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源头(1 / 1)
『……你要哭吗,姐姐。』
“呃……我现在感觉很奇怪啊……”扬辞抱着膝盖坐在河边,屁股下面是泥沙混杂,潮湿污秽的河岸。湿嗒嗒的衣服黏在身上,在夜晚持续的降温里一阵阵发寒。
她摸出手机,调到自拍,静静地盯了会自己的眼珠子——那两只柳叶形的眼睛,左边的还正常,右边,变成了浅淡的灰褐色,通透得如同一杯清茶。
她抬头看看一团污糟的天:“暂时我,要哭又哭不出来,就是为那女人难过都难过不起来……只是,‘原来是这样啊’,这种感觉。”
“她真的已经死了啊……”
『……』
女孩垂着头站在她身后,睫毛垂遮住色泽浅淡的眼睛。
『姐,你已经知道了——所以忘掉吧,我再也不会来找你。』
她在讲故事前,已经把那边的常识和现状都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河水拍打沙土,销毁掉她拿着树枝勾画的那些示意图。
扬辞偏头看了她一眼:“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吗?”
『你的天赋爆发可能是暂时性的,总之我会处理好,你之后继续人类的生活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现在可能对我类似催眠的能力,摄神,产生了抵制,但放心,在你配合的情况下我绝对可以让你忘了这些事。』
扬辞端着下巴叹了口气:“那你也先给我个理由吧。”
『……痛苦。』
“呃?”
女孩依然潮湿的头发在夜风中沉重地摇晃,发尖坠的水滴的反光是辨别她身形唯一的凭依。她几乎嵌进黑夜。
『即使只有这么基本的了解,你也应该看得出,人和灵,这两边截然相反。』
『一边是欣欣向荣,一边是末路穷途。我不知道做一个正常人类的辛苦,我只能告诉你,在我这边,有的只是生命危险,超乎你想像的伤痛,愚昧无知,原始后,注定的死亡。哪怕你只是旁观,你也是在旁观一整个世界的毁灭。』
『非常痛苦。』
“那你觉得,我听你这么一,会很干脆地抛下你吗?”扬辞咬了咬牙:“你简直就是在和我诉苦。”
『……我的思维模式和人类有差异。』
“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
扬辞感受到王泱在身边坐下,像一个黑洞一样一下子让空间有了压力。王泱抬起一只手臂,指向水面:
『姐,按照我教你的,在河面上创造尽可能坚固的冰棱。』
“好吧,我尽力。”扬辞答应了一声。随即盯紧了河面。
把天赋想象做额外的一种器官,只是像伸出手拿东西一样自然而然的事——
“轰!”
水面破开,一面冰棱组成的墙在二人眼前白龙般纵贯河道近百米。
“叮。”
扬辞只在余光里察觉到,王泱在电光火石间一甩手。随着清脆至极的一声轻响,整面冰四分五裂,星点般的粉末纷纷反射出白亮如雪花的光芒。
然后,是大大的冰坠入水中,不绝于耳的水花飞溅之声。
碎裂的冰块间,一块布满裂痕的鹅卵石悄无声息地沉向河底。
“姐姐……我非常弱。”她听到王泱。
『掉下大桥时操纵水汽的能力叫水湟,但它不是我的,只是我借来的,效果比它的正主使用时大打折扣。我当时透支了些,于是直到现在都无法使用。』
『符是借助含有灵力的血,墨等物,构成特定的符号从而产生不同的效果。腾不出手或精力画图时无法使用,没有事先准备好也很可能画错。』
『咒是以动作,声音等诱发的力量。常见的是将灵力集中于喉口,借助念咒时声带的震动达到效果,熟练后甚至可以默念。但很遗憾我连把灵力集中于喉口这个前提,都因为一些损伤做不到。』
『对灵而言,灵力主要的运用方式就是这三种,天赋异能,符,咒。每一种都不太拿手的我,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
『天赋爆发后有一段高峰期,然后是冷却期,最后趋于平稳。现在已经是你最强的时候。』
『但姐姐,我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杀掉你,你弱到这种地步。』
『我既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也不确定带着你这个累赘,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就刚刚吧,即便被那辆着火的车撞个满怀,她也是死不了的。她的束手无策全部来自于身体素质几乎等同于人类的扬辞。
扬辞沉默了。
良久,她呼了一口气:“好吧,这看来不是个适合任性的时候……”
“虽然我一向是情愿被好奇心害死的人,也没脸面拖累妹妹呢。”
王泱站起身,在黑暗中垂下眼睫。
扬辞一撑膝盖也站了起来,转身面向王泱。
“不过,你让我这个无知又无畏的弱鸡来做选择真的好吗?”
王泱抬起头,面孔上显露出迷惑。
扬辞露出一个明显是笑不太出来的笑:“我先问一下,你两年前为什么来找我?”
