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五 异装(1 / 1)
房门打开了,射进一道白光。如此亮眼,刺得我眼前一片虚芒。
怔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现出了轮廓。从连绵的房檐,到门后的孟隐,到他手中端着的瓷碗——再到那破碎缺口的碗沿。
终于来了…
孟隐踏进屋来,望见我的瞬间,脚步明显地迟滞——想来,我现在的眼神,是十足吓人的吧。
昨晚那一宵无梦的沉睡过后,我竟没有如期死去,今日早晨,又被腹内的刮痛刺着,醒了过来,在这世间苟延了一日残喘——毋宁,是多受了一日折磨。这翻腾的饥饿,大不似昨晚那般宁静,如锐刃剐肠,似烈火烤心,消磨焦灼的没个消停。辗转间,我忽又有些怕死了,怕死到了极致,却又是盼死——我伏在枕上,十指扣着被衾,如沉潜入水一般,渴望着不再醒来的梦境。然而,我已经睡得太饱,清醒的脑海卷起一阵阵冰凉的滔浪,将我托起,摔打回浅堤。我的身子,时而冷得如临冰窖,时而又放出热来,如卧炭火,每一寸皮肉都在发痛——对我而言,余息尚存的每一秒,都是欲归不得的煎熬。
我曾经以为,饿死是毫无痛苦的死法,如今看来,简直是大错特错,难受至极——现在,要么死,要么吃!
我怔怔地出神,面前的白粥冒出热气,逸入鼻尖。而我的左手里,还握着那把迟迟未能扎下的剪刀,冰铁的凉气丝丝渗入手掌,我却觉到了热——米汤的温热。
南玖虚靠着床栏,坐在我的身旁。她望着那碗米粥,唇角轻勾了一下,眼帘耷拉着,本就漆黑的眼瞳更是暗如幽洞,没有丝毫神采。
…米粥…米粥…
这种时候,管他是为了什么,想不了那么多了。
我伸手,一把接过孟隐递来的汤碗,捧到南玖的面前。还未及我开口,一声阴沉的言语便打断了我的话端:
“这是给你一个人喝的。”
我回头,只见孟隐正直直地盯着我的脸,目光如寒刀般逼人:
“你若是不想死——也不想她被处斩于市的话,就自己喝了它。”
“处…斩于市?”我念着他的话语,心头恍惚,“…那我为什么就能喝?”
孟隐闻言,嘴唇轻动了一下,却是垂下眼帘,没有出声。
“…姐…”
虚弱的一声呼唤,牵回了我的思绪。我闻声回头,只见南玖吃力地坐起身,向我靠来,唇角挣出一抹强笑。
“姐,你自己喝吧,南玖早就料定了。”
她着,端稳我手中的汤碗,轻轻地往我唇边送了几分——这双已无血色的手,冰凉得犹如死人,却是一点也不发抖。
“…料定什么?”
南玖淡淡地笑了笑,将碗沿抵上我的唇边,仿佛时候哄我吃饭似的,语气间透着无力的轻柔:
“姐,你先把粥喝了,我就告诉你。”
“可是…”
“你喝嘛,”南玖云淡风轻似的,轻抬眉头,牵唇笑道,“怎么,姐长大了,还要别人看着你吃饭啊?”
我听着这熟悉的语调,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酸楚。沉吟片刻,我合上双眼,仰头,将米粥一口口送入了腹中。这一送,便是一发不可中止,仿佛被一只巨手倾倒般,很快便见了碗底。我睁眼,望着碗沿上的几粒米壳,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拍了拍碗底,送入口中。温热的饱足透体而出,泪水如倾泻般,毫无意识地夺眶而下,涌满了脸侧,这温度,真真切切——滚热的泪水,无止的泪水,活人才会有的泪水。
没错,这不是梦,我活了——犹如散尽了海上的浓云,翻腾的酸水归于平静,渗骨的阴冷也已消失难寻,每一根汗毛,每一寸肌肤,都于苏醒间,昭示着我的存活。
“…姐…”
这一声呼唤,恍如隔世。我回过头去,正对上南玖毫无血色的脸庞,不禁一惊——这种时候看着她,才发现这惨白的脸色是何等反常,犹如鬼魅——想来,在喝下这碗粥前,我也是这副模样的吧。
可是…而今,我扒上了井沿,触到了俗世的太阳;而她,却于幽深中封存,永无出路,昨天还同卧于棺材中的两个人,此刻竟咫尺间,如隔冥界。
我一时语怔,不知该如何开口,同她话。
“姐…”南玖见我不言,眉头轻抬,眼中涌动着我看不明朗的暗波,“你已经不想听我了吗?”
