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1 / 1)
第四十回 王敦意气乱臣节 王彬动情叙手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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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鉴出征的消息传到武昌时,王敦着实被吓了一跳。羊鉴无将帅之才,王敦也深知此事,他想不通王导为何会举荐此人,于是派人多方打探,很快了解了前因后果,一时愤愤不平起来。/p
皇帝近来宠信刘隗等人,王敦当然知道,但他万万没想到,王导已被疏远到了这地步。更令王敦耿耿于怀的,是朝廷宁愿让羊鉴挂帅,也不用他王敦。/p
王敦越想越憋闷,于是上表一封,畅述心胸。表书上写道:“渡江以来,从弟导竭诚奉国,虚己求贤,鞍前马后,以图中兴。陛下圣德,念导至诚,备加殊宠,位列宰辅。然天下事大,岂得得尽善尽美?王导之行事,虽屡有纰漏,却非其本心。臣前多言及此,劝陛下勿以为意。/p
陛下日理万机,无暇听臣,近闻王导顷见疏外,正中臣前言,其中咎责,岂唯王导哉?昔臣亲受圣命,云:‘吾与卿及茂弘当管鲍之交。’臣忝外任,渐冉十载,训诱之诲,日有所忘;至于斯命,铭之于心,窃犹眷眷,谓前恩不得一朝而尽。/p
王导虽凡器,陛下亦爱忘其短,以致恃恩昧进,独犯龙鳞,犹迷不自知。管仲有三归反坫之识,子犯有临河要君之责,萧何、周勃得罪囹圄,然终为良佐。以王导之才,何能无失!当令任不过分,役其所长,使公私得所,不宜过宠。/p
今王导内综机密,出录尚书,杖节京都,并统禁军,既为扬州刺史,又兼朝廷重号,殊非人臣之体,岂能免于讥谤?宜省录尚书、杖节及都督,如此则悠悠之言,不攻自破矣。/p
霸王之主,必任贤使能,共相终始。圣恩不终,则遐迩失望;遐迩失望,则人心易动,如此则中兴势危矣。臣不敢苟私亲亲,惟欲忠于社稷。”/p
王敦本是想为王导鸣不平,但写着写着就把自己的牢骚带进去了。抱怨司马睿“无暇听臣”,提醒他和自己是“管鲍之交”,还包括王导在内的满朝文武,都无王佐之才,隐隐有夸耀自己的意思。最要命的是威胁司马睿不要改变先前的恩宠,否则就“中兴势危矣”,这话明面上是针对王导,实际上何尝不是在他王敦自己!/p
最耐人寻味的部分,是请司马睿削减王导的官职。王导当时官职很多:骠骑大将军、司空、侍中、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扬州刺史,武冈侯,令人眼花缭乱。/p
晋代朝堂除了三公九卿,另设有三省一台,即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和御史台。/p
尚书省掌管奏报正事、选举人才、赏罚百官、出纳皇命、宣诏布告等事,由尚书令、左右仆射、列曹尚书等官员组成。中书省负责修史、祭祀、枢密机要及举办朝会,由中书监、中书令、中书侍郎等官员组成。门下省执掌纠正、献纳、谏正、参政议事、外交等事务,由侍中、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等官员组成。御史台掌管纠察百官、颁布法令,由御史中丞、治书侍御史组成。/p
简单来,尚书省管行政,中书省管礼仪,门下省辅佐参政,御史台管立法纠察,所以被吹上天的三权分立,是我们老祖宗两千年前玩剩下的。/p
两晋时期尚书省负责出纳皇命、奏报正事、宣诏布告等重要事务,是最有权力的机构。太尉、司徒、司空三公成为虚位,并无实权,只是地位象征而已,若有实权,则会加录尚书事。/p
