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旧事(1 / 1)
“他不是爱。”
危打断曹?的喋喋不休,加快步频,很轻松地和他错开一个身子的距离。
曹?跑了两步,咬牙笑:“你能省省了吗?你那国家机密级别的电脑他要看就给他看?你怎么不对我这么好?!”
“他能发现一些我们忽略的事。”危冷淡地回答:“他的思维模式与爱很接近。”
“你承认我比你认得准会死吗?!老板你准备着孤独终老吧!”曹?继续吵吵嚷嚷,迈进茶厅时都没安静。
而这时,一直在对话中出现的人敏锐的抬头看向他们。
王鳐手里是一盘挖了一半的黑森林蛋糕。榉木茶几上,危薄薄的手提电脑被一杯焦糖玛奇朵、一杯摩卡和一杯果茶包围着,岌岌可危。
“下午好?”他歪了歪头。危向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扬手介绍身边的曹?。
“无根蓬曹?。这些资料大部分是他整理分类的,有问题可以问他。”
王鳐眯了眯眼睛,懒懒地扯出一个笑:“二次见面好。”
和曹?放在一起看,危明显更低调些。一身暗色系素雅风衣,在他收敛好气场,垂下眼睫淡淡地笑时近乎温文尔雅。而前者尽管西装革履配金丝眼镜,精悍的身材和野兽一样的姜黄色眼珠子还是让他看起来极具攻击性。
“有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吗?”危问道,在他对面坐下。曹?想坐到王鳐边上去,被危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跨腿坐在横着摆的圆沙发上。
王鳐笑笑,舔了一口粘上巧克力酱的勺子,把电脑救出茶和咖啡的包围,向二人打开:“别太高看我。你们找了十年的人,我一个下午,资料都看不完。”
他挖了一勺子蛋糕:“不过我觉得……”
曹?以期待他掉马的心理闪着星星眼等他。
王鳐慢悠悠地咽下蛋糕又喝了口茶:“他长得真好看。”
危点头赞同,然后将目光移到电脑屏幕上:“这是你发现的?”
“称不上发现,觉得有点意思。”王鳐笑着:“在三号组织名单里找出来的。”
危浏览了一下页面信息:“‘俎’,十年前出现,不久投靠人类管理者,两年前灭亡的杀手组织。在时间上是有些巧合。”
曹?插嘴道:“三号名单不是‘对A构成威胁或已产生冲突’那类吗?”然后被另外两个人无视了。
危抬眼看向王鳐,神色平淡:“那个文件夹内仅名称就列有23页,有约500个组织的详细资料,其中吻合于重要时间截点的超过30个。”
他瞥了一眼曹?:“我们将这些组织如此划分,也总是有道理的。”
王鳐放下茶,转而端起摩卡啜饮了一口:“其他几张名单我也扫过了。当然,这些都只是你们的猜测吧?”
危没有质疑他一个下午能看多少资料,表情不变地继续翻看“俎”的详细资料。
王鳐拨开一缕险些进茶杯的头发,端着蛋糕往软绵绵的沙发中央坐了坐,餍足地眯着眼:“你们不必很在意。”
“只是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名字里,就‘俎’这个字,一看就很符合我的审美。”
“不定是他取的。”
危的指尖“哒”地敲击了一下键盘,沉静的目光在屏幕上巡视了两轮。他礼貌地笑:“我会考虑。”
王鳐舔了添勺子里的蛋糕:“记得别对我抱什么希望。”
“懿先生,我的想法我完了。您还想和我聊什么吗?”
“所谓聊天,并不需要固定的话题。”危合上电脑,淡淡地。他那双狭长优美的眼睛看向王鳐,虹膜是清清净净的琥珀色。
“你不是他的话,必定是他罕见的同类,甚至可能是他的家人。作为朋友,我总是有替他照看你的立场的。”
王鳐咀嚼的动作一停。
他直觉上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信任?威胁?似乎都不像。
唯一能知道的是,危这句话时,冷静而理智。
他咽完口中的巧克力蛋糕,抬眼,眼中的神色稍稍凝重。
“懿先生,当我知道你在找一个人的时候,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危安静地等他问。
他用金属勺敲了敲碟子,笑:
“你要找的那个人,当然可能在两年前,甚至是十年前就死了。”
曹?差点跳起来,危一弹指封了他的声音。
王鳐毫无笑意地提着唇角:
“如果那个人死了,你怎么办?”