“…什么——哦哦,想听,想听。”
南玖眼帘微动,扫视着我的脸庞,静默片刻,扬唇轻笑道:
“南玖也忘了,自己要什么了——正好姐不想听,那便算了吧。”
“谁我不想听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随后垂下头来,搜寻着脑中的片段,“哦——对了,南玖你你…料定了什么?”
南玖闻言,眼眸微亮,偏头瞟了一眼孟隐,再转头望向我,唇角牵出漫不经心似的笑意:
“哦,这个啊——南玖只是希望,姐好好活下去罢了。姐,你的‘好哥哥’,会保全你的。”
她罢,目光扫过孟隐,心满意足似地漾出一抹笑容。然而,她口中的话语,却是从牙关间切切咬出,仿佛杂糅了千百般心绪,又难言地吞进肚里。
“…南玖,你到底在什么…”
我望着她那逞强似的笑意,心中仿佛被人狠揪了一把,酸麻得不是滋味。从到大,南玖都是这样一副模样,从不言明,从不决断,犹如一团云雾般捉不住,带不走。临了了,她也还是这样…
南玖静坐着,望向我的眼眸,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似的,缥缈的目光忽然收紧,聚成薄刃般的锋利。她直起身来,盯向我的眼底:
“——姐是想问,他为什么只保全你么?”不等孟隐开口,她便冷笑一声,夺过话头,话音沉冷得犹如阴间的铁索,“姐,孟氏家门辱没,孟家人流离四散至此境地都是他造的孽,他羞于面对我们,恨不得我们全都死净!”
“你胡!”
孟隐骤然开口,喝断了她的话语。南玖眼眶缩紧,收成如蛇般狭长的一道,斜挑着睨向他,冷笑道:
“胡?不是么?”
未等孟隐分辩,她便转过头来,望向我的瞬间,眼中锋芒骤然消退,写上了哀转的神色。
“可是姐,你把这些都忘了——你的父亲你的家国你都忘了!你根本都不会恨他,你会感激他,你会听他的话,会为他效力…”
“——你住口!”
孟隐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案。一木惊堂后,屋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桌上的瓷碗瑟缩着,发出乒凌凌的回响,似冰铁般震荡在耳畔。
南玖静默了片刻,回过神来,唇角的冷笑愈发向上挑起,目光坚如冷岩,重又堕入幽渊。
“这些事情,南玖不会忘——我永远都不会忘,他怎么可能容得下我?姐,他要保全你,一个永远都不会恨他的人…”
“…我让你住口。”
孟隐咬牙着,直起身来,话音间透出极力隐忍的颤抖。然而,这一切都被戏谑般地无视了。我听着他话语间的寒意,望向南玖不屑的神情,内心隐隐泛忧。
“——住口?凭什么?”南玖眼中闪过嘲弄,语气愈发加重了几分,“我偏要!有本事,你就割我的舌头!”
“住口!”
孟隐罢,倏然拔出腰间长剑,猝不及防悬在她的喉端,锐闪的寒光催魂夺命般,将那素色的脖颈映得愈发苍白。
我呼吸一滞,气息高悬在跳动的颈端,不敢乱动,只敢试探着徐徐送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吹刃断丝一般,伤及南玖的性命。
…不…
孟隐指尖微抖着,剑锋却依旧紧逼,不见丝毫退让。南玖缓缓低下头来,瞟了一眼剑刃的寒光,唇角微颤着,浮起了一抹冷笑。
“你想杀我吗?”
