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西风卷箫吟,悲意不堪闻 之五(1 / 1)
旁人许还以为位居弦主之一、又以掌门大弟子身份暂领弦宗处置权是多么荣耀而潇洒的事情。
可实际上,不过是尽日面对着数之不尽的琐碎事斤斤计较,又面对咄咄逼人的事步步退让。任何时候,不顾及自己也有许多人的感受需要顾及。
接任羽弦主已有近八年。忙时偷不了闲,闲时也有数不尽的事填补空缺。总归这么多年的时间,也足以令他习惯或情愿、或不情愿去做的事情,并逐渐得心应手。
此时他到了殿外,一时却不知是否该进去——有两位师叔都在,交谈的声音顺着空荡的正殿飘出来,显示着此时不是一个进去的好时机。
“那些不做事只动嘴的老家伙也忒欺人太甚!掌门闭关,他们便要闹破天了吗?”
“你就当是五师弟不在,咱们替他分担一些是了。”
“现在哪一峰也不清闲,最大的问题是出在符咒、丹药需要调整。又不是旁的所需,这两样历来都是直接从羽字峰提出来,不需要经过商字峰的啊。”
“师侄不是还没到吗?等他来了再吧。”
“等他来了我倒要好好问他,羽字峰出了漏洞,还要我们来擦屁股吗?就算咱们是做师叔的,也是平日里帮衬着。现在个个都忙得焦头烂额,管他去死啊?”
“师侄要强,你不要让他难堪。”
“我是一时气不过,哪个要给他难堪?明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还不好好稳住那一线。昨天大半日见不着人,一回来就又扯出个大麻烦!他的脾性,简直和十年前一点没区别!”
“好了好了,鸡毛蒜皮的事也值得嚷嚷,吵得我实在头疼”
“唉,鸡毛蒜皮多了也能压死人啊……”
……
宫弦主江淮,商弦主君谦,哪个也不是会为了一点事便暴跳如雷的人。
可是烦躁积攒,终会忽然爆发。而这种感觉,是可以传染的——轻而易举的便击垮所有的隐忍,勾起积压在角里的某些不快,然后瞬间数倍增长。
平白受到贬损,沈妄言反倒觉得稀松平常。没什么可委屈,也找不出生气的理由。哪怕九成都是偏见,也要剩下那一成才注定这样的结果——造成偏见的人,本也是他自己。
待到殿主完全安静,沈妄言生怕再晚些又要开始新的话题,便抢着时间叩门走入:“让二位师叔久等了。”
殿内二人一坐一立。坐着的人闻言微微颔首,了句“无妨”。另一人用鼻孔冷哼一声,点了点头权当接受了他的道歉。
沈妄言行过礼也就直起了身,见三师叔还站着自然不可能讨要座位,便直接进了主题:“九长老要求调整丹药、符咒的清单五日前我已经收到。只是赶上宗内弟子例行分配资源的日子,库中调取困难,多费了些时间。”
对于他的解释二人皆是沉默。方才抱怨毕竟带有情绪,实际上他们对师侄的处理能力还是保持着一定的信任。他的是实情,便不会鸡蛋里挑骨头的去苛责。
沈妄言将竹简名册取出,却没有急着递上:“我已经按着九长老的要求进行了调整,调取的内容都记录在这里。可四师叔之前送来给我的名册,与我手里的不符。”
江淮“哈”的一声,君谦则是微微皱眉:“这又是何意?你慢慢。”
“原本已经做完的事,我不该来打扰师叔。”沈妄言上前几步,将名册递上又退后几步站定,“新的名册中换下了三名弟子,我向送来名册的弟子问过了,替换的原因是一名弟子突破瓶颈无法参与狩夜,另两位则是有事回家了。”
君谦将名册对比着看了,随手递给旁边的人:“是将一名金丹中期、两名金丹初期弟子换做了筑基后期的三名弟子是吗?”
沈妄言应“是”,又补充:“外宗狩夜的名额是筑基至多二十名、满队三十名,金丹不限,以此确保众弟子的安全。师叔看到的这队更换之后,多了两名筑基弟子。”
江淮也看完了两份名册:“长老那边有什么法?”
沈妄言稍微转过目光面向他:“与筑基弟子不足数量的队伍互换。”
“这不是胡闹吗!”本来就满心不快的江淮立时炸了,“你不会同意了吧?”
无端被吼的沈妄言神情并无改变:“还没有。弟子觉得不妥,先来问过师叔的意思。”
“没有意思!金丹、筑基弟子狩夜时发放的资源本就不同,眼见就要出发哪还有时间给他换?更别换队了!商、角、羽三峰都要替他擦屁股!”
眼见着事多如牛毛,可以置身事外的宫字峰主倒是最生气的一个。
沈妄言象征性劝了一下:“师叔息怒。弟子突破瓶颈本就是顶要紧的事,九长老要换也是情理之中。”
江淮反问:“那剩下两个呢?”
沈妄言沉默了一下:“九长老的意思,换一个也是换,换三个也是换。”
江淮“哈”的一声:“你去换吧。”
“三哥,你对他发什么脾气。”君谦叹了口气,向沈妄言道,“你去见过长老了,他们还什么了吗?”
