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小别(1 / 1)
整整一晚,同心都没回过神, 晚饭也吃的失魂魄, 一回想起周栖的那些话,她就如芒刺在背。自己也是着了魔, 怎么就没经住他念紧箍咒,真的就跟他去了呢?去了又演了这么一出,什么两情相悦, 什么非他不嫁,虽是糊弄张夫人的假话, 他偏得那般信誓旦旦, 反让她回来不知如何面对。
周栖盥沐出来, 见她正坐在灯下发呆, 面前摊开的账本也没翻一页。
他进屋拿过一摞账册,到她对面坐下。同心若有所感地抬头, 呆呆问, “爷怎不去睡。”
“这几日与张松亭在窑上, 我看着他们手艺都不错, 只是那窑炉老旧。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如此如何能烧出好东西呢。”周栖一本正经,“所以我打算, 重建几座窑炉。”
同心见他的认真, 也就暂时忘了晚上的事, 也跟着认真起来, “爷重建窑炉,拿这些账册作甚?”
“这事怎么也要十万银子。”周栖打开账册,“爷没闲钱,卖一两处产业许还能凑数。”
同心不禁抬眼去瞥,周栖伸手将账册拉向自己,“怎么,想看?”
同心原本担心他一口吃不成胖子,看他沾沾自喜的模样,不由懊悔自己多管闲事。她低头看回自己的那本,“奴婢不想看,也看不懂。”
“看不懂,爷教你啊。”周栖挪开灯,将账册往前一推,自己也顺势坐过去与她并肩,口里啧声道,“要不是看在老张头救我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管张记。这回爷怕是要破财了,心里还真是没底。”
同心不愿理他,然而他难得办件正事,这事听起来还有些棘手。她表面虽无动于衷,不免把他的话一字不地入耳。
周栖一样样地给她讲,这家是做什么的、谁是管事、怎么收租……他这些年奉父命主事,精明老辣。治下虽然严厉,却也是赏罚分明,令众人心服口服。此刻他认真讲起正事来,倒是一番与平日不同的面貌。
他过去专注于公中产业,对自己的私产反没放多少心思,今日也是头一回细看,都是井井有条、年年有余。他十分满意,“爷原来这么有钱。”可也不免纠结,“卖哪个都亏。”
同心掩口打了个呵欠,“爷想筹钱,靠卖铺子卖地未免太慢,这些都有价无市,若是找不着买主,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出手。”她捶了捶坐得发麻的腿,“还不如去当点东西。”
周栖正看着她水汪汪的眼角,微微出神,听到最后一句,不高兴道,“让爷当东西?那整个云州城不都看爷的笑话。”
“大战旗鼓地卖铺子卖地,人家就不闲话了?”同心想了想,“叫厮们拿着东西走远些,找个不认识的铺子,押点银子出来不就得了。”
周栖被动了,还是有些放不下面子,“千万不可让人知道了。”
“爷放心,奴婢明日就回去亲自安排。”
周栖一怔,“你要回去?”
“奴婢和爷出来这么久,家里只怕乱得不成样子,前几日爷打发了李管家,愈发没人管事了,总得有人回去看看。”同心给他吃定心丸,“爷要的银子,奴婢回去尽力筹措,爷就安心与张松亭建窑炉罢。”
周栖见她的有理,心里却一万个不愿意,“你甩手走了躲清闲,让谁伺候爷?”
“奴婢派两个丫鬟来。”
周栖听了,愈发闷闷不乐,“你倒放心。”
“爷又不是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同心又思量一回,“况且奴婢平日不过收拾屋子,两个丫鬟也够了。”
周栖哼了一声,“你也知道自己平日好吃懒做了。”
同心没料他好好的又发脾气,一时愣在那接不上话。周栖也自觉没意思,啪地合上账册,下榻去睡了。
第二日一早,同心挑了两个素日伶俐的丫鬟,还有几个老实可靠的婆子,向她们交待日常起居事宜。这些人都是张家的,伺候惯了张夫人,听要伺候周栖,倒也没多慌乱。
同心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嘱咐,“三爷要你们什么,当时别顶嘴,过后也就没事儿了。他要是高兴想闹,你们附和两句就成,别太搭理,再闹得他把正事都忘了……”
她越得详细,丫鬟婆子们越蒙,一个婆子忍不住,“姑娘,有什么吃食要留心、冷热要留意的?”