…南玖,我求你别了!
南玖却无视我的目光,只是盯着喉间的利刃,轻挑眉头,悠悠地开口道:
“为何还不动手呢?”
…你…
孟隐却不为所动,顾自端着剑,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平生最恨你这种人——恶语伤人,自诩大义,却又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
南玖咀嚼着这四个字,犹如饮下酸汁一般,眉头挑得越发高起。
“贪生怕死…吗?呵。”
……!!
未及我作出反应,话音一,那喉颈便被利刃割破,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泼在了我的脸上。孟隐手腕猛震,长剑哐地一声,摔在地。南玖的身体,如一片薄纸般,倒向了我的怀中。
…这…
鲜血漫淌着,在我的腿上散开,渐渐冷却,发干、发紧,腌着我的肌肤,传来火燎般的刺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了。待我回过神来,伸手探她的鼻息时,已是虚空一片,寂无生迹。
她…已经死了…南玖死了…
我抱着一具尸体…
“…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孟隐着,向后猛退了几步,一贯镇静的话音竟也发出了颤抖,“是她自己撞上来的,真的是…”
我怔怔地,听着耳畔蚊鸣似的碎语,无主地伸出手来,抚上她瘦削的脸侧——我的手掌,已是冰凉得如处冰河,而她的肌肤上,却还残存着一丝余温——节节冷却的余温。我失神地划着,指尖停留在她微微冻裂的唇角——不知是否我的错觉,她的嘴角处,隐约浮现着一抹笑意,映着脸上的血斑,莫名显出了几分幽异。然而,我这个最怕鬼的人,却丝毫也不怕她。她可是我最亲近的人啊…
…南玖…
她死了…这个从到大,从未离开过我的人。
我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渴望,渴望抱着她,紧紧地贴住她的心口——死死地箍住她的魂魄。
缥缈的余光里,孟隐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
“去洗个脸,把衣服换了吧,”他压着微抖的声线,向我道,“从今以后,再也不要穿回这身衣服了。”
我抬手,抚过南玖的发髻——突然又很想,将她挽在臂弯,感受她松软的发丝,温柔地蹭着我的手臂,想帮她梳一次头…
她再也不会醒来了…这无魂的皮囊,无神的双瞳,再也无法倒映出,她眼中的我了…
泪水毫无知觉地,直直砸在冰凉的耳廓。
孟隐弯腰拾起地上长剑,用衣摆擦拭罢血迹,压抑着轻咳了一声。
我恍然回过神来,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这织着血丝的双眼,似在相逼,又如有回避,多么像那一天——扬州城破,父亲身亡的那一天。
如若那一天,我和南玖不曾离开江南…现在,她还拈着针线,坐在窗边与我笑;现在,我们还在那一间暖和的屋子里,生着炭火,枕边絮话,如果…
“松手吧,”孟隐上前,轻掰开我攥着南玖肩头的手指,“她已经死了。”
…死了…
杀死她的人,判她死了。
鲜血即在眼前,却不如一声宣告来得刺痛。
微松的指尖被骤然撇开,耳畔嗡然一响,双手无主地滑。
孟隐俯下身来,将南玖的双臂搭至肩头,负在背上,犹如拾起一片枯叶。
“…你要干什么?”我回过神来,惊觉地将他叫住,“你…要把她葬在哪里?”
“葬?”孟隐回过头来,眼神消退了方才的慌乱,重又写上了凉薄,“生人尚不可安居,死者还想安葬么?”
“你…”我听着他冰刀似的话语,蓦然一怔,律令上的文字恍惚间浮上心头——不,不,那太可怕了。
寒意带着砭麻,敷上我的脸侧。
“你要拿她…做人肉军粮?”
