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1 / 1)
第四十一回 王棱激言枭雄忤 虎平川任人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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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码头,刘隗从船边一跃而下,意气风发,掂量着手中把柄,心想王氏怎么着也得脱层皮。/p
来到宫中,见到司马睿,刘隗呈上表书,然后道,“陛下,不查真不敢想,王含的罪孽触目惊心!他卖官鬻爵,任命官属多无赖之徒,到处仗势欺人,弄得庐江乌烟瘴气;他还横征暴敛,节流赋税,肆意掠夺商户,行同匪徒。更为严重的是,其他王氏兄弟也牵扯其中……”/p
司马睿微微一怔,目光冷淡。/p
刘隗全然不觉,厉声道,“司空王导身兼扬州刺史,却一直包庇纵容,以致冤情无法上达天听。大将军王敦更是无视天威,明目张胆窝藏王含,令其逍遥法外。臣请陛下严惩此事,否则不但朝廷颜面无存,还会使您摊上徇私的恶名。”/p
刘隗罢,低头一拱手,却久久等不到回应,抬头一看,司马睿正痴痴的愣神。/p
“陛下,陛下……”刘隗轻声唤道。/p
“啊?”司马睿恍恍惚惚的应了一声,眨么眨么眼问道,“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理?”/p
刘隗重新调整好情绪,慷慨的道,“王含罪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王敦暂时不好动,陛下可遣使严责,他若依诏交人自然好,如若不然,就重责王导,割除其官职。这事王导本来就罪责难逃,还能顺势打掉王敦在朝中的依靠,更能彰显陛下的雷霆之威。”/p
刘隗的激昂,司马睿却听的木然,挠着头犹豫万分。/p
刘隗见状劝道,“用王导的官职换王含的性命,岂不合情合理?陛下若暂时顾念情面,何不先遣使武昌,看看王敦的反应再?”给了司马睿一个台阶。/p
这其实是以退为进,刘隗知道王敦不会奉诏,心想那时再扇点风,火候就差不多了。/p
司马睿眉头紧蹙,纠结了半晌,才道,“王氏一族辅佐朕多年,若无他们,岂有这江东基业?朕与王氏非只君臣,实同手足,如此绝情岂不自断臂膀?王氏功大,朕向来以赏赐不足为意,今若行此举,岂无过河拆桥之嫌?天下人闻之当作何评价?日后还有谁愿为朕效力?”/p
刘隗颇感意外,他猜到司马睿难下决心,本想略施计引其就范,不料却是这个结果。/p
“陛下生性仁厚,王氏又罪孽未彰,我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刘隗暗想到。/p
调整了一下思路,刘隗又道,“陛下明鉴,臣望尘莫及,是臣考虑不周了。要不就废黜王含出仕资格,再抄没他的家产,饶其性命,示天下以仁;再追究王导监管不严之责,免其录尚书事,示天下以公。这样就无需追捕王含,王敦也没了窝藏之罪,避免了与他的冲突。”/p
司马睿微松了口气,这样处理甚合其心意,立即点头答应下来。三公不录尚书事,形同虚职,能瓦解掉王导的大部实权,刘隗也算没白忙活。/p
此事就此了结,诏书发往天下,王敦收到消息时,正与王含聊天。/p
看完诏书,王敦微微一笑,递给了王含,然后道,“这事算是过去了,当初看刘隗的架势,我还真担心陛下被其蛊惑,现在还有点后怕。好在陛下宽恕了你的罪行,对茂弘也算点到为止,除了陛下仁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你试着猜猜。”/p
王含大嘴一咧,堆起笑意道,“这还不简单,处仲你坐拥荆江二州,手握数万精兵,振臂一呼,四海响应,就算是皇上,也得顾忌你的面子呀!”/p
王敦轻轻摇了摇头,道,“那只是表面上的风光,有周访据守襄阳,陛下就是不给我面子,我也无可奈何呀!若朝廷收回讨伐徐龛的兵马,再召江东诸侯联兵伐我,那还真有点难应付。你以后也注意点,别老给我找麻烦,我可不一定次次都保你!”/p
