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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果真是“好亲事”! (6)(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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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不用说话,只需晃晃手,就能知道该往哪个行去。偶尔一两次罗纱记错了方向,穆景安倒也没怎么样,只默默退回去再走一次便是。

行到梦纺院北边那棵大槐树旁,罗纱终于松了口气,像方才好些次那样,依着方向朝院门方向“指了指”,抬脚刚要继续走,却被穆景安反手一捞歪到了他的身后,被他另外一只手臂护住了,就也没倒,只晃了晃便站稳了。

这时,他反手用力地捏了她的手一下,松开,紧接着又用力捏了下,再松开。

不知为什么,罗纱懂了他的意思。

她轻轻回握了下,乖乖待在他双臂反手形成的保护圈内,贴着他的后背默不作声。

由于看不到发生了什么,罗纱极其紧张,心跳如鼓。偏偏在这种静到能听到微风拂叶声的时候,还得刻意放缓呼吸。于是剧烈的心跳与缓慢的呼吸相纠结,心脏仿佛要跳出胸口似的,那样令人心慌。

这段时间,便显得极为漫长。

罗纱不敢有丝毫地懈怠。

她几乎听不到穆景安的任何声音,若不是相握的手,她甚至发现不了身边有一个人存在。

于是她更加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不让它出现紊乱。

好似过了有一个昼夜那般长,不远处仿佛晃过淡淡亮光,又过了许久,罗纱才听到穆景安的低语声:“好了。”

两人一路无话,此刻他初初发声,声音便现出了一丝的黯哑低沉,竟然也极其地好听。

穆景安转过身,罗纱整个人也终于松懈下来。

她刚要迈步才发现腿已经麻了,差点倒向一旁,好在身后就是大树,便直接扶住它靠在了上面。

穆景安见状便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手,罗纱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居然全是汗,想到这些汗有些被蹭到了穆景安的手中,就有些赧然。

“刚才是怎么了?”她压着声音问道。

“有人。明明是无人的院落,大晚上的却有人悄悄前来,定不寻常。”

罗纱默然。

她们俩也是大晚上的悄悄前来,而且还没带灯,怎么看都觉得,她俩其实更可疑……

穆景安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很讨厌那个孙氏?我看那软塌塌的身影,像是她。”

“孙姨娘?”罗纱脑袋停了停费了半天劲儿才将“软塌塌”与“娇柔”联系到一起,思索半晌,喃喃道:“竟然是她?她来做什么?”

若是旁的人,罗纱或许还不会存有太多怀疑。可孙姨娘一个怀了孕的人,怎么看都不该在这种时候到处乱跑。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穆景安说着,侧过脸问她:“你可还走得动?”

罗纱动动腿脚,发现好了许多,就应了一声。

进到院中,穆景安就着月光环顾四周,不禁发出感叹:“这里可真……小啊。”

整个院子只有五间屋子,而且照它的样子来看,原本应该是三间屋的,怕是不够用了,就在一旁加盖了两间,于是院子里的空间就又缩小了许多,显得很局促狭窄。

感叹过后,穆景安从袖中拿出一物吹了吹,便亮起了个小小的火光。

“你居然带了火折子?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会什么都不拿?”穆景安啧啧说道:“也就你会傻成这样。”他拍拍袖袋,“有四个呢。”

凑着微弱火光,穆景安拉着罗纱慢慢走着,罗纱跟在他身侧,摸着这里的一砖一石,回想着昔日在这里的时光,竟然也有些模糊了,不禁感叹时光果然是磨去记忆的最强大的武器。

“如今我们先想想那孙氏来这里是做什么的。”穆景安推开最角落那间屋的门,说道。

“那你呢?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罗纱顿了顿才迈进屋中,只是她绕开了穆景安方才走过的空着的右边,溜着门边从左侧进到屋里。

穆景安望着她的动作,拧了拧眉,沉默了下,笑道:“我来,就是为了帮你找出那孙氏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罗纱笑笑,顺着他的话转了话题:“或许这里有让她惦念的东西吧。”

“这么个小破院子,里面能有什么值钱东西让人大晚上偷偷跑来的?况且还是个怀了身子的人,”穆景安不赞同地说道,探头往一个废弃的旧床下面看了看,“说是孙氏藏了什么东西在这儿倒是更令人信服些。”

“藏东西?”罗纱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转眼看到穆景安钻到床底的动作,听着“孙氏”两字,她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子冷彻心扉的寒气,这种令人颤抖的感觉在她身体里窜来窜去,却寻不到源头,使她越发地慌乱起来。

“我们去别处找找,我看这屋子也没什么,去别的地方看看,或许能有帮助。”

穆景安直起身,静静看着突然烦躁起来的罗纱,颔首应了,看着罗纱又绕过了他方才走的那个位置,继续毫无意识地贴着门边走过,眸中神色越发深沉。

两人便到院中和其他屋子转了转,并没有太大收获,穆景安便提议再回第一次去的

那间屋子看看。

罗纱一站在那间屋子门口,那种强烈的带着不安的感觉再次浮出,使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她觉得有些撑不住了,扶着门边大口呼吸。

“走,我们再进去看看。”穆景安拉过她,边将她往自己站着的地方走去,边说道。

罗纱拼命想要挣脱,穆景安却不肯,罗纱想对他客气些,可心里那股子慌乱让她头脑嗡嗡直响,头痛欲裂,想也不想用力挥手将穆景安拨开。

“你为什么好像在逃避这里?是什么让你这样恐惧?”

穆景安在耳边的轻声低语好似一种魔咒,在罗纱脑中不断回响。

逃避?恐惧?

她脑中浮现了一个夜晚。

那时的天已然有些暗了,却还没有这样黑。她无意间来到这个院子,看到这间屋子,她来到了门口,然后……

然后呢?

罗纱困在回忆中,想要进到记忆里的这间屋子,可怎么也无法入到其中,突然,胸中一股浊气翻涌,她张了张口,“呕”地一声吐了出来。

穆景安慌忙扶住她,确认她只是吐出胃中之物,并没血迹,才松了口气,却依然担心地道:“我们不看了,走,我带你回去。”说着作势就要抱她起来。

“不,”罗纱摇头拒绝着,一把抓住穆景安的手。虽然她全身都在颤抖,可指尖却出乎意料地力气大了许多,直将他的手抓出一道淡淡血痕。

穆景安丝毫不管那血痕,只盯着她看。

罗纱粗粗喘息着,说道:“不行,我们再回那

儿看看。”

“可你的身体……”

“回那儿!我要回去看看!”罗纱一字字咬牙说着,抬起眼来,眸中居然闪着凛冽的清光,与方才竟似换了个人一般,“我必须回去看看。”

穆景安凝视她许久,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罗纱这才发现其实自己全身都在抗拒着靠近那边,每往前迈进一步,都那样艰难。但她依然紧抓了穆景安的手,努力朝前走着。

方才穆景安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是啊,逃避。

前世之时,她独独不喜欢这间屋子,莫名地不喜欢靠近它,每次到了离它稍远的地方,就转了方向去到其他房间。

穆景安说她在逃避。她原本还不肯接受这个事实,直到脑海中浮现那样的场景……

她……到底在这里看到过什么?