王导是司空,贵为三公,同时录尚书事,还领中书监,任侍中,也就是王导在三省中都身居要职,足以把持朝政;他还是扬州刺史,为封疆大吏;他还是骠骑大将军,握有一定军权。/p
之前司马睿还任命王导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号令天下所有兵马。但由于王敦是江扬荆湘交广六州都督,江东的兵马基本都属王敦麾下,王导感觉自己再都督一遍实在没有必要,上书请辞了。/p
最令人惊愕的是王导还假节,被赋予了天子的生杀大权。/p
天子之节分三种,使持节为上,持节次之,假节为下。使持节得杀二千石以下,持节得杀无官位人,战时则与使持节同,假节只得在战时杀犯军令者。/p
天子之节本意是为方便那些边疆大吏,代表皇权先斩后奏,特别是那些领兵在外的将领,赋予他们“君令有所不受”的权力。王导虽然只是假节,但他身在建康,在天子脚下代天子生杀,足见其位高权重。/p
这只是王导自己的官职,还没算王导引荐提拔的文武百官。由此看来,王导的地位可不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再有都督中外诸军事,可就离曹孟德、司马昭都不远了。/p
王敦王导所居非人臣之位,此言不假,可谓诛心。照理二人是兄弟,王敦到底是为国家大义灭亲,还是忌惮王导借机打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p
王敦的表书呈到建康,录尚书事的王导先看到了。一阵心堵之后,王导直接把表书退还给王敦,然后自己上表一封,辞去了手中的天子之节。/p
见表书被王导退回,王敦也来了倔劲,重新呈奏到建康。这回王敦故意让尚书令刁协看到表书,刁协果然急匆匆呈给司马睿,再经过刘隗一番添油加醋的解读,司马睿大怒。/p
“王敦欺朕太甚,朕现在已贵为天子,哪轮得到他教朕如何行事?”司马睿愤怒地道,“此事绝不能不了了之,否则朝廷颜面何在?”/p
刁协又拿着王敦的表书看了看,面带苦色地道,“王敦此书虽尽显无君之心,却难寻谋反之意,恐怕难以借此兴兵问罪。如今羊鉴正领兵讨伐徐龛,祖逖也在兖州与石勒鏖战,绝非与王敦翻脸的良机,愿陛下三思。”/p
司马睿愣了愣,回道,“朕没打算兴兵讨伐,但削减一下王敦的官职,给他个警告,总可以吧。”/p
刘隗一直默然沉思,听完司马睿的想法,才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王敦如此跋扈,给他个警告是必须的,不过削减他的官职……”/p
刘隗顿了顿,接着道,“以臣陋见,并非上策。王敦令朝廷忌惮的,无非是其兵马权势,他苟营多年,根深叶茂,若削减官职,过重则恐其狗急跳墙,过轻则伤不到根本,甚至会令他更加有恃无恐;再者,王敦此次上表虽言辞杵逆,却意在劝谏,若因此致罪,则难免有言路不通之嫌。奸佞之人借题发挥,恐怕会蒙蔽天下不少人士,有损陛下盛名,正中了王敦下怀。”/p
听完刘隗的话,司马睿不禁犹豫了,他很在乎自己的名声,感觉刘隗的有道理。砸么了一会儿,司马睿叹道,“如此来,朕还真拿王敦没办法了?”/p
刘隗笑笑,道,“陛下莫忧,臣有一策,可破此局。”/p
“哦?来听听。”司马睿来了兴趣。/p
刘隗道,“王敦狡猾,难有破绽,最好从他身边人下手,减除其臂膀。王敦有个庶出的兄长叫王含,现为南中郎将、庐江太守。其人凶顽刚暴,没有才学,甚为世人不齿,只是沾了王敦的光,才身居要职。我意当谎称有人检举王含,派人去庐江调查,定能够查出不少荒谬之事。借此问罪除掉王含,足以断王敦一支臂膀,给他个警告。”/p
“处弘?”司马睿闻言皱起了眉头,处弘是王含的字,司马睿和王氏兄弟都是表亲,彼此都认识。司马睿跟王含并不熟,印象也很一般,但毕竟沾亲带故,听出刘隗有杀王含的意思,司马睿一时还真下不了决心。/p
刁协见状道,“陛下仁厚,在意手足之情也很正常,但此事远未到那一步。若王含遵纪守法,自然查不出问题,若胡作非为,本就该依法律论罪,陛下何必因私废公?”/p
