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大风将至(1 / 1)
“外头还是太凉了,姐姐咱们进去吧,各位姐姐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萧锦正听武安伯府家的姑娘与萧音话。
趁着空档,柔声提了话头。
本还嘈杂的场子瞬间冷了下来。
周边听到她话的姑娘都古怪的瞧了她一眼,有些不稳重的都捂着帕子笑了。
萧锦亦是不知所以,她明明是出于一番好意,如何都这番作态?
萧音一叹,轻声道,“虽天寒,可大家都诚心待长公主来才是。”
转头又与众人话,“妹妹是才回来渭京,是心疼各位,倒是不知道各位的心意。是我疏忽了。”
这时众人听萧音如是,才接了话头,“原来是这样,倒是我们辜负了六姑娘的心。一会儿可要好好惩罚,多饮几杯公主的桃花酿如何?”
众人无不好,这事便折过去了。
倒是武安伯府家的姑娘深深瞧了萧锦一眼。
萧锦这会儿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心里更怪萧音未曾与她这些内情,存心叫她出丑。
她也不想是谁想事事表现,才除了丑。
反正无她萧锦不对,只有世人皆错。
萧音只尽了同宗同族本分便是,至于萧锦如何想,她并不在意。
她信人作七分,剩余三分尽是天命。
得是幸,若不得便是无缘。
所以她若尽了人事,依旧不得,便是命数,与谁且无关。
况这世上,还没有谁能在她萧音行了七分时,还可成事。
这时院子外高声唱喏。
“长公主到——”
一时人都往前迎去,熙熙攘攘带起冬日春香。
便是无有景致,这满堂女子香气,这整院女子容色已是让人醉难自制。
安庆长公主是陛下长女,她倒是与陛下最相像之人,是以陛下也是极为宠爱她。
起来安庆长公主比萧音虚长五岁,却是因着未婚夫早逝,至今未嫁。
陛下时常与她项,她也只当不知。
安庆长公主极喜欢萧音,时常下帖子请萧音过府话。
两人虽相差许多,可毫无隔阂,十分投契。
安庆长公主本生得极清秀,又十分有风仪,今日倒不同以往身着常服,却是极严正的公主服。
一时免了众人礼数,走过萧音跟前,颇为关切,“前些日子听你受了些伤,可大好了?”
“不过是崴了脚,传来传去倒变得十分严重。”
萧音莞尔,“且我这脚若是不好,可就错过了公主的宴会了。”
“还却你一人不成?”安庆长公主伸手拍了拍萧音衣袖,却是笑骂。
“只怕我不来,公主想我才是。”
萧音伸手引着公主往里头去。
众人这才陪着往里去,
“话都让你完了。”
随着萧音往里去,话却没下,“本宫邀了太子主持东院,待喝茶过后便一同开宴。”
太子也来了。
往年都是由安王世子主持东院的。
今年……
一时间所有人瞧萧音的目光都十分微妙。
萧音却是只做看不见,老神在在坐与公主身侧,刚上来的新茶倒是滋味不错。
萧音手指细白,握着茶盏亦是优雅好看。
仿若每个角度都是精心安排好的。
这是萧音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已是如同呼吸一样的存在。
下头人看到都忍不住想学一二。
萧音可是连女学里,教习礼仪最严苛的安姑姑都挑不出错来的人。
安庆长公主正要话,一个身着缥碧色衣衫的姑娘怯生生从后头走上前来,柔弱似风吹可倒,雨便坠。
她目露委屈无辜,娇弱弱与长公主行了礼。
“臣女萧锦拜见长公主。”
安庆长公主听得那萧姓,抬了抬眼,“你与阿音……”
萧锦忙抬眼看了看萧音,又怯生生看向安庆长公主,“是臣女姐姐。”
“臣女少有参宴,尚不熟悉,来时母亲曾托付姐姐。臣女只好来找姐姐。”
萧锦心里得意,方才萧音不是她不懂这渭京规矩?