☆、33惊惧往事

虽然下定了决心,可临到了床边的时候,罗纱还是迟疑了。

仅仅是想到要钻进床底,心里那名叫“恐惧”的恶魔就开始在狂烈撕咬着她,一瞬间全身的惶急之感齐齐涌上来,让她分毫都动弹不得。

她牙关紧咬,又死死硬撑了半晌,终于狠下心来,猛地抽出手双眼紧闭弯□子准备钻到床下,却被人一把拉住。

“我先下去,然后你再过来。”穆景安说道。

罗纱脑中乱哄哄的,想都没想立即驳道:“不必。不过是心中的恐惧罢了,挺过去后便好。多谢。”语毕,虽然身体依然在微微战栗,她却不再犹豫钻了下去。

穆景安看着微光中她的身影,想到方才她清冷的双眸,突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此时陷入往事中的罗纱与原先那个巧笑嫣然的小姑娘不是同一个人,如今这周身清冷、什么事情都独自去承受的,才是真正的她。

而平日里那嬉笑怒骂的、与大家相处融洽的女孩子,不过是她希望旁人所看到的样子罢了。

但不管是清冷独行也好,或是娇俏活泼也罢,方才她的恐惧她的害怕,都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绝不是装出来的。

一时间,喜好快刀斩乱麻如穆景安,此刻也有些犹豫,到底是听了她的站在这儿等她好,还是不顾她的意愿下去陪她。

罗纱一来到床下,顷刻间就被黑暗吞噬。这黑暗如此强大,仿若周遭所有的空气都在听从它的命令直直往下坠,压得她透不过气。

极度惊恐下,她甚至感到牙齿都在不住地轻微碰撞,咯咯作响。

探手摸到地面静坐下去,罗纱感到周身寒冷得厉害,不得不双手环膝盖抱紧,给自己些温暖。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如潮水向她涌来,让自己回到那天……

那时她进到屋中,看到床底好似有什么在发光,有些好奇就爬了进去。

地面很冷,床下很黑。她钻到下面后,那个亮点儿却是怎么都找不到了。懊丧加上害怕,她准备钻出去,谁知就听到了继母孙氏的声音,继而门口亮起了一些光,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开口了。

本打算钻出去的罗纱便撤了回来继续窝着。

后面那个说话的是父亲新近极其宠爱的小妾,最爱在父亲面前嚼人舌根,偏偏父亲还什么都顺着她,因此平日里就连继母孙氏都没少吃她的亏。

罗纱心想,虽说方才来这小院子又钻到床下,实属无意,可若是此刻爬出去,被这小妾看到后再在父亲面前胡说一通,自

己少不得要挨父亲的一番责骂的。

于是她下定主意,等两人走后再悄悄爬出来。

二人说话声初时挺大,后来便渐渐小了下去。罗纱望着地上的亮光,歪头朝外看了眼,发现灯笼还在,就知道她们还没走。

突然传来一声类似于干呕的声音,接着就是重物落地之声。罗纱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就悄悄又往外看了眼,正好瞧见小妾不知为何躺到了地上,只是她的身子在墙另一侧,罗纱看不到,这一眼也只瞧见她露出的一段光洁的脖颈,然后就被走进屋的孙氏吸引了注意力转而去看她了。

孙氏手中仿佛拿了个东西,只是被双手半遮着看不清楚。越是这样,罗纱越觉得好奇,就稍稍又往外挪了下,依稀看到孙氏将东西放到了墙边位置,只是她的手被床沿挡住了,看不真切。

再往外挪,就要被发现了。罗纱虽然心中觉得可惜,可到底还是决定不再乱动了。

她收回眼转而去看那小妾,才发现她依然静静地躺在地上。目光扫过那白皙脖颈,罗纱继续横看过去,才发现小妾的脑袋正转向自己这边,双眼瞪得大大的露出眼白仿若厉鬼,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边。

罗纱顿时惊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差点失声尖叫,只是嗓子一时被哽住了没发出声音。

这时,让她更惊惧的一幕出现了。

孙氏拿出把小短剑,先是在小妾的脖颈上横着划了一刀,低低轻笑了会儿,又使劲在她脸上戳了十多下,而后便转到了门外。

她和小妾的身体都被墙挡住了,看不到。但罗纱能看到小妾流血的脖子和头正一动一动的,仿佛什么人在她身上用力一般。接着,她的身下慢慢流出了鲜血。那血这样多,她好看的头发都被粘成了一缕一缕的,烛光摇曳下,她那面容模糊的脸,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喂!你没事吧?你还好吧!醒醒!快醒醒!”

罗纱缓缓回神,才发现自己如今已在屋中,正半躺在穆景安怀里,平日里那样镇定的少年,此刻眼中满是焦急。

罗纱摇摇头,硬撑着站立起来,蹒跚着走了两步扶住墙壁侧眼看着床底。

那时她早就被吓呆了,根本动都动不了,只能愣愣看着那一切,直到一阵疾风突然袭来,那原本被灯笼护得好好的烛光不知怎的,“噗”地下,灭了。

罗纱在黑暗中听着屋外钝钝的剑刺尸体的声音,只觉得血气翻涌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她慢慢爬出床外,想走,却站不起来,只能硬撑着一下下往前爬去。

到了门边儿处,淡淡血腥气夹杂着水汽扑鼻而来,罗纱怔愣地抬眼看看离自己已经极近了的好似被水冲过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了出来,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就站了起来。虽然天色已黑看不到石板缝间是否还留有血迹,可她一靠近那地方,就想到那双瞪大的眼睛和那模糊的带血的脸……

她扶着门,贴着门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后来的事情,罗纱此刻再怎么回想,也记不起来了。

据叶家人说,她不知怎的逛去了外面,昏迷在了大街上,幸好被好心人看到了,将她带回了家。

等叶家人寻到她时,她已经烧得脑袋都不太清楚了。

而那小妾据说是失踪了,叶之南本想去报案,可府里渐渐传出小妾与人私通的传闻,都说她许是与那汉子私奔了,叶之南怒极,瞬间对她转为厌弃不再追究,此事便不了了之。

小妾之事的后续,罗纱知道的并不多关注的也极少,因为那时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

——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嗓子也哑了,任谁也顾不上其他的。

老大夫说她是心病,解开心病,人便没事了。可那时的罗纱根本想不起来自己经历过什么。

罗纱扶着墙壁走到门边,望着那青石板,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眼、那张脸……

她深深凝视着它,缓缓笑了。

很好。

算来算去,到头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都与孙氏有着极大的关系,就连哑症,都是被她吓出来的。

今日当真是来对了。

当年让年幼的自己如此恐惧的一件事,如今再回想,记起来后,感觉却是减淡了许多。

想来,或许有一天,自己能将这事完全放下吧。

如今唯一的缺憾便是,不知自己那天稀里糊涂跑出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景安看到罗纱那莫测的笑容,更是担心起来,问道:“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面对穆景安焦急的询问,罗纱不知道什么能说。

杀人?