光是出这几个字,我便冷得如坠幽渊,喉头泛着酸水,直要汹涌而出。
孟隐立在原地,没有话,眼神却犹如默许。
…这…太恶心了…
人吃人…吃最亲近的血肉…
我一阵反胃,伏在了床上。
“别吐,”孟隐开口,冷冷地令道,“这碗米粥何等宝贵,岂是容你吐的?”
我俯身,扒在床沿,左拳牢牢地抵在心口,压下胃里的翻浪。热泪酸痛地逼出,覆盖上零星的血斑,干涸的印迹重又晕染开刺目的颜色。
孟隐瞟了我一眼,默默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踏去。
不…南玖…
待我回过神来时,庭院的大门已被他反手合上,背影越缩越窄,南玖倒伏在他的肩头,披散的长发缁麻般垂下,在地上拖曳着,如一块废弃的旧布。
……
孟隐再回来时,已是褪去了带血的衣衫,手中还捧着一方包裹,向我递来:
“衣服脏了,换上这套。”
罢,他又将一块沾水的帕子伸到了我的面前:
“脸上留着血不好,擦掉吧。”
我静坐着,瞟了一眼裹着的衣物,尽是男子的衫裳。
孟隐见我不动,微叹着后退了一步,抬首环望屋内,不容商量地道:
“这个屋子,往后不要待了——跟我到军营里去吧,我只跟人你是我的兄弟,你在人前也需心,否则你我皆不能保。”
…什么?
又快又淡的话语,犹如将一块生硬的馒头,强塞进肚里似的;我领会着他这番话语,难以相信地重复道:
“要我扮男人?要扮多久?”
孟隐闻言,话语迟疑了一下,眼中神色却是十足的坚定,无有逆转之机:
“…一直扮下去。”
见我怔住,他抬起头来,眉头轻皱着补充道:
“你也读了城中的律令了…你若还是想当女子,根本就喝不到那碗米粥…你只能死了。”
…所以,是要我以男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吗?
可是…这和死,有什么区别呢?
若在从前,嫁人便是捱日子的盼头,如今…我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活着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不死罢了…
不死…也够了…
正出神间,一阵冰冷的触感刺破了我的思绪。我回过头,惊恐地发现孟隐竟蹲下身来,拿湿帕擦拭我的脸侧。
“你干什么?”我猛地别开他的手,染血的白帕骤然脱指,向地面。
“你…你敢碰我?”
孟隐望了望我,唇角轻撇,垂首拾起地上的白帕,漫不经意地道:
“怎么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姑娘么——你是我的兄弟,是我手下的兵,记得了么?”
他罢,摊开未沾尘埃的那面白帕,伸过手来,用力地抹过我的唇角,水渍带着霜气,冰凉透骨。
我抬眼盯向他,牙关冻得微微打战。他却丝毫也不注意我的眼光,顾自转换着干净的帕面,细细地拂过我的脖颈,神情淡定自若,仿佛擦拭的不是沾血的肌肤,只是染埃的瓷具。
擦罢血迹,他将那暗红的帕子叠起,往桌上放好。忽又抬手向我伸来,冰凉的指尖划过头皮,毫无预兆地解开了发髻。我猛地一缩,发丝散乱地垂下,一路低过了床沿。
“——头发也太长了些。”
他低语着,瞟了我一眼,站起身来,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我望着这残血未干的剑刃,心头猛然一紧。
“…你要干什么?”
孟隐二话不,踏步上前,一把捞起了我的发梢。
“干什么!”
我拼命把住他紧攥的五指,企图向外扣开,解救出自己的头发,然而这一切却是徒劳,冰凉的指尖似秋夜的石阶般,坚固地逸着丝丝冷气。
“松手吧,”孟隐面无表情,不可抗拒地道,“刀剑无眼,十指连心。”
…不…
我的头发…我爹给我的头发…岂是你能碰的?
想到这里,一股酸意涌上鼻尖,我喉头一紧,终于如泻闸一般,放声哭了出来:
“爹…救我,爹!”
