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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曲-古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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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自然时间上,真土的东八区正值深夜,这间屋子却很明亮。阳光洒在淡枯绿色的荷叶边上,形成一种凝固的生命一样令人放松的色彩。

我稍一恍惚,随即回过神来,略有踌躇地开口:“呃……您能不能……再给我讲一点二十一世纪……”

十分钟前——零点,值得纪念的时刻,也是我纠结于先去吃个夜宵还是继续与进度条死磕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特别提醒:

『桃源空间尤细回应了您的003号申请』

『附加信息(已经系统确认):我是长生者。』

我激动到手抖地立即同意了随之发来的联系请求。

我恨人际交往,唯一的例外是,出于一个历史狂人的专业修养,渴望与一个真正的,来自二十一世纪长生者聊聊。介于长生者大多低调到在留言板上都匿名发言,长生与否又是与做过几次爱同级别的个人隐私,即使我很早以前就往信息海里扔了只有“长生者”一条要求的交流请求,也不抱多少成功的希望。

用一句古汉语,喜出望外。

切换过后,我一下子陷进了滚满荷叶边的软沙发,抬头对上一张圆月似的白脸。

尤细女士微笑着欢迎了我,还给我泡了一杯我最恨的茶。她整个人的形象与这个封闭式的空间一样老气。但着老气搭配她鉴于肥胖与健康间微妙的身材,颇给人一种放松感。她健谈地自己打开话匣子了不少趣事,并详细回答了我积压了许久,而繁多又凌乱的问题,没有废话和含混。

我忙于开翻译器和做录音笔记,十分兴奋,没有留意太过顺利中的违和。

尤细女士慈祥——她的真实年龄显然足够承担这个词汇——地看着我:“你是个有趣的孩子,我很乐意回忆那时的生活……不过可惜的是在长生者中我有着及其平庸的人生。”

“呃,没关系,我也就只想了解常规的……我是指……”

“想不想听个故事?”她笑,软软的手指拨弄着放在腿上的球型花瓶里的一株蕨类。

“故事?”我重复了一遍:“是指那个年代的虚构文学吗?”

她看着我:“很像……是我非常年轻的时候的事,也是我生命中……最值得一提的事。“

我点点头,征求同意后点了录音,调好了翻译器。

“二十一世纪初,大概一几年……我那时大学毕业……”

二十一世纪初,大概一几年,我那时大学毕业,因为身体上的一些变化,开始大量搜集全国的灵异传闻——先插一句,我在这个故事里可不讨人喜欢,我那时无知而愚蠢,且娇生惯养——不久我购买了去广州,或者是云南的动车票,换乘时遭了扒手,被迫在一个叫延州的四线城留下来。

那是一个很不繁华的城市。我报警后以很便宜的价格住了店,晚上出来吃饭时都被吓住了。

生在外滩,我分不太清人口较少和不正常间的区别。但那座白天还是堂皇的城市模样的延州城,一入夜简直空了。直通火车站不窄的双车道泊油路像条黑水,两侧的店大半拉了帘子,大商场里都一片黑一片白。旧照片般昏黄的路灯中,斑斑驳驳遮天蔽日的梧桐在天空割出呲牙咧嘴的怪影。

我记得我站了很久才见几个匆匆走过的人和一辆疾驰而去的摩托,当下我查了这座城市的资料,第二天大早上打车让人家把我往最城郊的地方送。

石灰围墙和房地产撑了没几里,大片大片荒野和拆到半路的废墟就取而代之。密匝匝的杂色枝叶渐渐把视野围得只剩下前路后路。

车在一条四处冒树的水泥路边丢下我,告诉我前路不过车了。我抬头,看到一条坑坑洼洼,半埋在土里,又撒了一层彩纸似的叶的路。路边卧生了一株树——很久以后我知道那是一株桃花——大腿粗的枝干距地不满三十公分,横拦着只留下两人身的一个口子。

“你可以砍了试试,明天又是这么一株。“司机走前留下的这句话叫我整个人都兴奋了。一步一顿地往那个豁口去的时候,满心指望转个身就看见异世界。

当然,穿过树杈,我面前还是被秋天黄黄红红的枝叶围着的一条破路。大概是阳光太好,太明亮了,我无所畏惧地继续向前。

我记得我没走太久,路过了些在日光下荒凉而安全的沼泽,芦苇塘,水池,树林,还有废墟。最后我失望地踏上一条邻河的街道,原以为只会越来越破的水泥路竟然变成了柏油路——虽然那柏油薄得像层煎饼,已经和土一个色。那凌乱地撒着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款黑瓦民房的街实在没什么神秘的,甚至比市中心还有人气味。我还记得有两三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其中有个抱着一只大黑猫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用方言向我喊了一句什么。