这一世还没发生,还不知道会不会发生。

那小妾目前还没存在过,至于尸体,就更不用提了。

“孙氏应该是在找一样东西。”罗纱沉思了下,说道:“若是我没记错,应该是放在这儿的。”

她走到墙边,比划

出一个大体位置,只是比划过后,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这样光洁的一块墙壁,能放得下什么东西?

“我来吧。跟着二叔混的时候,别说找东西了,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也做过。”

罗纱朝穆景安微微颔首,“有劳了。”她声音清清凉凉的,与平时带了些软糯的调子截然不同。

穆景安目光微滞,走到墙边,掏出折扇用扇柄在墙各处仔细敲着,最终停在了一处。

他打开扇柄处的一个机括,从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在墙壁上动作几下,“啪”地声轻响,一个暗格开口处便弹了开来。

他扬眉朝罗纱笑笑,将火折子凑近暗格,仔细看了看,“啊”了声说道:“没东西了,定是她方才全都拿走了。”

罗纱轻蹙了眉,就着穆景安手中火光往里看看,果然,空无一物。

她刚要失望地转身,突然,一种极淡极淡的异香,混在脸颊上残留的一点点药膏味道里,传入鼻中。

这异香罗纱如此熟悉,以至于在它入鼻的刹那,她便感到了肝胆俱裂的哀痛,直让她喘不过气无法呼吸,眼泪哗地下涌了出来。

穆景安发现了她的异常,忙扶了她问道:“你可还好?”

罗纱指了暗格,一字字问道:“你可闻到了什么?”

穆景安仔细嗅嗅,说道:“一种香气,算不得好闻,可是没遇到过。”

“你当然没遇到过,那可是一种毒!能让人死得不明不白的毒!”

罗纱忽地拔高了声音。

她狠狠拭去泪水,哀戚的面容瞬间转为憎恨,穆景安不解,正要问她,罗纱却是面容大变,忽地煞白。

“孙氏心狠手辣,谁挡了她的道,她便会杀谁。当年,是我母亲,如今,如今她取了这药……”罗纱心中这样想着,踉跄着后退了下,倚在了墙上,忽地反应过来,转身跑着出了门去。

穆景安一直陪着她,自然知晓她方才经历了怎样大的情绪波动,看她这样急急跑着,担心她出事,忙拦住她问道:“你要去做什么?我叫人帮你!”

罗纱用力推着他想要继续往前跑。

穆景安情急之下压住她挣扎的双臂将她环抱住,喊道:“你静静!好好和我说说,我定会帮你!”

“沈先生,沈先生……”罗纱眼看着挣脱不成功,想到自己担心的事情,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那女人要去毒害先生!你放开我!再不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34尚可挽回

“沈先生?她……这恶毒妇!”

穆景安狠狠说着,手下力道却不减,单手揽紧罗纱打了个呼哨,罗纱见他只用一手,便拼命挣扎,谁知这家伙力气倒大,根本挣不脱。

不多时,四个随从凭空出现在二人身侧,默默行礼。

穆景安见罗纱自他们出现后便放弃了挣扎,知晓她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便放开她来,沉声吩咐道:“阿一、阿二,你们立即去沈先生那里,看她这个时辰内有没有进过水、饭。若是有东西入过口,不管是什么,立即催吐!”

最右侧的两人行了个礼后迅速离去,穆景安安慰罗纱道:“你放心,他们二人一个擅医一个擅毒,有他们在,先生不会出大事的。”

罗纱看他们毫无声息地极快消失在了眼前,稍稍松了口气,狠狠拭了拭还尚留有泪痕的脸颊,谢过穆景安。

穆景安又吩咐阿三:“……你悄悄去趟孙氏那里,看她在做什么。”他侧过脸看向罗纱,罗纱忙道:“她现在在金秋院的小跨院里住着。”

穆景安微微颔首,待阿三领命而去后,他问罗纱:“你还好吗?要不要背你回去?”

方才罗纱经历过什么,他可是心中有数,故而非常担心她的状况。

罗纱的确想赶紧去到沈先生那里看看先生有没有事,她也明白现在自己状况不好,且人小腿短脚程太慢。

这样想毕,她朝穆景安颔首道谢,向剩下的最后一个随从道:“那就麻烦你了。”又向穆景安道了声谢。

刚刚矮□子的穆景安慢慢直起身来,看着皱了眉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罗纱,一双桃花眼慢慢眯了起来,而罗纱却毫无所觉。

背起罗纱的阿四望着穆景安欲言又止,可时间紧迫,见穆景安点了点头后,顾不上其他,忙背了罗纱快速离去。

穆景安顿了顿,不甘不愿地追了上去,在越过阿四和罗纱时,本想挑衅地看她一眼,结果却望见了她乖巧却满是愁容的样子.

穆景安深深叹了口气,放缓速度跟在了他们身侧。

三人直接从晴夏院后院翻墙而过。

这是罗纱的意思,不管沈秋意此时有没有事,她都准备先不惊动任何人,看看情况再说。

她年纪小身子轻,阿四和穆景安两人一拉一接倒也顺利过去了。

进到屋子里,就看到负责照顾沈秋意的丫鬟和婆子被塞住嘴巴、背靠背牢牢地捆在了一起丢在屋角,而阿一和阿二在不停地往沈秋意嘴里灌

清水。

罗纱的心便是一沉。

晴夏院果然不安全,先生还是出事了。

除非是去金秋院用饭,不然沈秋意的吃食一向是晴夏院的人负责的。那孙氏如今能让毒顺利进到沈秋意这里,必然是晴夏院这边出了问题。

晴夏院中,有内鬼。

望着奄奄一息的沈秋意,罗纱心中大恸。

平日里,先生是极其注重外表的,衣服总是端庄平整,妆容向来是一丝不乱,不在屋中收拾好了,绝不会到前面来。

如今的她,却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面色发白发钗散乱,只留微弱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看着沈秋意无力的样子,记起母亲温和的笑容,罗纱气到极致,想握住拳,偏偏手中提不起力气手指又一直在抖,根本握不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体力定然是耗到极限了,忙扶了身旁的椅子坐下,心中的恨意一刻也不停歇。

那孙氏如此猖狂,居然敢这样害自己的至亲与良师。既然她有这胆子做了,那有什么后果,她可也得有胆子来承担才行!