孟隐闻言,如同被击麻了手臂一般,骤然松开了五指。我一把撇下他的手,抓握着被攥得温热的发丝,泪意如溃堤一般,零地滴洒而下,浸透了床沿初凝的血斑。
这是…南玖的血…南玖…已经死了…
可我总觉得,她只是走开了而已…
南玖…你若见到了这一幕,你定会护着我的…南玖…
孟隐静默着,向后退了几步,轻叹了一声,抬起手来,将束发的木簪抽出,散发翻卷着,倾泻而下,一路垂过了腰际。
“看到了吗?”他拨了拨微鬈的发丝,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自从我父兄死后,我也久未理过了。”
他着,将发梢一把揪起,举起剑刃,毫无犹豫地斩了下去。零乱的发丝如蓬草般,离了发梢,纷纷飘在地。
他抽动唇角,取过桌上的血帕,俯下身来,将地上的乱发拾起,包入了帕中。
这…这般随意地自损发肤…真只有他做得出来。
等等…他方才了什么?
“你…你的父兄…你到底是谁?”
孟隐淡淡地抬眼,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提剑走来,趁我出神间,再一次拎起了垂在床沿上的发丝。
“对不住了。”
不等我开口,他便手起刀,嚓地一声,斩断的发梢齐齐飘转着,无力地垂在了腰间。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那横躺的发丝,散乱地聚成一缕,如一条水的黑犬。
孟隐默然,弯下身来,捞起地上的断发,同样包进了那一方白帕之中。折好后,他直起腰来,伸手取过桌上的油灯,擦亮了灯芯的烛火。
“你…”
失神的一声惊呼,很快便断在了喉中。骤闪的火光似蜿蜒的血口般,放出一抹亮焰,转瞬便将这发丝吞没,只余下缕缕青烟,伴着焦味于空中袅动。
孟隐撤手,烟灰飘,散向了地面。
“换上吧。”
他着,拎起那一包衣物,扔在了我的腿上。
…你…你是在,命令我?
断我发肤,还命令我?
我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眸,印证了方才的想法。虚渺的话音,如同漂浮的水波般,在耳畔依稀重现。
“姐,你会听他的话,会为他效力…”
我仿佛能听见那清晰起伏的语调,听到她幽怨的哽咽,仿佛能望见,那如隔云雾的眼瞳——如今,早已失去了神采,埋葬于黄土之下——不,是煎熬于汤镬之中。
鼻头仿佛坠入了一块坚冰,酸得发痛,脸颊却如临炙火,灼烫地烧着。
听他的话…凭什么?
我瞟了他一眼,偏过头去,盯着床栏上斑驳的血点,不作回应。
孟隐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的日影,皱眉催促道:
“快些,我要去军营中值守了,时不可误!”
…轮得着你来赶我?
我抬起头来,回了他一声冷笑:
“孟将军——你自始至终,逼着我做这,做那,可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吧。”
“愿不愿意?”孟隐望着我,挑起眉头,嘲弄地勾了勾唇,“你愿不愿意活下去?”
…我…
话语末了,我一时语塞,眼前又现出那一柄长剑——仿佛正抵在我的喉端,寒凉的剑刃擦着我的肌肤,稍一差错,便会割破皮肉,细密的血珠伴着锐痛,丝丝渗出,如盐似火——不,我不怕死,对,我不怕死,我怕冷,怕痛,可我不怕死…
孟隐蹲在一旁,扫了我两眼,淡淡地发话道:
“不必回答了——与其嘴硬,不如不要废话。”
罢,他将那衣物抖开,展在我的面前。
“不想死的话,何必逞意气作主张——换上。”
……
江北的秋日,霜气冷得透骨,日头却是毒得灼人,军营的竹门后,更还支着两方火盆,变本加厉地映着中天的太阳,冒出滚滚黑烟,将来往的人影烤得扭曲,犹如浮波幻幕。
孟隐抽出腰间的令牌,遥遥地示意了一番。竹门被迅速打开,一名军士走上前来,勒住了我的马绳。骤停的马背猛地一颠,我向前俯拥住马颈,才不至被摔下马来。那名军士见状,笑了一声,伸出手来,将我扶下了马背。
他的手心很热,触到的瞬间,我的手背不自在地缩了缩,却又极力镇定下来,任他抓握着,下到了地面——在此之前,除了南玖和姐姐,从来没有人这样握过我的手——更何况是男人。
他拉过我的马缰,顺了顺马鬃,回头冲我笑道:
“新兵吧?连骑马都不会啊——你多大了?”
