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燕京城有个小二（1 / 1）

大周帝国天观七年。

北地，燕京。

爆竹声阵阵的新年过后，已是正月二十三，这座燕国的都城，仍旧是被鹅毛般的漫天大雪席卷覆盖着。

极白色涂满瓦屋高楼，雪球来回，将那些看去不成形的雪人砸得滑稽搞笑。

两名穿着貂绒大衣的汉子，笑容满满地边走边看那街上嬉闹的幼童们，一人腰间挂着柄刻有龙凤花纹的木刀鞘，另一人稍显几分书生气质，并肩大步迈入那匾额写着“来福酒楼”的老地方。

门口左端靠窗是烧得正旺的炭火盆。

熟客一进门，一哆嗦，一呼一吸吐出气雾，身子因着暖和而舒服许多。

一屁股坐下。

“二，上酒！”

“来了。”

店二回应得并不热情，两名熟客倒未在意。

印象里这个店二是一年多前来的“来福酒楼”。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这两名走江湖的酒客又哪里会上心——

甚至连名字都不知晓。

只知道姓陈。

二将温热的烧刀子倒入碗中，热气蒸腾化雾，朦胧中张开口:

“老三样？”

老三样是酱瓜，花生米和散牛肉，熟客每次来都会点的下酒菜。

两人点点头，待到二一转身去拿下酒菜，左右看看近处无人，便立即是脑袋凑到一块轻声谈论起来:

“徐兄，此去长安城游历可有什么收获？”

“哎，你还别，那长安城……”

不远处的柜台边，二正用木勺将陶瓷罐中的菜往盘子里盛，平静淡然的脸蛋显示出超乎这个年纪的成熟，他倒是不急不慢，大雪天的，酒楼里的酒客屈指可数。

刚进门的酒客似乎谈兴正浓。

猛然间，少年打菜的手一滞，眼中闪过震惊，耳朵早已竖起。

他在酒楼两年懂得诸多的人情世故，听闻过四通八路各种故事。

却不曾想听到一个记忆里的名字！

她。

少年向两名酒客那边瞄了一眼，动作立马加快，端着碟盘菜迈步走去。

他们的对话，二听得一清二楚:

“……我开始还纳闷，一个姑娘就算是入了长安排名第一的黑龙书院，要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修行之人，又哪里值得整座长安城好谈论的？”

“后来才知道这叫宁书嫣的姑娘，是礼部胡尚书领养的女儿。”

那被称呼徐兄的酒客讲的认真，未留心到身旁将菜端上来的二手颤抖了一下。

刀客抬头深深注视眼二，觉得没有避嫌的必要，就摸摸鼻子奇怪道:

“官宦人家子弟成为修行之人，也并不在少数，这姑娘有什么特别，要被那长安城大肆议论？”

徐兄顿了顿，手指重重点截到桌面上，如书人到精彩之处的拍板:

“因为传闻纷纷，都宁书嫣是两年前那桩刺杀案中刺客宁无情的女儿！”

徒然寂静瞬息。

大周天观五年的刺杀案可谓天下震动。

装着酱醋的碟洒出汁水，勉强稳住放置在木桌上，二将肩头抹布拿下，默不吭声，只是低头擦拭。

两名酒客当然注意到眼前一幕，奇怪陈二怎么忽然慌了手脚，随即恍然意识到可能是被长安的江湖故事吓到，交谈正酣之时于是也未询问。

酒楼内的碳火盆正暖和旺盛燃烧着，发出滋滋扑哧的声响，染红驱走大雪天的寒意。

酒客们兴致更浓:

“那与陈庆联手，想刺杀大周左相的宁无情？”

“可不正是！”

“那，那，那刺客叛逆的女儿竟然没被大周秘卫，审讯关押？”

刀客不敢相信，徐兄缓缓接着道:

“传闻终究是传闻，牵扯其中，谁也不清……更何况是尚书郎的养女。”

相对无言，两人又想起天观五年那案子，以及江湖上关于那一晚多少的流言风声。

刀客下意识地握住刀鞘，一脸沧桑面容地感慨:“修行之人确实是威风八面啊，我们这些走江湖习武的真是练一辈子也比不上，就算死了也是义士的名号！”

“唉，可惜没成……”

徐兄轻叹一声，他是燕国人，当然希望大周那位号称“数百年一遇”的名相去死。

桌上轻微声响传来，一低眉发现竟然是花生米有好几颗被撞出菜碟。

刀客皱眉脸色变戏法似的成为不高兴的黑脸:

“陈二，你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擦个桌子把菜都弄乱了！”

那陈二置若未闻，只是眼神迷茫仿佛陷入回忆，随即又心不在焉地了声“抱歉”。

刀客正要动怒发火，徐兄一把拦住他，倒是笑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

“陈二，你不会是好奇向往那故事中的宁书嫣吧？”

“起来她年龄应该跟你差不多，但人家已是那前程似锦路途光明的修行之人，而你啊，不想修行，就算想去长安过富贵生活，努力做人上人，但也得一步一个脚印，起码得先把面前的桌子擦干净才行。”

刀客听了哈哈大笑，连声称赞“有道理，徐兄得好道理”……

陈二默默擦好，收回抹布，身子笔挺地站在桌旁，眼神澄澈中隐藏着对面前着唱红白脸谱戏两人的嘲讽之色，抬头自信得不像个二的姿态气势——

像那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晓的修行者。

酒客们很是惊讶，又觉得不舒服，二不回去接着干活，这是有话要讲？

不知名氏的那位酒客正要再度发火驱赶，却被陈二抢先问道:

“那长安城距离这远不远？”

“什么？”徐兄以为自己听错。

“我，长安，距离燕国，远还是不远？”

陈二让两名熟客感觉到异常陌生，徐兄摇摇头露出异色道:

“远……你问这个干吗，难不成……你个店二还要去那大周的都城？”

他的语气既纳闷又诧异，觉得这事够古怪的。

偏偏少年点点头，把那条早就用烂了的脏抹布轻轻一甩，挂在肩膀上道:

“我是要去长安。”

酒客彻底大笑出声，徐兄还算克制，刀客则直接是捧着肚子弯下身，笑得极为夸张。

陈二面无表情，目光如看在北街讨饭的傻子。

“陈二，你是还没睡醒在梦里吧！”刀客连奚嘲笑的话都懒得多，过好一阵使劲憋住笑接着道，“就算你有本事去长安，那你还是打算在那大周城里继续当二？你总别跟我，你一个店二，也想像那宁书嫣一样，考上黑龙书院，成为修行之人？”

陈二心想:

黑龙书院，听着很不错，可以去啊。

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只顾摇头笑话连酒菜都来不及动的酒客，陈二嘴角微微上扬道:

“我去长安，是要去杀那左丞相。”

话语气开玩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可两名酒客却是莫名愣住，微微张嘴，他们内心竟然是浮出一个极为滑稽可笑的念头:

这子是认真的……

当一个人彻底出完全不可能的疯言疯语时，别人听见很难再嘲笑。

刀客就是这样，他摇摇头，直接动筷去夹下酒菜，懒得再跟他已经认定是疯子的陈二再多一句话。

徐兄反应则略有不同，张嘴欲言，却又犹豫停顿一番，最后举起大拇指鼓励道:

“好志向……祝你功成。”

叫徐兄的男子读过几年圣贤书，懂些大道理:

天底下有很多人希望大周的左丞相去死，当然也不缺一个燕国的二。

能不能成，不看命，全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