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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露水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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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初春

“那东西在长。”虞前皱着眉道。

“管他呢。也不难看,就当多养一朵花。”朝歌无所谓地吹着瓷杯里滚烫的茶。

“我讨厌它的气息。”堂堂明前妖王虞本申摆出一张臭脸:“它消耗灵气还他妈飞快。”

“都养了五六天了,形都长了大半,你现在拔了岂不前功尽弃?”朝歌瞥了眼阳光明媚的中庭:“等长全了再吧,万一是什么名贵药材呢?”

“也行吧。”虞前撇了撇嘴。

过了两天天,朝歌来时,虞前正睡成天雷都打不动的一株草。羽妖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想起医馆水池子里还有个东西,随步走向中庭。

转过长廊的瞬间,他定住身。

“朝歌这生对不起的有很多人,而这辈子对不起朝歌的,有一个人。”

它站着,清澈见底的池水簇拥到大腿,几根莲蔓牵缠在身上。苍白的,挂着水珠的皮肤透明般虚实难辨,又如同瓷器一样在光下熠熠生辉。真正能遮掩些那优美到极致的身躯的,只有一头长发,漆黑的长发,浸没入池水,锦缎一般丝丝缕缕地蜿蜒。

它微仰着头,神情与目光都是一片空茫。

朝歌只觉得,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生灵。

这一幕不知道定格了多久,直到羽妖如梦初醒般回神,一个冲动向水池迈了一步,开口:“你——”

他几乎立即噤了声,生怕吓到那生物。好在它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几分钟,正当他要更大胆些地两句,它动了。

神情与眼眶中的眼瞳还是纹丝不动,只是脖颈,无比缓慢地低下,转过一个角,朝向他。

漆黑的发丝间是一双墨玉般的眼睛,深得望不见底。

朝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是——”

他的话音再度戛然而止。

它哭了。

泪水从眼眶中决堤而出,一颗颗滚圆丰满的泪珠“啪嗒啪嗒”地砸进水池。但只是流泪而已,它脸上一片空茫的神情,身体像一株植物,立在水中不会摇晃和移动。

朝歌有点慌。思考前身体做出反应朝池中走去,淌着水接近它,胡乱地试图哄它:“你别哭……先过来好不好……”罢尽可能友好地伸出双手。

它没动,但就在朝歌碰到它手臂外侧时,表情如破冰般裂作恐惧绝望,泪水汹涌。朝歌刚把它抱住,试图带上岸,怀里就传来一声嘶哑的哀嚎,随即感受到它在挣扎。起初像不会控制手脚的婴儿般柔弱无力,渐渐凶狠,以致于他都难以制服。

“不是,你先乖点——别动,别怕,跟我上去好不好——”朝歌慌乱中一边努力抓住那挣扎不休的生物,一边尝试着安抚它。然而它像是根本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般,只顾剧烈挣扎弄得水花四溅。

“不你听我——”朝歌握着它两只乱挥的手腕,头疼道,差点没被掀进水里。“我是来帮你的——”

“卧槽朝歌你这禽兽在干嘛!”他的话被虞前一声大吼打断,侧头,那株草拿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往池子里看。

朝歌这一晃神差点被甩出去,当即吼回去:“它长好了!我想带它上来而已!”

虞前透过指缝细细打量了一番纠缠在水中的两人,嗤笑一声:“那是个女孩子!你就这么把人带上来人家肯定不情愿啊白痴。”

朝歌确定他在放屁,但死马当活马医:“那怎么办?”

“至少给她披件衣服吧。”

朝歌呼了口气,猛然松开手,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冲它当头罩下去。隔着披风,一把抱住。

或许是陷入黑暗的本能,它的动作一下子迟缓了。朝歌收紧双臂,伏在它耳边不停安慰着:

“别怕……别怕,没关系的。”

“没事了……”

“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

朝歌扯了扯披风包好它,打横抱起来,羽翼在身后展开,一抖满池水纹。他回头扫了眼虞前,冷笑:

“之前那顿烤肉你吃得也挺高兴的,我直接带走了。”

虞前放下手,端着下巴考虑了两秒:“成,滚。”

红隼一拍翅膀腾空而起。

出了医馆,他尽量飞得低些,羽翼几乎要擦到树尖,心地帮女孩拉好了披风以挡风。

女孩乖巧得像是睡着了。他想着,低下头去,恰撞见一双黑色,深水一样的眼睛。

她醒着。

朝歌有些微诧异,虽然不确定她听不听得到,还是尽可能温和地笑,轻声:

“呃,我先找个地方安置你。我……”

耳边幻听一样传来几声,幼猫般细弱的嘤咛。她似乎,在话。

他不禁将视线投向女孩被披风半遮半掩着的嘴唇。这次,他看到它们在轻轻的开合:

“是……你……吗?”