我开始怀疑我搞错了,这仅仅是座经济不景气的城罢了。并且我饿了。

那时我带了两个宾馆早上提供的咸菜馅包子,便吃了一个,因为很难吃,我拎着另一个沿街找垃圾桶。

河两岸都是喷向河心的杂树,路两旁又是两排密匝匝,高而粗的松柏,视线就被切割得满是金黄色的光点和摇曳的暗斑。我隔着树费力地在老远的河对岸瞅到一角贴着白瓷马赛克的垃圾房,也不管手边的民房是不是突然稀疏了,找了座桥就过了河。

走近后,我渐渐看到了大半个下半截烧得焦黑的垃圾房,以及它门口一片黑乎乎寸草不生的焦土,并总觉得那漆黑中浮动着一大块光斑似的白。

等我再走近几步,发现那块白不仅还在,好像还是个活物,一动一动像是在刨挖着什么。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那时真当那是只浅色的动物。

太过安全的成长环境使我极度缺乏警戒,我几乎是直直地往那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一团,狗的话有点大,毛发长得奇怪,动作比起动物更像是个蹲着的……

当我离它还有十一二步时,“它”整个身子向上一耸,敏感地扭过头来。

我当时是吓愣了的。

“它”盯着我,慢慢站起身。

那是一个人,起码看着是个人。但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我记得 “它”身量不矮,四肢修长,同时肤色惨白,消瘦得可怕,像个吸毒初期的大学生。不过我的关注点主要还在别处。

“它”长着一张颇为清俊的脸。

“它”的发色,瞳色,乃至睫毛的颜色,都是同一种,在亚洲人中少有的浅色,浅到在阳光下,闪耀着雪地般透彻的白光。

再称呼“它”以表示动物的“它”可能不太妥,那张脸因为瘦,棱角特别明显,“它”是个男人。

我还在死机中,他盯着我那原本如同看什么死物的眼神突然一柔,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浅笑,开口了一句什么。

我隐约听到了一点嘶哑得不似人声的声响,只捉到“你”一个清楚点的音,条件反射地问:

“什么?”

“……”他呼吸了一下,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般勉强调高了音量,飘来的声音也因此更为沙哑,几乎分辨不出音色。他:

“你要……扔掉吗?”

我“啊”了一声,低头看看手上的包子,后退了一步慌张道:“呃是……不,不是……”

他问我:“你不吃的话给我好吗?”

我没怎么思考就慌乱地答应了,又不敢走过去,战战兢兢地抬手做了个递送的动作。他和我傻站了片刻,走过来连塑料袋接了过去,走远几步,道了声谢,背过身开始吃。

我这才从傻愣状态里出来,呆在原地盯着他看。然后我就发现他应该没穿裤子。

他全身的遮掩除了那头我现在都看不出什么色的及膝长发,就是一件巨大的白粗布衬衫,倒是能遮掉半条大腿。那件类似哪个厂房工作服的玩意旧得全是横七竖八的皱印子,却雪白的很是干净。

正当我手足无措时,他吃完了。不见他任何动作,那塑料袋就飞向了垃圾房,并且在着地前自燃般发黑,蜷缩成一撮灰。

我深呼了一口气。

他重新转过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整个人比刚刚有血色了好多。他见我还在,笑了笑,轻声问:

“你是……水师?”

后来我查到“水师”是对□□精的婉称。不过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妨碍我连答十几个“是”,绞尽脑汁想了句话:

“你刚刚是在……找东西吃?”

他沉默了片刻,笑道:“不……丢了东西,在找。”

我尴尬地笑了几声,硬着头皮接着扯话:“要帮忙吗?”

他抱着双臂偏头瞅瞅那堆焦黑,:“……不,大概已经被我烧没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本想烧死虫子……没控制好。”

我看他拿那哑得吓人的嗓子多了几句话,有点担心地指着自己的嗓子问他:“你这没事吧?”

他深呼了一口气,向我笑着:“太久没话而已,天生的没毛病。”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装作好意的样子问他:“你丢了什么?不定我可以帮你重弄一件。”

他:“啊,也就是点吃的——”意识到自己露馅后连忙改口道:“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反正不是吃的。”

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衣服架子一样嶙峋的身材,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想了想回答:“也就一个多月。”然后岔开话题,笑着问:

“你去隐都?”

