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老师,这花送你吧(中)(1 / 1)
“还好,就是把她吓到了,我一去就扑我身上哭了半天。”迹部那一脸复杂的神色,夹杂着嫌弃和纵容,边扯着自己胸口的衬衫给幸村看。不二的视线也不由自主跟随过去,彼时幸村正似笑非笑地歪着着脑袋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不二仓促间条件反射一样避开了视线。正讲话的迹部自然是丝毫没有发现身边两人的心不在焉,看来那个叫“莉娜”的女人给他带来了不的麻烦,他甚至语气里都透出了几丝焦虑,“不过她的性格本来就该收敛收敛了,再这样下去我就是三头六臂怕也护不住。”
“这能怪谁,还不是你自己惯出来的。反正三头六臂不是长在你身上,出动关系的不是你。所以让你多回去看看,别只顾着在学校两耳不闻窗外事,伯父昨天还给我打电话呢。”幸村一番语重心长到这儿就识趣打住,眉眼一弯狡黠笑着对迹部:“我看你能在学校呆出花儿来了。”
“这不就是呆出花来了吗?”迹部就坡下驴地转移了话题,又是花,今天过后,不二想自己应该会很久不再想看到花这种生物了。
其实他怎么会不懂,这两个人一个欲言又止,一个转移话题,完全是顾忌着他这个外人的身份。不过呢……他作为被评委钦点的“关系户”参赛选手,实在不便于做中途离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所以他到最后还是不得不继续当这个背景板,反正这对于他来也不是什么初体验。
这个时间评委的评审结果早出来了,社团的干事在后台做着统计。有几个校园记者挑选着在给一些插花作品拍照,选手三两成堆地聚在一起聊天。观众席的人走了一半,还留着的有一半是帮着拎包占位的亲友团,和剩下的估计都是等着招新结束后作为福利安排给观众抽奖的环节,从台上一眼望去观众席的人几乎都低着头在玩手机。另外还有一撮人挤在主持台旁边问主持人可不可以把不用的花带走或者赠送个花瓶拿回寝室插花之类的。
不二猜测迹部老师是踩着时间进来的,至少目前来他的到来还没有引起多余的注意。
迹部陡然对幸村道:“你吧,作为评委你太偏执了。”
幸村的声音依然温润,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样子,“我不过是喝了点赞助饮料,把讲座推给了更有经验也更有人缘的老教授,然后愉快地和学生们进行艺能文化交流。哪里就偏执了?”
“你不是死咬着人家的花选得不好?我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好。”
幸村笑得温柔,尽管那在不二看来就是个赏心悦目的假象,“你不能因为你喜欢就完全丧失原则,他的基本功怎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咳咳,我就想,我也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来的,好像非得让我来献丑的也是幸村君吧?“不二尽量在不拉高自己存在感的前提下插上一句。
“是啊!”幸村承认得十分干脆,却还是温和的口吻,“可是我不能因为你是我举荐的人就另眼相看,私人感情和职业操守是两码事呢,我要是徇私首先过不了的就是你们迹部老师这关,我没错吧?景吾。”
“反正好的坏的都是你在。”迹部。
“因为我的本来就是肺腑之言啊!”幸村微微笑道,转而对着不二继续,“我就直吧,你的我承认是对的,但是我却没办法看出不二君你的诚心,所谓“花之心应为我心”,这话讲的就是诚心二字。再多的道理,如果不能让人看到诚意和真心,就只能是牵强附会。可是这瓶花里面,你觉得有你的诚心吗?”
不二的”我觉得……“还没来得及出来,就听见迹部:“我看你就是成心挑剔,你一句话下定论,是摆明了知道他不能给你把诚心这玩意化作实体变出来,你就可以自圆其了是吧?”