司马睿闻言点头赞许,王含犯罪本就该查,至于怎么处罚再商量也来得及,把柄在手怎么着都好,现在确实没必要犹豫。于是司马睿答应下来,从御史台挑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让刘隗牵头处理此事。王敦上书的事没藏着掖着,刘隗办案也大张旗鼓,闹得沸沸扬扬。/p
王含被查的消息传到武昌时,王敦正在召开军议,只是微微一笑而已,并不担心。/p
当着手下众文武的面,王敦面露悲戚,长叹一声道,“我家兄长任职甚有政绩,庐江人士都称赞有加,朝廷此举定是受到奸人挑唆,有意残害忠良,真叫人寒心呐!”/p
众文武纷纷应和,王敦满意的点头回应,正在这时,忽听一人道,“我就是庐江人,听到的风评可不是这样的。”众人大惊,一起望过去,话的却是新来的主簿何充。/p
何充字次道,庐江??人,刚弱冠不久,风韵淹雅,被视为后起之秀。何充和太子司马绍一样,都是庾亮的妹夫,王导还是他的姑夫,因此何充与王氏、庾氏都很交好。/p
何充一脸正色,目光坚定,继续讲自己的见闻,揭露王含的罪孽。王敦阴沉着脸没接话,自有人打断何充,众人一起望向王敦,何充则泰然自若。/p
庐江何氏是名门,何充更是出类拔萃,他又所言不假,王敦不好轻易治罪。草草又讲了几句,王敦便结束了军议,面色铁青的回去了,几天之后就把何充辞掉了。/p
何充全然不受此影响,他当初接受王敦的征辟,本就有借机约束王含的打算。现在朝廷已派人来调查,再没有为王敦效力的必要了。于是何充一身轻松,乘船顺流而下,前往建康。/p
此刻的建康城中,王导也在关注着王含的事,他人脉很广,案件进展的每步细节都能很快得知。王含是庶出,又没什么才学,在王氏兄弟中历来不受重视,王导也是最近才开始上心。眼看王含的事越查越多,王导本有心搭救,可犹豫了一下却放弃了。/p
近来王导备受疏远,料想面圣求情也难有效果,反倒可能被扣上徇私的帽子。而且有王敦在,王含犯下什么事都不会伤及性命,大不了跑到武昌躲起来了事,王导并不挂心。/p
闲来无事,王导又准备到周?那里散散心,忽得下人来报,他从弟王彬来访。/p
王彬字世儒,他哥哥王?M之前任过荆州刺史,因为被杜曾击败而丢了官。现在兄弟二人身居建康,正辞官为母亲守孝。/p
王导正缺人聊天解闷,王彬的来访恰逢其时,乐呵呵的迎他进来,一阵寒暄甚是亲密。/p
王彬是为了王含之事而来,开门见山的问道,“处弘最近有难,兄长可知详情?”/p
王导没有保留,详细的介绍了事态的发展,最后感叹道,“处弘贪赃枉法,令祖上蒙羞,今日之祸是他咎由自取,正好给他个教训。另外有处仲在,处弘性命定当无忧,你我就不必牵挂了。”/p
王彬闻言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道,“兄长,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陛下仁厚,以往定会念及手足之情。只是近来陛下对处仲颇为忌惮,这个疙瘩解不开,恐怕王氏难得安宁。”/p
王彬接着分析道,“刘隗其人,兄当知之,抓到如此把柄,岂能善罢甘休?处仲若收留处弘,少不了一个窝藏钦犯的罪名,陛下与处仲间的嫌隙只会更大;再者庐江郡属扬州,兄为扬州刺史,岂能脱得了干系?”/p
王导闻言一个激灵,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掂量了一番后,王导对向王彬道,“如此来我还得去面圣,只是陛下目前对我颇为疏远,要成此事还需你助我。”/p
“乐为驱使。”王彬笑着答道。/p
建康的宫殿最近终于完工,虽简朴却高大,尽显皇家威严,兄弟二人在宫外颇等了一会儿,才被召进去。王导贵为三公,有专门的车舆,二人乘车入宫,直到大殿外。王彬腿脚早年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爬上大殿颇为吃力。/p
