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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决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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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县衙前,那方大鼓沉寂地立于门外,面上积起了薄薄的飞尘,随秋风无聊地翻卷。往日里繁忙的府衙,如今却是门庭虚闭,寂无一人。倒是衙旁的那块空地上,支起了一座简便的营帐,帐前坐着一位军官,两名妇人跪倒在案前,怀内依稀传来孩童的哭声。

几位行人路过此地,望见帐内的景象,驻足私语道:

“你这县衙老爷们不管事,派个将军前来断案,靠谱吗?”

“啧,管他靠不靠谱,人家乐意——那丧尽天良的律令就是他定的,如今他又不放心官吏们裁决案子,要亲理民诉——呵,战火跟前,军官最大,总不过是想一手包天罢了。”

“唉,不过往这儿跑的好像都是些女人——真是不明白,都快死了,还忙活什么。”

“忙活什么?抢孩子呗!个个儿都想吃军粮,想做男婴的生母,又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唉,难办。”

帐内,孩子的嚎啕随着气氛的僵持,愈发涨了起来,如浸堤的潮水一般,淹没了路上的窃窃人声。他一边哭着,一边奋力向外挣脱,身上裹着的襁褓,是绣上虎头的云缎,看起来倒还算是体面。一位襦裙堕髻的妇人抱着孩子,一面呜呜地哄着,一面倾身陈词道:

“孟将军,您可最是公道了,这孩子的确是我的——这个穷女人,抢谁家的孩子不好偏来抢我的,她这又丑又穷的样儿,怎么配做孩子的娘呢!”

那穷妇人跪在一旁,张口欲辩,却是哽咽得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着顺气,仿佛溺亡在泪泉中了一般。

孟隐抚了抚额,吩咐身旁的军士道:“把那孩子抱来。”

军士道声得令,走到妇人面前,伸手将孩子接过。许是未成过家,不知道怎抱孩子,这男婴轻轻一动,军士便两手一跌,险将人摔倒在地。

那穷妇人见了,惊呼着直起身来,伸出两手欲要接住;一旁的贵妇却只是屏息静看着,眉眼精明地放大,似乎在筹算着什么。

“不必抱来了!”孟隐挥手止住军士,指了指痛哭的穷妇,道,“把孩子还给她,带她去登名领粮——这个人,”他转眼,望向一旁怔住的贵妇,“拿下。”

“——不,冤枉啊,将军,我冤枉啊!”那贵妇呼吸一滞,拼命以头撞地,厉声呛哭了起来。

“慢。”孟隐眉眼一沉,喝住了正要前去的军士。

“将军,我…我…”那女人颤抖着转头,望着穷妇离去的背影,一时语塞,两手揉转着绣花手帕,无措地抽噎了起来。

孟隐望着她,思量了片刻,从竹筒中抽出一枚令箭握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端详着,缓缓开口道:

“你可知道,我要治你什么罪吗?”

那妇人吓得一怔,迷惘地摇了摇头。

孟隐面无波澜,话语漫不经心:

“夺人骨肉者,着实可恨至极,不加严惩,无以为诫——论理,应当凌迟于市,让这城中饥民皆来食尔骨肉。”

那妇人闻言,面色登时刷白,两眼失神地翻着,险些晕厥在地。

“但是,”孟隐话锋一转,慢悠悠地将手中令箭又放了回去,“你若能如实招供,出这孩子是从何处买来,便不必遭受凌迟之苦了。”

妇人听见此话,顿时如回魂了一般,俯倒在地,忙不迭地叩头道:

“将军明鉴,将军明鉴,妾身实在是一时糊涂,被那人贩蛊惑买了孩子——妾身不知道此事犯法啊!幸得将军宽恕,妾身愿做牛做马…”

“行了,不必多言。”

妇人怔了一怔,总算想起了正事。

“哦哦,那人贩子名叫徐贵,是城东的一家屠户,我那天去他那儿时,看到屋子里还有三四个…”

“知道了,”孟隐抬手,招来帐中军士,从腰间取下令牌,交予道,“速去城东,将徐贵拿来。”

那妇人滞住话语,虚跪在地,望着军士出帐远去后,长舒了一口气息。她试探着挪了挪膝,干笑道:

“将军,那我…”

孟隐面无表情,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再次将令箭抽出,哐啷啷扔在妇人面前。

“斩。”

一声令下,两侧军士立刻围上前来,不容分地将人架住,向外拖去。那妇人面如白纸,惊惶地挣扎着,厉声喊道:

“将军,你方才过要宽恕妾身的啊!”