他不知道该做何回答,最终笑了笑,抱稳她:

“是我,别怕。”

救救我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别怕。”别担心。

“我会保护你的。”我会照顾你的。

青色……青色的眼睛……

“是……李……吗?”

“是我,别怕。”

两年前,六月。

白皙的日光漫进打扫干净的废墟。朝歌转醒时,臂弯里没有人。

他遗憾地看了眼那只摊平了等着给人做枕头的胳膊,起身,抬手拢好头发。随着肌肉运动显得格外健美的肩胛附近,有好几条淡红色的抓痕。

在他简单地系上里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眼带笑意地回头,却猛然皱起眉。

“你是谁?”他问。

依靠在半塌的混凝土墙上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实际上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他有苍白的皮肤,消瘦修长的身形,一头浅色的长发和,深水般漆黑的眼睛。

他只披了件宽大的粗布白衬衫——那是泱的衣服。

朝歌的领地意识和主权意识瞬间爆发,周身洋溢着充满攻击欲的冷气。

只是突然的,他嗅到了一些气息。

陌生的气息,泱的气息,他的气息,三者混杂在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眯了眯眼睛,抿着唇笑,然后开口。如果那沙哑的声音还有些陌生,他不住往下坠的音调却是那样熟悉:

“不认得了吗……”

朝歌发愣地盯着眼前男人的眼睛,被心中的一个猜想震惊了,半晌,他迟疑着唤道:

“……泱?”

男人笑了,左手搭在右胳膊肘上,无声地笑时,身体前后摇动。他向朝歌走过去,步履间,身子跌撞似的,有些不稳地微晃。泱一直是这样走路的,显得人虚弱无力。这个效果放到这个清瘦的男人身上,甚至更好,显出怪可怜见的病弱来。

朝歌又皱了皱眉,笑:“呃,泱,你是把什么咒术施在自己身上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就这样走到他跟前,骤然贴近,按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自己欺身覆上去。

“不,这不是我。”男人笑,握住朝歌的手往自己无遮无拦的两腿间送,没来得及挣扎的朝歌碰触到某个东西后浑身一僵。

“摸到了吧,看,这是个男人。”男人黑色的眼睛半闭着,笑容微妙而邪异。

“喂……泱,这个不太好笑……”朝歌不解地盯了会那张棱角微显的面孔,视线游转到垂在自己胸口的浅色长发,又游向男人的胸口和下身。实在找不到破绽后他无奈地笑了笑:

“泱……”

“听我完……”男人笑着竖起食指挡在朝歌唇前。

“朝歌,我根本不会死,任何咒术和物理伤害下我都不会死,只是恢复时间长短的问题。”那双黑水一样的眼里是寂静与疯狂。

“但这个人不一样。”

“只有这个,从我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人,能够杀死我。”

“他会杀了我,什么都不留下。”

他端起朝歌的手,一点点架在脖子上,按着那些颤抖的手指逼迫它们收拢。他的笑迷蒙而晦涩。

“我好恨他啊。”

“他为什么一直一直都沉睡着,在我痛的时候他都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我被打,被烧,我只剩下一块肉,我痛得要死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尝尝这些滋味……”

“在我以为一切不会再变糟的时候……却醒过来要杀了我。”

“我好恨他啊。”

“帮我杀了他,朝歌。”

『“她用极少的活抵御着死,她极少消耗生命,为了让它永不终结。”——克拉丽丝』

两年前冬

冬日里,江南平原永恒的白上,有乌鸦哀叫着飞过,褐黄色的眼珠子里长长久久地映不出半星色彩来。

那点红出现时,乌鸦受到惊吓嘎嘎叫着向上扑腾。

白得干净的雪上,是一个遭了抽筋扒皮般,鲜血淋漓的人形。

“呼……”

“呼……”

□□的肋骨里可见肺腔的震颤,像风车一样。喉口完全撕裂,头颅和肩仅由脊椎和几根筋络相连。

但骨肉在疯长,蔓延如同吸收了尸骨养料的荒草。

“呼……”

被血浸湿,染得黑红的睫颤抖着。他睁开眼。

那双未见过血的浅色的眼睛,第一次看到的,是大雪纷飞的,灰白的天空。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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