王含虽虚长几岁,在王敦面前却一直畏畏缩缩,听到训斥,忙不迭的点头,然后道,“我以后一定注意,你放心吧!刚才你还有个原因,到底是什么呀?”/p
王敦哈哈笑道,“我得到消息,茂弘和世儒专门为你面圣求情,否则哪能这么顺利!”/p
“他俩?”王含目光有些茫然,看着满脸笑意的王敦,心里却生出疑惑,询问道,“大家都是兄弟,他们帮我是应该的,意料中的事,你为什么显得格外高兴呢?”/p
王敦闻言笑容一滞,眼神里充满了嫌弃,耐着性子解释道,“陛下这些年宠信人,茂弘等人一直摇摆不定,不愿帮我对抗奸佞,我真没指望他们这次能出手。但仔细想想也正常,刘隗这次是想拿你当把柄,打压我王氏一族,他俩可不是真在乎你呀!”/p
一番话的王含抬不起头,王敦的心情却舒展了,继续道,“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陛下居然接受了劝谏,明王氏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的。如果能像过去那样,茂弘主政,我主军事,陛下主祭,那有什么不好?”王含不知该如何回应,唯诺诺称是而已。/p
正在这时,忽得报豫章太守王棱求见,把王敦惊的一哆嗦,急忙扭头向王含唤道,“文子来了,你快进屋躲躲!”王棱是王敦的从弟,文子是他的表字,为人方正耿直。/p
王含听得一头雾水,愣愣的问道,“都是兄弟,咱俩还是兄长,我躲什么呀?”/p
王敦苦着脸道,“文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他非是我害死了刘琨,跑到府上大闹了一场;这节骨眼上他又来,八成是因为你的事,要不你去见他,我进屋躲躲。”/p
王含也知道王棱的做派,一听这话,扭头就跑了。/p
不一会儿,王棱就进来了,眉宇之间挂着不善,王敦见状,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吐沫。/p
见礼座后,王棱上来就问道,“处弘在哪里?”这是王含的表字。/p
王敦蹙眉答道,“那是你兄长,直呼其表字,你眼中还有孝悌么?”/p
王棱撇撇嘴,反唇相讥道,“你之前上表的事已传遍天下,人们都你目无君长、居心叵测,你现在好意思跟我讲孝悌?我琅琊王氏忠义之名,几近毁于你手,陛下派刘隗纠察处弘兄,还不是被你害的?兄长你到底想干什么呀?若再执迷不悟,王氏一族都在劫难逃!”/p
王棱的话毫不客气,王敦被气的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他叫骂道,“一派胡言!司马家的天下,还不是咱们替他保住的?到底是谁欠谁的,你自己不清楚么?你别忘了,你是王家的人,太让我失望了!当初要不是看在这点上,我岂会让你主掌豫章?恩将仇报的东西!”/p
王棱勃然大怒,大声喊道,“我乃朝廷命官,岂是你私自任命的?”/p
王敦毫不相让,大喊道,“朝廷若是靠得住,怎会丢弃大半河山?多少族人命丧于此?这些年我东征西讨,就是想保咱一族平安。现在我坐镇荆江二州,奸邪之人才不敢对王氏不利,否则只会任人宰割!为什么处弘跑到我这里,朝廷就不敢查了,还不是因为我手握数万大军?!”/p
不料王棱哂笑一声,毫不示弱,冷眼质问道,“那你为何要奏请削减茂弘的官职呢?在你心中,到底是江山社稷重?还是王氏一族重?还是你的一己之私更重?!”/p
王敦一下哑巴了,此刻让他是江山社稷重,恐怕他自己都不信,但要是为了王氏一族,又为何要奏免王导的官职呢?他还指出王导所居非人臣之位,这等诛心之言,怎能不加剧皇上对王导的猜忌?王敦心中有愧,一时无言以对,王棱见此情形,顿感出气。/p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敦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任由王棱指责。等王棱的差不多了,王敦才摆摆手,不耐烦的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p
