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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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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再次出现时,王鳐在地下二楼的和风隔间里吃寿司。

昏黄的灯光,矮桌,榻榻米。贴着水族箱,手边就是游弋得很欢快的海洋生物们。

大型的室内水族箱往往导致整个空间笼罩在幽蓝中,可能引发深海恐惧症。但这里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连水都是灯光般的昏黄色。在松木勾勒出的花窗里,水和动物就如同活起来的古绘本。

“对这的服务还满意吗?”危问道,放下手提电脑座。

“很好吃。”王鳐漫不经心地回答,并没有停止咀嚼。

他舔了一口低度清酒,看向面前的人:“那么懿先生,你观察到什么了吗?”

“或许有一些。”危拿起菜单勾了几个菜,交给服务生。看样子他这回不打算干看着王鳐进食。

“你的口味和他一样,偏酸偏涩。”

“……原来我是这种变态的口味吗?”王鳐扬了扬眉毛,随即撇到桌上用得所剩无几的一碟醋。他顿了顿,决定转移话题。

危脱下风衣放在座位边。他风衣下穿的是简单的衬衫西裤,这么一看体形极为修长,动作中衣料勾勒出的身体线条隐约透出力量感来。他偏头看了看那些水生物种,勾起唇角:

“不过他讨厌海水,也讨厌海洋生物。”

“是吗?”王鳐咽下一口寿司,一转头,刚好看见一大群蓬蓬松松的水母游过去。

危没有接话。于是在他所点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的时间里,除了安静,就是王鳐咀嚼食物发出的绝对不算响的声音。

虽然王鳐觉得自己吃得够文雅了,还是感到一丝尴尬。

于是他在解决了一盘海苔寿司后,叹了口气,牵起一个假笑:

“懿先生,你这次来干嘛?”

危看着他,云淡风轻地拿起勺子。

“简单的聊天罢了。你有疑问的话,现在也可以问我。”罢舀了一勺汤。

王鳐这才注意到他在和风餐馆点了三盘本帮菜。

不愧是老板。

“哦,还真有。”王鳐把另一盘刺身拉到身前:“随便什么都能问?”

“请。”危淡声道,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懿先生。”王鳐的目光在两块鱼肉之间来回浮动:“你和那位故人多久没见了?”

“十年。”苍危道。灯光似乎在他沉静的眼中跳跃了一瞬。

王鳐点点头,笑:“我能知道你们间发生了什么吗?”

危并没有像王鳐以为的那样会礼貌或坚决地拒绝。在危低下头组织语言的短时间里,玻璃后游过了一只偌大的鳐鱼。

“十三年前,我遇到了我最好的两个朋友。”危的眼睫稍稍下压,但他低沉的声音,他的面孔,都冷静得没有一丝破绽。

“……暂且称呼他们为A,和Q。”

“当时,禁令具有崇高的地位。我只接触过人类世界的一部分,在妖阁处于权利边缘。”

“我们违背禁令,擅自在人类的地下世界建立了组织。”

“A将它命名为‘蝶’。”

“后期,这个组织发展到我们胆敢在妖阁内寻找盟友。朝歌是当时加入的投机者之一。”

“十年前,‘蝶’陷入困境。我和A忙于处理难以脱身。Q因为族中之事与我们分散。”

“Q被灭族,全族人魂飞魄散。”

王鳐并没有代入多少情感。但听到这,还是不禁放大了瞳孔,将刻意安放在刺身上的目光投向面前的男人。

他发现危的眼瞳是浓郁的暗金色,如同打翻了陈年的瓦罐。因为太漫长无情的时间,再美好的东西,都悲哀地腐败殆尽。但那叙述的声音愈发平静。

“我和A都晚来了一步。我仅仅救出了A,抵达医馆后就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后,他不见了。”

“他还活着吗?”王鳐直白地问。

危再次露出他礼节性的浅笑:“虞前一开始告诉我他死了。因为没有尸体,我拒绝相信他。后来他勉强告诉我他离开了,不知去向。我能分辨什么是真话。”

王鳐垂下眼点了一下头,刚要把注意力放回鱼上,兀地想起了什么,抬头盯住他。

“你之后……做了什么?”

危淡淡地看着他,毫无情感地笑笑:

“称杀了Q与Q的全族的人为B吧。”

“我同他合作,三年前成为虚位阁主,他成为妖阁掌灯。”

“两年前秋前,我尚未掌握实权,而他重权在手。”

“将你送上刑台的就是他。”

王鳐沉默了一会,低头笑了一声,利索地夹了一筷子鱼片,蘸过醋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透了咽下肚去。他重新看向危:

“就这个故事目前跟我有关的部分……我暂且没能力也不打算为不记得的事生气。”

“至于其他,别想从我这听到任何感想。”

危抬眼,暗金色的瞳里有几丝探究。

王鳐抿了一口酒,把一缕头发捋到背后,笑:

“你省略太多了。很多故事的细节是不能删去的。不过我总算明白了你的名声为什么那么差。”

“我现在比较想问下一个问题。”

危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诧异。他瞳中的暗金色稍散,唇角勾起。

“问吧。”

王鳐撑着头眯了眯眼,语气中首次带上了几分兴趣:

“你在找到那位……是个怎样的人?”