我一愣,连声称是。

他掸掸衣摆,慢着声:“需要的话我可以带路,虽然只能到外城……作为你给我食物的感谢。”

我之后一段记忆比较模糊,大概是兴奋又惶恐得晕乎乎的了。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我七拐八拐不知道到了哪个石埠头,他让我稍等,自己消失了一会。

也就真一会,他很快回来了。我先注意到他穿了裤子,也是雪白且破烂,膝下碎成布絮,一飘一飘的。然后我发现,他像夹泡沫塑料一样夹在腋下的确乎是扇破门板。

他下到水边,平端着门板送入水中。那块木头外漾起一围水波,晃了晃,浮住了。漆色斑驳的门板上,湿润了的绛红变作油亮的檀黑,而原木色和暗粉色更暗地混在一起,再分辨不出。

他就地拾起一杆竹篙,端着下巴苦恼地看了看我,:

“平时就我一个是没有问题……冒昧地问一下,你有多重?”

我噎了口气,才想起来我是个奶油堆一样的白胖子。

他按了按门板,摇头笑了一下:“也没太大关系,上来吧。”

总之最后我和他都上了门板,他撑着船篙,逆流向西。过了两个桥洞后,只看到两岸喷薄的植被,再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了。

在这期间我总算借桥洞下的阴影看清了他的发色。居然也不是那么浅,只是难以出。色盲法就是灰褐色,之后我去查色卡,最接近的叫鼠灰。

我和他在路上交谈起来。

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淡淡地笑,:“鳐,鱼字旁。”他也问了我的名字,然后改口叫我尤姐。再后来我就遇到了些麻烦。他问我:

“尤姐是哪里来的?隐都很久没来过客人了。”

我含糊过去,他投向我的眼神有一瞬的不可捉摸,然而很快全然是温和。他问:

“尤姐,你是哪朝化妖的?”

我清楚而羞耻地记得我那时怕他看不起我,张口我两万岁了。

他眯起眼,转头看路,我只能隔着他那头凌乱的长发瞥到他稍翘的嘴角。他:

“那真了不起,我还没见过从洪荒期活到现在的妖呢。”

我自作聪明地把谎圆了下去,跟着:

“对洪荒期……不过我一过洪荒期就睡觉睡到最近……在城里睡醒的!所以什么事都不知道,反而知道很多城里的……就是,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个妖……”

他偏头看了看我,笑道:“好啊。不过我也是了解人类多过了解灵。”

我笑了两声,问:“你……你是什么妖?”

他干脆地回答:“不知道。”

我“唉”了一声,他就用力撑了一篙,揽着那竹竿转身,笑着用手指指指脑子:“像一些恶俗的情节一样……我失忆。”

待门板滑进遇到的第三座拱桥的阴影里,他补充道:“我只记得去年冬天以后的事。”

我想抱歉,但从他的语气看来这对他完全不构成困扰。

他笑:“不过,这要真是本……贫穷一定限制了作者的想象力。”

我微微有点惊讶:“你还知道?”

他笑着:“我的知识量相当于一个每月能碰一次电脑的网瘾少年。”

我刚想话,他横杆一敲水面:

“到了。”

我才注意到,阳光已经暗了太久了。

我慌忙向四周看。没有了河岸和顶棚一样在河心上方交汇的枝叶。

只有一片开阔的水域。

水是清澈至极的灰色,遥远的地平线处才能看到一点点岸,生有一丛丛雪白如纸的早已死去的芦苇。阴雨天般沉暗的天空呈灰绛红色,纵横有瑰丽,却同样黯淡的流云,像蒙尘的画。

门板还在向前浮动,我前后望望,半天才发觉,这片如此宽阔的水域,竟只是河流的一段。

我听到他:

“这应该还没大变化,我是,弱水。”

我吸了吸鼻子,一股气息钻进鼻腔,很奇怪,出奇的清爽中……夹杂着一点腐味。

门板又行进了几段,我从震惊中回过神,犹豫了一下,问他:“这没有东西吗?”

他看着我笑笑,答:“再等等。”

走了有一刻钟,其间河上一片巨大的空旷。终于,他了一句:

“到集市了。”

我连忙抬头望,只见河宽稍收,沿岸芦苇里是众多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竹棚,木屋之类。两岸凌乱地横漂着些破船,竖着些木桩木栅栏。

我一阵不舒服,正要开口,河心浮来一艘不住摇晃的蓬船。船身已经朽了一半,顶棚却还有几丝白,船头悬着一粒宝蓝色莹莹发光的珠子。

他温和地笑着指向那船,问:“要不要去看看?”

