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惊醒何故?不过对月空叹 之一(1 / 1)
案上满是竹简。只是上午出去一趟,总共不过两个半时辰,各峰各事便堆积如山。卓青文将辰时开始陆续送来的卷宗都依次看过,从左边挪到了右边。谁知一个不当心,左边又摆满了一排新送来的竹简。
沈妄言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才迈步走入,挥袖将门关上,解下狐裘放在一边,踱到火炉边烤手。
如今还是盛夏,峰顶微凉,其实也只是初秋的温度。旁人见羽字峰弦主殿里长期布有火炉,又燃烛百余,还只当是为了喝茶方便、殿内明亮,从不注意殿内因此温暖几分。
“弟子再支个火炉吧?”卓青文煎了药端进来,拿开几卷竹简,将碗放在案几边。
沈妄言示意他把狐裘收了,自去案前坐下,随手拿了一个卷轴:“破损的卷宗在修补了吗?”
“只是损伤了边角的那些青崖青河修补好,弟子已经原位摆回。简师叔现在偏殿,应该也快了。”卓青文将狐裘拿了,“我顺道去看看?”
沈妄言点了点头,便未多加询问。将药喝了,让他将碗一起带走。
喝完药舌尖都泛着苦涩,卓青文手里拿着东西,便未倒茶递来。沈妄言看着不远处的火炉,很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喝了。
药力驱走了寒意,苦涩却令面前日日都要看的书简更加乏味。
不多时卓青文便回来了,顺路倒了盏茶放在师尊手边:“易师弟在外面,是有事请教师尊。”
“只有他一个人吗?”沈妄言指尖在竹简上滑过一行,在倒数第二个字上顿住,目光抬也不抬。
卓青文声“是”:“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不然也不会特意选在这个时辰……”
沈妄言将竹简卷上:“让他进来吧。”
卓青文点点头,起身出去。
“弟子见过弦主。”易折枝走入殿中,规规矩矩地行礼。这一礼可不,不止跪下了,还伏身叩首。
沈妄言微怔,起身去扶他:“为何如此大礼?”
易折枝并未顺着他的力气起身:“弟子有一事相求,还请弦主成全。”
他不起身,沈妄言也不执意去扶:“先坐吧,慢莫急。”
“……弦主知道除了北漠之外,哪里还有血蝉吗?”
沈妄言刚刚坐回,闻声看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上庸千年锁桥、仪陇梅骨之森,这两地也有血蝉。只是两地不生血柳,血蝉不以血柳汁液为食,颜色也要浅淡几分。”
听出他言外之意,易折枝取出一封书信递上:“家父来信。”
沈妄言接过放在案上,并未拆看:“既是家书,你来我听就好。”
“梅骨异象频生,恐有妖兽出世。北漠遥远,血柳难活。此时培养仪陇的血蝉,正是时候。”易折枝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出担忧,“仪陇境内,梅骨是最好的狩夜之地。”
沈妄言半懂半带疑惑:“易家主的意思是?”
“此封不是家书,是父亲让我转交给您的。”
将信简单看了,对折后放在一边。沈妄言面上并无情绪,但易暮迟的意思他已经大致明白:“易家主的担忧恰合我的想法。”
“梅骨之森……”
沈妄言很干脆的答应:“我会亲自去。”
相比较卓青文的一愣,易折枝似乎不意外他会应允下来。他只是略加犹豫,试探着问道:“梅骨此时并不凶险,若是弦主借狩夜机会前往,能否带弟子同去?”
“狩夜之地不是能由我决定的,不过……也好。”
易折枝自知此时身份不宜多,弦主肯答应也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那弟子先行告退。”
沈妄言“嗯”了一声,看向大弟子:“青文送一下。”
“是。”卓青文倒不介意,依言示意,“师弟请。”
易折枝连忙起身跟上,出了殿才道:“烦劳师兄了。”
卓青文笑笑,声“无碍”:“师弟自己来了,倒是有些意外。竹庐太过安静,师弟们可还住得习惯?”
易折枝道谢:“师兄细心,一切都很好。夜间风过竹林,沙沙声中做了个好梦。”
“那边好,师弟有何需要的与我就好。”
“多谢师兄,一定。”
二人随意了几句,易折枝再次告辞,卓青文便回殿去了。
……
案上的茶一口未动,沈妄言虽然拿着笔,但更像想到了旁的事,纸上未一字。
“师尊为什么答应他?”
思绪被唤回,沈妄言仍有一瞬的怔怔:“什么?”
“前几日刚刚被血蝉袭击,接着便去梅骨之森,师尊不担心吗?”卓青文略带不解,但也没有直言所想,“恐惧未必不会化为冲动。”
沈妄言伸手端茶,见茶已经凉了,便又放回:“不过易家离锁桥很近,他应该比我更熟悉血蝉的特点。”
“师尊真的要去吗?”
