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回(1 / 1)
第四十七回 危如累卵陷绝境 神龙入海定乾坤
云销雨霁,一抹彩虹挂在天边,晴朗清快。残留的雨水沿房檐滴下,在地上碎成水花,在艳阳的照耀下璀璨夺目,片刻的晶莹转瞬而逝,不留一丝痕迹。温峤坐在房檐下,呆呆的看着坠的雨滴,静的像一尊石像。
温峤守孝已一年有余,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刘胤的庄园里,不时与带来的护卫们打打拳、聊聊天,心态逐渐开朗起来。人死不能复生,温峤能想通,只是每当万籁俱寂之时,母亲的哭喊声就会不期而至,萦绕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每次睡梦中回到当初,温峤都要循声寻找,却全然不见母亲的踪影。在温峤的记忆中,母亲的音容笑貌渐渐模糊,只有那哭喊声不曾消散,刻骨铭心。
温峤还在发呆,忽然发觉有人走了过来,晃晃悠悠的。木然抬眼,温峤认出了来人,心中不觉一惊,却是刘胤。刘胤被王敦召去武昌做官,家眷也带走了,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见刘胤脸色不对,温峤站起身来,关切的问道,“承胤兄何时来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刘胤颓然的靠在墙上,以手扶额,默然不语。
温峤略一沉吟,又打听道,“北方又有什么消息吗?”
刘胤“噗”的一声变了脸色,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嘴里嘟囔着几个字:“邵使君……被俘了……”然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王敦那里消息灵通,得知厌次被围后,刘胤急忙从武昌赶往建康,一路急如星火。到达建康后,刘胤广泛联络朝臣,一起上书求司马睿发兵救邵续。
司马睿对邵续印象一直不错,对出援的事非常积极。另外羊鉴出征日久,毫无收获,司马睿很着急,正好借此机会增派些援兵,以期早日消灭徐龛,进而支援邵续。
谁知司马睿的诏书还没下,就传回邵续被俘的消息。刘胤如遭雷击,顿时魂不守舍,迷迷糊糊的从城中出来,走到了温峤这里。
温峤劝了好久,刘胤才渐渐平复下情绪,止住了泪水,抬头向温峤问道,“太真,我们今生还能回北方么?故人已不再,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温峤默然,只在心中暗念到,“文鸯大哥,一定要坚持到我回去呀!”……
此刻的北境,狂风漫天,席卷起飞沙走石,吹摇了大旗,吹散了军心。
那日段匹磾的使者带回消息,厌次拒绝出兵共击石虎,只催他赶紧回城。得知厌次犹在,诸将官却依旧将信将疑,军心仍聚不到一块。
段匹磾别无选择,只好放弃了救邵续的想法,准备领兵回城。谁料一场猛烈的沙尘暴不期而至,那个迷信的时代,这可是大凶之兆,不少人彻底丢了信心。
趁着混乱,逃亡的人越来越多,段匹磾无计可施,妄加杀戮只会火上浇油,只能眼睁睁看着。
开始还只是个别人,后来直接成建制逃走,各路诸侯几乎争先恐后。段匹磾本部还好点,加上之前的消耗,仍剩四五千人。邵续的人马就不行了,即便是嫡系,也逃亡了三分之一。
风沙渐渐散去,整个军营一片狼藉,那些逃离的士兵尽可能的掠夺了物资 ,往日坚固的营寨也被开了几个大口子。段匹磾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正指挥众人清点损失、整编队伍,忽见一名哨骑飞一般从南面跑来,大喊道“敌袭!敌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面晴朗的天空下,一个个黑点渐渐清晰,很快汇聚成一片黑色的海洋。隆隆的马蹄声渐渐传来,大地开始不安的震颤,那是石虎率领的万余羯胡骑兵!