我一愣,在他那笑的蛊惑中,蹑手蹑脚地挪到门板边缘,趁着那船漂到跟前,探身出去伸手就掀帘子。

迎面扑来一团狰狞的黑雾,我的耳膜差点没被一声撕心裂肺的鬼号震碎了。

我吓得连滚带爬地跌回门板对头,失声问:“那是什么!”

他被我的反应逗乐了,正笑得直不起腰。半截包裹在黑气里的人形挂在船头,疯狂地挠着船板,一声声女人临盆都不一定能发出的凄厉嚎叫不绝于耳。

他总算笑完了,了声“淡定”,一竹篙把那东西捅回船里,解释道:

“那是阿碧,半年前还有点神志……一只东海鲛,死后怨气太重就化了鬼,沦为厉鬼前因为不想下黄泉路去,叫我把她的尾巴钉在船里。伤不了人的。”

“她还保留着生前的爱好……听,她唱歌呢。”

我懵着居然真的侧耳听了听,可能是我疯了,那惨叫似乎有点一唱三叹的调……

他掬起一捧水,从指缝间漏下的却是丝丝缕缕的,丝巾般的白雾,绕着他的手在空气中拉出缠缠绵绵的长丝。他道:

“一开始,来自各个衰弱崩塌的灵脉的幸存者还活着,并抱有希望。那时这据还挺热闹……后来,灵气渐渐只能勉强维持妖阁内部。外城,自然也就被放弃了。”

“我来的时候,这已经没有活物了。”

我呆呆地听完了,没听懂也知道绝不是好事,犹豫地问:

“怎么会这样……?”

他扭头笑着问我:“洪荒时候的灵脉怎样?”

我随口答:“还行。”

他点点头:“原本网络状遍布大地的灵脉,自三千多年前吧,开始缓慢闭合——是闭合,也只是形象化地。没人看得见灵脉。只是那些原本有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出的地方,灵气产生得越来越少了。”

“没有灵气的话,山鬼精灵一类的撑不过月余,神兽灵兽,妖,修为低的退化为兽类,修为高的保持人形和神志还可以,但不能再修炼了,到了寿限会死。”

“积蓄有灵气的洞天福地,像长白山,大兴安岭之类,耗到如今也差不多了。陆上唯一还活着的灵脉就是隐都脚下的一条。往东,岛国整个在一个豁口上,情况倒是好得多……更远就不知道了,我们整体上是极为封闭的群体。”

我发了一阵愣,半天才问他:“就是……你们因为没有灵气,现在很危险?”

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笑道:“你一定不幸找了个灵气充沛的地方睡觉,不然你本可以在睡梦中死去的。”想了想,又:“不过,晚醒也有晚醒的好,就两天前,禁令解了。”

我又听不懂了,问:“什么禁令?”

他笑着:“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和除妖人间,是越打越打不过的关系。就签了协定,灵不得以任何方式影响到人间。进入人界,在凡人前现身等好多不留神的行为都是死罪,更别提杀人了。”

我插嘴道:“那不和闭关锁国一样。”

他闻言想了想,:“稍有点差异,灵气退到哪灵界退到哪,本来就没多少能出去的。签这不平等条约本就是没有选择的事,签完再去违背,相当于给人光明正大打压的理由。实力对比悬殊嘛,只有委屈自保一条路。”

“当然,禁令千百年下来早在灵界内部成了荒唐的最高法则,不少灵就因为这个——”他到这眼神忽然一飘忽,再清明过来已经过了几秒。他继续微笑着:

“不过灵界已经快一百多年没有除妖人的消息了。他们先我们一步消失了也不定。大妖进入人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禁令从清末就可以名存实亡。”

我脑子一动,问:“你你了解人类很多,也是因为——”

他立即否认道:“没有。我很守规矩……不过我家有个乐衷于翻墙的女孩。”

我被吓了一跳:“你...你有女朋友?”

他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一个捡到我的女孩子而已……和我是亲人的可能性大点,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他竖起长竹篙有撑了一把,和我描述:“她叫泱……你可能会见到吧,比我矮个十厘米的样子。平均每月跑去城里几次,频率比姨妈都高……嗯,她是黑头发黑眼睛——”

他突然不了,拿着竹篙定身向远处望。我连忙看向他,问:“怎么了?”