听了王敦的回应,王棱觉得目的达到了,正好他的气也消了,于是甩下句“好自为之”,拱手一礼,转身心满意足的离开了。/p
看着王棱的背影,王敦直两眼冒火,暗想道,“我留此人何用?就不该让他主政豫章。”/p
正在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在王敦眼前一晃,跟在王棱身后,遮住了他的视线。“王如?”王敦认出了此人,正是王棱的贴身护卫。/p
王如是雍州京兆郡人,年轻时在州里当过吏,诸王混战时民不聊生,他跟随乡里一起逃到南阳郡求活。后来朝廷下旨令各地流民返回原籍,但他们已经安顿下来,都不愿意离开。坐镇荆州的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派出兵马,强行驱赶流民,一时间怨声载道。/p
王如趁机纠合乡里及地痞无赖,趁夜偷袭官军,一战破之,后来杜蕤亲领大军进剿,却惨败而归。王如从此一战成名,各地流民纷纷响应,杀害官吏攻伐城镇,荆豫一带大乱。刘渊自立称帝后,王如上表依附,自称大将军,司、雍二州牧,割据襄城郡一带,手握数万兵马。/p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流民闹事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威震荆湘的大贼杜?|就是益州来的流民。流民与本地居民矛盾重重,一有机会就纷纷闹事,加剧了天下的动荡。/p
这些流民往往缺少土地,长期不事耕作,起事之后大多成为流寇,四处抢掠,极大地破坏了生产。不少流寇甚至杀人吃肉,与残暴的羯胡别无二致。/p
王如及其部下恶习难改,只知四处掳掠,不会安心生产,虽一时得志,终不能长久。四周弱的势力被掠夺殆尽,强大的势力又招惹不起,渐渐饥贫交加,内部矛盾越来越突出,彼此攻掠不断。遇到官兵进讨,王如的手下纷纷投降,他也没有办法,几年前投靠了王敦。/p
王棱很欣赏王如的勇猛,从王敦手中将他要走,自此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可怜王如,多年前还是名震一方的诸侯,现如今形同一介莽夫。/p
“我曾告诫过文子,此人桀骜不驯,他驾驭不了,久必生祸。”王敦暗想道,“文子应该是听进去了,否则就以他那脾气,早该把王如惹毛了,不定性命都丢了。”/p
想到这里,王敦心头一动,一个想法涌入脑海。/p
刚才王棱的那些话,早把王敦逼急了,沉默半天,就是在想对策。这事要是换个别人,就不难办了,可王棱是自家兄弟,怎么处理都不是:/p
要其性命风险太大,而且王敦本就理亏,就算是罢黜,其他兄弟也会不满意。介时王棱会不会再大放厥词?岂不让外人看笑话?同样无法收场。/p
王敦苦思无解,这才敷衍一句,将王棱打发走。直至看到王如,王敦才想到:何不利用他?若能利用好王如,就有除掉王棱的可能,还能脱掉干系,实在是上策。/p
王敦被这个想法惊的一激灵,之前他虽杀过族兄王澄,但他二人关系本就不睦,心里没什么负担。王棱可不同,他是王敦一直呵护照顾的弟弟,何曾想过还有这么一天?/p
王棱虽耿直莽撞,却不是针对王敦的,遇到朝廷处事不公,他照样破口大骂。就今天这事,王棱虽作法过激,却是出自一片好心,绝无伤害王敦的意思。/p
王敦知道,只要他忠于朝廷,王棱就是他的铁杆支持者。但问题同样在这,自己能始终忠于朝廷么?王敦心里没底。既然如此,王棱就成了重大隐患,如何取舍也就不那么难了。/p
下定决心后,王敦又思量了一番,派人唤部将杜弘过来。/p
杜弘本是大贼杜?|的元帅,还曾与王机一起割据广州,被陶侃打败后转投了王敦。在王敦帐下诸将中,杜弘与王如经历类似,共同语言较多,以往就经常走动。/p
杜弘来后,王敦对他耳语了一番,杜弘虽不太明白,却不敢多问,直接领命而去。/p