“先生她……可有生命危险?”罗纱艰难问道,生怕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

“已经吐过一次,虽不至于危及生命,却也棘手得很,这毒不常见。”阿二颇有些兴奋地说着,被穆景安横了一眼后忙收敛了神色,给沈秋意口中塞了颗药丸。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穆景安指了丫鬟婆子二人问道。

阿一手中不停,沉声说道:“我们一进来就见沈先生口唇发白,急着救她,顾不上审问这两人,索性先捆起来。不过绑那小丫头的时候,她说沈先生方才喝了碗甜汤就这样了,是……晴夏院送来的。”

他刚说完,沈秋意咳了几声又开始作呕,阿四忙过去端着盆子,阿一扶起沈秋意,而阿二则去给沈秋意抚背顺气。

几人配合默契,显然是做惯了的。

异变陡生。

沈先生张了张口,突然“噗”地喷出口血来。那血来的极急让人防不胜防,直接溅到了罗纱的右臂上。

罗纱被血腥味刺激得遍体生寒,慌忙站起就要往那边跑,被穆景安一把拉住。

“不用担心。”他坚定说道:“有时候是会这样的。”

阿二擦擦额上的汗,朝罗纱露出个笑容又赶紧敛去了,说道:“姑娘放心,比这凶险的我们都碰到过呢。”语毕,他同阿四两人将沈秋意放平,阿一从怀中掏出一套银针给她施针,阿二帮手,阿四端了两盏烛台去照明。

看着昏迷了却依然露出痛苦表情的沈秋意,罗纱眼里泛起湿意,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待到心情平复,她起身向穆景安郑重行了个礼,“多谢世子相助之恩。往后世子若是有用得上罗纱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臂上又有点点鲜血,衬得脸庞愈发地苍白惹人怜,偏偏眼神清亮,透着股子倔强。

穆景安知她经历了怎样的一晚,当中每一次的情绪波动,都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偏偏她心智坚定,在痛苦过后,又将所有的事情埋在心里,就算难过到流泪,也不倾诉不抱怨,独自默默承受着。

他心中不忍,细细思量了番后,说道:“沈先生的病一时半刻不会痊愈,待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明日我会将她一同带走。若是可以……我想派几个我的人到你这儿来。”

他心思玲珑,早已明白罗纱身边的人也出了问题。

罗纱咬唇将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说的是“我的人”,那必然是他的亲信。如今的情形,院子里的人也不知哪个不可信,若是有能信任的人相助,定然极好。

可是她尚有外祖在,用穆景安的人,却是有些于理不合。

罗纱拿定主意后,说道:“多谢世子的好意,我还是问问舅父吧。”

穆景安正待说话,阿三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

他附耳向穆景安低语几句,穆景安神色骤然转冷。

罗纱心中急切,却不开口问,只抿了唇等他们主仆二人说完,才问了出来。

穆景安冷笑地轻叩着桌子,说道:“那孙氏真不是个省心的。这边沈先生生死未卜,她那边却又闹了个有孕妇人肚子疼半夜寻大夫的事情来……也对,叶家的大人都围着她团团转,哪就顾得上沈先生了?拖上一拖,人就能死干净了!”

穆景安说着,转向罗纱道:“方才我的提议,你也别拒绝了。那毒药连阿二都没见过,定然是有人专程寻来给孙氏的。既然那恶毒妇人身后有助力,你单枪匹马怎斗得过她?你放心,我会派到你身边来的,自然是我的亲信,只听命于你我二人,便是你那笨哥哥,也是支使不动的。”

“可舅父也能……”

“这晴夏院整个的都是他们派来的,还不是出了岔子?若是我的人,断不会出这种事情!”穆景安说着一锤定音,“这事儿我安排,你心里明白就行,别让其他人知道。”

罗纱深深叹气。

他的情分,这辈子她是还不清了。

“那就多谢世子了。”她说着,再次郑重向他行礼。

方才穆景安没防备下生生受了个礼,此刻有了前车之鉴早已做了提防,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是傻的?我都没跟你讲这些了,你还这样客套。”

“礼不可废。世子大恩大德,罗纱铭记于心。”

罗纱说着,看到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好几道血印。

思及在梦纺院中的事情,罗纱恍然大悟,定然是自己心神慌乱时留下的。转眼见阿一阿二他们那边告一段落,沈先生已经呼吸平顺了许多,忙问阿一要了伤药,给穆景安细细敷上。

穆景安见阿三在偷看罗纱给自己敷药,便抬起腿来给了他一脚,眼看着阿三呲牙揉腿了,才说道:“你去准备准备,明日我们带了沈先生一起走。”

“那这两人呢?”阿三指了小莲和婆子问道。

“唔,她们知道得太多了。让她们没法告诉旁人的最好办法就是——”

穆景安极慢极慢地说着,眼看两人眼露惊惧就要吓得昏死过去了,方才缓缓说道:“……就是将她们一起带走。”

☆、35离去

叶颂青在他身边不住地关切问道:“表哥可是昨夜没睡舒服?是不是不习惯?下次表哥你睡我的床!我的床可软了!”

程博文硬生生憋下一口气,将溢到嘴边的呵欠咽了回去,才摸摸叶颂青的脑袋,微笑着说道:“我只是前两日赶路累了而已,不碍事的。”

甫一张口,方才被憋下去的气突然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又窜了出来,程博文都来不及掩住嘴,大大的哈欠已经出口。

他向来很注意形象不会在人前出丑,此时见表弟、表妹都瞧见了自己刚刚的样子,不免有些尴尬,微微红了脸。

罗纱见状,默默去看穆景安,穆景安侧眼去瞧阿三,阿三笑得讪讪地,用手指比量了下低声说道:“手抖了,不小心放多了点。”

昨日里事情太多,叶颂青倒是好办,被罗纱三言两语就糊弄了过去,可程博文向来心思灵敏,穆景安唯恐他醒来后问东问西地牵扯不清,索性派人去给他嘴里塞了点儿药,使得他能一觉睡到天亮。

擅医的阿一在给沈秋意施针,擅毒的阿二走不开,冷静的阿四在给他们打下手,于是就派吊儿郎当的阿三去了,偏偏这家伙办事时手多抖了一下……

于是清冷淡然的程家三公子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程博文同罗纱兄妹说了几句话掩饰住尴尬,走到车旁,掀开帘子正要上车,谁知抬头后往里面看了一眼后,他蓦地睁大双眼,狐疑地回头去看穆景安。

穆景安笑笑,刷地下打开折扇,慢慢摇着,笑得风流雅致。

程博文沉默地放下帘子,刚要询问穆景安,罗纱已经走上前来给他行礼。

“这事是妹妹惹下的,还请三表哥多担待些。”

程博文想到沈先生躺在车中似是昏迷不醒,罗纱又说与她自己有关系,心中有些明白过来应该是叶家人做了什么手脚。

他有心想问个明白,可神智有些不够清醒脑子又总是嗡嗡乱响,整个人昏沉沉的,憋了半天说出两个字来:“无妨。”

穆景安摇着扇子笑得没心没肺,拉了程博文便要上车离去,谁知一声呼喊中止了他们的动作。

“两位公子不多留几天吗?大清早的冷成这样,怎的就起来赶路了?也不和老身说声,也好来送送二位。”

丫鬟搀着老夫人快步走了出来,紧随在后的是叶之南,而后是被丫鬟扶着的孙姨娘。

平日里就娇柔的孙姨娘此时的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她歪歪地靠在了丫鬟的身上,仿佛没了身边之人的支撑,便随时会都倒下一般。

见罗纱和穆景安都朝孙姨娘看过去,叶之南语带嗔意地凑到孙姨娘身边说道:“说了让你歇着,你还出来。昨晚还病了场,今日再来吹风,可怎的是好?”

