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书 库 全本 搜索

16.火宅(1 / 1)

加入书签

三界无安,譬如火宅。

“我还记得我五六岁时,女人受了哪来的一笔二万的封口费,全用来卖佘家的破房子了。也幸好,收收租总比在工厂里干活保险。现在想来,根本没什么所谓的封口费,分明是……你那人间蒸发的爹干的好事吧。”

佘家老楼连结在佘家藕断丝连的老房子群里。东墙并在佘氏楼西墙里,西和魏家夹一条一人宽的胡同。南大门前是桃花林和几亩只长葱的薄田,田外一个环满槐树的水池。北后门外一方院,种三叶草,老腊梅,栀子花,茶花和枇杷树。

黑瓦褐墙的老楼有完整的一楼,缺口的二楼和?望台一样孤伶伶的三楼。腹内含一口四五平米的天井。整座房子的面积无疑抵得上十几年后房地产市场上至少两幢别墅,但其破旧混乱的程度又只好和平民窟相比。构成地板的有水泥,大青石板和土,木梁和钢条外露的预制板相依成了框架。砖砌的石灰墙,木板乃至泡沫塑料板又来划分房间。

天井以北出租,以南装修得尚可住人,是主人家的住处。

主人家,一个美艳,半疯半傻,饿了就拍门讨要房钱的女人和她鬼一样的女儿。

『女人疯了以后,有一次失手打了我,然后我的伤口自己好了。我意识到我不太正常。』

“哐!哐哐哐哐哐嘭!!”

血液,头盖骨,脑浆依次加入飞溅的行列。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

女人哭着,擒着她一手都能包住半个的幼的头颅,以常人望尘莫及的频率和力量砸着墙。那面原本还算白净的石灰墙溅满了血污,裂得直飞出砖体的碎块来。

“你去……你去死……”女人呢喃着,慢慢跪倒在地,面孔上的狰狞消退作迷茫,空白。身子一点点塌下去,直到合上眼,整个人趴伏在地,吐息均匀,睡了过去。

她松开了手。

孩子还剩半颗烂得不成样子的头,手脚也血淋淋地折着,骨头都支棱在外面。

那半颗烂肉块一样的头颅里,冒出一串血泡泡。

生长。

还有血肉相连的,被砸得碎裂或移位的骨头被强横地拉扯回原位,缝隙愈合,断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骨头。筋络,皮肉等软组织一层层如花瓣般聚拢,甚至头发都飞快地从新生的头皮上冒出,直长到披肩才停下来。

复原的女孩以被抛下时尸首的姿势躺了几秒,慢慢睁开眼。

她的眼睛,和她的头发一样,漆黑如同深水。

睁开的眼缓慢地环顾了一圈,冷淡地拉拢下眼皮。女孩像平常起床一样爬起来,身上挂着自己的血肉和被血肉浸湿的衣服的碎片。她的目光转向墙。

……怎么清理啊。

她的视线又移到衣服上:

……缝不回去。换套衣服骗她没有这件吧。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绞了一条热毛巾来,擦干净女人的手和脸,抱来一床被子给她盖上,又去拖来一把拖把拖地。

她动作一顿。

撞破头……不应该会死吗?

『女人打了我几次后……我五岁半时,一个妖怪施法术,让她一发病就陷入沉睡,我和那妖怪成了朋友。』

女孩额头的凹陷一点点生长回去。她顶着一头一脸的血,死死拽着眼前白发人的衣袖:

“你做了什么。”

“呃……”白发青眼,身形虚妄的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温和的笑:

“别担心……我只是让她昏睡过去而已。”

女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缓慢地松开手,挪到女人身边看了半天,确定没有任何外伤后站起身,走向厨房。

“你去哪?”男人柔声问。

“收拾现场。”女孩答。

男人低头沉吟了几秒,笑:“不用了,你看。”

女孩转过头去,用报纸遮起来的碎掉的地砖,用颜料拙劣地涂抹起来的石灰墙,都恢复原样,这次新的血迹也消失不见。

“谢谢。”她。

“……”男人好看的眉轻轻蹙起,又很快展开。他向女孩伸出手:“过来,孩子。”

女孩走近他,被心翼翼地抱住,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覆上她的额,拂去她头发和脸庞上的血。那触感像花瓣一样,柔软,凉丝丝的。

“你一直这样做吗?”男人问。

“不,只是这几个月。她之前没疯,只是弱智。”女孩淡淡地。

“……为什么这样做。”他问。

女孩睁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一会不做声,很慢很慢地,提起嘴角。

那是个安静,浅淡的笑,因为生疏,还有一点失败。

“我不想她被带走。我和妈妈一直生活在一起。”

“你是谁?”

