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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折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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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腰罗绮舞随风,美人广袖抛芙蓉。悠悠前朝多少事,遁入蛾眉一笑中。

略显空旷的皇宫内,郁翎坐于案前,微倦地将头支起。未批的奏折摊在桌上,目光追随着飘动的舞裙,似在寻访,又漫无目的。他当上新君不久,正赶上秋收之季,调配南方各郡粮仓,北上赈灾济民,勉强压下了饥荒的乱态。然而,如今已值初冬,养军又耗去一笔财力,徐州围了许久,也不见分文来缴。郁国上下,索性都过起俭素的日子来,就连皇帝的宫殿,也唯有红烛几柱,黯然照着屋宇,远不见什么金玉流光的气派。

就连这舞女的裙摆,也绽着隐约的线头,丹艳如火的颜色,反显得内里憔悴。她们仓促地舞着,和上轻击的鼓声,本非天姿国色之辈,粗服荆钗之中,徒露出一派寒酸的尴尬。

郁翎静坐着,盯着那钗裙出神。忽然间,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露出一阵笑意,待宫女转眸回望之时,又不动声色地收紧,默默消匿在了脸侧。

一旁的近侍躬着身子,行上前来,轻声报道:

“陛下,扬州陶世平到了。”

郁翎打起精神,合起摊开的奏折,挥手退去了舞女。

“速速宣他。”

陶世平踏进殿门之时,那一队舞女莲步颔首,恰好经过他的身畔。他撇下眼帘,沉吟片刻,进殿伏身,恭敬地再拜于地。

“草民陶世平闻召,拜见陛下。”

“哎,快快请起,”郁翎连忙抬手,示意近侍,将人请了起身,“一路舟车劳顿,昨夜休息可好啊?”

陶世平谢过恩,站了起来,两眼盯着地面的烛光,似乎别有心事。

“陛下有召,是草民之幸也,何谈劳苦之?连夜赶至杭州,不敢怠慢,今日鸡鸣之时,即便瞻往而来。”

“哦…”郁翎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在他的脸上,闪过一阵微芒,“久闻尔之高才,此番光复扬州,更是以笔为刃,名不虚传——有功之人,朝廷素不怠慢,你若想要什么,尽管向朕来。”

陶世平闻言,两眼倏地一亮,他微抬起头,正色道:

“草民别无他求,唯有一请,不知陛下能应允否?”

“何请?”

陶世平端臂颔首,深深地行了一礼。

“陛下——如今扬州虽已收复,然被虏日久,已蒙重创,复建实在艰远。陛下英明,治世有方,若能屏蔽声色之诱,一心图治,必将福泽万代。”

郁翎微微一怔,随后,望着他正肃的神情,失声笑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朕耽于声色,不务朝政了?”

“…草民不敢。”

郁翎闻言,笑叹一声,向椅背中靠了一靠。

“朕并没有怪你——只是诧异,原本以为你要求个一官半职,没想到,竟提出这么一桩。”

“…草民为朝效忠,并不在意官位。”

“不在意?”郁翎食指轻叩着桌板,轻笑道,“不坐在位置上,你又怎么为朝廷效忠?”

罢,趁世平漠然之际,郁翎招近侍上前,耳语吩咐了几句。待近侍退下后,他转头望向世平,拿过桌角的茶盏,低头呷了一口。

“朕找到一个人,正好带来给你见见。”

陶世平闻言,不明所以地向后望去,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跟在近侍身后,躬身踏进殿来,拜道:

“——草民陶继,拜见陛下。”

郁翎放下茶盏,不解似地轻笑了一声。

“堂堂县令,官微任大,朕还没免你的官,怎么就自称起草民来了?”

陶继顿了一顿,脸色微微发白。

“…罪臣陶继,特来请弃职出逃之罪。”

陶世平暗暗转头,望向身旁的兄长。阔别数月,再相逢时竟是如临深渊,连一眼对视也不可及。

陶继屏息垂头,忐忑地等候着发,然而,耳畔唯有一阵沉默;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下来,只听见红烛的毕剥声响。

郁翎静默了片刻,终于打破沉寂,悠悠开口道:

“你认为,朕要治你何罪?”

“…罪臣不敢妄测,但凭陛下发。”

“是吗?”郁翎瞟了他一眼,露出一笑,“那若是让你游街示众呢?”

“——陛下,”陶世平拜倒在地,话音切急地道,“扬州围困,徒留无益,家兄并非蓄意离职,而是迫于形势,是为了日后也能为朝效力啊——还请陛下,顾念他往日良治…”

“徒留无益?”郁翎挑了挑眉,“那你为何要留在扬州呢?”

“这…人各有志,苟非本分之事,便无有强求之需。”

郁翎垂眼,轻笑一声,摆弄着桌上奏折,慢悠悠地道:

“你这话的,朕倒像个暴君了——好了,朕年轻,话没个轻重,方才不过是戏言,陶卿何故惊吓至此?”

陶继闻言,身躯松懈地一塌,消退了板直的僵硬。额角处渗出的白汗,掩映于曳动的红烛,看起来格外显眼。

郁翎会意一笑,话音缓和了少许,却仍不失巍峨的庄严,如山岳般,自高殿之上徐传而下。

“——罢了,陶卿治县有方,百姓称颂,朕当太子时也素有耳闻。如今扬州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不如陶卿,仍居原职吧?”

陶继闻言,如获新生般,连忙拜倒在地。

“微臣叩谢隆恩,此还扬州,未敢不尽心竭力,以报陛下!”