他声音颇大,不像是说给孙姨娘听的,倒更像说给周围人听的。

孙姨娘娇声说道:“今日贵客要走,总得来送送。”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在特意告诉众人,自家对穆景安与程博文的重视。

穆景安便颇为不屑地嗤了声,扭过头懒得理睬,罗纱则赶紧低下头,好掩去面上的冷色,程博文正忙着憋下新冒上来的哈欠,根本就没听见。

叶颂青颠颠跑了过去,上下打量了孙姨娘一番,诚恳说道:“姨娘你身子不好就别出来溜达了,省得病了还得让人伺候着,多麻烦。”

穆景安赞赏地敲了敲跑回程博文身边的叶颂青的脑袋,看了看一旁垂首不语的罗纱,眉心微拧,趁着众人不注意,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罗纱猛然回神,下意识看了眼穆景安,看他朝自己使眼色,明白自己方才肯定有些失态了,忙敛起神色,带上了淡淡微笑。

程博文强撑着精神与老夫人和叶之南寒暄,穆景安则同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静立在旁的孙姨娘突然冒出一句:“听说沈先生也在世子的马车上?这是怎么回事?”

沈先生与伺候她的两个人都是天未亮就被阿一他们翻墙偷偷抱上了车的,看到他们的不过是晴夏院众人,是以老夫人与叶之南并不知晓,而如今孙姨娘却是问了出来——

穆景安看了看罗纱,罗纱会意,微微颔首,她面上笑容顿了顿,复又灿烂开来。

自己的晴夏院,果然需要好好整顿了!

“这是怎么回事?沈先生……沈先生她……”叶之南一脸急切,就想掀开帘子看看,被立在车边的阿一阿三横手拦了下来。

“昨日我将带去的点心给先生吃了几块,谁知东西一入腹先生就病了。我心中有愧,决定带先生回去诊治。”穆景安不慌不慢地说着,面上神色甚是诚恳。

“病了?”老夫人刚惊讶地叫了声,意识到失态,忙又说道:“病了也不碍事的,吃几副药就好,那就需要劳烦世子爷了?”

叶之南却是急道:“沈先生病了?病情如何?”说着又想撩开帘子去看。

阿一伸手挡住了他,阿三喝道:“世子爷的车子,哪就是你随便碰得的了?”

叶之南有些气恼,老夫人忙过来打圆场,穆景安不理会他们,抬扇敲敲马车壁。

里面传出来一声咳嗽,接着就是一道女声响起:“没大碍的,跟世子回去治一治便也好了。”

罗纱暗赞了声。

这小莲跟了沈先生这些时日,倒也将先生说话的语气模仿了个七八分,再加上刻意压低了声音,旁人听了只当先生身体不适所以声音略有差别,一般不会想到是有人伪装。

果然,叶之南和老夫人便被糊弄了过去。

他们听“沈先生”如此说,便也不再强求,只叶之南在马车外隔了车壁又絮絮叨叨好一阵子,无非是叮嘱先生好好休养,待痊愈后还可继续来叶家教书之类,而老夫人又将麻烦世子爷的话说了一通。

但很明显,有人不在那“一般人”之内。

罗纱望着孙姨娘闪烁的眼神,心中冷笑。

她安抚住担心着沈先生的叶颂青,朝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待他安静下来,便走到孙姨娘身边,扬起脸来关切问道:“姨娘昨日病了?不知严重不严重?”

罗纱刚靠近,孙姨娘就闻到了一股子药味儿。

她方才只盯了沈秋意那边看根本没注意罗纱说了什么,若不是这药味儿,估计她都不会意识到罗纱过来了,忙定了定神,答非所问地说道:“姑娘的脸可好些了?”

她低头一看正对上罗纱冰寒入骨的目光,可恍了下神后再看,罗纱又分明是笑得灿烂的模样,眸子如一汪清水,不见冷意。

穆景安听到这边动静,将叶之南和老夫人丢给了程博文,摇着扇子慢慢走了过来。

刚一挨近,他就听罗纱笑道:“这药是极好的,敷了一晚上,早就好多了,估摸着明日就能痊愈。不过是个巴掌而已,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母亲在世之时,处处与人为善,托母亲的福,我与哥哥一直健健康康的不见生什么病,这才是顶重要的。”

罗纱顿了顿,笑得越发灿烂,“姨娘这样好的人,做过这样多的好事行了这样多的善,托你的福,你的孩子,必定也会是平平安安的,必定也会是健、康、长、寿的!”

她将那四字一字一顿说得那样清楚,孙姨娘眼中厉色一闪而过,轻轻抚上小腹,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一旁伺候着孙姨娘的丫鬟倒是笑着行了个礼:“谢姑娘吉言。”

听了丫鬟的话,孙姨娘更是银牙紧咬,死死盯着罗纱看了半晌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穆景安看着笑容渐渐淡下来的罗纱,叹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说着唤过阿二阿四,叮嘱他们务必要好好跟着罗纱和叶颂青,万不可出什么岔子。

前一晚他就吩咐了二人留下来跟着罗纱,罗纱不肯。

这四人各有所长,穆景安这样随意的性子都还时常带着他们,定然是因他有时会遇到危险。若是分了两人出来,她生怕穆景安出点什么岔子不够人帮忙。

穆景安却道:“你这院子已经不够安全,你不怕自己出事,难道就不怕你哥哥有什么差池?”

他一语戳中罗纱软肋,罗纱又听他说,过几日新派的人到了后阿二阿四便会回去,就乖乖地谢过了他,只一再叮嘱穆景安一定要小心。

虽说接受了他的好意,可罗纱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从一开始,穆景安待她们便有种不同于旁人的善意,从他帮助母亲的那刻开始,罗纱就感觉到了,只是她不明白,这份特别从何而来。

关于阿二他们留下的事情,穆景安对老夫人和叶之南说起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我这两个随从会几下功夫,颂青他看上去身子骨弱了些,跟着阿二阿四学上一学,能强壮许多。”

听穆景安说留下阿二阿四,程博文便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叶之南与老夫人见穆景安处处照顾罗纱兄妹俩,

很是开心,直道让他常来玩,穆景安摸摸叶颂青的头,跟罗纱道了别,就同程博文一同上车离去了。

待马车走远,老夫人与叶之南便不住地感叹穆景安心地敦厚,还一再地提醒罗纱要与穆景安时刻保持联系,经常邀请他来家里玩。

罗纱望了望看上去光鲜气派的叶府大门,想着这两日穆景安与她一同经历的腌臜之事,心中却是想着,那个骄傲的少年怕是不会再踏进这里半步了。

回到晴夏院后,罗纱唤过陈妈妈,让她帮忙找出昨日里送去沈先生那里的甜汤都经过了谁的手。

“……不只是做的人,就连端过去的人,连同路上遇到的人,一样儿一样儿都得查清楚了。妈妈一定要亲自去办,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陈妈妈见罗纱说得郑重,忙仔细应了。

罗纱便松了口气。

陈妈妈与李姨娘一样,是跟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情分不同于旁人,是最信得过的。

眼看着陈妈妈自去忙活这事儿了,罗纱便带着红蔻去了银冬院,找刘姨娘。

☆、36不识抬举

本来这银冬院是最偏的大院子,自叶大老爷一家搬走后就空置了下来,因此过了些年颇有些破败,程氏当初罚刘姨娘搬到这儿,也是因了这个缘由。

可老夫人舍不得刘姨娘吃苦,冬天栽梅春天种树,还不时地偷偷塞点好东西来装点下院子,几年下来这银冬院看起来倒是有两分气派了,只是伺候的人依然是那几个,原因无他,若是她排场太大,引起程家仆人的注意,被安国公府知道她过得滋润,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原本老夫人还惦念着偷偷塞几个人过去,可刘姨娘轻易出不得院门,脾气便越发地怪异起来,送过去的人还不如被赶回来的多,老夫人渐渐地也就不在这方面费心思了。