“我…十六了。”
话音刚,这军士便微抬眉头,打量着我,露出疑惑的神色。孟隐轻咳了一声,走上前来,拦在我的身前,道:
“舍弟自身子弱,这两天受了风寒,声音变了,”他着回过头来,将我被风吹开的领口向上束了束,“既然嗓子不舒服,就少话,别人若再问你,你就咳一声,指指自己的嗓子,没人会硬逼着你话。”
我僵在原地,任他翻弄着我的衣领,丝毫也不敢动弹。他的手指很巧,刚好避开了我的肌肤,然而,那冰玉似的凉意还是透过衣衫,一丝丝渗了进来。
“原来是孟将军的兄弟啊,”那军士闻言,两眼一亮,看我的眼神骤然变了几分,“敢问叫什么名字啊?”
孟隐微微偏头,剜了他一眼,那军士脸色一紧,立即肃然。
“什么叫‘敢问’,你一个军士,还学外面文人的做派,”孟隐伸手,按在我的肩头,将我向前推了几步,“他叫孟如,如今的如,不过是一名寻常的军士罢了,武艺还不及你们的一半,不能欺负他,也不必对他太好,明白吗?”
那军士连忙低下头去,答了声“是”。
不过…他似乎记错我的名字了。
“带他去登名,领兵器,与营中将士吃住同例——我记得,你那个伍里少了一个人,就把他补进去吧。”
那人忙又道了声“是”,望着孟隐走开后,领我进了一旁的棚沿。
“——我叫吕希,就是当地人,你直接唤我名字就好了,”这军士一面着,一面从架上取下一把杆枪,递至我的手上,“你是被你哥哥逼着从军的吧?”
我将这杆枪接过,分量超出了我的预想,一个抓握不稳,险些摔在地。
吕希三两步踏上前来,将下坠的杆枪扶住,托回了我的手中。我望了他一眼,难堪地撇过脸去,坚铁冰凉,一寸寸逸入掌心。
他打量着我,轻叹着笑了一声,道:
“身子骨这般差,可该好生练练了——不过,摊到你哥哥带兵,也有够你受的。”
“他…怎么了吗?”
“怎么,平时他在家里,不曾逼你习武?”吕希笑了笑,领我向门外走去,“不过也是了——你身体弱,又是他的兄弟,他对你应该会松上一些。”
我跟在他的身后,默然无言。出了棚门,向外看去,只见这军营中营帐罗布,似盘棋拱月,军士们衣着划一,往返来去,犹如穿梭的蝼蚁。我穿着常服,行走于他们中间,异样裹挟着心头,无所适从,只敢低头看路,好避开四处照来的目光。隐约间,耳畔响起了细碎的絮语,似是在谈论我的。我愈发沉下头去,企图隐身避世,吕希却偏偏缓下脚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道:
“你放心,我们住的那个帐子,离你哥哥近得很,你初来若有不适的,直接去找他便是了。”
我冲他点点头,答应着,虽然并不认为这是值得放心的事情。
“对了,你是江南人吧?”
“嗯…”
“?G,你的父亲,是不是那个叫什么——孟旬将军?”
我垂头,没有答话,眼前的道路渐渐模糊,化作一片白影。
“?G,你,扬州军可有什么弱点么?”
