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曲-谎言(1 / 1)
“灵力,或贯称灵气,是一切非物理之事组成与运作之基础。若要寻与之对等之物,只能,是全部的物质。”——1942《安氏文献》
“灵力的唯一来源为遍布全球的灵脉,五感皆不可感知,唯知灵力自中溢出亦如地热。”——1943《安氏文献》
“周朝始,灵脉进入衰亡期。”——1954《安氏文献》
我从软垫和毛毯堆中撑起身时,“图书馆”已进入夜间模式,环绕周身的木质书架上打着昏黄的暖光,分类板亮度降低。书架上做概念摆放的实体书都是整齐而拥挤的大部历史装订册,暗色的书脊与书体间缝隙的色差那样微,仿佛要融为一体。
“……又在知识的海洋睡着了啊……”
我扯了扯嘴角,扫了两眼在我清醒过来的同时蹦出的浮简。
『进度5.3% 共10万字……21世纪中期,以唐爱先生为首的长生者……』
初醒时特有的眩晕感袭来,我很难集中精力读下去,而浮在页脚的效率栏很快红了。我被迫一般放弃了阅读,选择切换。
“图书馆”消融在浴室的水汽白中,我照例无法明确感知到身下的软垫什么时候变成了硬瓷。我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缓解湿度陡升给面部皮肤造成的不适,随后脱下睡袍扔出去。
热水漫上胸口。活水顺着脖子爬上来含洗头发和头皮。
“一会……回个人空间。”我闭上眼,道。活水颤了颤表示明白。
较两百来年前,也就是21世纪,人类掌握了空间后,一切天翻地覆。距离与交通再没有意义。交通工具,从马车到火箭,都只能存在于博物馆或游乐园。房产,地价之类词语只有经济史学家知晓。当每具人体都与独立空间相连,伤害产生即瞬移,犯罪无法再指染到人身安全。当环身是全角度全透明的水屏,无限跳出的各式悬浮框,红极一时的电子产品都成了笑话。
“在我们这些二十一世纪的老年人看来,你们简直是一群游戏玩家。”有长生者在留言墙上这样。依照我手上有的自然时空时代的网游资料——和那时最先进的,是有点像。
初始数据下活水洗浴速度极快,我仅仅走了个神,已经被裹在毛巾里吐在了床上。无关技术,为了保持人类的基本自理能力,除非特殊申请,空间系统不帮助换装。
我仰头在粗糙的毛巾上蹭掉实际上不存在的水渍,一脸冷漠地抓过衣服往身上套。
“日志。”我,文本框在视野的左上角浮出。
我先晾着它没理会,一边恍惚着穿反了上衣,被迫脱下重来,一边吐出另两个字:
“……签到。”
文本框暗了几个色调,让位于新跳出的提示框。空间转化选择,我已经熟悉到厌倦了。
我俯身穿鞋,把围巾往脖颈上绕了两圈:“105号公共空间……『南大街』。”
下一秒,屁股下的床垫变成了木条长椅,我在迎面砸来杂碎的人声中,头疼地捂住眼。
尽管二十三世纪版的公共空间与百年前的“公共场所”比,如同克制的高级会所与灾难片——为大屏幕上公布的娱乐信息尖叫的人,横冲直撞的幼童,可能排泄的宠物,这些因素都会在造成损害前被扔回个人空间,以保持空间整体的宜居——我还是恨这地方。而那不断加剧我反社会指数的社交底线令,规定未成年人每日必须在公共空间呆够十分钟,完成一句以上与自然人的交流。这被称为“签到”。
我本可以在个人空间呆一辈子。
“日志,开始,静音。”我晃晃腿,站起身。文本框透明化,移至视野左下以免阻挡视线。
我迈开腿。
“我最近……对长生者有点兴趣。”
日志版面一闪,留下一行记录。
『2215年6月27日,南大街,扬疾:我最近对长生者有点兴趣。』
我最近对长生者有点兴趣。
不,我没有拿这个话题做文章的打算。自从长生者出现这就是个泛滥成灾的话题。一开始人们恨他们。有人主张剥夺长生者政治权利终身,有人干脆呼吁“义务死刑”,最温和的也要求强制其从事科研。
后来,长生者在人口比例中占的份额提高到百分之一,十分之一,这类言论才偃旗息鼓。随后沸腾了一阵“长生是什么体验”“关爱长生者心理健康”“尊重长生者自主选择”之类的大讨论。再后来,“伊甸”,“蓬莱”,“桃源”先后投入使用,人口彻底不再是问题。甚至有学者提出,在当前生育率下,人类要存在下去,只有靠长生者。
现在,最初的一批长生者已经普遍超过两百岁了,一切身体机能良好,没人知道他们还会活多久。
我不知道我属于长生者还是有限生命,这也不是我兴趣的来源。我在翻了两遍历史记录后始终觉得怪异。抽象地,一种整体的不和谐感,下面有东西。
哦,十分钟快到了。
我暂停记录,加快了步频。阳光下我的手指苍白到透明,仿佛要与那些屏幕融为一体。
抛下在左耳边为行程通知争执的一对复古装情侣,我转弯步入室内商城。
又有长生者过,现在的公共空间,远不及当年一条快倒闭的商业步行街繁华。他们热衷于嘲讽悬浮屏幕和空间倒影创造的华而不实的绚丽。实体店家里的游客远远少于露天大街上的行人,这恰恰印证了他们的观点。