众人回头看看残破的营盘,再看看衣甲不整的同僚,顿时面如土色,不知所措。一道道眼光汇聚到段匹磾身上,看得他手足无措,只能绝望的看向段文鸯。
段文鸯抿嘴笑笑,有些不自然,低头走过众人,“咻~”的吹了一声唿哨,一匹骏马欢快的跑了过来。牵起辔头,段文鸯温柔地挠了挠马头,战马兴奋地打起了响鼻。
段文鸯的战马没有马鞍,更没有马镫,披上重甲后,他大手在马背上按住,两腿一跃就跨了上去。接过侍卫递上的兵刃,段文鸯斜眼向后一瞟,他的数百亲兵已骑上了战马,都在看着他,有的面露期待,有的则满脸恐惧。
段文鸯不以为意,抡起马槊,高高向上一指,闷雷般怒喝道,“挡文鸯者,人马俱死!”
刚刚还表情各异的亲兵们,突然齐齐面露坚毅,就像被注入了灵魂的傀儡,瞬间活了过来,跟着一起高举兵刃,齐声大呼起来。段文鸯不再理会,直接拨转马头,奔出营寨。数百亲兵随即鱼贯而出,向着那天边滚滚而来的惊涛骇浪,义无反顾的冲去。
与对面汪洋般的敌军相比,段文鸯的人马只是涓涓细流,但他们毫无惧色,纷纷压低了身姿,战马会意,将速度提到最快。
段文鸯的战马绝非他人可比,一骑绝尘,将其他人甩在几十步外,而且间距越拉越大。段文鸯对此毫不在意,头都不回,只是死死盯住前面,那上万令人胆寒的敌军。
也许是感觉胜负已定,羯胡骑兵兴奋的挥鞭提速,“嗷嗷~”的怪叫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势如遮天蔽日。段文鸯见状,将手指插伸入口中,奋力吹响了口哨,其他亲兵听见后也吹了起来。一声声口哨如同利剑,穿过了云霄,划破了苍穹,羯胡兵的嚎叫声根本压不住。
往常面对羯胡骑兵如此阵仗,当面之敌大多已经四散而逃,能龟缩固守已是勇气可嘉。可如今段文鸯寡不敌众,却全无惧色,他哪来的勇气?令羯胡兵们错愕不已。直到听到那标志似的口哨,羯胡兵们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敌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鲜卑!
那是祖辈口中令人色变的对手,就是他们在草原上疯狂地屠戮,杀光所有的壮年,将妇女儿童连同牛羊一并掳走!阵阵寒意开始蔓延,羯胡兵们个个面色凝重起来,不由得握紧了兵刃。
刚刚进入射程,段文鸯抬弓就是一阵连珠箭,然后探囊取箭,又不留余力地一阵猛射。敌人队形密集,段文鸯的箭势大力沉,很少一无所获。
羯胡兵也开始发箭还射,但段文鸯人马一体,在极高的速度下仍然身法灵活,巧妙的躲过了大部分箭矢。零星躲不开的,也被段文鸯一弓打,在箭雨之中竟毫发无损!
冲到咫尺之遥,段文鸯收弓出槊,动作一气呵成。只见他右手一拨、一点,当面之敌已被挑飞;左手抽出刘遐送的利剑,一挡、一挥,又一颗人头地。胯下良驹在敌人缝隙中狂奔,稍遇阻拦也被段文鸯一槊荡开,敌军虽多,竟无法使他减速!
没人能适应段文鸯的疾速,动作总是慢半拍,段文鸯却游刃有余,杀得羯胡兵大乱。亲兵们恰在此时杀到,顺着段文鸯打开的缺口冲了进去,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羯胡兵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作出了调整,一个个向段文鸯聚拢过来,拼命也要耗掉他的马速。羯胡兵的努力很快收到了回报,又杀伤几名敌军后,段文鸯来不及躲闪,被一名敌骑迎头拦住。敌骑虽被撞飞,但段文鸯人马一顿,停滞了须臾,近前的敌骑迅速围拢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仓促间段文鸯只能应对一面,另一侧门户大开,几名敌骑抓住破绽,挺矛驱马急急杀来。段文鸯避无可避,却并未惊慌,只见他猛然回过头来,运足了气血,瞪圆了眼睛,张口“嗷~~”的就是一声咆哮!