孟隐垂眼,望着地上那横躺的令箭,冷笑道:

“只不必凌迟,没不必处死啊。”

“你!”那妇人周身颤抖着,撞散了发髻,咬牙切齿道,“你…你等着,我做鬼也要来找你索命!”

军士们二话不,牢牢把住她的肩膀,合力向外拖去,那呼喊声愈来愈远,如不散的阴魂般,在军帐的上空凄厉地回旋着:

“我要找你索命——找你索命!——”

寒光铡下,喊声戛然而止。头颅闷声下,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在了石梯的转角。凌乱的散发混着血污,似盘绕的毒蛇般,贴覆在怨睁欲裂的眼上。无头的身躯被合力抬起,于行人的碎语中,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你们猜猜,今天的肉汤里,会喝到什么?”

……

若在寻常的官府讼庭,墙上都描画着天神凶兽,威慑众生,人莫敢近的话,那这临时搭起的军帐真可谓胜之百倍——在那本应放着火烛的灯台上,赫然摆置着一颗刚刚斩下的头颅,鲜血淋漓,怨念深重,刺鼻的腥味弥漫着营帐,将帐内压得密不透风,恍若是阴惨的炼狱。

孟隐坐在桌前,埋头清理着户籍账簿。这时,一名农妇拉扯着一位三、四岁的女童,躬身跨进了帐门。当她望见那颗人头时,脸色刷地一变,惨如白纸;女童见了,更是浑身一震,放声大哭了起来。

孟隐瞟了她们一眼,食指轻敲桌案,话音沉冷如铁。

“有事速陈,无事速回,如有弄虚作伪者,皆如此头下场!”

农妇脚下一软,跌跪在地,颤抖着叩头道:

“将军,不曾作伪,确…确有实情相告!”

“报来。”

农妇直起上身,一把拉过身旁颤栗的女童,哆嗦着声线道:

“…民女的丈夫,今日领了米粥回家,吃到一半便出去忙了,米粥搁在案上,被民女的女儿偷喝了——民女心疼女儿,可也不敢隐瞒埋赃,民女…”

农妇的肩膀耸动着,噫噫抽噎了起来,泣不成声。

孟隐微微皱眉,望向一旁惊得怔住的女童,低声清咳两下,话音放柔了少许:

“姑娘,你果真偷喝了么?”

女童颤抖着,双眼茫然地放大,闪动的泪光下掩着无边的惶惧,似乎可以一望到底。

“别害怕,照实回答便好。”

“我…我娘…”女童哽咽了一下,从牙间挤出稚嫩的话音,“我娘跟我,这是奖给我的…喝了,就可以活下去…我…我就喝了…”

“你胡什么!”农妇脸色大变,一掌扇在女童脸上,显露出鲜明的红印,“分明是你!你自己偷喝的!”

“住手!”孟隐猛拍桌案,笔砚惊弹,颤栗地震着余响。他深提气息,定下神来,望向呆若木鸡的农妇,隐忍着缩紧了眼眶:

“你…是她的亲生母亲?”

“…将军,”农妇泣诉一声,再次伏倒在地,“将军,你别信孩子的话,她什么也不懂,只会胡八道!”

孟隐无言,垂眼望向桌案。一贯平静的指尖抽搐着,从筒中拈出令箭,握在掌心。他静默着,额角渗出密汗,手心暗暗发紧,原本细腻的手背汗毛竖起,暴出紫青的突筋。空气凝滞了一会儿,他脱力松开手掌,令箭跌,辘辘地滚到了农妇膝前。

“…斩。”

军士一怔,低声问道:

“将军,斩哪个?”

