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1 / 1）
第四十六回 众心不齐难定计 邵续临城托后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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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清水，淋漓爽快，行军之后泡泡脚，着实是件乐事。营中条件虽然艰苦，但段匹?身为主帅，想弄点热水还是很容易的，选择凉水是出于习惯。段匹?算贵族出身，但与中原的贵人不同，没那么娇嫩。这些年图省事惯了，只要不是数九寒冬，用凉水泡泡脚还是很解乏的。/p
擦脚躺卧，四肢用力伸展，两拳一攥“嘎嘎”作响，舒服极了。大敌当前，段匹?的心情却十分惬意，只因两天前接到了邵续的来信。/p
邵续在信中不谈自己安危，只劝段匹?安心经略幽州，领他大为感动。思虑之后，段匹?将信公之于众，却并不照办，依旧坚持南下救援。这回轮到邵缉等人感动了，大赞段匹?义薄云天，两家一时如胶似漆。全军士气大振，不过天工夫，已来到乐陵郡边上。/p
段匹?迷糊着眼盘算道，“中原人士为知己者死，我是体会到了，邵使君可谓我的知己，为了他的安危，我即便丢了幽州也甘心！”经历了太多的纠葛反复，这份信任更显得弥足珍贵。/p
段匹?还在畅想，忽报邵缉和王?Y求见，他心里一抖，这个时辰过来多半没好事。简单穿戴一下，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段匹?起身迎接。/p
刚一见面，顾不上施礼，邵缉就哭喊道，“段叔，家父被石虎擒去了！怎么办呀！”/p
这消息实在突兀，段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顿时感到一阵眩晕。段匹?晃了晃脑袋，残存着一丝侥幸回问道，“你刚才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p
“我刚收到家叔的来信，信上是这么的，还求咱们速速回援呢！”邵缉答道。/p
“信呢？”段匹?伸手问道，邵缉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p
看罢之后，段匹?还是难以接受，想了想又问道，“这信是邵洎写的，他一向跟我有隔阂，你们看有没有这种可能：邵使君拒绝求援，而邵洎不踏实，这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信诓咱们。”/p
邵缉闻言一缩脖，王?Y听着也有点心虚，捧起书信又仔细看了看，眉头一皱，指着款处道，“这里还有刘演将军的署名，他一向不畏胡虏，没理由跟着骗咱们吧？”/p
段匹?拿过信又看了看，无奈的接受了现实，叹着气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呀？”/p
邵缉试探着问道，“还有可能救回我父亲么？”/p
段匹?大嘴一咧，道，“邵使君是我的挚友，为了救他，刀山火海又有何惧？但这事实在难呀！咱们兵力本就弱，只有与厌次守军里应外合，才有胜算。现在邵使君不在，守军必然动摇，别敢不敢出战了，就算出来，也是凶多吉少呀！可若只凭咱们……难！难呀！”/p
王?Y见状急忙道，“我家主公不可不救，段公若真没办法，何不召众人集思广益？”/p
段匹?想想也对，他也急着讨个办法，于是传唤诸将来帐中议事。/p
按照原计划，明天就要与石虎遭遇了，今晚足吃足睡，养精蓄锐。忽然又要召开军议，众将官无不愕然，到齐之后，一听到邵续被俘的消息，瞬间炸开了锅。/p
段匹?吆喝了半天，众人声音才些，这才问道，“救回邵使君乃当务之急，诸位可有良策？”/p
没想到段匹?话音刚，帐中瞬间安静下来，诸将一个个低头不语，眼神躲躲闪闪。段匹?轻叹口气，与邵缉、王?Y对视了一下，相互摇了摇头，场面冷清极了。/p