迹部这话看着似乎尖锐,口吻却是随意平淡的。
但这句话听到不二的耳朵里,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迹部是无法了解不二心中的“另一番滋味“的,同样他也没机会知道,此刻的他在不二心中的形象有多么光辉可靠。对于迹部来,这可能就是每天都会做的事,维护自己的学生相当于本能。对此和他做了多年朋友的幸村再清楚不过。至于对迹部最为了解的幸村为什么要在迹部面前一再“针对”不二,这个疑问也只有幸村自己知道了。
不管怎么,对于不二来这不算坏事,他甚至应该感谢幸村,否则迹部可能又要把他当一回透明人和背景板来对待了,哪里还有机会来享受这种特殊的“回护”待遇。
而对于迹部这种母鸡护崽而不自知的心理,有些人早已经见怪不怪。幸村看了眼迹部,笑了笑没再什么。
有大概几秒钟的沉默,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不二就听见迹部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不远处再次响起:“你不用听他瞎,他喜恶分明偏心严重是出了名的。你今天运气不好,触到他霉头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生命无常残缺美那套,对结构的完整和细节的处理有强迫症,属于有完美主义倾向的那类。”
不二愣了,缓了缓才确认一个事实!迹部这是在……开导他?
他不知道他自己的表情是在哪里出了问题,给了迹部老师一个他急需要被开导的信号?
但他的脑子转得明显比表情要顺利如意得多,在迷茫错愕的瞬间很快就决定将错就错一错到底。
就……装个脆弱,装个信心受创,继续发出求老师开导的信号好了。
不二一边忍住笑努力做出苦脸,一边在心里暗暗地想,第一次见这种慈师面孔的迹部,他真的……还觉得蛮新鲜的。
大概这种将错就错的战略还不错,迹部很快就接收到了不二“努力”发出的“信号”,于是就:“你大概想问我是怎么知道他这么多毛病的。”
当老师的普遍都是自问自答界中的翘楚,迹部也不例外,他瞥了幸村一眼后揭晓答案:“因为他最先打击的对象是我。”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幸村故作无辜地睁大眼,片刻又换了副无奈的表情,“算了我承认,谁叫你总为了你的学生这么拼.。”
不二觉得自己在一边一直跟白痴一样沉默也不太好,诚然这有利于博得迹部老师的同情心,但这不是一条可持续发展的形象公关道路。
所以他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老师也和幸村君的理念不合吗?”理念不合是斟酌后的用语,表示并列。如果换用幸村君不喜欢老师的作品,或者是老师受幸村君打击,这样明显带有倾向性且陷迹部于不利的话不二可不愿意。
他不指望迹部能够真的和他聊下去,他现在就是抱着多看着对方听对方多讲一个字就赚了的心思,怎么呢?他现在才觉得当初选三叶大学的决定是无比明智的。
不二运气好,迹部今天谈兴似乎正浓,他开了一个一看就是有后续故事的头。
“时候插花课最糟糕,因为别的课都太累,经常就忍不住在插花课上打瞌睡。”
“老师是个容貌才情俱佳的女人,虽然要求也很严格,不过不是不知变通的那类老古董。”
大概在这句话的时候,迹部看了幸村一眼。后者对迹部的言外之意立即就心领神会,还很给面子地借题发挥。
“你看我干什么,我是哪里让你觉得我不知变通了吗?还要用老古董来讽刺我。”
“你不明白你自己的固执而已。”迹部回幸村。
幸村脸上的笑意从头到尾未减分毫,实难让人窥出他的真实情绪,“哦?那你明白了吗?我是景吾你自己的固执。”
“人贵在自知之明,我当然明白。”出乎不二预料的是迹部还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以为以迹部的性格根本就不屑于理睬这种挑衅。不过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证明了幸村精市这个男人在迹部心里的分量。
“当我没,或者,当我不存在。”幸村。
“我刚刚到哪儿了?”迹部问不二。
“不是不知变通的老古董。”不二丝毫不介意这种补刀行为。
“哦,那继续。”
迹部很快就把幸村的话贯彻得彻底,开始跟不二专心讲起插花来。