孟隐灌了铅般,缓缓地抬起手来,指尖颤抖着比过面色惨白的农妇,最终在了女童的脸上。

“…她。”

“可…可是,将军,这…”

孟隐深提气息,合上双眼。

“依律办事。”

“将…将军,”军士犹疑地望向农妇,声线微颤着问道,“那…那那个女人呢?”

“赐予,肉粥一碗。”

“这…”军士的双眼惊异地放大,踟蹰着,终又不敢发声,将万语千言吞进了肚里。

“——不要让她回去,就在这附近吃,我自有道理,”孟隐双拳暗攥,目光沉冷地道,“对了,这个姑娘死后,不要忘了剖尸。”

“…是。”

……

军士们押着徐贵到来之时,帐内左侧的灯台上,还赫然摆放着那颗血污纵横的人头;右侧却点起了一支昏黄的白烛,静默地发着温亮。那摇曳的烛光,似避风的大伞一般,逼退了阴冷的鬼气、凝重的血膻,倒透出几分归途的安宁。

徐贵被推至堂前,扑通跪倒,张口便喊冤枉。

“孟将军,”军士走上前来,汇报道,“我们到时,他家中已没有了孩子;倒是有遗的襁褓,和绳索;床上还不止一处有尿迹,想来那妇人所言,确切无疑。”

孟隐点了点头,从竹筒中拈出一支令箭来,抬眼望了望叩头如捣蒜般的徐贵,眼中闪过厉色。

“不必再同我废话——三千刀,凌迟于市,一刀也不能少——你若敢提前咽气,定当九族齐诛!”

罢,便要将手中令箭扔去。徐贵吓得一滞,面白如灰,叩头声愈发闷重了,巴不得立刻将自己撞死似的。

“不过,”孟隐貌似犹疑着,收回令箭道,“你若肯一一交代孩子的去处,便不必受此三千刀极刑了。”

徐贵闻言,怔怔地抬起头来,碰撞得青紫的额头配上煞白的脸,活像是戏台上的扮相。

“我…我,我…”他颤抖着开口,似笑非笑,似泣非泣,虚脱似地道,“城东李家,城西王家,城南陆家,城…”

孟隐拿过纸笔,飞速记了下来。林林总总,竟共有九户人家。

“完了?”孟隐抬眼,挑眉道。

“完了,”徐贵涕泪横流,忙不迭地点头道,“将军,我…”

孟隐放下纸笔,冷笑一声,从筒中抽出令箭,甩到他的面前。

“凌迟三十刀,昭示于市。所剐碎肉,平民皆可捡食——让他们好好看看,拐人骨肉者,必以骨肉奉还!”

“将军!”徐贵凄厉地呼号着,犹如一头被按上屠场的白猪,挣扎道,“将军——您岂能言而无信啊!”

“我只不必凌迟三千刀,没不必凌迟啊。”孟隐倾身向前,恨恨地道。

徐贵一路哀嚎着,被人拖出了营帐。孟隐冷笑一声,唤过一旁的军士,将所书之纸交至他的手上,吩咐道:

“你去寻这几户人家,将孩子抱来——记得跟他们清楚了,若从速交出,则可免一切刑罚;如若不然,同徐贵下场。”

那军士应了一声,将纸接过。凝眉沉思了片刻,低声道:

“将军…不是,不杀男人的吗…”

“谁不杀男人了?”孟隐倏然抬眼,眉间现出凌厉,“这样的渣滓,留下来当祸害么?”

“是,是,属下不过随口一问…”那人赔笑道,“那属下先去找人了…”

“…等等,”孟隐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将他唤住,“那女人吃完了没有?把她给我带上来。”

“…是,这就去。”

那农妇被带上堂来的时候,犹如在洞里窝居数日,乍见白昼的老鼠一般,两眼犹疑地转动着,打量身边的军士。待见到孟隐之时,那细狭的双眼又如见了米酪似的,骤然放出光来,堆笑着跪倒在地。

“肉粥喝完了?”孟隐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再次抽出令箭,放在了掌心。

“喝完了,喝完了,多谢将军开恩,明辨是非…”

孟隐闻言,唇角抽出一声冷笑。

“怎么样,好吃吗?你女儿的肉?”