我盯着自己的足尖,茫然地摇了摇头。
“也是啊…若是有的话,你哥哥自己就能带兵攻出去了。”
他着,脚步停在了一处营帐之前。我就着他撩起帐帘的手,低头走了进去,正巧同帐内坐着的三人打了个照面。帐中央一人翘着腿,抱胸横据在桌上,见我入来,悠转地嘘了声哨。
“新来的?报上名来!”
“陈东,快下来,”吕希冲他摆了摆手,道,“他是孟将军的亲兄弟。”
那人闻言脸色一变,簌地吐了吐舌头,一大步跳下了桌来。
一旁的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也纷纷起身离座,为我让出了中间的坐地。
“他们俩也是亲生兄弟,刚好编到了同一伍来——林丰和林收。”
我抬眼望去,只见这两人都已生出了胡茬,看上去有些年岁。我冲着他们点了点头,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弟兄,怎么不坐啊,”陈东走到我的身畔,啧了啧舌,“连话也不一句?”
我抬起手来,正要摇头,吕希却已然开口,替我道:
“他受了风寒,嗓子伤了,能不话便不话。”
营帐的角里,传来一声讥诮的轻笑。我回过头去,只见林收斜着眼睛,语气转悠悠的,带着些切齿的意味:
“孟将军的亲弟弟,身子骨这样弱啊?若是上了校场扛不起枪,不知道可受不受得起那二十军棍呐?”
我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答话。
“行了,他被打过,也是一时气话,”吕希赔笑着凑近我的耳畔,道,“你也别跟你哥哥哈。”
“嘁,我还怕他告诉去?”林收一挑嘴角,握拳砸向桌案,“跟你,我就是看那姓孟的不顺眼!分到他帐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够了,”林丰皱眉,喝断他兄弟的话头,转头望向我,无奈地叹了一声,“他刚起来,没睡醒净些胡话,你不要信。”
我摇了摇头,挤出一抹强笑,来到一侧的炕沿坐下。编席的凉意溯身而上,久站的腰腹泛起了隐约胀痛。
应该不会是…
我垂头,默算着接近的时日,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还是不舒服啊,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陈东抱着胸,走上前来,冲我啧了一声,“明日就要去校场演兵了,你可自求多福吧。”
“…要不要先睡一觉?”吕希着,从架上取下一层铺盖,递至我的面前,“我是看你脸色不好,想来是许久未曾休息了。”
我抬头,犹疑着接过他手中的衾枕,低声致了句谢。
……
我醒来时,帐内已经点上了灯烛,那几人盘腿坐在对面,桌上放着四具汤碗,在烛焰下映闪着昏黄的油光。
我睁着眼,向帐顶望去,眼睫上不知何时沾上了泪露,将视野遮得朦胧。待视线清晰后,我撑着床榻,坐了起来,发丝披散着贴在脸侧,渗出些微的凉意。
头发睡散了,须再束好才是——我的簪子呢?
我回过身去,一把将枕头掀开,又匆忙摸遍了枕畔,却是一无所获。寻觅间,对面响起了一声话语:
“——?G,正巧你醒了,再不去吃饭就没有了呢,”吕希着,向我走了近来,“找什么?有东西不见了?”
我回头,茫然地望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比划出盘发的动作。
“——嘁,生个病,还成了哑巴了。”陈东罢,单腿盘上膝头,撇脸向帐外望去。
“盘发的簪子不见了?”吕希看懂了我的手语,下意识回过头去,望向陈东,“喂,是不是又是你拿的?”
“什么呀?”陈东啧了声嘴,一脸不满地转过头来,“老子早就不干这行了好吗?凭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啊?”
“拿人东西还不承认,”林收咬着牙,攥紧手心,朝他的臂上擂了一拳,“现在趁早还回去,没什么好丢脸的,别叫我翻你身上翻出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什么呀!”陈东“哎哟”了一声,撇了撇唇角,“别这么污蔑好人行不?”
正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我忽然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心头一紧,僵硬地暗低下头,偷撩起被褥的一角瞧去,正看见显眼的一片暗红。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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