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古道马蹄迟,血柳乱蝉嘶 之四(1 / 1)
血柳凭空出现在断之上,树根破石而入,稳稳斜挂,似乎本来就生长在此处。
此处怪石嶙峋,山峰重叠,仰头天空狭窄、俯首百丈深渊。蜿蜒的栈道贴着石时隐时现,好似从中断绝,又好似直通天边。
就在这样的山河之间,几棵血柳便令天地都染上了凄迷。血色并不刺目,可那般轻易的便能进入眼底。
自血柳走到血色的中心,百步之遥,步步气息渐浓,仿佛步入修罗之地。
崖上柳树散发着血甜味与植物清香混杂的味道,诱惑更比罂粟。便连过路者也会留意几分的清香,只隔百步的血蝉如何能够抵御?
可沈妄言慢慢前行,相隔三十步之遥,方见零星血蝉向自己凑来。
对于虫豸的接近他没有流露厌恶,反而抬手散出几丝灵力引它们靠近。灵力便如最甜美的食物,三两分散开来的血蝉迅速聚来,环绕在他的掌心。
若是有人在旁,许会发现平日安静疏离的人,对于这些虫豸反而目光温柔几分——虽然这样的温柔也只是假象。
收起灵力将它们挥散,沈妄言自袖中取出早已画好的符,又将一捧血沙抛于面前。
整张黄纸无风而起,飘至半空时大已经放大了十数倍。继而,符纸化灰,暗灰色的咒文定格在半空,慢慢变成金红色——漫天血蝉,犹如见到了最可口的食物飞扑而上。
申时三刻,日未西沉,不见一寸霞光。
沈妄言站在百步之外,看着困住血蝉的阵法破碎,不见表情的脸上似乎轻松了几分。
至于空中血蝉,大半为符咒所灭。只消片刻,随着符咒的失效,余下的不足半成。没有阵法禁锢,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与几只虫无冤无仇,沈妄言便任由它们离开,只是屈屈手指,灵力卷来了几只已死的血蝉,在他掌心。
江未凉按师兄吩咐把茶叶分了三份放在柳树上,放完了也就追了过来。他没有观察虫子的心情,见一切无碍,便飞身去查看被困者的情况。
“江……江世叔?”
申时的日光已经不太刺眼,只是骤然见到强光,楚浔眼睛还是有些难受。他流着泪勉强睁开眼,确定了来人才放心的闭起眼用力揉。
江未凉被他有几分孩子气的动作逗得笑了:“你们还好吧?”
“嗯!多谢江世叔救命!”楚浔还是少年,身处死境镇定自如,等脱险了遇到熟人便掩不住的开心,就差扑上去了。
他没扑也不是因为二人关系不够熟络,而是看到稍远处还有一个人,便改扑为揖手:“请问那一位是?”
江未凉顺他目光看去,才发现师兄走过来了:“啊,这是我师兄。”
在楚浔反应过来之前,易折枝已经跪下行礼:“弟子多谢沈峰主、江师叔救命之恩。”
江未凉不知道这一声“师叔”是怎么叫的,不过自己辈分算起来也差不多,也就囫囵着认了:“让你们遇险,也是弦宗的疏忽,快起来。”
虽然楚浔叫他“世叔”,但到底江未凉现在还是弦宗弟子的身份。再加上他猜易折枝叫他师叔也是因着师兄的缘故,就更要以弦宗的身份自处。
江未凉了一句见他不起来,便伸手去扶。也算受了他的称呼,受了这一谢。
反倒是站得较远的那人,见他跪下便侧身避开,没受礼也没话。好在江未凉和楚浔都没看见,易折枝虽然看见了,也没在意。
未入师门,不过路人。无论沈妄言出手相救是因着什么,跪礼过重,他不愿接受也是情理之中——何况这人性情本就比常人更冷淡,更加避之如蛇蝎。
“多谢峰主相救!”楚浔反应慢了,再跪也不合适,便深躬一礼道谢。
沈妄言只是生性不擅搭话,连着两次视若无睹也太不合适,便点了点头走得近些:“是你们应变自如,我们才能及时来救。”
楚浔看着遍地血蝉的尸体,由衷佩服:“如此难缠的血蝉,若非有您,恐怕我们还要等得更久。”
“无主的血蝉,没什么难缠的。”
他这话倒让三人都是一愣。血蝉的来因他们都猜了出来,江未凉更是听到师兄亲口念了唐诩的诗号。这……
三人都是极好的耐性,沈妄言不,他们也没问。
本来不是很想话,只是无奈于一个是自家师弟,两个过几天就是自家徒弟,沈妄言只能慢慢道来:“北漠血蝉以血柳汁液为食,特殊养殖之法可以以其作蛊。血蝉或十三年,或十七年才羽化一次。加以催生,可将时间缩减三成。相应的代价,一部分血蝉会在羽化过程中退化,变成了你们脚下这副样子。”
楚浔和师兄对视一眼,恍然顿悟:“怪不得这么,我还以为师兄判断错了呢。”
易折枝似乎想到了旁的,脸色凝重了几分:“那退化的血蝉占总数多少?”