忽闻一声大叫道，“这有何难？”众将惊诧，循声望去，话的却是段文鸯。/p
段文鸯接着道，“大敌当前，形势险恶，唯有力战破之。我看诸位皆有怯战之意，那就由我独领鲜卑精骑出阵，先灭灭石虎的威风，给诸位壮胆之后，在做定夺。”/p
段文鸯的话虽有点挑衅的意味，但众将都了解他的脾气和本事，并不以为意。人们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有的觉得可行，也有的觉得不妥，倒不是在乎段文鸯的安危，而是怕鲜卑精骑出闪失，毕竟这可是全军最重要的依仗。/p
段匹?心疼自己的精兵，不愿跟石虎硬拼，但想到要救邵续，就没多话。/p
王?Y低头略一沉吟，接话道，“段将军勇冠三军，在下实在佩服，但听方才之意，不过略挫羯胡兵锋罢了，虽已是大功一件，但似乎还不足以救回我家主公呀！”/p
段文鸯摇摇头道，“精骑数量太少了，光凭我自己，最多只能击退石虎，想击垮很难。”/p
众人闻言颇感意外，提起打仗段文鸯一向不含糊，什么时候见他过难办？连段文鸯都心存疑虑，众人脸上的愁云更浓了。/p
邵缉还不死心，哀戚的向段文鸯问道，“想要救回我爹，就没一点希望了吗？”/p
“谁没希望了？”段文鸯答道，众人微微错愕，又听他道，“我自己做不到，全军出战不就够了？诸位从正面逼上去，我率骑兵绕后截住退路，介时两面夹击，石虎岂有招架之力？”/p
段文鸯罢，目光扫过诸将，却见一个个噤若寒蝉，不禁撇嘴哂笑了一下。/p
诸将很不好意思，南皮县令赵领道，“不是我等怯战，实在是实力不济，万一被石虎击破可如何是好？我看不如这样，大军先回厌次与守军汇合，然后再一起寻石虎决战。”/p
人们闻言纷纷赞许，段文鸯却摆手道，“那样可不行，石虎又不傻，眼看无懈可击，肯定逃走了，还怎么救邵使君？顶多派人联系一下城中守军，让他们也出兵策应，不过步兵速度太慢，他们骑兵又弱，估计帮不上什么忙。”/p
众人哑然无语，在他们看来，能平安返回厌次已是万幸，还真要为邵续赌上性命么？/p
邵缉见事情有转机，赶紧向王?Y丢了个眼神，王?Y会意，上前大声道，“某愿为大军先锋。”/p
诸将闻言面面相觑，却再也无人接茬，段匹?见状有些恼怒，指着诸将痛斥道，“邵使君平日待诸位甚厚，难之际，你们竟不思报答，不觉得惭愧吗？我身为夷狄，尚且知恩图报，你们空有中原血脉，对得起华夏先贤么？”/p
众人脸上越来越挂不住，有的人犹犹豫豫，看样子是想答应了。/p
此时河间太守邢嘏站了出来，向段匹?拱手一礼，却面带不满的道，“段公言重了，恕我直言，我并非不愿去救邵使君，只是觉得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所隐瞒？”/p
段匹?浑身一颤，疑惑的反问道，“你此话怎讲？”/p
邢嘏冷冷的问道，“你先前厌次稳如磐石，还称邵使君不用回援，却又主动坚持要回，当时我就很疑惑，现在怎么回事？怎么跟你当初的不一样呀！”/p
“这……”段匹?一时语塞，情况有变，他也很意外，但这可怎么解释呀？暗自叫苦。/p
见段匹?百口难辩，邵缉赶紧解围道，“先前家父确实来过信，不用回援，段公所言句句属实。这次是家叔来信的，也不会有诈，一切只是意外罢了，无需多虑。”/p
邢嘏闻言仍不满意，继续追问道，“不会有诈？谁能得准？赵领将军刚才建议先回厌次，你们为什么不同意？是不是厌次城已经丢了？”众人一下炸开了锅，交头接耳惶恐不已。/p
段匹?气的须发倒竖，指着邢嘏道，“你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休怪军法无情！”/p
邢嘏却毫不示弱，握着腰刀回应道，“只怕你早就有这想法了，之前害了刘太尉，现在又要杀我，何必废那么大劲去救邵使君，早晚还不是你的刀下鬼！”/p
邢嘏的话直中段匹?的痛点，戳的他气势全无，脸上火辣辣羞愧难耐，不自觉的低下了头。不少人也不信任段匹?，见邢嘏提起这话茬，也跟着应和起来。/p