银冬院院门处连个候着的人都没,罗纱进院子时根本没人瞧见。她缓步走到院中,就见刘姨娘正站在一间屋子门口,留了庞大的后背对着这边。

刘姨娘鲜少出院子,又不耐烦做活计,因此便越发地魁梧起来,瞧现在这样子,比起前段时间万福绣庄的人来量身时,仿佛又壮硕了几分。

罗纱看到她时,刘姨娘正高声吩咐丫鬟将一个花架子从屋子东边挪到西边,待东西挪过去后,她看看还不满意,就又让丫鬟挪了回去。

丫鬟低声抱怨了几句,换来刘姨娘的高声呵斥。她一长串话下来连口气都不用换,且说的都是市井中常用的词,全是罗纱未曾听闻过的,因此驻足欣赏了片刻后,罗纱倒也被气乐了。

听见她的轻笑,刘姨娘和那屋里的丫鬟才发现了罗纱。小丫鬟被刘姨娘堵在门口出不去,赶忙遥遥给罗纱行礼,刘姨娘自觉没那么多闲工夫来行礼,便扭扭身子一屁股坐到了屋门旁的藤椅上,哼了声仰着脖子去看廊柱上的雕纹。

罗纱看多了孙姨娘的惺惺作态,此刻瞧着刘姨娘这副样子反倒是顺眼了许多,也不跟她计较,自顾自吩咐红蔻去屋中端来锦杌。

没用得小红蔻动手,那屋里方才搬花架子的丫鬟就赶忙将锦杌拿了过来,放下后还忙不迭地用衣袖给罗纱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她这举动惹恼了刘姨娘,后者高声嚷嚷道:“你这是怎么的?嫌弃我东西脏?给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用,哪就需要这样地小心了?”

罗纱与她接触甚少,此时见她如此说话才明白过来,这人不是你让她一分她就能知道好歹的,越是给她脸面,她便越是狂妄自大看不清自己几分几两重。

登时罗纱便沉了脸,也不坐锦杌了,就站在原地,指了刘姨娘身下藤椅说道:“若我说锦杌不舒服,就要坐那把椅子,姨娘你看该如何是好?”

刘姨娘独自在银冬院猖狂惯了,粗了嗓门说道:“这东西是我要坐的,你怎能坐得?要我说,给你个锦杌不错了。长辈说话,你小辈站着听就不错了,哪有坐下的份儿?”

“长辈?我长辈里有安国公府有亡母,有老夫人有父亲,你又算哪门子长辈!”

罗纱铿锵有力地说完这句话后,朝身后跟来的四个婆子微微扬手,婆子们便站到了她身后一步处。

“我再问你一次,如今我就想坐那把椅子,姨娘你是给我坐呢,还是不给?”

罗纱这次说得语调生硬语速极慢,刘姨娘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便看看几个婆子,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可她毕竟在银冬院待久了,不知道外面发生过哪些事情,只当罗纱还是襁褓里的无知小儿一般,便吓她道:“你居然还朝我吼叫?告诉你,老夫人可是常派人来问我话的,若是被她老人家知道你这样对一个长辈……”

“掌嘴!”罗纱不待她说完,已厉声吩咐道。

婆子们大跨着步子到了她跟前,两人将她拎起来架牢了,一人扬起手来便是重重一下,用力之狠,疼得刘姨娘眼冒金星发出嚎叫,只是不待她叫完,第二个巴掌已经来到。

站立在侧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家姑娘是嫡长女,是安国公的嫡亲外孙,你一个小小的妾侍,还是

商户出身的,居然敢在我家姑娘面前口称‘长辈’?若你嫌命太长活得不耐烦,大可直接说,犯不着说那些没边没际的话来,污了我们姑娘的耳朵!”

刘姨娘虽叫得响,可那婆子说话中气十足,愣是让她在嚎叫的空档将话听了个全。

刘姨娘被打得疼了,忙不住告饶,可动手的婆子哪肯听她的?直到罗纱一声淡淡的“好了”出口,方才止了动作,将她丢到地上。

看她哀嚎着缩成一团趴在地上,罗纱厌弃地别开了眼。

这女人当初对母亲的诬蔑,她可是记得牢牢的。若不是发现孙氏才是那最恶毒之人,她或许一辈子都不愿刘姨娘出这银冬院。

可如今自己年小力微,很多事说不得做不了,少不得要借她人之手来对付孙氏那毒妇,思来想去,也只有这刘姨娘最合适不过,只是,事后需得去封信向外祖家解释一番。

眼看刘姨娘低声哼哼,也不敢大叫了,罗纱才缓缓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说道:“我过两日还会来看你。”

顿了顿,她声音骤然变冷,“若是老夫人问起你的伤,你给我想仔细了再回答!说得不好的话,你就给我老死在这儿!”

待罗纱领了人拂袖离去,丫鬟忙上前来扶刘姨娘。刘姨娘却是挥挥手让她走开,自顾自坐到了冰凉的地面上,望着罗纱离去的方向边哼哼边细想。

将五姑娘最后两句话颠来倒去地琢磨了几十次,刘姨娘的双眼忽地亮了亮,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罗纱一回到晴夏院,就将陈妈妈唤了过来,仔细询问和甜汤有关之事。

“当时是红月煮的汤,因姑娘爱喝她煮的,所以一直没经过她人之手,只是她中间出去过几次,没在灶上一直待着。端汤过去的是红笺,路上遇到过红莲,因天色晚了,也没遇到旁的人。”

“红月煮的?一共几份?”

“三份,少爷也喝了碗,没出什么岔子,姑娘那碗本来在锅里一直温着,后来姑娘没喝,就倒掉了。”

那这样看来,就不是红月煮汤的时候出的问题了。

罗纱正细细想着是哪儿出的岔子,陈妈妈迟疑道:“会不会是金帘?”

她口中的“金帘”便是“红莲”,原本在老夫人的金秋院当差,后因为火盆子的事情惹恼了老夫人被赶了出来,罗纱便命人将她带回晴夏院,如今她是晴夏院的一个粗使丫头。

“她那样多事贪财的人,做不了这样仔细的事情。”罗纱说道。

若金帘有这个本事,当初偷偷拿走火盆子的时候,就不会被老夫人的人发现了。

于是,这事儿还是原本就在晴夏院的人做的。

这样想着,罗纱又觉得心累了几分。

“若想揪出此人,需得想些别的法子。”她捏捏眉心,说道:“具体怎么做,我再想想……”

陈妈妈深深叹息。

这晴夏院里伺候的人,除了刚来没多久年纪尚小的红蔻外,都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如今猛一发现其中有人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愤恨虽然有,但更多的却是伤心。

这时有人敲了敲掩好的屋门。

陈妈妈扬声问是谁,心下有些不高兴,因为在这样关好房门的情形下,一般有点眼力的都不会过来打搅。

谁知居然是阿二。

穆景安的手下都是极有分寸的,又怎会在这种时候过来打扰?