“从你的话里看,最开始就完完全全地把我踢在外面好了。”
“而这次我忘掉一切后,你会不会哪天,自己觉得万无一失了,又来了?”
王泱的身子一抖。
“……看样子差不多的事你已经犯过不止一次了。”扬辞叹了口气:“重复发现和失忆就是我最安全的状态了吗?”
“我也不清楚在你那个非人类世界里活着是什么感觉,但泱你总归是个想有姐姐陪的妹妹吧?”她轻声。
“你来决定把泱。只有你知道不遗忘这一切的话,我要面对什么。你也应该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让我忘了也可以,让我从此和你一起也可以。”
“我信你。”
“她是不情愿才这么的哦,她才不想忘掉呢,所以顺着她吧,顺着她好了~”
“你不就想让她陪吗?你明明想得不得了……”
风,河水,沙土,人和救援车辆的灯火,都静止了,包括扬辞脸上勉强的笑容。只有长发的男人在女孩身边绕着圈喋喋不休。
女孩抱着头渐渐蹲下身,蜷缩成一团。
男人俯下身子,凑近女孩的面孔,笑:
“别骗你自己了,你巴不得把所有人拖下水陪你……”
“闭嘴……”她从牙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闭嘴……”
“不是的……”
“啊!!!”扬辞把双手摆成喇叭状,从河面大吼一声。
『……不要消耗救援队的人力,姐姐。』女孩脱力地写道,看着还有点精神恍惚,步子都虚浮得不行。
“我冲着没人的地方喊的。”扬辞吼完不争气地咳嗽了两声才能话。她向女孩摆摆手:“作为一只生活得波澜不惊的普通人类,这会总是要愚蠢地激动激动的。”
女孩的手抖了一下。扬辞看到了。
她低头想了想,很浅地笑:
“其实像我这种人,就情愿玩点大的。我很久之后或许会后悔……但如果我回原来的生活里去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之后的事,都靠我自己吧。是我自找的。”
两人沿着河岸走在回家路上。除了那座不幸的桥,金陵古城的损伤很,没有楼房倒塌,只是掉了些广告牌。整座城犹如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焦虑着,但不混乱。
“泱,本来有件事我是想当最后筹码用的,现在用不着了,我想,最好早点告诉你。”突然,扬辞带着一丝神秘压低了声音。
『?』女孩还是恍恍惚惚地眨了眨眼。
“咳咳。”扬辞清了清嗓:“前——”
前天晚上我在家门口遇见一个长得和你爸爸一模一样不定就是你爸爸的人,我还全都想起来了你出生前四年里——
空——
——
“姐姐……姐姐!”
女孩嘶哑地声音在耳边响起,扬辞浑身打了个激灵,一巴掌扶住脑子:“……我,我刚什么?”
空白——空白——
女孩皱了皱眉:『你刚刚了一个“qian”字。』
“啊,我‘前’?还是‘钱’……”扬辞捂住额头,眼里的光点几次试图聚焦,都以失败告终。
她感觉有个东西沉甸甸地就在舌尖,却无论如何不出想不到。
“呃——我好像突然忘了要什么了,但,好像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想不出来的话先别想了吧,姐姐。我这也……有点事要。』
“啊,好吧,你先好了。”扬辞锁着眉头飘忽眼睛,显然还满脑子是刚刚的突发状况。回过神来,女孩已经被她丢下好几步路。脚步声在她身后慢慢响。她连忙回头。
女孩正站在一盏路灯下,身形清晰,影子漆黑,抬着头看着斜里一处地。
“泱?”她叫了一声:“你在——”
“这里的监控已经碎了。”女孩愉快地呼了口气,伏下身脱了鞋。
扬辞又一皱眉,她感到一丝奇怪。那声音轻极了,差不多就是气声。嘶哑的,却似乎……比平时还要低沉?
以及,这句话的字数怎么看都多了点。
“泱?”她再次叫道。耳中却捕捉到一阵轻细,隐秘的声响。
咔咔,簌簌,嘶嘶……像是什么生长神速的植物在拔节……
她被这声音勾得有一丝从视觉里走神,以至于,眼前的景象骤变时全无准备。
女孩的皮肤在关节处撕裂,下面血肉疯长,身高陡升,一头黑发随着她低头捂住脸全部垂下,自发根部褪色——
“嘶……好冷。”
一个男声。
一股暖气流扑面而来,扬辞感到衣服上所有水分顷刻间飘飞而出,一身干燥温暖。
但路灯下的情景,只叫她浑身冻僵了般凝固。
一头浅色长发的清俊男人无奈地扯了扯身上的女装,脸的边缘还挂着一圈血渍。但他全身的皮肤裂口已经愈合。
他清澈浅淡的眼睛投向扬辞,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初次见面,姐姐,我叫王鳐。”
此刻扬辞的内心在震惊之余只有一个想法:
“我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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