那只能姐姐带她。
自己在长公主身旁得脸,竟一点儿也不曾想到她。
萧音还不曾话,倒是安庆长公主笑了。
“萧姑娘这话可是真是让本宫惭愧,想来是本宫未曾指点底下侍从,叫他们不知道如何安排宾客,让萧姑娘受了这样的委屈,才来与阿音诉苦。”
萧锦哪里想到是这样发展,她完全没有想到萧音竟一句话也未曾,全是长公主替她出了头。
怕招了长公主责罚,一时十分惶恐。
忙跪下认错,“是臣女失言,求公主息怒。”
安庆满目不喜,萧音无奈起身,
朝安庆长公主福身。
安庆长公主的意思她明白,只是现在给萧锦没脸,照样叫人看她笑话。
回去周氏能放过她们才怪。
扶了萧锦起来。“长公主向来温和,怎么会生气,与你开玩笑而已。”
安庆长公主挥手叫人引她下去。
“瞧你们做事不经心。赶紧端了茶给萧姑娘去。”
下头人迭声应下,扶着萧锦下去了。
虽是折过去,可下头人还是议论纷纷,多半人都为着萧音这妹妹惊呆了。
也不知道是如何长得脑子,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掰扯不清,忒地犯浑。
当然看热闹的不在少数。
难得有这样不带脑子的上赶着坑自家姐妹,瞧着好不热闹。
安庆长公主恹恹地了萧音一眼,明白着数她傻气。
萧音只摊手,“且有人侯着呢。”
安庆长公主哪里知道她葫芦里买什么药,见她乖巧,也就不再她。
只等众位闺秀歇息片刻往中院前去。
她今日本也是被人央求许久才答应的。
安王世子莫名就叫人顶了包。
其实她本心因着是萧音好友,并不乐见顾珏与萧音之事。
虽身为顾珏胞姐,可从来未曾与萧音多一句顾珏之事。
自己弟弟是什么德性,安庆还是十分清楚。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顾珏性子太温和了些,总以为以和为贵。
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可到底顾珏一片赤诚,且两人之事,亦算是板上钉钉,只当为两人培养感情,这才应了顾珏请求。
即便此时是已定下的。可两个人若是有些感情,便是极为不同了。
日后再有波折,也算是有些情分。
国公府虽是一品爵,可萧国公自己没有职位,只是承袭爵位,在朝中没有人脉。
这对于萧音来并不乐观。
她外族家虽有些实力,可到底隔了层,还不知如何。
倒不如萧音自己与顾珏稳固些。
先前送画也是出于这样考量才答应下来。
思索间,外头有侍女来请安庆长公主。
“公主殿下,太子遣人请您往中院去。是各处俱已安排妥当。”
安庆长公主面上应下来,心里却翻了白眼。
她就没主持过这样快与男宾同席的碧桃宴!
呸!人面兽心!
当她不知道那贼子如何想!
心里想着,面上已请各位起身,往中院去。
中院因着是主场地,是以最为广阔。
乃是极为广阔的厅堂。
虽然初冬,里头已经得了地龙,暖如春日。
木兰几,上头是搁着杯盏果品。
木质地上俱是细绒软垫。
众闺秀顺着侍女解了外头广袖深衣,里头有人着春衫,领还有人是夏裙。
镇时庭内霞彩生辉,珠光宝气,玉脂冰肌。
见众闺秀都已座,无有不妥,安庆才遣人请太子去。
一时外头进来许多人,皆衣衫单薄,向来为了避嫌,在外头褪了外衣。
翩翩少年郎,各有风采。
时如芝兰玉树,又若玉林修竹,总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最是繁花盛景,难歌难书。
待众人坐定,太子竟还未至,安庆皱眉,正要去请,外头两个青年,
缓步行来。
一个便是顾珏,长身玉立,清润安雅,似一方净水沉璧。
后头青年却是叫人失了魂魄。
容色?i丽,姝妍若云霞天光,身形颀长,行止不羁却步态风流,似若天外来人。
倒是有姑娘悄声话,“这不是新封的广平郡王么。”
一时俱是窃窃私语,时人大多面容酡红,似若醉酒。
只是无酒,仅迷绝色。
连许多少年都看呆了眼,顾珏已坐与安庆对面,朗声道,“郡王请。”
罢这才叫众人略回了神智。
顾珏眼尾轻扫安庆身侧萧音,见她面容无波,这才略松了心神。
毕竟顾慎太过好看,难免会让神思不属。
萧音早前已见过一回顾慎,虽的确觉得他容色绝艳,可好歹有些心里准备,也就没什么诧异。
只是那时还记得旁人唤他“靖王世子”,现如今短短时日,就已是郡王之尊了。
怕是要倾了这一渭京城的少女了。
顾慎坐在顾珏身旁,倒正好是萧音对面。
一抬眼就可看见那姑娘秀美温柔的眉眼,在满室喧嚣里静若春晓。
顾慎心情愈发好。
他今日本不必来,只是曹铮去了褚老府上,卫越又是个闷葫芦,正好接了顾珏请柬,便来了。
反正也是没有大人的宴会,总是不必听些废话,来也算是个乐子。
当然他并没有听了曹铮那所谓的,“只要是渭京城里贵女公子皆去”作为参考。
不过见到对面那姑娘,的确让他更愉悦。
安庆长公主首先提了话,“离束桃还有些时候,往年都是瞧着歌舞,着实无趣。”
“本宫想着诸位也是有雅艺在身之人,不若击鼓传花,花者献艺便是。无艺则饮酒。”
众人无有不应。
这正是表现的好机会。
“本宫来击鼓。”
安庆长公主拿起侍女奉上的锤与鼓。
“开始。”从两边同时开始,待同时下。
咚咚咚——
鼓声渐渐快起来,有些人不想在身前便只速速传过,若萧音便是,只待那花枝在身前,她便迅速得连影也瞧不见得又传向别人。
咚!