农妇听到这话,似风中的腊肉一般,堆起的媚笑骤然僵住,皮肤也渐渐消退了血色。

孟隐也不多,径直将令箭丢了出去。

“吃饱了,也该去死了。”

“啊?将军…”农妇猝不及防,还未来得及申辩,就被军士架了起来,挣脱不得,牙关剧烈地颤抖着,失去了呼喊的气力。她跌跌撞撞地,似一条脱水的鱼般,被密网曳拽着,拉出了帐去。

孟隐静坐在堂前,听着耳畔逐渐远去的惊呼,从牙关中咬出了一句细语:

“呵,虎毒不食子。”

他怔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偏过头去,向着身旁的军士吩咐道:

“斩首后,将这女人剖开——对了,她母女二人的尸身莫要毁坏,请画师过来,将腹内情状画下,交与我——画成后,我要亲自比对。”

军士听言,茫然地抬了抬眼,虽则不解,只管应道:

“是。属下现在便去…”

“哦,还有,”孟隐抬手,叫住军士道,“将柳将军的妹子叫来,我有事情要同她商量。”

“…是。”

……

帘帐掀开,胭脂的熏香弥漫而入,同帐内的腥膻相碰,似交锋的剑刃般,迸闪出无影的寒星。柳柔卿放下帐帘,走了进来。一日的水米未进之后,如画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清瘦,似一把纤钩一般,勾着人的两眼,再也挪不开去。

“你坐吧。”孟隐打量她两眼,垂下眼帘,示了示左侧的木椅。帐前的灯台上,那一颗骇人的头颅早已被派人撤去,浓郁的血气却还于椅背桌角间,悠悠地萦绕着,恍若未散的魂灵。

柳柔卿自然也闻到了血腥气味。她向前走着,脸色微变,却没有话,那层厚抹的胭脂,仿佛罩住了无限心事。

待她坐定,孟隐开口问道:

“姑娘这一天来,都没有吃东西么?”

“如何敢吃。”柔卿淡淡地答着,双眼平视前方,并不转头看他。

“…姑娘现在,很想吃东西吧?”

“如何敢吃。”柔卿答着,神情依旧,只是这次的话语中,显现出一分斩铁似的冰冷。

孟隐神情一滞——这姑娘的气性,与他预想的到底不同。他凝起眉头,思索片刻,将预先准备的那套施舍辞令压了下去,站起身来,走至柔卿面前,向她躬身拜了一揖。

柔卿脸色一变,虚站起身来,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孟隐糊涂,不该逼迫姑娘,”他着,提起衣摆,半跪在地,拱手拜道,“姑娘是柳将军之妹,想来同是深明大义之人——孟隐有一事相求。”

“…你快起来吧,”柔卿虚跪下身,犹疑着道,“你这样跪着,我岂不是非答应不可了?”

“姑娘,”孟隐定了定神,半跪着向后退行了一步,“事关令兄性命,姑娘还不答应吗?”

“…我哥哥?”柔卿闻言,淡漠的眼底化冻一般,霎时现出了十足的忧色,“我哥哥他…”

“他在郁军手里,性命难保,”孟隐按住自己的膝头,双眼望地,沉声道,“事到如今,只有姑娘有望救他。”

“我…”柔卿呢喃一声,薄唇现出乌色,“…我该怎么救他?”

“…郁国的新君是个少年,意气方盛,想来…是思慕美人的,”孟隐犹疑地着,目光紧盯着地面,“…姑娘生得美貌,若愿嫁入郁宫,必能赢得欢心,到时…”

他迟疑着,到一半,将话语咽入喉中,不再出声了。

“…我?”柔卿怔怔地,咀嚼着这个字眼,恍然失神,“远嫁江南,救我哥哥?”

“…是。”

“我,救我哥哥…”柔卿喃喃着,站起身来,失力地跌坐在椅上。她游魂似地静默了一阵,忽然回过神来,失声笑道:

“哈哈…我救哥哥——我能救我哥哥,要你们这些男人做什么?你们吃着军粮,到头来要我,去救我哥哥——哈哈哈!”