入到殿内,司马睿高坐在龙椅之上,一脸的冷漠。司马睿本就对王氏颇为忌惮,最近再加上刘隗的挑唆,越来越不待见,特别是对王导。/p
王导依礼拜倒在地,高呼万岁,王彬动作稍慢点,正准备跪拜,司马睿却高声道,“世儒腿脚有疾,可免虚礼。来人,赐座。”/p
下人搬来凳子,王彬却并没有受座,而是坚持跪下道,“兄长尚未起身,彬安敢独坐。”/p
司马睿微微一愣,看了看依旧俯身在地的王导,回忆起了早年兄弟同席作乐的情景,略感惭愧,忙唤人道,“来人,给茂弘也赐座。”/p
两人坐下后,司马睿问道,“茂弘和世儒前来,有何要事?”/p
王导起身答道,“庐江太守王含在其境内为非作歹,弄得士庶皆怨,臣身位扬州刺史,却念及手足私情,未能及时查处,罪无可恕。愿陛下查办王含之后,削免臣的官爵,以警世天下。只是王含与臣同出一门,望陛下看在臣往日功劳的份上,能赦免其牢狱之灾。”王导完又伏地不起。/p
司马睿慢慢起身,走过来扶起王导,道,“你与朕情同手足,何须如此大礼,只是处弘之罪,不罚不足以平民愤,朕身为帝王,也是身不由己呀。”/p
王彬听司马睿以表字称呼王含,显得甚是亲切,意识到王含并无大碍,于是道,“陛下仁厚,定然不会重责处弘,只是近来处仲颇有杵逆之言,还请陛下宽心。”/p
“处仲?”司马睿脸色一变,然后面色阴沉地道,“他上书之事你们也知道了,甚为傲慢,朕岂能由他不敬?成何体统?”/p
王彬答道,“处仲好慕虚名,自视甚高,连茂弘在他眼中都非济世之才,几句妄语罢了,陛下又何必计较。王澄言语不敬而处仲杀之,结果天下嗟叹,士庶离心。陛下仁厚,四海拥立,何须因一言之怨,而步处仲后尘?”天下名士不愿与王敦为伍,就是从他杀王澄开始的。/p
司马睿也知道王敦帐下人心不稳,特别是那些名望高洁之士,大多弃他而去。王彬到了司马睿心坎上,他可不想到那种境地。/p
王彬接着道,“过江之初,吴人不附,然陛下受命于天,得我王氏兄弟以供驱使。我随家兄弃郡来投,虽是天意,但也是出于陛下对王氏手足情深。处仲言语肆意,是因为在他眼中,陛下不仅是他的君王,更是他的兄弟呀!”/p
王?M当年是濮阳太守,王彬随他弃郡来江东投靠,曾让司马睿十分感动。/p
王彬的话勾起了司马睿的回忆,当年身为琅琊王的他初到江东,吴地名士无人理睬,王导甚是忧虑。恰逢上巳节,王导和王敦商量之后,安排司马睿盛装出游,两人恭敬地跟在左右,吴人见状大惊。当时王氏兄弟已颇有声望,能得他二人辅佐,岂是凡人?/p
于是江东名士纷纷前来拜见,司马睿自此打开局面,风靡吴会,百姓归心。司马睿当时非常感。/p
想起往事,司马睿大为惭愧,牵着王导王彬的手同席而坐,聊起了过往之事。而后司马睿又设宴,与二人把酒言欢,王导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不知不觉就喝多了。/p
送走二人后,司马睿又将王敦的表书拿了出来,当年那轻狂不正经的形象又浮现在眼前。重读一遍表书,司马睿这才发觉,自己这兄弟话也没那么刺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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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何充传》:“敦兄含时为庐江郡,贪污狼藉,敦尝于座中称曰:‘家兄在郡定佳,庐江人士咸称之。’充正色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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