鼓点下,是在武安伯府那姑娘身前,她大方起身,行至堂中,“臣女便表演一段剑舞。”
“好,微娅剑舞可是最出彩不过,今日也是大饱眼福。”
安庆长公主叫了好,只待徐微娅舞剑。
徐微娅不愧是武将之后,剑风清爽,丝毫不拖泥带水,很是赏心悦目。
一目结束,众人很是捧场。
厅里更是热闹起来。
那头男客只自己平日散漫。
自罚酒三杯也便放过。
又是一轮,却是将将好在萧锦那处。
萧锦一笑,往前面来,“既然已有姐姐跳舞,那臣女就抚琴一曲。”
安庆只叫人奉上琴来。
萧锦人虽不叫人喜欢,可这古琴却是很有些意味,应是练的有些年头,算是十分出彩了。
连安庆长公主都赞了声不错。
也有好几个少年瞧着萧锦颇有些欣赏。
萧锦这才隐含得意下了场。
男客正是惨被顾珏撬了位置的安王世子顾恪。
他是极会吹埙的,便是陛下也赞其声如仙音。
见他取出埙来,安庆长公主笑了,“今日我们可是要一饱耳福了。”
“公主怕是已听腻了。”
顾恪一笑,开始演奏。
这时众人再不记得先前是何景何情,只觉此刻苍音灌耳,仿有山高海阔,细微又见花开花谢。
翻浪云涌,冰倾玉碎。
一区终了,众人只觉心潮涌动,神色怅然。
也不知何时可再闻此音。
“真是绝响。”
还是顾珏起了掌,众人皆若初醒,掌声若雷鸣。
顾恪仔细收起埙,这才笑道,“不过是尚能过耳,平生最想听的,可是萧五姑娘的箜篌。据萧五姑娘只凑与国公大人听,乃是世间难寻的妙音。”
“父亲不过是疼爱我,才了此话。当不得真的。”
萧音此刻真是恨死自己那不靠谱的阿爹了。
其实萧玄之在渭京至交好友甚少,可顾恪就算其一。
乃是同为酒客的忘年交。
顾恪行事随意,且爱音律,倒是与萧玄之颇有话语。
不知何时萧玄之在顾恪跟前夸耀萧音,直她精通乐器,且次次不是同一样。
年年在碧桃宴上,顾恪只要逮着机会,必让她演奏。
若不是萧玄之回来的次数少,还不知道要被坑成什么样。
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顾珏与安庆已是习以为常,盖因他们着实知道顾恪如何对音律痴迷,劝是劝不来的。
顾恪一笑,“萧五姑娘年年如是,可到底都是谦词,且令尊向来直率,断不会妄言。”
这时底下侍女已经把一架凤首箜篌呈了上来。
萧音认命,剥了手上珠串,起身往厅里去,跪坐与软垫之上,揽住那箜篌拨弄。
不是埙声苍凉,箜篌音质清澈柔美,音域广阔,弹拨间绚丽灵快,竟是与方才完全不同。
顾慎目光在那眉眼低垂的姑娘身上,他听不见那乐声美妙,他只看得见她盈盈笑意。
这浮世三千里,似乎红尘万丈,荣华九天,俱是她一人。
或许这酒也似那什么春风酿,叫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他怕是真醉了,不然如何觉得眼前的姑娘好看的过分。
明明,只是个有些意思的傻子。
明明,明明是个有主的。
即便心里这样想着,可目光还是在那纤细身影上,挪也挪不开。
呵。
就算有主,他也喜欢。
反正是头次这样瞧一个姑娘这样顺眼。
就是看着就心生欢喜,哪儿都是发光的好看。
就是搁在心头辗转反侧,不敢喜欢却还是想着,那就去争去抢。
他顾慎从来就不是个按规矩来的人。
她要是喜欢他,那便是皆大欢喜。
她若是……,没有若是。
她只会喜欢他。
至于顾珏,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只是单相思罢了。
这厢顾珏心里又欢喜又忧虑。
萧音一直极为出众,他是知道的。
可他隐隐竟生出与她不匹的惶恐来。
萧音越是好,他越是不安。
总觉得她是他无法触及的风景。
他好像除了这太子身份,再无长物。
若是她心里有了旁人,他该如何?