危的眼神一闪,随之而来的沉默远远长过上次。王鳐则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抿着他那杯清酒,幽幽地盯着一只附着在玻璃上的海星看,直盯地那只软体生物缓慢而焦虑地爬出了他们这格。

良久,危极轻地笑了一声,眼瞳瞬间褪为琥珀色。

“没轻没重的鬼。”

王鳐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危放下茶杯,用手背低着下颚,微扬起嘴角: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十四岁。”

王鳐顿了顿,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鱼以堵住涌上喉咙口的吐槽。

危不紧不慢地讲下去:

“他是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孩子,因此也很嚣张。”

“喜欢在黑色高领外罩一件白色的短袖卫衣,在所有衣服的左肩割上一个口子,用来炫耀他肩头的红蝶纹身。”

“随身携带一把一米左右的唐横刀,通体赤红,无鞘。”

王鳐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问道:“……没了?”

危垂下眼,想了片刻,点头:“是的。”同时他收起了笑,又恢复冷静的模样。

王鳐看出自己不会得到更多描述了。他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看向面前优雅地拿起筷子的男人:

“十年可不短,可以,足够发生任何事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吗?”

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手提电脑。

“事实上,断断续续有一些。”他道:“直到两年前,关于他的所有线索都断了。”

“而两年前,几乎是同时间段,你突然出现。这也是你成为怀疑对象的原因之一。”

他点了两下键盘,轻巧地转过电脑屏幕。世界地图,用红点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些难道都是他出现过的地方?”王鳐扯了扯嘴角。

“绝大部分都是混淆视听的。”危按下一个键,屏幕立即被清扫干净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一些:“只有这几处确凿无疑。”

那几十个红点遍布大陆,还有几颗洒在海外,看不出规律。结合着红点边标注的时间看,更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让任何人,包括我,找到他。”危道,眸中的情绪藏得很深。

“为什么?”王鳐舔了口酒,“和你闹别扭?”

“曹?是怎么理解的。”危冷淡地笑笑:“毕竟十年,放在灵以千年计算的生命里,并不是长得离奇。”

“但超过一个月无法联系上他时,我就确定,他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在躲避我。”

危不着痕迹地眨了一下眼,压下刚涌上眼瞳的暗金色。

“我们非常了解彼此。哪怕没有交流,也不会产生原则性的误解。”

王鳐放下杯子,理了理思绪。

他隐隐觉得重点在那个不得而知的“原因”上。当然,他没有多此一举地还跟危一遍。

“他强大到你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还是你因为什么事,没有全力去找,又或者不敢全力去找呢?”

危稍微垂下眼睫:“我的确一直没有使用过激手段。因为不确定那样做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但——”

“他的能力远在我之上。”

“如果他不想让我找到,那么我便一生都找不到他。”

王鳐端起酒晃了晃,目光随着那清清亮亮的液体沉浮漂泊。危也不急着动筷子。两人一同静坐着,直到危又点了一下键盘。

“这是关于他,最近的一条线索。”

王鳐抬头,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街景,拍摄于2011年2月,北拉美。

照片的一角被缓缓放大。

根本不用任何提示,他的目光就越过层层人群锁定了一张侧脸。或者,任何目光都会被吸引过去。

鸦黑,苍白,鼠灰。

介于遮挡众多,能看到的只有那人的衣领,一点点脖颈与侧脸的轮廓和一点点发丝,眼睫。

就这样零散的几笔,惊心动魄。

已经不是“俊美”或者“美丽”形容得了的了。那是人类无法企及的绝美,如同堕的神明,或完美无缺的试验品。

而这张苍白美丽的脸上,挂着一个笑。

眼稍弯,唇角勾起。

祝福,真诚,嘲讽,虚伪,厌弃,冷漠,爱,恨……

看不清楚。

“我为你怀疑我是他感到震惊。”

“不过,如果我过去真的长这样,我会很庆幸这张脸被毁了。”

适合办沙龙的下午茶厅里,安静地要滴巧克力汁。糖霜一样白的灰尘定格在灯光下,只有在一声声突兀的,击打键盘的声音响起时,会集体震颤。

王鳐陷在黑色绒面沙发里,怀里是危的电脑。海量的资料被浏览过去,而屏幕左上,一直放着照片被放大的那角。

他之前一直给自己留着一个选项,那就是拍屁股走人不带走一片云彩。毕竟,他没有在这一系列事中感受到多少关联性。他是个局外人,不必掺和。

但现在这个念头烟消云散。

他会留下来,会不择手段地介入。

看清楚那个人的瞬间,血仿佛被水湟蒸得沸腾,噼啪爆裂。那是他素未谋面、生死不明的同类。找他,是他无法克制的本能。找到他,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资料在屏幕上滚动着,直到握着鼠标的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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