背景售卖,空间资源,传统手工艺品,书吧,美食,音乐,□□……咖啡间。
我踏上咖啡间空间键的一刹,转换提示与任务提示同时响起。
『鬼茶馆欢迎您的光临』
『公共空间每日十分钟步行任务完成』
“……万岁”我扯起一个僵硬的笑,抬头看了看。
咖啡间1003号——名字是“鬼茶馆”,也是复古风格的空间,有真的火车椅,茶杯,托盘,还有实体书。或许不该将它归入咖啡间。它的装璜是远古级别的中式,火车椅上的靠垫都绣花。并且它主卖茶,我问店主要咖啡时他总一脸纠结。
店主照例在真的行走着从托盘上把茶水递给客人们……明明在其他店点个图标就完了。神奇的是这个店的客人从不反感不平衡的等候时间与茶水净含量。
这家店对我唯一的价值是,我有个理由向人话。
那生着双狭长眼睛的店主人这时看到了我,挂着他快乐的笑走过来,手中的托盘变作菜单。
“唉,客人你又来啦,要不要试试——”
“咖啡。”
『自然人沟通任务完成』
我彻底轻松了。如果不是仅剩的一点社会道德,我会直接切回个人空间。
店主人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直目送着我到角座,才挫败地去手动泡咖啡。
我呼了口气。
“噗——果然是那货的基因,毛细血管里流的都是咖啡……”
“专心吃你的,人家明天就要知道了。”
我眼皮一跳,往边上望去。是两个外表很年轻的人,似乎刚把目光从我身上收回。我不认识。
披着长发的人转头,向我笑笑,对面扒着西红柿炒蛋炒饭的人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绷着脸,嘴角抽了抽。
“客人?客人,您的咖啡好了。”
我猛转过头,对上店主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我收回我可以在个人空间呆一辈子那句话。我刚刚想起来,图书馆里有大量资料不允许在个人空间下载。
我退而求其次地回到我在图书馆里暂时设立的亚个人空间,窝回软垫,调出上次的进度读下去。
『……以唐爱先生为首的长生者群体陆续进入公众视野,将“长生殿”项目几乎全部细节公之于众。遗憾的是在时代局限性下,公众仍有大量毫无意义的不满和有失公正的偏激言论。所幸以“隐都”为首众多国际组织为其提供了有效庇护和持续的资金支持……』
我标下几个重点,翻页。
翻页时手一滑,点进了相关栏,一时间水屏都疯了。
『唐爱——变革纪的绝唱,无可超越的曼陀沙华……』
『二十一世纪乱世中的至爱——唐爱先生私照一览……』
『长生殿中的永恒红枫——探秘唐爱先生不为人知的……』
……
我一拳砸在清屏键上,无数张笑着或平静着,定格或移动的绝美的脸庞从身边碎雪似的消失。
“……靠。”
唐爱,近代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人物,长生者,长生殿核心研究员,生死至今迷雾重重,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好看。
即便在对美的定义已经多元到变态的今天,也没人能否认,那是一种达到极致,令人心悸的美丽。
所以连快要性冷淡的我都选择了纯文字史料……
“噗——哈哈哈……”
隔一堵书架,一串压抑的笑猛然响起时,我的脊背一下子惊吓到绷直僵硬。
亚个人空间里,响起完全不同于机械的,一个男性,绝对鲜活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个声音暴露后就不再掩藏自己,我听到了又一声愉快的轻笑,还有脚步声。
“你……谁?”我蠕动嘴唇,手指移上切换口。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权限有点高……”男声轻柔地,带着点揶揄道。我背脊发凉,关于因二十二世纪初管理阶级权利失控产生的“高权限者”的种种流言翻涌入脑海。
“呵呵……骗你的,看把你吓得。”男人恶劣地笑起来,一架书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踱着:“安心,这世上已经没有高权限者了。”
他缓声道:“图书馆的『书签』只能固定你的阅读文本,亚个人空间的话,再次进入时已经解除了。”
“我们只是在公共空间相遇了而已。”
“……多谢提醒。”我冷声道,随即将手指覆上空间设置栏。
“喂喂,不要这么不留恋地丢下我啊。”男声无奈道。
我完全不理会地点开设置。
他叹了口气,用一句话僵住了我的动作。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读这些‘史料’……”
一框浮简缓缓穿过我右手边的书架,飘到我眼前,正是我刚刚读过的内容。
“只要过了今天,你就会明白其中的可笑了……”
我抿了抿唇:“……你是谁?”