不一会儿,杜弘来到王棱的脚处,想请王如去喝点酒。王棱知道他俩是旧友,最近难得一聚,于是简单嘱咐了王如几句,就答应了。/p
夏日炎炎,二人来到一间酒家,直接在场院里吃喝起来。两人平时都没什么伴,寂寥的很,此刻坐在一起谈天地,甚是快意。酒酣之时,杜弘提议射箭取乐,输了罚酒,王如知道杜弘箭法臭,哈哈大笑着同意下来。/p
在院中墙上挂好靶子后,王如取来自己的弓,杜弘却拿出一张弩!王如一看不乐意了,向杜弘质问道,“我用弓,你用弩,这怎么比法?”/p
杜弘大笑着答道,“王兄,我那箭法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是赢我多没劲,让我几分又如何?”/p
王如对自己的箭法颇为自信,杜弘不用弩定然招架不住,想想也就答应了。/p
比试开始后,王如的箭法果然了得,杜弘用弩也沾不到便宜,双方互有胜负,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来。几杯酒下肚之后,王如开始失了准星,杜弘虽然也受些影响,但弩比弓稳,多少好点。王如渐渐不支,酒喝得越来越多,准星也越来越差。/p
以往杜弘都是被嘲笑的一方,今天总算扬眉吐气了,嬉笑道,“王兄可否后悔?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我绝不会追罚你,哈哈哈!”/p
王如红着脸回道,“你别嚣张,刚才我没用心,让你沾了点便宜,我一定要把你打回原形!”/p
完仔细瞄准,直到满意才射出,谁料王如越是在意,准头就越差,竟又连着输了好几轮。/p
杜弘大笑道,“王兄,你肯定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兄弟我喝酒!要不也给你找把弩?”/p
王如的日子本就压抑,刚才又憋了一肚子气,再听到杜弘的奚,立即恼羞成怒,一把掀了桌子,瞪着眼睛喊道,“我用弓,你用弩,这是什么比法?真岂有此理!”/p
杜弘的脾气也上来了,回道,“你自己答应的规矩,为何耍赖?你翻桌子我就翻脸!”/p
罢两人推推搡搡,最后扭打在一起,正巧巡街的卫队经过,把两人押送到王敦那里处置。/p
听完事情的经过,王敦不以为意,简单训斥了两句就让他俩走了。分别之际,杜弘主动给王如道歉,王如也很客气,推自己的不是,二人和好如初。 /p
但事情并未真正结束。/p
王如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想到王棱还在等他,一见面就质问道,“你干什么去了?”/p
王如一头雾水,回应道,“我跟杜弘喝酒去了,您不是知道这事么?”/p
王棱一拍桌子,指着他喝道,“你朋友聚聚我不管,当街斗殴算什么事?我不是嘱咐过你嘛,你是我的侍卫,在外面闯了祸,人们会我御下不严!要不是为了照顾你,我早就带人回豫章了,你却往我脸上抹黑,知不知道错了?”/p
王如一脸委屈,辩解道,“这事不全赖我,杜弘做的也不对,他都跟我道过谦了……”/p
“你还敢狡辩!”王棱勃然大怒,不等王如完,就站起身骂道,“杜弘粗鄙无知,你跟他比干什么?你是我的人,就不能干这种事!”/p
王如还有话想,王棱却一摆手,沉着脸道,“别废话了,自己去领十军棍,好好长长记性,我可没工夫陪你??隆!彼蛋站徒?跞绾辶顺鋈ァ?p
“噼啪”的军棍打在身上,王如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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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王如传》:“(王)如数与敦诸将角射,屡斗争为过失,棱果不容而杖之,如甚以为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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