“…从今以后,姑娘自可每日领取军粮…”

“你以为——我是在向你讨要军粮么?”柔卿嘲弄地笑了一声,涌动的泪光溢出眼角,划过两道湿痕。

孟隐静默着,没有出声。这一番话语下来,他竟有些敬怕这位姑娘了——她若是逞了气性,不肯应允,付诸东流的,不仅是她自己的性命,还有柳淙那沉重的嘱托——后者他如何背负得起!

“…姑娘回去,好好想想吧,”孟隐试探着,从地上站起,直起身来,负手徘徊了两步,“我自会派人,向柳夫人明。往后她每日皆可多领一份军粮——姑娘哪日想通了,便来告诉我…早晚无所谓,但姑娘拖着的,的确是令兄的性命。”

罢,他坐回桌前,撑着额头,半伏在案上。柳柔卿僵直地坐在原地,半哭半笑地,强忍着喉间的抽噎,清泪似无止的涌泉般,冲花了面上的脂粉,显露出眼底的憔悴。二人相对无言,静默了许久。忽然,只听帐外不远处,蓦然响起了一阵琴声。孟隐神情一紧,凝神细听着,随着来往行人的退让,那琴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抚琴人席地而坐,铮铮地拨着琴弦,口中吟唱道:

古有先人兮,在彼林间;

食露餐英兮,采薇饮泉;

今有佳人兮,在彼残垣;

咀沙嚼尘兮,塞木吞棉;

体横于野兮,血浸于原;

肉食者坐曰:为吾城全…

这曲调,本应是舒雅闲适之音;经这人一番挑抹,却是急弦声声,清苦悲越,恍如铁刀冰钩,拷魂斫骨。柳柔卿听到琴音,脸色骤然大变,匆忙站起身来,似是避着什么一般,仓促地告辞别去。孟隐望她离去,再听这亢激的曲调,本就累得昏沉的脑海愈发烦乱了起来,他低垂下头,用力按了按眉心,扬声道:

“——何人在外聒噪?”

“…将军,”一旁的军士倾身上前,压低了声线,“这人是许将军的侄子…平日里目中无人,言行怪诞,您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把他,请进帐来。”孟隐重重地咬出“请”字,捧起桌角早已凉却的茶碗,仰头痛灌了一口。琴声停止,如割的痛意从脑内消却,茶水冰寒,意识重又清醒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帘帐掀开,背着琴囊的青年微微欠身,踏入帐内,顺带着灌入了一股秋日的冷风。

孟隐抬眼,只见这青年也不行礼,也不上前,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如一竿修竹一般。他轻咳一声,压下心间火气,瞥了瞥案前的木椅,沉声道:

“许公子,坐吧。”

许丞闻言,这才打破僵立,向他回了一礼。来到木椅前,将琴囊于膝上放好,端身坐定,却仍是不发一语。

孟隐瞟了他一眼,轻按眉心,淡淡地问道:

“吧,你作歌讽我,是想让我明白什么?”

许丞闻言,目光微滞,眼中的锋芒消退了几许。

“看来将军并非昏暗之人——许丞也不爱评论政事,只是这件事情将军做得,着实离谱了些。”

“…怎么讲?”

“律令初下,便连杀三位妇人,家中饿死者,为夫所杀者,自寻短见者又是不计其数——将军若有闲暇,何妨去榆树林中一走,那里堆尸遍地,还有妇人蓬头跣足,啃食虫壳树皮…”

“我没有闲暇,”孟隐脸色微白,打断他道,“…况且,那三人犯了法令,理当诛杀。”

“法令?”许丞默念着,唇角牵出一抹讽笑,“妇人偷吃了军粮,便是灭顶之灾;而男人必要犯上十恶不赦之大罪,方才遭受刑诛,是否太不公了些——更何况,若非法令无理在先,夺人生路,又有何人情愿触法呢?”