咆哮声撕碎了凝固的空气,就像震碎了一块玻璃,原本喧嚣的战场都为之一静。当面之敌如同遭到了雷击,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整个身体都被砸得僵硬了。
几匹战马更是误以为猛虎在前,吓破了胆,四蹄扬起滚在地,抽搐不已。后面赶来的敌骑躲闪不及,有不少被绊倒了,一时间人仰马翻。
段文鸯拨转马头紧跑两步,一踢马腹,只听一声长嘶,战马蓦的跃起一人多高,一下就跨过了堆在地上的敌骑们。还没等地,段文鸯槊尖向下一划,又一名敌兵身首异处,然后他再次催马提速,继续冲杀敌军。
段文鸯的亲兵们仿佛与他心灵相通,混战中无人分得清南北,可他们却总能寻到段文鸯的踪迹,尽全力拼杀过来。亲兵们自然跟不上段文鸯的速度,却总能在他被围死之前赶到,协助他冲破重围,又看着他消失在刀光剑影中。
段文鸯和亲兵们恰如一条闹海的蛟龙,在一片汪洋中翻滚、腾跃。四处倒下的羯胡骑兵,就是它激起的浪花,不断陨的鲜卑壮士,就是它脱的鳞甲。
眼见段文鸯出阵,段匹磾才回过神来,急忙收拢起剩下的数千鲜卑骑兵,冲出营寨。见段文鸯搅乱了敌军的阵脚,段匹磾抓住良机,摆出宽大的阵型,狠狠的砸了过来。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羯胡精兵,忙乱中遭此痛击,竟到了崩溃的边缘!羯胡骑兵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就像群狼,平日里虽以猎手自居,可遇到猛虎时,也不过是一块肉而已。
营寨中剩下的步兵看得瞠目结舌,王昚也惊得合不拢嘴,暗想道“本以为是必死之局,转瞬间竟呈现必胜之势,人言匈奴素畏鲜卑,今日方知其缘由。”
王昚不再犹豫,拔出剑来向前一指,大声喊道,“将士们,胜负尚在两可之间,死战方能求活,想活命的,跟我来!”罢挺身出战。
数千步卒士气大振,迅速集结好队伍,冲上去加入战局,锦上添花,压得羯胡兵抬不起头。
羯胡兵连遭打击,反倒杀红了眼,混战中竟然向段文鸯放冷箭,全然不计误伤。如此近的距离,段文鸯难以再尽数躲开,时不时就会被箭射中,要么打掉几片甲,要么就会扎入肉中。仗着身型健壮又没射中要害,段文鸯和战马都默默忍了下来,只挥剑斩断箭尾,并未受到影响。
再一次突破敌人的合围,段文鸯全身已被鲜血浸透,长槊上挂着一个敌人,正捂着肚子哇哇直叫。段文鸯抬臂一抡,那人便转着圈的飞了出去,又砸倒一片敌人,眼前顿时一空。
正在这时,一名黑盔黑甲的敌将迎面冲来,段文鸯没太在意,挺槊就是一刺,不想竟被敌将挡开了!敌将回手就是一击,逼得段文鸯略显慌乱,奋力挡开。
两骑交错的刹那,段文鸯回身又是一刺,不想敌骑也正转身出招,两人的兵刃又交织在一起,谁也没占到便宜。照面过后,段文鸯只觉得虎口发麻,勒马回望,却见那敌将也正停马看着他。
“石虎!”段文鸯认出了来人,正是石虎。
石虎对着段文鸯哈哈大笑道,“段兄别来无恙?可是来寻兄弟我吃酒的?”