他笑:“其实也有不受灵脉影响的灵的。”

我一愣,问:“那…什么不受影响?”

他:“魔,鬼。”

我还没弄清楚他了一个词还是两个字,他便扬手招呼了一声,我顺着他打招呼的方向望过去,就见有个恍如一块破布的身影,贴着水面飞,打了个弯朝这儿飘过来。

随着那身影靠近,我看出那其实是一袭红袍子,缠满黑气才显得破破烂烂的。红中一点白,白上几条红……

我都做好了看到个脑浆迸裂的鬼的准备了,所以等那位真到了门板边,反而没叫出来。

“王鳐?你怎么在这?”它的声音有点尖,但不是拿腔作势的尖。只是还是阴??的。它一转头瞧见了我,就问:

“这是什么?”

我这下知道了他全名居然叫王鳐。他回答:“一只水师,要来隐都,我就送它来了。”

那个人瞅了瞅我,想什么,被鳐打断道:“我知道,我又不瞎。”

那人弯着眼笑了笑:“那就随你怎么玩吧,活的东西我管不着。”

鳐像是才想起我的存在,向那飘着的红袍人一抬手:“这位是——”

黑袍人自己接下话,笑眯眯地:“黄泉路鬼王,罔两罔问景。”冲我一挥袖子。

鳐同着调来了一句:“乱葬冈冈花罔二罔二。”

唤作罔两的鬼王大人嘴角一抽,空荡荡的袖子里黑气凝成两只黑红的鬼爪子,一把抓住鳐的肩膀奋力摇晃,狰笑道:“王鱼!你再这么叫我试试!等你一死我就把你做成僵尸信不信!”

不过鳐的评价还是挺客观的。鬼王大人细看很秀气,娃娃脸眯眯眼,眼角堆了两抹殷红如血的胭脂。不过冒一看,死人白的脸雪白服帖的头发,额上两只拇指长的黑红鬼角,活像颗画了张鬼脸的白蛋。

那身袍子看着挺精贵,不知道该叫长裾还是什么,血红血红的也可能是戏服。不过他没化出手前肘下和衣下摆都是一片空荡,黑气萦绕。

王鳐被他晃着还是乐呵呵的,毫无影响地问:“你别晃着我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了。”

罔两一听就松了手,眼一睁——看到他那双眼白腐黑两瞳血红涣碎的眼睛我就不想夸他秀气了——他:

“对了,王死鱼,你给我把那只东海鲛从船里弄出来。”

王鳐眨眨眼:“那你还是忘了要做什么吧。”

罔两甩了他一袖子,骂道:“不知道我做个鬼王吃力不讨好吗?放一只厉鬼在外面我很挨骂啊!”

王鳐摊手:“当年人家是伸着尾巴,让我钉的,现在我进去它估计能把我撕了。沉且,它就是嫌弃黄泉路才让我动的手,我现在亲手把它给你送过去,不太好吧。”

罔两眯着眼皱皱眉:“那我自己动手把它拖下去了。”

王鳐笑笑:“那我不管,它给我那两片鳞只够让我给它一钉子。”

罔两挥挥袖子:“那我就去动手了,懒得和你??拢?易苣鼙荒闫?罟?础!

王鳐笑着挥手:“走好二。”

罔两飘了两步折回来,又笑眯眯的了,他对王鳐道:

“对了,是朝歌欣赏不来那鲛的歌喉,拖我来的把他解决了的。”

王鳐眼皮一跳。

罔两接着:“他就在前面哦~”眼睛眯成了两条红线。

王鳐沉重地哀叹了一声,招招手让他快走。

等那抹布似的身影飘远了,王鳐扭头向我温和地一笑:“你有一会没话了。”

我心道你们讲得我一句都插不上,干笑两声:“刚才那个人是……黄泉路鬼王?”

鳐回答:“不是你想得那个黄泉路……到前面看到妖阁我和你解释吧。”

他从拿了篙,撑着船和我:“罔两人很好,脾气也很好,特别好骗。”

我点点头:“看出来了。”

他突然松开一只手,开始解衣下摆的扣子,:“不过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一个比较麻烦的家伙……”

我看着他掀开衣服时还吓了一跳,然后就见他腰腹上缠着几圈绷带似的白布条,其中一条上系着根红绳,贴着腰缚着一把匕首。他解下那匕首倒握住,还是去撑船。

我心里咯噔,忙问他:”你是要和谁……打一架?”