“一个踩着时间点来探亲的科研工作者。”脚步声打了个弯。
“回头,我亲爱的表亲。”
我猛然抬高了头,愣了有几秒,才一顿一顿地转过身,余光先扫到一个修长的人影。
我看清他的长相后,好一会没动。
那是刚刚被我清屏的一张脸——唐爱先生的脸。
那人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两排书间微笑。他没有在衣着上刻意模仿唐爱先生——众所周知唐爱先生不喜欢也很少穿中山装,包括流行于民国及之前的服饰,便装时总是各种修身风衣大衣,配一头利的短发。而我眼前这个人,散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右耳的耳环上缀着一个巧精致的红线绳结,晃动着蹭到肩膀。洁净的白大褂下,是黑色的改良款修身马褂,立领盘扣,下摆及踝,有点像旗袍。
可能是因为气质上微妙的差异……唐爱先生的脸没有在这身装束中显出任何不适宜。
他身边没有匿名标志,也就是,这是他的自然外貌。
个性至上的现代社会,越来越多的人视自己的天然外形为无可复加的财富,整容是罕见的——只有二十一世纪中晚期涌现过企图复制唐爱先生面容的人,还都在与正牌的对比中显得拙劣不堪。
他至少看着还挺顺眼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眯着眼笑,向我走来,随手点开了相关栏:“我天生这个样子。”
霎时,我们被唐爱先生的美貌与各色夺人眼球的标题包围了。
“老爸的公关形象还是这么好啊。”他浅笑着轻声,修长的手指在悬浮框间跳跃,引得那些光点水波状散开重组。
我为那称呼一怔,半晌,僵硬地牵唇干笑了一声:“唐爱先生没有子女。”
有人猜测唐家基因偏向少数性取向,到唐爱这一代已经连旁支都没有了,唐爱自己都是从母性才姓唐。
“是没有,我是他的义女。”他朝我耸耸肩。
我张了张嘴,决定权当没听到那个“女”字。我试图让我的嘲笑更有底气:“矛盾了吧……外貌。”
他狡?地眨眨眼睛:“当我还没修成人形的时候 天天和他在一起,脑里想到人形就是他,一化形就长这样了……也不是坏事。”
我完全没有听懂,抽了抽嘴角:“……胚胎期?不科学,那不可能。”
他却不作解释了,保持着笑脸在悬浮框间挑挑拣拣,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皱皱眉:“你什么……表亲?”