“至少半成,至多三成,视宿主能力而定。”
沈妄言如何不知道他的想法:“如果没有意外,这些北漠血蝉都认主同一人。”
楚浔的好心情一下就被打消得一干二净,方才都没有害怕,此时却是脸色微微发白:“只是一个人弃之不用的血蝉,就杀了十六个元婴修士吗?”
“是刚刚羽化的残次品。”沈妄言下意识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得不合适,权当挽救一点算一点的加上一句,“在无妄魔修面前,我们都太渺。”
驱使血蝉只是唐诩能力之一,站在魔修巅峰的人,实力何止于此?江未凉心下叹息,只是见师兄的安慰奏效,自然不会多。生怕楚浔此时细想发现端倪,他赶紧把话头扯向另外的内容:“师兄你让我把茶叶放在血柳上,到底有什么作用?”
沈妄言看了眼天色:“‘山间醉卧’里掺着血柳汁,烹煮后的茶叶香气更重。比起仙修者的血肉,血柳汁的诱惑更大。我怕那一道符灭不尽,留点后手。”
楚浔下意识看向一边的两匹白马:“所以白马无碍,是因为血蝉不以寻常血肉为食是吗?”
那两匹白马被易折枝牵着,精神抖擞。主人走了一趟鬼门关,它们却因此获得了几个时的休息。
而顺着白马,楚浔的目光在守卫们苦苦守护的位置——目光再次黯淡下来。毕竟是世家长大的少年,固然懂事,但藏不住心事。他还没有看惯生死,无法不神伤。
江未凉注意到他的目光,什么都没,反而笑着往回宗的方向走去,凑到师兄身边找他聊天:
“哇,师兄你以前可没和我过。你那几棵血柳上不会也有血蝉吧?”
“二者共生,怎会没有?”
“今天一游,我以后可能不敢去你那里蹭茶了……”
“喜闻乐见。”
“……师兄你就不拦一拦吗?你可是我亲师兄,要是喝不到茶我活活馋死了可怎么是好?”
“我请你来喝茶,喝出一只蝉吓死你怎么办?”
“哎,我就知道你是我亲师兄,那请我喝茶的事就这么定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后半句?”
“嗯?你什么?”
“……”
传闻中性情疏离又惜字如金的人,在对拜师惴惴不安的人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和师弟一起东拉西扯逗他们开心——虽然沈妄言完全没有这种打算。
于是忐忑变成了轻松。至少,不如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山里太阳西沉一些便碰到了山尖。万里路,千重山,酉时还没看到云霞便先看到了日。
等回了弦宗,刚好可以开饭。
“人都走远了,还看呐?”
灰衣人双手枕臂,眯起眼悠然躺在树枝上:“答应给我一月时间回北漠溜达一圈儿,不会食言吧?”
站在栈道边的人低下头去看他:“你能不能先上来?”
灰衣人张开双臂,身体随着崖斜生的树枝晃来晃去:“斜倚断崖边,偷听过客言。殿主你,他们想得到我就一直躺在离他们几尺的地方,把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吗?”
“估计是没谁想得到了。”
唐诩仰着头看他撇嘴,乐得不行:“可惜了可惜了,没听到更有意思的东西。”他用力往下一沉,借着树枝弹起之力翻身,稳稳在栈道边,半开玩笑的单膝跪下:“任务完成,向殿主讨赏。”
白衣人负手而立,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动,额前一缕白发更显刺目。风过之后,满地蝉尸入万丈深渊。他看着生死之后不留半点痕迹的栈道:“古道马蹄迟……我有点好奇北漠的栈道了。”
唐诩弯着眼笑,热情邀请:“一起去呗?来回一月而已。”
一月,而已。
怔怔之后白衣人叹口气:“也好,难得有打发时间的事做。”
不知是意外于他的叹气,还是意外于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唐诩眼睛睁大了一下,又恢复笑眯眯的样子:“北漠有酒。那里最值钱的是水,最出名的是酒,几乎埋满了整座城的地下……”
白衣人失笑:“你馋我是吧?”
唐诩这人不是躺着就是靠着,实在不行跪着蹲着也不想站着。此时他倒是一反常态的站起来,不看习惯性眯着的眼睛,便是满脸的认真:“北漠的风光,还有那座死城,必然不会令殿主失望。”
“北漠不过是黄沙、马嘶、空城、枯骨。看腻了的景色,算什么风光。”
唐诩晃悠着走了几步,没忍住老毛病又靠在了柳树上:“旁的没错,可沙,是血沙啊。”
他抬手,原本空空如也的掌心凭空多了把血色的沙。手指缓缓握紧,血沙便从指缝下,洒在血柳露在外面的根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暗红色的树根似乎更多了几分鲜血的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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