孟隐垂头静听着,唇角牵出嘲弄的笑意,愈现愈浓,最终苦笑一声,话音沉冷地道:

“不错,我这便是无理之令——我的确不能保全所有人,无奈之境下,必有无理之令。”

“…那敢问将军所保全的这部分人——男人,又是凭何而定的?”

孟隐闻言,唇角隐隐抽动。他开口,道出了定下此策的初衷,语气却远不似当初那般坚定:

“守城御敌者,皆是男子,故而保全他们。”

许丞眉头微抬,接着问道:

“这种想法,将军从何得来呢?仅因自古如此,便能一概而论么?”

“…那我还能怎样?”孟隐手按眉心,语气加促了几分,“饿了她们一天,突然要把她们召集起来,比试武艺么?律令已下,倘若再改,还有人能奉守么?”

许丞无言,静静地注视着孟隐,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余下了一片无可补救的虚冷。

“…将军当初下令之时,为何不曾仔细想过?”

孟隐怔了片刻,抬起头来,定定地望向帐顶,似是长叹,又似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现在与我这些,还有什么用么——存亡之间,谁与你这般细致的考量?待到城安民富之时,再与我这些吧——现在你便讽刺我吧!用你的崇德修才,来讽刺我吧!”

他着,竟是哽咽一声,失去了自控,泪水顺着眼角,苦笑着跌入鬓中,仿佛是堵住洪流的顽石,被人骤然挪开了一般,压抑的急汛冲出缺口,崩溃地四处漫流。

许丞见状,默然无声。他滞了片刻,将琴囊重新背起,站起身来,对着伏案埋头、吞声饮泣的孟隐,默然行了一揖,静静地退了出去。

……

到了近正午时,清早派出的军士们带着找到的孩童,回到了县衙跟前,认亲的妇人们紧跟在后,跨进了将军帐中。孟隐饮了一口冰茶,打起精神,将婴孩一一抱过,令妇人在前陈词,出这孩子身上何处有痣、可有胎记云云。如此认走了七个男婴,余下两个,放眼帐内,却还剩下四位妇人,两两皆称是孩子的母亲。孟隐听得头疼,指了指左边的一对妇人,令她们先上前来,并向一旁的军士使了个眼色。军士点头会意,默默走出了帐外。

那对妇人哭诉着,一一开始了陈词。原来这二人乃是亲生姐妹,生死关头,竟抢起了孩子来,各自皆是男婴的生母,辩得不可开交,险些动手。正争吵间,方才走开的那名军士拎着东西,回到帐中,将手中物事甩至了二人面前。那东西滚在地,翻了两圈,竟是一颗骨碌碌打转的人头。

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向后一缩,却还是紧抱着怀中婴儿,不敢松手分毫;她的妹妹惊呼一声,倾身上前,下意识捂住孩子的双眼。

孟隐扫视帐内,见这四位妇人皆是护子心切,不由得心中犯难,皱起了眉头。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夺人骨肉者,必斩无疑——这颗头颅便是下场。冒充者现在迷途知返,尚可免刑;否则,”到这里,他声线微沉,言语间透出丝丝冷气,“一旦败露,死法可就不是斩首这般痛快的了。”

话音刚,这两名妇人便高呼道:

“——将军,我不是冒充的,我真的是他的生母啊!”

“——你胡!你抢我孩子!”

“行了,”孟隐抬手,断喝一声,“既然都不承认,那便把孩子抱上前来。”

军士得令,从妇人手中接过婴孩,心地端到了孟隐面前。孟隐将孩子揽在怀中,轻拍他踢打的四肢,待安定少许后,将襁褓掀开了一条细缝,问道:

“你们且,这孩子身上有何印迹。”

“——禀告将军,手腕正中央有颗痣。”

“左眼旁边的鬓角里有颗痣。”

“颈窝里有颗痣。”

“左边大腿根上有颗痣。”

……

这姐妹二人一来二去的,竟是一个也未曾错。孟隐眉头微皱,正为难间,这孩子忽然踢打双腿,放声大哭了起来。

“哎呀,我的孩子饿了,快快抱回给我来喂他吧。”其中一位妇人道。

孟隐犹疑片刻,令军士将孩子抱了回去,吩咐妇人道:

“记住,只能喂半饱,不然我可帮不了你。”

那妇人怔怔地应了一声,将婴孩接入怀中。孟隐给了军士们一个眼色,众人会意,纷纷撇过头去。那妇人轻哼着,轻抚婴儿的额头;孩子也消退了哭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妇人整理衣衫,将孩子抱开;那男婴未曾吃饱,哭声也如回潮似的,重新涨了起来。

孟隐回过头来,望向另一位妇人,令道:

“接下来,你来喂他。”

方才喂孩子的妇人听了,脸上闪过忧色,摇头道:

“不行,我姐姐许久未曾生育了,怎么能喂他呢?”

“——胡,你才未曾生育呢!我是孩子的娘,我怎么不能喂他了?”那姐姐嘟囔着,一把夺过孩子,解开了衣衫。孟隐连忙偏过头去,侧耳静听。过了一会儿,那孩子的哭声,确实也淡了下去,正疑惑间,只听那妹妹发出一声尖叫:

“天啊!她捂我儿的嘴!”

孟隐闻言回头,确实看得真切。那姐姐吃了一惊,连忙拿衣衫包住孩子的头,哭喊道:

“你看到我身子了!你看到我身子了!”

“少废话,还不拿下!”

军士闻声上前,三两下制住了妇人,那妹妹将婴孩夺入怀中,不断地抚拍着,泣不成声。

孟隐抽出令箭,劈手砸至姐姐面前:

“推出帐外,即刻处斩!”

罢,他向一旁叩头不迭的妹妹挥了挥手,令她起身道:

“无事了,你把孩子带上,登名领粮去吧。”

那姐姐哭嚎着,挣扎无果,如一条破布一般,一路被拽了出去。妹妹跪在庭前,怔了许久,方才颤抖着爬起身来,行至帐外,于一地的污泥之中,拾起姐姐破碎的血衣,泣成了一个泪人。

一波平了。孟隐顺匀气息,伸手招了招一旁静候的两人。二人见状,连忙膝行上前,其中一位略显纤瘦,另一名则抱着孩子,稍现圆润。瘦女子唏嘘一声,伏倒在地,叩头泣道:

“将军明鉴,妾身是孩子的生母,她是请来的乳娘,妾身才是生母啊。”

“将军莫要听她胡言,”身旁的女子睨了她一眼,轻拍怀中婴孩,道,“妾身才是生母!她才是乳娘!”

“好了,何必争来争去,”孟隐抬手,止住了女子的话端,他垂眼,思量片刻,沉静地道,“既然这孩子,自便由乳娘喂养长大,论情分,自然应当继续由乳娘来养。”

那名瘦女子听到这话,神情猛然一滞,纤细的眉头高高蹙起,哽咽难平地道:

“凭什么!我是他的亲娘!凭什么不由我来养!”

一旁的妇人怔在原地,两手滞在空中,忘记了拍抚嚎哭的婴孩。

孟隐见状,心中了然。命令手下军士将婴孩抱起,转交到了瘦弱女子的怀中。

“论情分,应当是乳娘来养;可法令只认生母一人。”

一语末了,他微阖双眼,在乳娘的抢呼声中,拈起筒中令箭,抛到了她的膝下。

“照依前例处置。”

罢,他端起茶来,猛地灌下了几口。随后,端着茶盏,恍然失神,怔了片刻,方才离开座位,站起身来,清理了一下桌上的纸笔,向着一旁的军士吩咐道:

“今日下午轮到我去军营,白将军会来此处接替。告诉他上午的判案,不要差得太远。”

“是。”

“哦,对了,”孟隐着,行至案前,揪起地上头颅的乱发,整个拎了起来,“今日所斩之人——除了那个姑娘,一应将首级悬于市集之上,以示警戒。”

“…是。”

孟隐微微颔首,将那颗头颅放回了地上。他背着手,走至帐边,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

“对了,画师成图之后,记得叫我前去比对。”

罢,他转过身去,掀开飘动的帐帘,踏过凝血的地面,如赶赴什么要紧之约一般,向着家中方向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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