王?Y见势不妙，硬着头皮圆场道，“段公之心天地可鉴，大战在即，不要伤了和气。诸位的担心也有道理，反正离厌次不远，正该派人去打探敌情、联络守军。等与守军协调好，咱们再一起出兵救回主公，大家觉得如何？”/p
众将闷声应允，却心思各异，段匹?也沉默不语，解散了军议，安排人去厌次侦查。/p
等众将离开后，王?Y叹口气道，“没想到主公一出事，少主的话都不管用了，早知诸将是这个反应，就不该告诉他们这事！”/p
段匹?闻言微微一怔，暗道有理，只是没有了段叔军提醒，他自己可想不到。/p
差不多与此同时，在石虎的大帐内，邵续被五花大绑，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石虎高坐在上，一脸轻佻的看着邵续，手里抓着一把豆子，不停抛入口中，甚是得意。/p
石虎一挥手，几名侍卫押着数个被俘的将校进来了，按在地上跪成一排。石虎微微一点头，侍卫们手起刀，只听“咔咔”几声，几颗脑袋就滚下来。一排无头尸体倒了下去，帐内顿时血流成河，石虎却毫不介意，依旧悠闲的吃着豆子。/p
事情发生的毫无预兆，邵续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些人的面容，短暂错愕之后，才回过神来。昔日部属惨遭毒手，邵续看得面色铁青，须发倒竖，满脸羞愤交加。/p
石虎吃完豆子，拍了拍手，狞笑着对邵续道，“老头，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我来之前大哥专门嘱咐过，要讲什么仁义，若擒了你，押回襄国再做处置。”/p
石勒起兵以来，手下逐渐聚拢了一批寒门儒生，为其出谋划策。占领冀州后，石勒有了固定的基业，在儒生的劝导下，逐渐减少屠戮，开始尝试施予仁义，以收买人心。/p
河北大地苦难深重，令石勒的恩惠颇为显眼，再配上他犀利的兵威，效果出奇的好。许多坞堡主动依附，令石勒瞬间得兵数万，实力大增。尝到甜头的石勒渐渐改了心性，不再对诗书上的大道理嗤之以鼻，宽宥邵续的举动，就源于此。/p
听了石虎的话，邵续依旧眉头深锁，望着那仍然流淌的鲜血，低头不语。/p
石虎没理会邵续，强摆出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做作的道，“不知不觉，我也受了大哥的影响，变得心慈手软了，一天不施点仁义，浑身就感觉不舒服！”/p
“哈哈哈！”一帐虎狼狂笑不止。/p
石虎走下堂来，拽着邵续的头发扭向自己，冷冷的道，“老头，给你个机会，你若能劝降厌次，我就保证不枉杀一人；否则城破之后，鸡犬不留！”/p
邵续两眼冒火，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紧咬着牙关不话。石虎见状放开邵续，向侍卫丢了个眼色，又有几名俘兵被押入帐中。邵续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咔咔”几声，为时已晚。石虎转身返回座上，侍卫们又押进来几名俘兵，根本没有停顿的迹象。/p
邵续忍不住了，向石虎大声喊道，“慢着！我答应你便是！”石虎不紧不慢的转身坐下，仍未喊停，侍卫们则对邵续的话置若罔闻，“咔嚓嚓”手起刀，又是一片血泊。/p
石虎这才慵懒的摆摆手，让侍卫们退下，然后对邵续道，“怎么样？我不杀了，够仁慈吧！”/p
邵续气的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咬着牙偏过头去。/p
石虎又道，“我话算话，你也得算数，我这就带你去叫开城门，别给我耍花招，否则那些俘兵我一个不留。”邵续冷冷的瞟了石虎一眼，闷闷的点头哼了一声，算是回应。/p
石虎撇嘴一笑，向部下吩咐道，“走，去城门。”罢起身披挂，大步出帐。/p
胡骑找来一张大网兜，将邵续扔在其中，几个人一拽就悬空了，跟着大队疾驰而去。邵续在网兜中可遭了殃，手脚都被捆住，几个胡骑故意使坏，不断用力翻滚，颠的邵续苦不堪言。/p