“等等。”他耐心而优雅地,仿佛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叹了口气:“我在找一个被历史忘到角的可怜人……”
他又划拉了几下,我忍不住开口:“喂……”
“Bingo!”他缺乏激情地作惊喜状:“找到了。”
我看过去,就见他放大一张照片。
那是唐爱先生早期的一张私照。非常早,应该是……二十一世纪初。因为,画面上是三个有着相似发色的男人。
简约风格的深色调书房,茶几与地板上各放了几只大迥异的溜圆的白瓷花碗,吊兰猖獗地生长其中。黑绒面沙发靠右坐着唐爱。头发有些过长,少有地带了点女气。刘海投下的阴影中,一双极美的凤眼微弯,目光却是涣散的,笑得也缺乏情感。整个人罩在厚实的黑呢大衣里,消瘦又苍白。唯一生动的,只有趴在他臂弯里一只皮毛红艳神态天真的幼狐,和那只轻抚着幼狐,连指尖都透着温柔的手。
左边的男人右眼蒙着眼罩,两手缠满绷带,将一头长到脚踝的头发打做辫子,又与这些因素格格不入地穿了一身灰色西装。那是初代长生者,长生基因之源,也是画面中另外两人的父亲,王千粟先生。照片上他正坐着,向镜头露出有些拘谨,略带忧虑的温和的笑。他此时还不满百岁,外表停留在三十岁左右,按照当时的研究进度正饱受骨毒折磨,气色倒是三人中最好的。
最左,还有一个人,只是微垂着头依在靠背边,笑最浅,却最没心没肺。长发松束着,凌乱的刘海和乱发使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留了一个破碎的剪影。明确的是,他一身白大褂。
我想了两秒才想起他的名字。王千粟先生的次子,唐爱先生异母的弟弟,王鳐。
关于他的信息也涌入脑海。
长生殿立足于世后专门为这个人办过好几场纪念会,极力表彰他在臾力研究上的奠基之功。据没有他在臾力发现上的先导性成就,一切后续研究都是妄想——但这一切荣誉都无法改写他在取得最终成果的那场实验中因事故死无全尸的事实。不满二十岁的生命让他留下的文字,影像资料都少得惊人,公众的视线始终难以被这个太过模糊的人吸引。
当然,近现代研究也挖掘到这个人物的不少萌点。比如,他的文笔可以超过当时不少职业作家,但同时是个同人男,留下本就为数不多的个人作品中半数以上带年龄限制不适合出版,令所有试图为他编作品集的学者苦不堪言。还有研究者指出他可能人格分裂,或有异装癖——在那个性别观念相对后的时代,他散发穿裙子的照片远多于穿裤子的。还传那个穿裙子的实际上是他死得比他还早,也比他还有才的孪生妹妹……
我望望他:“一张珍贵的老照片,所以?”
他的目光正在唐爱先生怀里那只狐狸上,眼中流露出怀念与艳羡。听到我的问题只是笑了笑,手指点了点王鳐先生。
周围的版面一下子被清屏了般干净了许多。大多是些学术论文。死得太早,王鳐总是不招人待见。
他兴致缺缺地扫了几眼,摇摇头清屏:“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只有这点忽悠人的玩意啊……”
我头上青筋一跳。刚被他清屏的论文里可有几篇我当宝贝攻读过的冷门著作。在我开口前,他笑着低声:
“阿鳐对你最大的贡献,大概是一份保有活性的生殖细胞样本……”
我心下一震,盯住了他:“你是——”
“嘘。”他笑着将手指竖在唇前:“过了今天你才能知道哦。”
我狠狠地皱眉:“你是谁?”
“科研人员,唐爱先生的义女,长生殿成员。”他人畜无害地眯着眼答道。
我拼命思考,但脑子像死机了一样一团混乱,我忍不住向他走了几步:“你到底来和我什么……”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突然发出愉快又清澈的笑声: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很想笑啊……你的脸不适合这么严肃的表情,我的好表妹。”
我语塞,因为,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摊开双手:“我来探亲,踩点,阻止你在垃圾文字上浪费时间,感动一下嘛表亲~”
他突然后退了一步,神秘地在唇前竖起食指摇了摇:“不要急……很快就有人来告诉你了……很快。”
我被他带动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七——再转头看他时,我的瞳孔迅速放大。
符咒式切换号浮现在他脚下,他要走了。
我条件反射地吼道:“等等!”
他遗憾地摇摇头:“科研工作者是很忙的,表亲,我该回去了——”
“联系!”我咬牙道:“我要你的联系数!你叫什么!”
他眨眨眼,欢快地打了个响指:“Black Tea!红茶!”毫不含糊地扔出了名片里的姓名栏和……性别栏。
他在切换阵中的身形虚幻起来,但还能看见他摸着下巴思索:“恩……不过你最好先把我来找过你的事忘了,省得殿里那群找我麻烦……”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就听他笑着以高昂的音调叫了声:“扬疾表妹!”视线在思考之前投向他的眼睛。
正撞进一双狐狸般的,闪烁着殷红如夕阳的光芒的眼里。
我从图书馆的软垫间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看了眼进度条。
“又在知识的海洋睡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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