他摇摇头:“不啊,呆会有点用。”

我问:“那个朝歌是谁?”

他:“一个极不待见我又不情不愿地照顾我的人。”

我没理解过来,找话和他:“你失忆的话,有问问他们吗……比如刚才那个,看着就像是很厉害的人……”

他向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从来不想知道什么。”

他撑了一篙,继续:“如果你一醒来,经常到你身边晃的就是黄泉路鬼王、羽妖之主、野猫家老太君之类听名号都中二得要命的人,并且你还能吊打其中三分之二……”

他顿了顿,笑着:“只要稍微了解一下自己,我就猜得到我之前没干好事。”

他清清喉,:“先不这没什么用的了……你给了我一个包子,我带你来隐都外城。现在外城早到了,我能,不欠你的恩了不吧?”

我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当然的。

他笑了,道:“那剩下的路上,我做事就全凭个人兴趣了。”罢指指前方:“那是隐都内城,或者,妖阁。”

我望过去,就见不知道飘荡着多少艘空船的水尽头,有一座楼。

楼是比较贴近的词了。远看着,它就像叠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土楼,或者拉宽的宝塔。只能确定那是座黑檀色的中式木建筑。以及……虽然着有些怪异,楼顶那方天空上,是一轮红月。

他嘲笑般念道:“红月未灭,死期不至。”

我往门板中心靠了靠,问:“那儿,就是你之前的灵气都沾光了的地方,是做什么的?”

他答:“妖阁嘛,在它还有外面的灵好管的时候,就是统治中枢。现在,全妖界的有生力量都躲在里面。”

“有很多层,其实里面的空间是无限大的……因为我们宋元的时候也闹过点改革,现在里面每层归一族,名字就叫什么什么路。最后一层,是最接近黄泉的地方,归鬼,叫黄泉路。”

我打了个寒战,问:“有……阴间?”

他答:“没有。”

我“啊”了一声,就听他解释:“转世轮回是有的,不过阴曹地府就是瞎编的了。死去在我们这也是比较神秘的自然规律……我们脚下这条河,其实是忘川的倒影。”

“万物皆有三魂七魄,在轮回中不变的却只有命魂一条。”他笑:“死去了,魂魄就入忘川……你可以简单地记做命魂不溶于忘川,其他魂魄可溶于忘川。三魂七魄就在沉入忘川河底的过程中融化到只剩命魂,再在上浮时带上混沌的,新凝固的其他魂魄。浮出忘川,往生而去。”

我听得正入迷,他浅笑着用竹竿拍了拍水面:“这都是比喻。忘川也好,魂魄也好,都是灵脉一般,无法用任何感觉探知的东西。”

“回鬼族……能修成鬼身长存的也就几个。罔两的日常可不是保护什么族人,而是押紧了满黄泉路厉鬼防它们闹事。”他抱着竹篙笑笑:“妖阁边上有道屏障,要不要去碰碰。”

我点点头。他才又撑起篙,动作一僵。

“王鳐。”风声里,传来冷冷的一声。我就看着整条河原本镜样平整的水面一片鱼鳞纹。

鳐叹了一口气,淡笑着跟我声:“红隼,朝歌。就是那个不太待见我的。”

一双花色漂亮的翅膀缓缓到一根高耸的木桩上,羽毛下化成一件斗篷。兜帽下,露出一蓝一褐的两只眼。

那人看着有些奇特。有很英俊,甚至阳光型的一张脸,神情却冷得要冻上了。他散着的头发是黑褐色,质感像羽毛。颈上腕上带了两串兽牙和灰红色石珠子编的链子。

他的衣袖裤腿都窄,腰带、绑腿之类的束得他的身形极为矫健修长,像个要冲上来打架的游侠。偏偏衣下摆和束在腰带里的蔽膝长而飘逸,带着白色花纹,在风中飘飞。

他在胸前环着手,眼睛望着跟我们的位置偏了有九十度的一个方向,好像刚才那声不是他叫的一样。

鳐笑着和他打招呼:“早啊朝歌,好久没见了。”

对方一动不动。

鳐笑着:“罔两已经去处理那只鲛了。我们刚在路上撞见。”

对方宛若一尊雕塑。

鳐叹了一口气撑起船:“我带个人去妖阁上看看,先走了啊。”