好不容易挨到目的地，邵续被抛在地上，脑袋还在发蒙，跪在地上干呕了半天。/p
石虎打马过来，拔出佩刀挑起邵续的下巴，偏头示意道，“你看看那边。”/p
邵续吃力的转动眼珠，却猛然瞪得溜圆，只见几名俘兵趴卧在地，浑身伤痕、气息奄奄。这些人也是邵续的手下，被一路拖拽至此，眼看就不行了。/p
石虎威胁道，“老头你可别想耍花招，否则城里那些人的下场，比这要痛苦百倍！”/p
邵续扭头看向城上，只见将校们都赶过来了，眼神中皆充满哀伤。/p
刘演则略显惴惴，伸手拉了一下邵洎，轻声道，“邵使君肯定吃了不少苦头，看敌人这意思，是想逼他劝降。等会儿不管他什么，咱们都不能轻信，胡虏残暴，可千万不能上当。”/p
邵洎绝望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慌张，木然看向城下，不置可否，惹得刘演心急火燎。/p
这时石虎让人放开邵续手脚，连推带搡的押到城下，刘演屏息凝视，心中狂跳不已。/p
只见邵续运足了底气，高声喊道，“吾志雪国难，以报所受，不幸至此。段匹?救兵旋至，汝等努力自勉，奉他为主，勿有二心！”/p
城上城下一片惊愕，刘演则激动的热泪盈眶，高声呼道，“段公救兵快来了，咱们有希望啦！”守军闻言一片振奋，重新激起了斗志。/p
其实邵续和刘演都还以为段匹?在蓟城，如此应和，只为安抚人心罢了。/p
石虎听得真切，眉头微蹙，策马上前一脚将邵续踹倒，叫骂道，“你这老头愚钝得很，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指望着什么段匹?，那我把他也擒来，看你还有什么念想！”/p
抬头看看城上，石虎冷笑道，“苟延残喘的东西们，待我押段匹?来劝降，看看你们是什么表情！”罢领兵大笑而去。/p
见石虎退走了，邵洎长舒一口气，扭头向刘演问道，“家兄段匹?已经快到了，是真的吗？”/p
刘演不自然的笑笑，回答道，“当然是真的！否则石虎怎会轻易退兵？”邵洎点点头，刘演却暗自叫苦，心不能让这位知道实情，否则难免又军心浮动。/p
正在这时，邵竺慌慌张张的跑来，向二人道，“给段匹?送信的使者回来了，他的兵马已近在咫尺，还带回了他的亲笔信。”着掏出信来。/p
邵洎闻言喜出望外，刘演则惊得合不拢嘴，拿过书信看清字迹，才放下心来。/p
仔细一琢磨，刘演就猜出了大概，夸赞道，“段公真乃义士，为报恩情，不惜放下自己的大事。只可惜来信晚了，否则邵使君何必出战？静等几日岂不更好？”越越懊悔。/p
邵洎看完书信，却皱起眉头道，“段公要救回家兄，让咱们出兵策应，你看这事……”/p
刘演不解，反问道，“段公兵马不足以击垮石虎，这要求合情合理，有什么迟疑的？”/p
邵洎嘴一撇，阴阳怪气的道，“咱们的实力够么？这一出城可凶多吉少。再了，家兄将厌次托付给了段匹?，他怎么着也得有点表示吧？若无力击退石虎，凭什么推他为主？”/p
刘演打量了打量邵洎，心援兵这才刚到，你就忘了刚才的窘境了？于是回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段公不幸败给了石虎，咱们可怎么办？”/p
一句话吓得邵洎慌了神，扭捏了一会儿搪塞道，“还是叫段匹?回来吧！家兄想必也是此意。”绝口再不提救邵续的事。刘演见状一阵气堵，轻叹口气，摇着头转身离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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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邵续传》：“（石虎）使续降其城。续呼其兄子竺等曰：‘吾志雪国难，以报所受，不幸至此。汝等努力自勉，便奉匹?为主，勿有二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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