罗纱便知他定是有急事,忙让陈妈妈去开了房门请他进来。

阿二一进屋就快步走到罗纱面前,拿出一物,严肃问她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37所谓镇纸

罗纱见他问话,定睛一看是那白玉镇纸,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拿。

阿二长臂一闪,转向陈妈妈问道:“可否请妈妈回避一下,我与姑娘有要事相商。”

虽然他说的好似是问话,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陈妈妈虽然知道此人是世子的随从,可在这种时候到底有些不放心,见罗纱点了头,才掩了房门出去了。

亲眼看着门合好后,阿二对了罗纱正色说道:“不要轻易碰它,虽说它本身无毒,可若是碰过它后不净手碰了唇边沾进口中,再吃进与它相克之物,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听他讲得这样严重,罗纱惊了惊,示意阿二将东西拿过来,她凑上前仔细看了看,问道:“这……难道不是寻常的白玉镇纸吗?”

“是白玉做的没错,可它浸过药且时日不短,药性就留在了里面。方才我看到这白玉可爱,想去把玩一番,谁知摸了下便发觉手感不对,琢磨了许久才发现问题所在。此药乃南疆所产,极其罕见,若不是我无意间曾经碰到过,怕是也认不出来。”

听了他的话,罗纱抿紧了唇,细细想了想他方才的话,问道:“那与它相克的是什么?”

“说来也是寻常之物,绿豆。”

“居然是这个?”

罗纱先是讶然,继而后怕。

幸好如今是冬季,府里不会去煮绿豆汤

。若是夏季,恐怕早已……

最庆幸的是,穆景安将阿二留了下来,若是旁的人,还不一定能查出这样东西来。

罗纱感到眉间一跳一跳疼得更厉害了,忙揉了揉额头,又闭目沉思片刻。

此物是叶怀书总过来的,与他相关且能将此物弄成有这许多弯弯绕的东西,偏又叫人看不出来的,也只有他的生母孙姨娘了。

想到那恶人居然将手伸到了自己这边,而自己无意间将叶颂青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罗纱就心惊肉跳。

好在这时那人在暗自己在明,她还不知道自己知晓了这东西的害处,便是极有利的一点。

她蓦地睁开双眼,掏出帕子搁在桌上,指了它说道:“你将东西放下,这等毒物,你也别拿久了。”

阿二盯她看了片刻,见她说得认真好不作伪,忽地笑了,问道:“姑娘可有类似的玉?大一些的?”

“前些日子吴管事送来的玩意儿里有个羊脂玉狮子,色泽比这块温润一些,但是要稍小一点,却也差不了多少。”

“那不知姑娘肯不肯将玉狮子舍了。”

罗纱疑惑地望着他,阿二促狭地眨眨眼,罗纱有些明白过来,指了帕子上的东西问道:“难道你还能雕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不成?”

“我不行,”阿二咧了嘴笑,“但阿四可以。”

待阿二离去后,罗纱唤过陈妈妈,低声叮嘱她与丈夫两人暗中注意下府里各处可曾买进过绿豆。

陈妈妈的丈夫如今是府里大管事,外院许多事情都要经他的手,查起来方便许多。

“还需得拜托陈管事件事儿,只是这事情麻烦了些,恐怕有些难为。”

陈妈妈说道:“姑娘尽管说。”

“我想找一个人,只是此人我也是听红莲说起的,具体名姓却是不知的……”

待陈妈妈领命出去了,罗纱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

那药的事情,拖得越晚,就越是不好凭此事拿捏住孙氏,而孙氏此人不逼急了是不会动手的。

只希望陈管事能尽快找到这个人,然后凭此让刘姨娘转醒过来与自己站在一处,那样,孙氏发现自己开始发作后,或许就会按捺不住开始行动。

只是要办成这件事,还得有一个极为关键的人,此人需得是老夫人能相信的,还最好不是府里的人,这比较难办。

罗纱正因此处关节想不通而兀自惆怅着,就听人来禀道:“白少爷和白三姑娘来了。”

罗纱一怔,继而一喜。

白三姑娘白云裳,可不就是能帮上自己的人吗?

不待白家姐弟进来,罗纱就忙迎了出去。

临近新年,白启正难得地不再穿素色衣衫,而是着了身紫棠色锦衣,上面用金丝线绣了吉祥云纹,往日里的温润少年此刻也平添了几分贵气。

罗纱与他急急打了声招呼后,便拖了白云裳要往屋内说悄悄话,回头一看白启正还杵在那儿,就对闻讯颠颠跑过来的叶颂青叫道:“白哥哥交给你了,好好招呼着。”

白启正指了她笑得无奈,“枉费我想了半天的心思将母亲糊弄过去来了你这边,你倒好,理都不理人的。”

罗纱与他是极熟了的,就笑道:“我与三姐姐有女孩子间的话要讲,你可是听不得的。”

白云裳见罗纱还敷着那药,小小的脸上被个药膏占去了大块地方,掩口笑了,边走边问:“这药可还好用?”

“好用着呢,待用完了,姐姐还得给我几个才好。”

“放心,少不了你的。”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屋内。

罗纱揉揉额角请了白云裳坐下,白云裳开门见山问道:“你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罗纱说道:“确实如此。只是不知白姐姐方便不方便。”

她不知白云裳的性子会不会与白启正一样,就颇有些忐忑地将需要白云裳帮忙的事情大体说了。

白云裳思量半晌,说道:“只不过几句话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不知你这是为了什么?”

罗纱低声说道:“有人想要害我性命,我绝不能让那人好过!”

白云裳对于内院的事情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不说别的,单单自己母亲赶走沈先生的手段,就是见不得光的,又想罗纱一个小女孩,没了母亲可以依靠,不由心中更是多了许多疼爱,便认真应了下来,但细想了后又有了其他考量,说道:“我过于年轻,怕是说话分量不够。不若我帮你寻了我师父,由他老人家来说那几句话,定然比我来效果要好得多。”

罗纱知道白夫人不许白云裳学医,想来她这师父也是暗暗拜下来的,就有些踌躇,“只是不知他老人家肯不肯……”

“我帮你寻了他来,你只管说脸上的伤疼得厉害所以请了大夫来便好,其他的事情你大可和他直接讲。左右你说的几句话也不是什么作伪的,只是需要借人之口讲出来罢了。”

罗纱没想到白云裳肯这样帮她,忙谢过她,“……多谢姐姐,

只是真到了需要帮忙的那天,若是可以,希望姐姐也能叫了白大哥一同来。”

“他?那小子脑子是直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转弯的话来,若是让他来了,怕是要坏事。”

罗纱听白云裳这样嫌弃地说着自家弟弟,噗嗤笑道:“让白大哥来自然是因为他见过一些事情,需得他讲实话的,不然,妹妹也是不敢让他来的。”

白云裳一本正经点头说道:“那就好。”

二人三两句将白启正给贬了一番,不由绷着脸对视半晌,继而哈哈大笑。

白云裳看罗纱说话间不时地去揉眉心,问道:“最近没睡好?”