男人愣愣地看着她的笑,环抱着女孩的双臂有一丝颤抖。但他很快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俯身把女孩紧紧搂到怀中。

“是你母亲死去的父亲,委托我来照顾你和你母亲。”

“我来晚了。对不起。”

“我叫李延秋。”

『那个妖怪,一般情况下只能在月光中化出实体,而我那时,除了不会死外,没有任何通灵的能力。于是,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去老楼二楼的天台找他。』

『他有时给我讲故事,有时教我认字,读书,还教了我简单的数理。还有时候,告诉我关于妖魔鬼怪,魂魄与灵界的事情,让我记下一些符和咒。』

『我从他那得知我的父母都不是人类,我自然也不是。但每当我询问到我到底是什么,他便,这是个微妙的秘密,在有合适的人告诉我之前,不知道,才是安全的。』

月光下,覆盖着天台的雪银亮而透明,坑坑洼洼的黑水泥地和锈蚀的铁栏杆都像冰浇筑而成的,玲珑剔透。

雪白的花瓣和细细的雪一起漫天飘飞。

那是只有女孩看得到的,一树梨花。

女孩发现自己不会冻死后,为了节省洗衣服的功夫,从来只披一件巨大的粗布白衬衫出来,踏着雪的一双赤脚渐渐被冻得通红发青。

“唉……你呀……”温柔如花瓣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一双白皙的手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

女孩不哭不闹地任由背后的人把自己抱起来。

李延秋抖女孩脚上的雪花,用两只宽大的袖子捂好女孩瘦的身子。女孩喜欢他的衣服柔软得像烟一样质感,即使他没有体温,那些衣料实际上也温暖不了她。

“今天不学什么,我给你讲讲……金陵王气的故事吧。”

『那些夜晚漫长而愉快,到最后我才知道,我在他身边时,时间流逝与外界不一致。我在夜里度过的时间,除去每天夜间本来的几时,累加起来总计有五年左右。我比按照外界年份计算得出的年纪,要大五岁。』

『是的,我今年十八岁了。』

『然后,因为其他妖怪只当我是人类,他被认为是,违背了禁令。』

“你们不用怕。”狐狸眯起眼,雪白的睫毛下可见琉璃样的一双眼。

“那未免有点强人所难。”李延秋轻轻拍着女孩的背脊,袖子遮住她的脸,淡淡地笑:“在下和这个人类的孩子相处的日子可不短”

白狐的目光粗略地掠过女孩,转向那只紧紧抱着女孩的白发花妖。

“你可认识我?”

“抱歉,在下不太关心外面的是非。”李延秋温和地笑笑。

“那我长话短。你被妖阁发现了,有些灵想用你杀鸡儆猴——因为我在此事里就是被儆的位置,便来劝你,跟我走。”

“我不喜欢无益的牺牲。”

“那孩子,就此道别或者抹去记忆,随你便。”

“这样啊……多谢。”

李延秋欠身,笑道。

“但……我不能走。”

“……别担心,泱……这是一道劫……你一定要受住……”

“李……”女孩站在天台上,低声唤道,尾音消弭在冰凉的夜风里。这是李延秋不在的第二天。

他是走了,还是死了。

女孩的肩窜过一瞬的颤抖。

“哒。”背后突如其来的脚步声让她霎时收紧了手,回头,眼瞳瞬间放大。

“妈——”

『是我的错。她的病其实一直在恶化,起初一周只用昏睡一次,最后一年,几乎每三天就要弄昏她一回。』

『最后那次,她伤到了我,因为伤口流血不止,我觉得我要死。我不希望她和别人知道是她杀了我,就去跳河假装自杀。』

为什么……为什么伤口不愈合了……明明伤得比以前轻多了……甚至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几处贯穿伤而已……头还在,四肢也还连着……

要死了吗?

女孩身下的血绚烂地蔓延,一片雪地鲜红欲滴。女人俯卧在一边,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睡得很安恬。

没有力气了,一直在流血啊……不可能收拾好了,但至少,不能让她一睁眼,就看到我死在她身边吧……

她醒过来该多伤心啊。

身下的雪地被血打湿,重新凝结成尖锐的冰,女孩缓缓地用下颚勾着冰块,拖着残尸一样的身体,挪向天台边缘,从栏杆缝隙间坠下去。

轻轻的一声“嘭”,积满雪的胡同里扬起一阵半红半白的雾。雾散了,雪上深红的一枚点。许久,那个点蠕动着,向南爬去,身后牵拉出一条好长的血迹。

『我快淹死的时候,那妖怪赶来救了我,但随即他死在我眼前。大概他之前已经被追杀得奄奄一息了吧,』

『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事我都记不清楚。只知道从我出生就设在身上的一个封印解开了,而她再次发疯的时候点燃了余家老楼。我自己在火里昏倒前,看到她被着火的房梁压倒。』

『到我抢劫了些钱和衣服,在金陵找到你之后,我才记事情记得清楚些。』

『……你要哭吗,姐姐。』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游戏竞技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