几年之前,段匹磾等人的兄长、辽西公段眷为了救回段末波,曾违背朝廷节度与石勒讲和。段眷当时做主,令段文鸯与石虎结为兄弟,以示和解,后来段文鸯深以此为耻。
听石虎提起这个茬,段文鸯大怒,挺槊杀来,和石虎缠斗在一起,一连斗了几十个回合。石虎出身卑贱,招式多是野路子,不像段文鸯自幼习武,渐渐了下风。
吃紧之际,又一将杀来,却是石虎的副将孔苌。两人合力,左攻右闪,才勉强抵住段文鸯。
其他人自知实力不济,让出空间供三人搏杀,无人敢上前。缺少了段文鸯破阵,羯胡兵渐渐止住了颓势,靠着人数优势稳住阵脚,避免了彻底崩溃。
在段匹磾的指挥下,鲜卑骑兵仍在步步前进,羯胡兵失去了战意,边打边退。
不一会儿,段文鸯的亲兵赶了过来,石虎见势不妙,与孔苌荒而逃。段文鸯纵马去追,却被数百羯胡骑拦住去路,眼睁睁的看石虎越跑越远。
断后的敌骑很快被杀散,但敌军主力已经跑远,段文鸯叹口气,驻马远望。
段匹磾此刻纵马赶到,大笑着对段文鸯道,“兄弟,你这‘万人敌’可谓名副其实呀!万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来有些后悔,当初你要奔袭石虎,我只当是胡闹,现在看来还真有胜算呀!”
段文鸯遗憾的笑笑,回应道,“过去的事了,不提了,大哥也是挂念我的安危。”
然后段文鸯向远处一指,又问道,“眼下邵使君依旧难,追还是不追呀?”
段匹磾闻言怔了怔,回问道,“你……你觉得呢?”
段文鸯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亲兵,已经折损过半,微蹙着眉道,“先前我杀伤百余敌骑,都不如跟石虎缠斗这会儿累,要不然我早就追上去了。这仗打了有一个时辰,我还撑得住,其他人可就够呛了。石虎带的人不过万余,应该还有后备,穷追猛打风险太大。”
段匹磾闻言轻舒口气,庆幸之余却又略感失望,向段文鸯微微笑笑。
段匹磾当然想救回邵续,但他能掂量出双方实力的差距,往常定会理智的断然拒绝。只不过刚才段文鸯犹如天神附体,让段匹磾产生了一丝期待,若段文鸯坚持,他不会反对。
看着狼藉的战场,段匹磾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早点回厌次吧!省得路上出意外。”
段文鸯自信的回道,“还是安心打扫战场吧!有我在,石虎不敢回头。”段匹磾微笑着点点头。
经此一战,鲜卑精骑总共损失上千,消灭的羯胡骑兵却有三千人,可谓大胜。
再石虎这边,回来的路上,羯胡兵个个垂头丧气,自信心受到了极大地打击。
望着脸色铁青的石虎,孔苌问道,“这仗咱们精心准备,时机抓的刚刚好,明明占尽了优势,怎么就打成了这样?段文鸯真就没法战胜么?”
石虎虽然憋闷,却不敢拿孔苌撒气,只是懊恼的答道,“段兄勇猛自不必,但也怪我轻敌,提前发动了总攻。若是列好阵势分拨进攻,他就是本事通天,也撼不动全军的阵脚。”石虎对段文鸯发自内心的佩服,因而敬称为兄。
孔苌点点头,又问道,“那咱们何时再战?”
石虎摇头道,“大哥嘱咐过我,这次来厌次只为策应段末波,段匹磾若回援咱们就撤。能擒获邵续已是意外之喜,要不是我贪心不足,也不会酿成此败。”石虎口中的大哥指的是石勒。
孔苌点头道,“还是大王考虑周全,但就这么走了,我总觉得不甘心,你觉得呢?”
石虎阴沉着脸回道,“输给段兄不丢人,若拖延下去,厌次守军必然反扑,介时可就胜负难料了。还是见好就收吧!省得再出意外,传我将令:全军烧营集结,连夜开拔,回襄国!”
石虎又回头看向厌次方向,狠狠的道,“早晚是我口中肉!”打马狂奔。
《晋书•段匹磾传》:“及还,去城八十里,闻(邵)续已没,众惧而散,复为石季龙(石虎)所遮,文鸯以其亲兵数百人力战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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