沈妄言道:“我的话长老一贯不听,只这事我不能定,让我问过其他的弦主再。”
江淮一甩袖子,在旁边坐下,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不同意。凡是让你受累的事,掌门师兄和二哥也断不会答应的。”
沈妄言笑了笑:“九长老也是这个意思。”
江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君谦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我并无讥讽你的意思。”
沈妄言点点头,神色如常:“我知道,但九长老是。”
“长老们态度如此,确实不是一日两日。这件事我亲自去。你刚收了弟子,羽字峰又事务繁忙,先去忙吧。”君谦摇摇头,轻叹口气,“你如今性情改变师叔们是看在眼中的。但于那些长老而言,千般对错皆有不满,你莫往心上去。”
沈妄言垂目应是:“弟子不会因此介怀,只是辛苦师叔去这一趟。”
君谦温和笑笑:“无妨,你先去吧,我与你三师叔再商量一二。”
“弟子告退。”沈妄言行过礼,转身离去。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一种极为淡然的、与己无关的样子。无论师叔什么、吩咐什么都只是静静听,再按照最后的决定去办而已。
看着他的身影不见,君谦眯了眯眼:“三哥你看,当年的少年也有这么高了。”
江淮愣了一下,目光黯淡几分:“是啊。当年你我是最看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的,如今……也实在可怜。”
君谦摇摇头:“我是看着他,想起了七弟。七弟时候何曾不是被咱们师尊、师兄宠上了天?七弟年纪渐长,也是愈加沉默,看似对咱们言听计从,实际上比谁都要固执。沈轩他,愈发像七弟了。”
江淮叹道:“七弟泉下有知,不知是喜是悲。”
君谦笑了一下:“旁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七弟喜欢极了他原本张扬跋扈的样子。”他起身,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叹惋:“生为龙凤,自当睥睨天下。只有蚯蚓,才会卑微得比尘土还低。”
“师兄和七弟宠他,就未想着让他哪一天学会低头。”
“总有一些人从来眼高于顶,而且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这是他们的资格,愿意成全他的长辈给的资格。而他们本身,也不愧于将他们纵容至此的人……”
……有些人,总会因为种种事情成为不该、不想成为的人。
东坡居士有言,高处不胜寒。
沈妄言如常日般拾级而下,明明有日光透过云雾洒在身上,指尖到心底却刺骨般冰冷,几乎要冻得发抖。
云缎虽薄,却是仙家专属。薄如蝉翼,却可通融灵力,四季常温。
莫云缎已是最好的布料,便是一身布衫,仙修者也不该平白被寒气所侵,甚至毫无抵御之力——这是绝佳的圣地,天地灵气之充盈,顷刻化作灵力流转经脉,如何驱不尽区区清晨的寒意?
沈妄言,偏偏对这彻骨的寒意束手无策。
此时强行御符,灵力一旦受阻便要跌下万里高空。若不御符,靠这双脚走回去,怕是明天的日出都要在半路欣赏了。
正踌躇间,便有峰上弟子向沈妄言问好:“大师兄来得好早。”
是了,弦宗弟子辰时方才起床洗漱,再刻苦出外走动也要辰时多了。此时日出不久,想来也只是辰时两三刻罢。
沈妄言微微一笑,藏了满心思绪:“师叔更早些便到了,我已经贪睡了。”
众弟子玩笑:“羽字峰离得远,大师兄肯定早早便醒了。”
手指拢在袖中,指尖连痛意也有些难以感知了。沈妄言只是微微带笑,以此遮掩不该流露于外人觉察的情绪:“若非今日事多,很像偷睡个懒觉。”
入门较晚的弟子只当他是客气话:“大师兄最是刻苦,辛师兄还常常教我们以师兄为榜样。”
“论起修行,辛师弟比我刻苦得多。”不其然,沈妄言一抬眼就看见浅青色衣衫的人走来,“师弟这是已经出宗了一趟么?”
本来只是见到弟子扎堆,听了几分熟悉的声音,辛之淮微怔看去,连忙笑着走来:“我是昨日出去的,赶着一早回来,这衣衫还没换呢。”他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师兄刚从师尊那儿出来?”
“嗯,三师叔也在。”
辛之淮“哎”了一声,向众弟子叮嘱:“师尊问起来千万莫我已经回来了。等师伯走了,我再去……”
“三师叔正在气头上,避避也好。”沈妄言完,半开玩笑的加上一句,“不是我惹的。”
辛之淮乐了:“师伯哪儿会生师兄的气啊?倒是我,每次都平白挨一顿训,训完了我都不知道我是错在哪儿了。”
沈妄言笑着摇头:“你快去躲躲,别被师叔出来一眼看到。”
辛之淮连连作揖:“多谢师兄体谅。”
其实哪里是体谅他?不过是沈妄言找个理由好离开,免得寒意更重,旁人离得近些也会有所觉察。沈妄言随意还了礼:“那不耽误师弟了。”
辛之淮在他御符离开前连忙加了一句:“改日与江师弟同来,我寻得了几包好茶!”
“好,一定。”
辛之淮等师兄去得远了,向身边的师弟吩咐了一句:“去请二师弟过来,我先去见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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