茶厅的空气很清新,弥漫着烘培糕点与调制饮品丝丝缕缕的甜香。精致的秒针只是跳过了几格。而这几秒,却如同余热不多的可可上腾起的最后一点白雾,非常,非常慢。
危闭上眼,似乎终于遇到了一个需要犹豫的问题。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一片一片厚重的暗金覆盖上那两滴琥珀。
他的声音,还是像之前那样的平静:
“如果他死了。我把我该做的事,做完。”
曹?和王鳐又谈了会,拿肩膀撞开危的办公室时,整棵草的脑子都是坏的。
他跌进沙发:“我嘞个——老板你在干嘛?”
他一斜头,就见危开着大屏幕不知道在查什么,一边的打印机“啪啪”地吐纸。
他才要开口,就见危收回盯着屏幕的冷冽的目光,从皮椅上起身,行云流水地从打印机下抽出一沓纸冲他走过来。
曹?吓得抬手捂住脑子:“卧槽老板你做啥子!我签了劳动合同的!”
一沓纸伸到他面前,他条件反射地接住了。在抬眼,危已经回到座位上,合上笔记本电脑,思考状阖着眼微低下头,双手交握着置于膝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念。”
曹?“哗啦啦”地翻了翻:“‘俎’的资料?只鬼玩意我们前两年不是都查烂了吗?”
危睁开一丝眼,浓郁的暗金色和骇人的气场仿佛要冲破虹膜溢出。
曹?撇了撇嘴,一清嗓子,挑出危会需要的信息开始读。
十多年前,人类管理区内存在完整的“域外”,用人类的话,就是地下世界。
涉及千万员人类,其中半数是完全脱离体制的黑户,上万人放在律法上足以被判死刑。枪支与人口共同贩卖,□□和私刑司空见惯。虽然种种势力间的矛盾错综复杂,整个世界的整合实力足够动摇管理者。
这也是十年前他们选择了地下世界的原因。
“十年前,‘俎’出现,组织形式不详背景不详成员不详……总之什么都是不详。甚至‘俎’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也不清楚。这个组织在杀了两家大头的不少高层后,遭到第一次围剿,死伤情况不详。之后,可能是被招安,可能是主动投靠,成了管理者的狗。”
“当时,域外普遍认为管理者不会撕破脸来硬的。暴力铲除域外势力,就必须要同时扶植掌控下的势力占领真空区以维持平衡。这难度不下于打一场不为人知的内战。”
“然后‘俎’就用这种方式,在八年内完成了全域外的清剿。这期间直接死在它手上的大约千人,更多的则死在域外的丛林法则里——‘俎’将域外固有的矛盾运用得可谓,炉火纯青。”
他打了个寒颤:“幸亏咱们的‘蝶’在江南早一步没了,被划上‘俎’的死亡名单可不好玩。”
“它是怎么一家家套着环杀过去的我就不念了。”
“再之后,也就是两年前,域外的残余势力与管理者和解,‘俎’被舍弃,各方几乎是在管理者的授意下对它进行了第二次围剿。可以赢了也可以输了,这个组织在一张人脸都没露的情况下,跟一座化工厂一起化为灰烬。”
危道:“俎的后续消息。”
“没有!”曹?胡乱地挥挥手中的纸:“怎么?担心那东西死灰复燃?”
危紧紧闭着眼,沉默着皱了一会眉,缓慢地问:
“‘俎’,是否可能只是一个人?”
“不可能。”曹?斩钉截铁地回他,走到大屏幕前“刷”地调出几张图:“07年大过年,东南,东北,西南三家齐炸,每一处遭到的攻击都在‘俎’的平均水平上。”他烦躁地咬咬后牙:
“你真的怀疑爱他在这个,我们围剿了两次的‘俎’里?”