同心想了想,“对了,三爷早起要喝热茶,夜里就得煨上。”
婆子点头应下,还等她继续往下,她却完了,进屋去找包袱装衣裳。
众人面面相觑,有苦不出,这样伺候那位火爆爷,真的不是找死?
周栖去与张松亭了建窑的事,张松亭立刻精神抖擞,晚年常皱的眉头都展开了,拉着他畅想将来、追忆往昔,聊到动情处还掉了几滴老泪。
周栖正事完,无心听他唠叨,起身抽出袖子,“你先养好伤,以后再详议。”
“我的伤都好了。”张松亭眸光闪闪,下榻来回走了两步,“事不宜迟,今日就去窑上。”
周栖讶然看了他一眼,还是摆手道,“银子尚未筹到。”
“可以先规划着。”
周栖不由暗恨自己得太早,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今儿没闲工夫。等明日的,你想怎么规划都成。”
张松亭还想什么,他已匆匆出门去了。
同心正坐在榻上,抚着包袱想事。周栖一进门就放慢步子,负手瞥她一眼,“怎么还没走?”
“随兴去备车了。”
话音刚,随兴就跑进来,“姑娘,车备好了!”
同心站起身,随兴过去帮她提包袱,经过周栖身边时被斜了一眼,随兴脖子后一凉,低头钻出去了。
“奴婢已吩咐……”
“你照顾好自己。”
两人同时开口。
同心诧然抬头,周栖也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他有些不自在,“好好给爷筹钱,旁的事都不用你管。办完就给我回来,别想着能在外偷懒。”
同心点头,“奴婢知道了。”
周栖一口气噎在腔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她告退出去,直到人影转出院门,消失不见。他眼里冒火,恨恨啐了一口,“知道个屁!”
同心满心惦记着筹银子,想了一路。到要回新宅,她也有些难为情,可日子还是要过,总不能在外躲一辈子。众人见她回来,私下早了议论一回,面上却都殷勤招呼。
她按照周栖列出的单子,取出几样贵重的古玩宝器,交给随兴去办。随兴每次出门带一样,到临近州县寻当铺典押,来回能腾挪出一两万银子。
安排完银子的事,同心着手治理家务。邹氏召了各处管事来听训,同心也不客气,对着账本不遗巨细,有些弊端邹氏是知道的,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却是她也没想到的,同心都点了出来,吩咐人去办。
一天下来,邹氏都不禁暗捏了把汗,想起同心初到周府的那次问话,与今日有天壤之别。她也听了账房与李管家被周栖惩治的前后,佩服同心杀一儆百的手段,有那两个前车之鉴,今日自然没人敢不听话了。
同心没想过杀一儆百,也不知自己已经误打误撞立了威,只觉事情办得异常顺利,心里反有些忐忑。
忙了一天,比伺候周栖还累。她晚上早早就寝,不由想起那位爷,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是要重建窑炉,不知有没有长性儿,没准儿辛苦两天就甩手不干。
她这回倒想错了。
周栖本是个闲不住的,被周恢正打了一顿,又没了管事之权,一下子空的颜面扫地,这才以养伤之名住在张宅。他一蹶不振这些时日,看到内有同心殷勤管事,外有张松亭一心振兴张记,自觉太过颓废,忍不住也想找点事做。他虽是外行,在窑上连逛数日也看出些门道,心中对重建张记有了几分把握,这才决定出钱。
张松亭亲自设计新窑炉,与老工匠们反复商议,定下终稿。这时周府的银子也陆续送到了,请人热火朝天地盖了起来。先建了一座,调试着烧新品。
周栖虽不必亲力亲为,没事也去跟着瞧,秋日天高云淡的,他还晒黑了些。
天气渐渐转凉,这日秋雨连绵,夜里同心握笔觉得手冷,无心写字。
天热的时候还没觉得,此刻听着外面雨声单调淅沥,方觉头顶能有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不必在外淋雨吹风,已属来之不易。此时万籁俱寂,烛火跳跃,将她的影映在窗上。天地之大,如暗夜海上,只有她一人孤身沉浮。亲人离散不知生死,这世上认得她的人已不多了。
同心无限唏嘘,提笔在纸边写下一句,秋来多风雨,梦里无故人。
这一思量,心绪如潮。她置笔躺下不愿再想,可旧事还是不停浮现。她刻意让自己想点旁的,便想起了周栖。这回勾起的种种让人又气又恨,却也总好过伤心难过。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推她,“怎么在这倒着,不怕夜里着凉。看来爷的话都被你忘到九霄云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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