这时萧音已是曲尽起身,还未等顾珏回神,那身旁传来一声轻笑,音若沉沉玉碎,伴着击掌声,“若此音算不得妙,那可是天下皆无音律了。”
是顾慎,他倚在凭几侧,修长白皙的手指捏起那杯盏,目光潋滟,俱是风流。
“为着这妙音,萧姑娘可要与我同饮一杯?”
他这话有些怪,那同饮叫他得莫名暧昧,可又是极正常的话。
一旁的顾珏还是微微皱了眉头。
萧音对他是无恶感,倒还挂他一个人不错的名头。
也取了杯盏,抬手以示顾慎。
“多谢郡王夸赞。”
听她应下,顾慎自然是一饮而尽。
萧音几乎只要上场,都可在音律上叫人惊艳,众人只赞叹过后也是叹服。
毕竟不是人人都若萧音一般。
精通数种乐器,且十分谦虚,从不炫耀。
优秀到此种地步,连妒忌都是多余的。
对众人来,萧音每年碧桃宴的表演,才是真正叫人期待的。
就如同一个信号,只要萧音上场,这场献艺表演就结束了。
以往她们不必表演,也未曾听过安王世子的埙。
只看萧音也觉得她之后,再有乐器,似乎就少了些意味。
虽不是年年都有,可只要萧音上场,那后面就是结尾。
安庆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瞧了顾慎一眼。
不知是否是她错觉,只觉得这广平郡王对萧音有些过于关注。
不过她也不甚在意。
反正这渭京城里喜欢萧音的人便是三天也不完,一一操心还不累死。
这广平郡王就是有心,也迟早会死心的。
想着叫人奉彩绸与笔墨上来。
“待你们写好,便可出去寻桃枝悬挂,若一颗枝蔓上已过五数,便不要再束。这桃园广阔,多寻寻方能寻到最好。”
萧音年年都是一个称愿,安庆公主一瞧便笑了,那上头极秀美的簪花楷,只简简单单一句:愿阿爹此生顺遂。
“你可真够诚心了。萧国公还不够顺遂啊。”
安庆长公主只是了一句,便写自己的去了。
顾珏心里还是藏着事儿,犹犹豫豫写了一句:愿安平长欢喜。
只是这愿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头顾慎倒是第一次写这种玩意儿。
他看着那绸缎,微微挑了挑斜飞入鬓长眉,笔力遒劲,凌厉如刀。
上头一行大字龙飞凤舞:愿尔来年为新妇,为卿以黛描娥眉。
虽是年年都有的词,年年都有的愿望。
可萧音虔诚的心从未变过,甚至从今年伊始,她更想阿爹平安顺遂,不曾忧愁。
不同旁人总是寻以往挂了彩绸的桃枝,萧音总是想找一处独属自己的地方,把愿望好好的寄托。
去年挂着彩绸的那根桃枝还在,那也是萧音千挑万选出来的。
彩绸上的墨迹有些模糊不清,可依稀可辨上头是一样的“愿阿爹一生顺遂”。
过了这处,人愈发少了,瞧着一颗不错的枝头,仔细把那根彩绸系上桃枝。
看它在微风里飞扬。
向来年年都是得了庇护吧,阿爹倒是一直顺遂。
只是也不知道能替阿爹再许多少回的愿,若是以后断了,可还是要再庇护庇护阿爹。
他把聪明全送给女儿,自己只剩下瞧着能唬人的表象了。
要是没了聪明女儿,也只有求这些年许下的愿望得以实现。
萧音在心里默默念着。
最后瞧了瞧那桃枝上的彩绸,才拎着裙角,快步往中院去了。
先前出来时因着舒眉不在跟前,又犯了糊涂。
只穿罩了深衣,忘记披上斗篷,这样寒气森森的天儿,萧音的体质可是完全受不住了。
萧音走后不久,她那处桃枝有了新的主人。
顾慎好容易才找到萧音的桃枝,没想到这姑娘藏的这么远。
要不是他听了一耳安庆长公主的话,真不知道姑娘就这样简单的愿望。
虽知道萧音与平素女子不同,但也没想到,她的祈福不过是求她父亲安康。
且执着的年年如此。
顾慎抬手把自己那根彩绸系上,和萧音那根紧紧相依。
顾慎眯眼瞧了一瞬,蓦地叹息。
姑娘的心里只有她父亲啊。
什么时候才会换个人呢?
微风里,两根彩绸相依相偎,那墨迹昭昭,只求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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