朝歌沉默了半晌,“嗯”了一声。

我在门板上听得很崩溃,因为那个气氛真的能尴尬死人。

就在王瑶撑着门板几乎要从他视线路过的时候,我忍不住又抬头望望他。正撞上一双异色的瞳孔。下一秒,一阵疾风迎面而来,我整个人就被他捏着颈窝和半个右肩提了起来,叫都叫不出声。我记得我在惊恐中,对上的是一双狂怒的眼睛。

他:“王鳐,你还真带了个‘人’进来。”

我勉强看向一边,却惊讶地发现,王鳐在笑,那笑,和他讲述灵脉衰亡,灵的死的时候的笑,是一样的。

他很平静地:“朝歌,她她是水师。”

那平静,仿佛他可以看着我就这么死在她面前。

朝歌冷哼了一声:“她是人。禁令才解了两天,你想再上一次邢台是吧——等等。”他捏着我肩颈地手一紧,皱着眉盯了我一会,把我扔回门板,嗤笑道:“半妖。”

鳐很惊讶一样地“哦”了一声。

朝歌别开头冷笑着。我捂着肚子正干呕,就听见鳐问:“要怎么办?”

朝歌答道:“医馆。”

鳐痛苦地:“不要吧……虞前见了我就往死里打。”

朝歌不话。

鳐谈了一口气道:“好吧,我知道你其实见了我也想往死里打……我去。”

我听到一阵羽毛拍击地声音,又过了很久,我才敢慢慢坐起身。朝歌已经飞走了,鳐背对着我,玩着手里的刀。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那个……我……”

“我”字话没完,我整个人后仰着摔在门板上,冷烟一样地水溅了一脸,后背生疼。我叫了一声,睁大了眼。

左手心是凉的。我转头一看,就见一把匕首把我的手钉在门板上。血过了两秒才流出来,而我又过了两秒才感到痛,尖叫起来。

我从来没这么疼过,一直在叫。能回忆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匕首拔了下来,拿着衣服上撕下来的白布给我包手,一边满怀歉意地和又哭又叫的我道歉,:

“抱歉啊,我太生气了没忍住,你给我惹了点麻烦……”

“呃,我直接送你去医馆吧。”

虽然他的歉疚和无措都很逼真,但他那双眼,很可怕。里面是一种兴奋极了的色彩,仿佛他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晕了过去。

我再醒来的时候以为我穿越了。我在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到处精致得像古装剧里什么公主王侯奢侈的卧室。暖融融的,有很多帷帐,还有熏香。我想起我的手,低头一看,裹成了个粽子,但一点也不疼,只是不能动。

我再偏头一看,就看见对面贵妃椅上,侧卧着一个睡得发丝微乱两腮飞红的大美人。我一开始惊吓大于惊叹,但等了好一会,那人实在呼吸平稳,不像是会醒的样子,就冷静点了。

我干坐了很久才从躺的那榻上爬起来,开始心地在房间里走。才转过一个屏风,又吓得不能动弹了。吓过后,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房间另一边坐着的一个人虽然穿着鳐那件白衣服,但显然不是鳐。

那是个身量得多的女孩,衣服下摆足够垂到她的膝盖。她坐在一张藤椅上,姿势很奇怪,曲着身垂着头,手脚掉了似的贴椅子平摊着,像放松到骨头都被抽掉了,又像已经死在那了。

我朝她走了一步,她就垂死般或者诈尸般缓缓地歪抬起头。一头黑乱的头发遮着绝大部分面孔,我僵在那,不知所措地盯着她发丝间露出的几碎和鳐一样浅色的眼睛。

她动了动,脊背挺直,把自己扳成了一个人类点的姿势,抬手解胸前的扣子。在我惊悚地以为她也要拿出把刀来的时候,就见她从胸口缠着地白布条里取出一本线抄本和一支笔芯。

她写道:

我就愣愣地点点头。她接着写:

我寒毛一竖,“他”了几声。她又写:

我意识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脑子都不好了,磕绊着呆在原地问她:“你……是……”

她写

我想起了王鳐过的那个女孩。我听他的时候还以为会是个会穿水手服的女生……

她又写

我一愣,就见她写道:

我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

她似乎看了看我,潦草地写了两行字:

我气结,正想什么,就见她右手一翻,袖子下一把刀,我再一眨眼,刀刃已经从她左手手背上出来了。

我差点没尖叫一声。

她神色淡淡的,就那样慢慢地把刀抽出来。诡异的是,没有一滴血溅出来或流下来……刀身上是沾了点血,但也很少。

她把左手递到嘴边,翻手间舌尖一舔手心一舔手背,一只苍白的手完好无损,血痕都没有。然后她到一边茶几上倒了杯茶洗手,洗完换了个杯子用茶冲了冲刀身,把微红的茶喝了。

做完这一切她回来又写字道:

我还是昏着,呆了半天心翼翼地问:“这是哪。”

她写:

我很糊涂,就声问她我来这是要做什么,我会怎么样。她呆了会没动,我还以为我问多了,正吓着,就见她俯身奋笔疾书:

我“哦”了声,心里发慌,又问她: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她写:

我才想话,就听见一声极好听的哈欠声。

下一瞬,一茎巨藤掀翻了屏风飞打来,把她直拍到墙上。我眼一晃,就见那藤暴长的地方换作了刚那个美人,手死死卡着那女孩的喉咙,眼都没睁,咬牙切齿道:

“王鳐!!谁准你踏进医馆的门的!!!”

我三观崩裂地发现,美人是个男的,并且,身高没一米九也有一米八八。

王泱像不用呼吸一样任他卡着。半晌,他一皱眉,睁开眼,讪讪地看了她两眼:

“王泱?”

王泱用拳头模拟了点头,又指指喉咙。

那人一脸不高兴地松了手。王泱地,捂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那人看了会,给她去拿了壶茶,还绷着脸。我看不过去去给王泱拍背,瞪了他一眼。

他一皱眉,问:

“王泱,这是什么?”

女孩咳嗽着给他写字:。接了茶死命灌自己。

那人似乎终于有点歉意了,皱皱眉道:

“要不要我去帮你拿点……好像何首乌治喉咙的。”

女孩边咳边呛边喝水,边写道:

他扫了眼,撇撇嘴:“找黄羊公是吧,我去问问,八成不见你。”完转身去了帷帐里。

我都看傻了,看看女孩,问:“他这……脾气是好还是不好?”

女孩写:

我无语了。

我见她还在咳,犹豫道:“要不要我真的给你去拿点,那个何首乌?”

女孩写道:

我真的无语了。想了想,问:“你和鳐...打不过他?”女孩写:

写完,又灌了点水,大喘了口气,终于不咳嗽了。

我才松了口气,她喝着喝着一呛,又惊天地动鬼神地咳起来,颤着手抓着笔芯要写字。我赶忙看过去,就见她写道:

半晌,她缓下来,撕下那面纸往香炉里一塞。大概这几个字那人还是认得的……

这时,那个出手残暴的美人掀帘子出来了,打了个哈欠,十分不爽地指指里面,:“进去,要用你的血。”

王泱点点头,扔下我进去了。我坐了会,那两人再出来时,手里端了碗和灵丹妙药长得完全不搭的黑汁水。

虞前瞪我:“喝了。”

王泱在边上点点头,写:。

于是我在他俩的注视下把那碗东西递到嘴边,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路口,那只卧桃树边上。看看时间,隔天上午九点。再看看左手,是好的,只是掌心的肉很嫩。我恍惚着走了很远的路,乘车回了城,再后来,回了外滩,再也没见到过那几个人。

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隐约觉得……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接近这个世界的中心。

一团水,在她的手里浮着,水里生着那株蕨类。

我盯着她,慢慢开口:

“这...太详细了,是组织过的语言……”

她微笑着点点头:“这段记忆经过多次提取和考证,每一个细节都是重要的史料,毕竟……像我这样平庸并因平庸幸存的灵,有些少。”

我并没有精力去质疑“记忆”这两个字。因为我身处的空间,除了我和她身下的沙发,一切都在碎裂崩塌。那是我从没想象过的场面。

“我的职业…是一名导游,因此也挺善于讲故事的,这个故事,我给许多像你这样,刚满十六岁的孩子讲过……”她闭上眼笑道。

空间已经趋于雪白了。

她站起身——那瞬间那张沙发也消失了。但她没有跌,她踩在一片雪地上。我恍惚发现我也在一片雪地上。白色的天白色的地,漫天飞雪。

“我们和人类还是有些不同……经历了那个时代的灵,绝大多数都选择了用回忆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留下。”

“他们中很多称不上善良,称不上英雄,他们只是……”

她身后出现了一扇门。巨大的石门。

“拯救了一切。”

我面前跳出一个文字框,上面,是手写的一句话。

天道无理绝生门,

旋生旋灭万千人。

——王鳐 2015.9.17

“欢迎来到长生殿……或者,灵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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