。对了,你哥哥和表哥那儿,你也别说。”

穆景安低声朝她说了几句,见她点头应下了,赞了声“乖”后吩咐四人散开,他便闲散地朝着叶颂青他们的方向走去,只是在经过红丹的时候,瞥了眼她手里的东西,微微拧眉。

罗纱接过东西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穆景安会是那种表情,这个小包袱透着一股子药味儿,

虽然不呛鼻,可着实算不上好闻。

叶颂青原本和程博文玩得开心,可红丹的叫声实在是大,不待穆景安去到他那儿,他已经拉着程博文跑了过来,见罗纱正拿着个东西当宝贝,他便凑了过来,谁知就闻到了药味儿,便在鼻前扇着风皱眉说道:“咦?这是什么东西?好大的药味儿。我还以为是白大哥又送了书来。”

“是今早来家里的白三姐姐送来的药,给我治伤的。”

叶颂青一听这话,就也不扇风了,硬是摆出个很是赞赏的表情来,干巴巴说道:“甚好,嗯,白家姐姐送的这东西甚好。”

话虽然说得漂亮,可他那皱在一起的小脸,依然表露了他方才的话有多么违心。

穆景安偏头鄙视了他一眼,程博文则问道:“白大哥?那是谁?他有经常送给你们东西吗?”

说到这个,叶颂青真正开心起来:“嗯!前些日子送来好多书,都是我爱看的!啊,他是白家的哥哥,人很好的。”

罗纱哀叹了声,叶颂青这后面两句,说了等于没说,便接道:“我们请来的沈先生原先是在白家教习功课的。”

“这样啊。”穆景安应了声,手执扇子一下下轻敲掌心,程博文瞥他一眼,微笑道:“我也有带了书来,等下就让人去拿。”

穆景安随手点了四个随从中的一个,那人躬身行礼后快步离去。

“你们先到书房玩一会儿吧,我去去就来。”

罗纱是想去耳房敷伤口的,这种事情,人多了看着到底是有些发窘,便这样说道。哪知她明明说了让三人去书房等她一下,他们却还是都跟了过来。

罗纱只得咬了牙撑起个笑脸。

她坐到桌前打开包裹,发现除了包成四份的药外,白云裳还特意写了个纸条,上面解释说香料不利于伤势恢复,所以她一点儿都没有加,这药虽然味道难闻了些,但应该还是有些效果的。

罗纱感激她的细心,不想拂了她的好意,便将一早让人请大夫配来的药搁到了一旁,拿起来白云裳做的,喊了红月来给她敷上。

不得不说,这药果真是不错的。药一沾到皮肤,罗纱就感到了丝丝凉意,那热胀的痛感便轻了许多,不由舒服地叹了声。

穆景安便问:“原本很疼?”

罗纱脸上贴了东西,说话不方便,咕哝道:“你让人扇这么重一巴掌试试。”

穆景安笑得极清浅,程博文则冷了脸,说道:“这叶家欺人太甚!总有一天,要他们好看!”

红月刚把东西收拾停当拿了下去,穆景安的随从也回来了。穆景安用折扇指指程博文,随从就将东西给了后者。

程博文看了眼正对着墙上的山水画看得入迷的穆景安,将小匣子里的书递给罗纱,道:“听说妹妹启蒙了,这是送给你用的。”

罗纱一看那匣子便以为还是画册,打开来却是两本大字,里面的字迹显然便是当初画册上写她名字的那个,只是或许为了方便临摹,写得收敛了稍稍,只封面上罗纱的名字依旧龙飞凤舞。

罗纱忙道谢,又问:“不知这是谁给做的?改日我也好去道谢。”

程博文说道:“道谢倒是不必了,左右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他这样说,罗纱心里有了底,必然是亲人自做的。到底还是想知道谁人所做,罗纱又道:“白大哥还想结识下此人呢,不知对方……方便不方便?”