“因为插花课一般都安排在晚上。有时候白天的课上累了,晚上学插花偶尔会偷巧,往花瓶里插的花会很少,有时候就一枝两枝的。老师看到也不会什么,只让我出我的想法理由。这方面我时候就十分拿手,经常都能用话把理由圆回来,听起来好像不怎么靠谱……”迹部抬手把挡掉眼睛的刘海整个往上拨了拨,话还在继续:“不过后来学久了就不这么干了,我指的是不随便编造漏洞百出的借口,其实老师后来也跟我了她一眼就看得出来我是认真还是敷衍……插花和所有事情一样,要想做好,当然首先需要专注力和真诚的心情,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人云亦云毫无主见。没有想法的作品是很常见的,很多人在这条路上。专注于对‘技’钻研而荒废了‘心’的思考。所以没有从‘技’到‘艺’的一个过程。”
迹部看了看不二,又:“我喜欢你那句‘一花一世界’。数量,从来都决定不了质量。”然后就听得他以平时讲课的语速和神情:“花道讲究的本来就是“静、雅、美、真、和”的意境,追求“天、地、人”的和谐统一。在此基础上进行自由的发挥和创造,不必流于形式、也不要拘于经验而因此局限了想象力。有将几十枝花插入金瓶,绚丽再现自然风光的立花大师池坊专庆,也有在竹节中单插一枝燕子花的茶道宗匠千利休;有旨在展现鲜花持久生命力的‘生花’,也有讲求浑然天成的‘投入花’,还有受外来文化影响的‘盛花’和‘文人花’;足见花道的形式之多,更别三千多个流派里面各家有各家的规则,各自有各自的风格了。宏大华丽者有之,简洁明快者有之,古雅秀美者有之,时尚现代者有之。真要起来,哪有什么一定之规?每个人的阅历与经验不同,他心中的花道也有所不同。有喜欢残缺的必然就有追求圆满的,有爱枯淡简素的,相对的肯定就有人喜欢庄重繁茂的。总之,插花以“心眼”观赏,能够表达出对自然、对四季、对时光以及对生命的感悟,能够带来情感上的某种共鸣或是一种精神享受,我认为这就是很成功的作品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请你当评委了,以前还没亲身亲历过。”幸村脸上的表情讪讪的,感慨道:“这么跟你一比,我的确只能算是名不副实又不负责任的评委了。”
“要不然什么叫术业有专攻,你以为老师都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能当的?”迹部。
“虽然我觉得不是每个老师都可以像你这么……在讲授知识的同时浑身如同加了特效一样自带光环,但你一点也不谦虚的习惯还是一如既往,总能让我忘了本来要赞赏你的初衷。”
完幸村也没再管迹部,直接伸出手在不二眼前幅度挥了挥,笑着:“还出得来吗?”
不二顿一秒后看幸村,也一笑:“出来了。”
幸村的神情不出是讶异还是别的什么,他:“迹部老师了这么多,可惜今天的评委还是我,你们知道我给的哪个最高分么?”
“排除一个最不可能的选项,我。”不二。
幸村笑道:“聪明,那你觉得是谁?”
不二不是傻子,他今天从幸村身上总能时不时感觉到几丝排斥,好像是某种动物对于自己领地被外来者侵犯的不满,和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甚至偶尔在他没有直面幸村的时候,似乎还可以感觉到后者在默默打量着他。这种感觉不太舒服,不二也情愿相信是他自己敏感过度。
挥去脑海里的思绪,不二朝周围看了一圈,伸手一指斜对面的圆桌。
这次比赛每个选手都有一张圆桌供自己准备作品,刚刚评审打分的时候在那桌停留得最久,放眼全场,那个以传统的池坊立花标准来完成的作品的确有能力一摘桂冠。
“还不错。”幸村很愉快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肯定不二答对了还是肯定那瓶花,“真的很聪明嘛!”
“很难猜么,你往那边看的次数太多了。”迹部。
不二往自己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那桌子前插花的女生此时脸上通红。
“你今天好像十分执着于表露你的观点。”幸村。
迹部回道:“那是因为你今天暴露的短处异常之多,让人不吐不快。”
“这样吗?你其实可以当成人喜欢一件东西的时候,是想藏都藏不住的。”幸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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