似是奇怪于他会问如此奇怪的问题,沈妄言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听见我答应了吗?”
“……是。”
沈妄言把竹简卷了放在一边,抬手捏了捏眉心:“去倒杯茶。”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往手心倒了三粒药。
卓青文将凉了的茶撤了换了一盏,看着师尊服了药,未免有几分担忧:“血蝉出现,应该只是偶然。”
卓青文平日里从来默默做事,极少主动提起话题。听见他的话,沈妄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即使另有目的,也不会是冲着我来的。”他微微一顿,轻声加了一句:“对吗?”
卓青文正想附和一句,又听到师尊反问一句,顿时愣了。
“区区萤光,怎敢担忧被日月所害。”
卓青文忙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沈妄言笑了笑,语气神情始终不以为意:“我知道,但我是这个意思。”看了弟子一眼,倍觉好笑:“你怕我生气吗?”
“……只因师尊从不生气,我才怕。”
沈妄言随口答他未的话:“你不必揣度我的想法。我想法如何,都不会疑心你另有它意。”他把写好的两封信交给他,温声道:“时辰不早,你先去休息吧。明日诸事繁重,当心应对吃力。”
卓青文知道自己不该更多,便依言应是:“那弟子告退。”
“唐诩的出现,连易叔父也觉得不简单吗?”
昨天夜里下了一点雨,晨起天凉。天边刚有一抹鱼肚白,楚浔便自己跑出去,挖了一大包新笋,此时正抱着一碗在吃。
易折枝沉吟:“如果唐诩是为取蝉卵而来,反倒可以明夜殿无意与仙门开战。唯一的害处,恐怕就是几年之后唐诩实力又要再上一阶。”
楚浔对那日的事心有余悸,虽然长兄的回信已经到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惴惴:“师兄知道唐诩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吗?”
“……他行事诡秘无踪,与他交手之后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真正的实力不好。”
楚浔将目光投向燕如桐:“姐姐你知道吗?”
燕如桐想了一下:“二叔曾与他打过照面,他实力在夜殿之中可入前十。”
楚浔一愣,一时都忘了吃:“我听父亲过,师祖与白虎殿主几战几平,实力相当。白虎实力……与唐诩相差大吗?”
世家联姻、收徒,关系错综复杂,巨大的关系谱甚至成为了很多世家弟子的必修功课。楚浔口中的“师祖”,便是燕家二家主燕璞——如今燕家活跃的仙尊之中,实力公认的第一人。
“夜王实力琢磨不透,白虎实力素来称作夜殿第一。唐诩和他相比,应该还差着不少。”易折枝垂目看着手里的信,平淡的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毕竟夜王死了,夜殿群龙无首,已有十几年的安静。以唐诩的性情,即便是夜殿要挑起战乱,也不会派他出头。”
孟延朝不解:“仙道有仙尊百余,夜殿魔尊总超不过十位,为何还会拉锯百年,久攻不下?”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龃龉不好明,也只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魔修之法违天理,最擅两败俱伤的打法,往往生死之争大可以一敌三。况且夜殿立足百年之久,仅是为人所知的魔尊,便有三十余位。”
孟延朝对这个骇人的数字并无感触,仍然不解:“可仙尊数量,岂不在此三倍以上?”
“那便让三倍仙尊因此丧命?”
易折枝向师弟笑着摇摇头:“贵为仙尊,或为闲云野鹤,或为一家之首。百名仙尊,几乎是名门仙宗三成的数量,但有差池,轻则动摇一家根基,重则数年被抹杀于仙家之列。夜殿再恶,也无人敢用千年名声为此陪葬。”
在孟延朝发问之前,燕如桐轻声接住:“仙门同气连枝,荣损依存。魔道则自成一家,互不相干。魔道以夜殿独大,却非只此一家。若有仙尊为此折损,没了仙尊庇护的仙门即刻便会成为案上肥肉,任由暗处觊觎的魔道宰割。”
“既然同气连枝,自然会互为庇护吧?”
似乎是为他的天真而失笑,易折枝眼中倒是无奈更多些:“自顾不暇,哪个会管别家安危?”
孟延朝微微皱眉:“可至亲丧命,也可忍气吞声吗?听前一位羽弦主就是……”他是凡间村野出身,但分寸还是懂得几分。身在弦宗、身在羽字峰上,妄谈此事终归不妥,便猛地止住话。
这次,三人都未再接话。
并非因此生了他的气,而是……上任羽弦主的殒命,仙门世家无一人不为此嗟叹。
可世事无常,人情如此,再叹息、再憎恨又能如何?
不到墙倒,夜殿便无人敢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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