程博文顿了顿,穆景安偏过头来说道:“有机会自然会相识,纱妹妹你何必强求呢?”

程博文轻笑:“是这个道理。”

罗纱虽然疑惑为何要遮着掩着,可见表哥他们不欲多说,就也只得作罢。

虽说两人一直看起来很精神,但罗纱还是发现了他们眼底的疲累

。看看天色还不算晚,罗纱就吩咐了红丹与红笺给二人各收拾了间屋子,硬逼着他们去屋内休息会儿,她则去往后院看望沈先生。

初时沈秋意看到罗纱裹着一层药的脸颊还说笑了几句,可罗纱心里难过,就笑得有些不自然。

沈秋意了解罗纱,看她这样就明白她心中有事,不仅不是好事,或许还是与自己有关,就忙让丫鬟小莲掩了房门出去了。

待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罗纱就将今日叶之南说的话转说了一遍。

沈秋意自然知晓叶之南的意思,沉思了会儿后,面露为难。

罗纱见状,知道了沈秋意的决定,虽心中难过,可她知道那样的选择是对沈秋意来说最好的,就认真说道:“先生有话直说便可,罗纱必当尊重先生的决定。”想想又加了句:“无论是什么样的决定。”

沈秋意轻舒口气,歉然说道:“往后,怕是不能再教你了。”

“我明白,我也觉得先生尽早离开为好。”

两人相视苦笑了下,摊开说后,反而心思平静了,就像以往那样随意聊了会儿天。

罗纱敷了药,说话到底不方便,又看天色擦黑,她记挂着和穆景安的约定,便告辞离去。

她本想直接去叫穆景安,后又想到穆景安对这次去梦纺院还是比较重视的,觉得脸上带着药膏总归是有些不方便,就先转回屋子将药膏拿下来了。

后来她每次想起这天,尚还有些心有余悸。

幸好,幸好她将药膏拿了下来,不然有些事情,恐怕就无法挽回了。

☆、32逃避与不安

“你怎么把药拿下来了?”

罗纱刚把残留在脸颊的药清理干净,穆景安推门走了进来。

“不方便。”罗纱不在意地说道:“那东西过于累赘,左右等下回来再装上就是,没什么。你怎么过来了?我还想着等下去叫你呢。三表哥呢?”

“他还睡着,就先别叫他了,明日还得走呢。我只躺了会儿,见你屋里亮了灯,便过来了。”

“啊?明天就走?那么仓促?”

“嗯,总得回家过年啊。”

罗纱沉默片刻,点点头,“我吩咐了红笺准备了饭食,等下三表哥若是醒了,可以直接用饭。”

两人出了屋门,罗纱刚想让人准备一只灯笼,却被穆景安拒绝了。

望着天边明月,他回想起了那个夜晚,以及黑夜中那道身影……

“不必了,”穆景安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带了几许怀念,说道:“我想在黑夜里去那边瞧瞧。你且放心,我眼力极好,等下若是太黑的话,你说怎么走,跟在我后面就想。若是害怕,抓牢我便是。”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罗纱便也照办。

刚开始还好,有旁边院中传来的些许光亮,偶尔路边还有一两盏挂着的灯笼,尚算明亮。可梦纺院又偏又小没人去,因此走了大半路程后,慢慢地便只有月光照明了。

其实月光尚算明亮,就也算不得极黑,罗纱自然是没那么怕的,可穆景安显然不这样认为。到了最后一盏灯笼的光亮消失在眼前之后,他就拉过她的手,缓缓往前走着。

虽然穆景安看上去毫不在意,可罗纱心里到底有些不自在。活了两世,头一次与除了哥哥外的陌生男子这样亲近,虽说只是个小少年,可还是有些面颊发热。

只是穆景安虽然看上去嬉笑怒骂肆意畅快,身上却莫名地带了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这让罗纱渐渐地放松下来,跟着他刻意放缓的脚步慢慢走着。

两人一路行去,倒也生出几分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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