罗纱本不想说自己一夜没睡,就“嗯”了声,后想了想,还是说道:“前几日总是睡不安稳,昨日里又有事一夜没睡,有些乏了。”

白云裳担心道:“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回去后给你配几副药来吃吃,再给你些熏香,凝神静气的。”

罗纱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根本不想闻什么香味,只得负了白云裳一番好意:“多谢白姐姐,我只吃药就行,熏香……着实用不惯。”

白云裳倒也不介意,笑道:“那我便只给你送药来吧。”

罗纱很喜欢白云裳的性子,心道虽然白夫人有些不好,可不得不承认,她的孩子们倒是被教养得极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罗纱便要带白云裳去叶怀书那儿瞧瞧,这是两人前面说好了的。

白云裳制止了她,“这个不急,等过几日你这事儿了了再说。”

她话音刚落,门“砰”地被人踹开,接着叶颂青欢快的笑声就传了进来。

☆、38寻到的人

“罗纱罗纱,快来,下雪了!”

被裹得圆滚滚的叶颂青跑了进来,蹭到罗纱身边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就往外跑,罗纱连连叫着跟不上让他跑慢点他也不听,还是白云裳怕罗纱摔着说了两句,叶颂青才降下了速度,可脸上的兴奋却丝毫不减。

“下雪了,可漂亮了,罗纱你快点儿!再快点,啊,好了,你看……”

罗纱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点点晶莹正从空中飘下,带着丝丝凉意落到地面,轻轻给世间染上一抹白色。

叶颂青一出来,阿四便默默给他拍去身上刚聚起来的极薄的那层雪,阿二则是抬头凝视天空。

红月给罗纱披了件斗篷,罗纱感受到落在脸颊的凉意,呵了口气说道:“也不知他们在车上冷不冷。”

阿二看了她一眼,继续望着天空说道:“世子爷车上有暖炉子,冷不着的。”

阿四想了想加了句:“有世子爷在,你不用担心。”

罗纱笑道:“也是。”

有那个家伙在,怕是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会想到办法解决吧。

立在不远处的白启正听了几人对话,大跨了几步过来,问罗纱道:“程世子来了?”

也不怪他搞错了,一般与叶府有关联的世子,不过是罗纱舅父、安国公世子一人而已。

罗纱还没开口,这边叶颂青见白启正不搭理自己反倒去找自家妹妹,忙扯了他袖子急急说道:“不是舅父,是三表哥和穆家哥哥。”

三表哥自然是程家三公子,那么另一个穆家哥哥,自然才是她们口中的“世子爷”。

这世间只得一个国公穆家,叶颂青不需多说,白启正也知是谁。

听到叶颂青的话,白启正眼前就浮现了被母亲拽出叶家时遇到的两个华衣少年,神色清冷的那个与罗纱兄妹相貌有两三分相似,想来是程家三公子无疑。

而另一位被母亲冲撞了的那双有着风流桃花眼的小贵公子,相貌气度都是极好的,想来便是那穆家世子了。

其实当时也不过只来得及看了一两眼,可那两人着实夺人眼球,想不记住都难。

白云裳显然也记了起来,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母亲冲撞了的是穆家世子。”

她将当时的情形略说了说,“……我们与母亲走得急,也没能道声歉,还请妹妹若是有机会,向他解释一番,望他不要介意。”

罗纱也见到了白夫人那气极了不管不顾的样子,笑道:“没事儿,穆家哥哥为人宽厚,这样的事情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听了罗纱的话,阿二和阿四齐齐看了她一眼,又对视了下。

片刻后,阿二收回目光后便继续看天,阿四终于瞧不过去了,说道:“你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停的。”

阿二不服:“你说不停就不停了?”

“不是我说,是我看出来的,你怎的就不信呢……”

两人在那边兀自争着,罗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虽然说得轻松,可到底还是担心穆景安的吧。

这时耳边传来白启正的声音:“不知妹妹可问出那画册是谁人所作了?”

罗纱恍然回神,想了想他的问话,不由有些无奈。

不愧是白启正,一听到自家三表哥来了就想起了这事儿,而且还非得问个明

白,但她也不知道是谁画的,只能老实答道:“问过三表哥,他不肯说。”

白启正颇有些遗憾,他是真心实意想认识下那作画之人,可是没机会。

想到昨日里若是母亲没有气极离去,或许就能当面与程三公子交谈几句了,不由面露惋惜。

罗纱不忍心看他如此失落,且也觉得是自己没问清楚的缘故,便邀请他进屋中看新得的字帖。

白启正听她说字帖是作画之人所写,知道罗纱那些册子只能在耳房中看,绝不能带出屋子,便也顾不得自己那套“礼”了,笑着应了下来,大踏着步子迈进了那间屋。

白云裳自然知道自家弟弟是个什么德性的,看他如今不顾礼仪进了个小姑娘的房间,不由惊奇。

而叶颂青见白启正如今进得这样干脆利落,就回想起当时自己又哄又拽的悲惨遭遇,暗自扼腕叹息。

早知如此,当初自己就该直接说罗纱房里有好看的画册的,白大哥肯定主动进屋,也省得自己费了那许多力气将他拐进去。

可这也不能怪他啊!

他哪知道,白大哥这样大的人了,还喜欢看小孩子的书本子呢!

这场雪果然下了许久。

那日白家姐弟走的时候,雪已经极密了,却也不让罗纱她们送出去,只道两人年岁小,挨不得冻。最后罗纱争不过他们,只得派了红月、红笺撑伞将两人送上马车。

几日后,雪终于停了。

这天已是二十八,府里各处都开始贴起了春联窗花,四处的红色被白雪映衬着,越发显得鲜艳喜庆起来。

关于书房的窗子该如何装点,罗纱与叶颂青有了分歧。

罗纱觉得梅花雅致,叶颂青觉得青松挺拔,各说各的理,一时间争执起来互不相让,几个丫鬟在旁边看得掩嘴直笑。

这时陈妈妈进得屋中,贴着罗纱耳边说道:“那事儿有眉目了。”

罗纱只当是自己日夜担心的绿豆的事情,不禁有些发慌,手微动扯断了红梅窗花的一角,引得叶颂青哈哈大笑,嚷嚷着叫紫玉把那青松窗花贴上了。

谁知陈妈妈说的并不是那事。罗纱只听她低声说道:“那老道士,找到啦。”

罗纱听到事情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就舒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知道这个老道士,还多亏了红莲。若不是她多嘴喜欢唠叨,罗纱压根不知道自己母亲怀孕的时候,还有那么一出戏。

“……当时那老道士信誓旦旦对老夫人和刘姨娘说夫人怀的是个女胎,可哪知道,夫人有福气,生了少爷和五姑娘呢。”

那日红莲刚来不久,想讨好罗纱,没话找话般地说道。

她原本是在老夫人的金秋院当差,说起来在那儿也有些年头了,很多事情就算是没亲眼见到,也是听人提起过的。后来她被老夫人寻了借口赶出院子,是罗纱将她保了下来留在晴夏院,因此红莲很是感激罗纱。

罗纱本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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