危手背上的筋络凸显了一瞬,妖纹在眼底闪现。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你他妈这叫草木皆兵。”曹?完骂了句更难听的,又:“省省吧。要是活下来的是眠姐,或许可能。爱又不是天煞命。”
“况且,他讨厌管理者。”他发狠地笑,抬脚踩在茶几上:“爱他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亏待自己。”
危缓缓睁开眼,眼中还是一片莫测的阴翳。他交握的手收紧:“查一下参加两次围剿的名单。”
“查个卵我……”曹?骂咧着还是去查了。
几十分钟后,骂声低下去。
“有点意思啊。”他道。
危抬起头,仿佛要凝出实体的寒冷目光投向频幕,曹?划拉着将名单分为两部分,道:
“围剿者里,像我们这样挂名表态,走过场的,大多没事,灭亡的话,理由也还算合理。”
“而那些和‘俎’结下死仇的,差不多死绝了。”
“各种帮派斗争和意外……还有最后一家,目前在皖城,下不明。”
“‘俎’可能真还存在。”他总结道。
危慢慢地呼吸了一回,眼和神情阴晴莫辨。
曹?的手插在裤袋里。他仍然不觉得“俎”和爱有什么关系,但也因为自己的武断被打脸感到一丝尴尬,难得有情商地没话。
半晌,危站起身,面上一派平静:“走吧。”
“去准备晚上的事。”
十二年前
他回来时夜已深了。别墅二楼,只比地窗多出一沿矮凳高的窗台的大窗户洞开,夜风和星光细碎地漫进来。
瘸腿狐狸长裙拖地,倚坐在窗台边如同一团烈火。
他皱了皱眉。
“眠,你怎么能让爱碰酒?放在人类里他都未成年。”
玫瑰色的妩媚眼睛悠悠地转向他,眼睛的主人随即勾起一个邪笑:“我也喝了,挺好喝的。”着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少年撑着头倚在窗台边,几乎枕在狐狸膝上,微眯着一双凤眼,也笑。
“有什么关系,懿。”
少年平日里总有点苍白的脸颊此刻染上一层浅而又浅的红晕。只穿了件修身的黑衬衫,一条内裤。不过那两条修长的腿正紧紧缠裹着绷带还上了夹板。
前几天一场动用到液态炸药的械斗中,这只照例不要命的狐狸不幸双腿粉碎性骨折。这阵子行动能力连槭眠都不如了。
他们不可避免的总是在受伤。他自己从脖颈到胸口的绷带还没有拆,槭眠好几次差点被枪杀,成为第一只死在□□下的狐狸精。
“我就不该让你们去处理战利品。”他摇头,在少年还想仰头喝一口时精准地夺过了他的马克杯。
少年发出一声狐狸似的嘟囔以示抗议,幽怨地扫了他一眼,抬手:“好吧,懿,我困了。”
凤眼眨了眨,示意他抱他起来。
那件黑衬衫勾勒出少年青涩,但优美得不可思议的身体线条。不同于狐的婀娜,更像一只黑豹,修长,瘦劲。及腰的浅色头发散在肩与脊背上,给他增添了一丝柔和,甚至是柔弱的气质。
但这完全是错觉。
“蝶”刚刚崭露头角时,被蔑称为“让座组”——外人喜欢加上渚清和曹?——老弱病残孕。渚清看着的确就是个孕妇,曹?也确乎是个神经病。槭眠的残怕是治不好的,而他虽然是被凑上“老”这字的,却也意外的准确。
但少年,从来不曾“弱”过。
他强大到令人发指,而且年纪还那么,让他人,起码是他,时不时地担心自己会成为累赘。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俯身心翼翼地抱起少年,单臂托稳他的腰和臀,转而向瘸腿的狐狸伸手。槭眠扔下手里的酒瓶,笑着一伸胳膊勾住他的脖颈,半个身子吊在他身上,勉勉强强地用足尖站起来。
……
当年的“蝶”,最张扬,狡黠而野心勃勃的是爱;最狷邪,有多清醒有多疯狂的是槭眠;最瞻前顾后的是他。
2000年,他壹仟捌佰余岁,槭眠肆佰壹拾伍岁,唐爱十四岁。
2003年,他壹仟捌佰余岁,槭眠死亡,唐爱十七岁。
2013年,他壹仟捌佰余岁,槭眠死亡,唐爱生死不明。
涅神氏寿限两千年。
爱的生长速度几乎等同于人类。
十年……
危,或者懿,慢慢睁开眼睛,满瞳暗金。
他仿佛仍旧冷静理智,并会一直如此。
仿佛,已经在失去理智的边缘。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