“嗯,至于你——”郁翎着,转头望向世平,凝神默然。

陶世平会意,俯身再拜道:

“草民陶世平,谨听圣意。”

郁翎满意地点头,向他抬了抬手:

“扬州府缺一录事参军,你正好前去补上。”

“…是,”陶世平踟蹰了一会儿,方才想起了什么似的,俯倒在地,“叩谢圣恩。”

郁翎“嗯”了一声,又道:

“陶爱卿,你先去后殿稍坐,朕于文墨之处有些许不通,望能与你谈谈。”

“…是,微臣拙笔,多蒙陛下不弃。”

正话间,一名近侍从偏殿走了出来,垂首躬行,来到了郁翎身侧。

“禀陛下,人到了,正在偏殿候着呢。”

“哦,”郁翎闻言,再次坐直了身子,对殿下跪着的二人挥了挥手,道,“二位辛苦,先行下殿休息吧。”

二人叩了声谢,终于站起身来,并肩退了出去。

待这一双身影消失在了殿外,一名护卫打扮的男子从偏殿走了出来,于殿前跪倒,俯身请安道:

“卑职江汜,叩见陛下。”

“江爱卿,无需多礼,”郁翎倾身向前,脸上写着笑容,“当年除霸苏州,此番拿下徐州,爱卿出入险境,可谓功不可没!”

江汜低顺地垂着头,唇角牵起,配合地笑了一声。

“卑职草莽之身,多亏陛下重用,才得建此寸功啊。”

“爱卿何须见外,”郁翎摆头,洒脱地扬了扬手,“如此奔波辛苦,却是寸赏未领,朕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想要什么,只管来。”

江汜闻言抬头,沉吟了片刻,抬首环顾殿顶的宇栋,轻叹道:

“卑职不领奖赏,陛下过意不去;卑职若领奖赏,又该何地自容呢——陛下素日起居,已是清减至此;卑职如此效力,也非是为稻粱谋啊。”

“哦?”郁翎双手搭在桌上,啧了一声,轻声笑道,“看来,是朕低看爱卿了。”

江汜闻言,连忙躬身再拜,神色肃然:

“陛下并未低看——江汜是一介俗夫,幸蒙圣上抬举,有意推辞重赏,实是感念圣恩…陛下是一国之君,所住宫殿俭素至此,怎不令人忧心?”

“哦?”郁翎打量了江汜两眼,撇下眼帘,沉吟少许,唉了一声,“爱卿不知啊——非是朕有意俭省,实在是而今扬州复建,需要财力;赈济饥民,也需要财力,若是肥水都流到朕一人的碗里来了,谁来分羹给他们呢?”

“陛下圣明!”江汜目光一亮,朗声道,“只是陛下有所不知,如今,拖住朝廷财力的,非是皇亲贵族,也非是乱城饥民——有一个地方,吞噬财银犹如猛虎进食,却又僵持许久,毫无进展,于民于君,皆是毫无益处。”

郁翎闻言垂眼,心中了然,口上却仍然问道:

“爱卿的,是什么地方?”

江汜深提气息,努力压下涌动的心潮。

“回陛下,是徐州。”

“徐州?”郁翎沉吟片刻,抬眼轻笑,“徐州是我们的么?”

“…应该,是徐州南城门外,的扬州军。”

郁翎了然,偏过头去,呷了一口新换的热茶,抬眸瞟了他一眼。

“——爱卿是觉得,朕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么?”

“…卑职不敢。”

郁翎抬手,哈哈了两声。

“朕没有怪你——朕都过,朕年轻,话没有轻重,爱卿何必怕成这样。”

江汜闻言,紧绷的唇角舒展了少许,他颔首向前,赔出一个笑容:

“卑职也并非怯惧自全,只是在臣心中,陛下是为民图利的明君,从不做无谓伤财之僵持,方才所言,不过是据实答话罢了。”

“哦哦,”郁翎微点了点头,眼神斜挑着,盯向他的面容,“所以爱卿此番,是劝朕撤回扬州军,以解救徐州之围?”

“…非是为解徐州之围,”江汜仓促地回了一句,鬓角渗出一排细汗,“是为助扬州之民——扬州军多为家中主力,而今故土光复,他们却出征在外,不得与家人团聚;老者盼子,妇人盼夫,盼而不得,百姓岂能安居?若能让他们回到本土,尚能出些力役,垦田修坝,利于万姓。况且…此番若与纪国和解,不但省去了军费开支,还能得到赔资,还有一益,不知当讲与否…”

“你只管讲。”

“…卑职此去徐州,听闻城中多绝色佳人,尚未婚嫁者尤多…此番若两国和解,必当随珠宝一道,进献江南…”

郁翎闻言,垂眼沉思了片刻,抚掌笑道:

“哈哈,爱卿知我——这件事情,且容朕考虑。不过,比起朕的后宫,倒有件更要紧的事情,需要爱卿细思。”

“陛下只管吩咐,卑职定当竭力。”

“竭力?为谁竭力?”郁翎倾身向前,注视着江汜的面庞,悠悠地笑道:

“爱卿今年,二十有余了吧?”

“…是。”

“可我听,爱卿并无妻室啊。就连意中人,也从未有过?”

江汜眉头微蹙,沉吟少许,答道:

“回陛下,卑职常年在外漂泊,栖居无定,怕是没有姑娘愿意委身相嫁。”

郁翎闻言,唇角勾起笑意。

“你是男人——你娶人家,是替她家人消掉一桩累赘,还用问对方愿不愿意的么?”

“…是。”

“爱卿既有顾虑,”郁翎靠在椅上,慵慵地道,“朕不介意赐婚于你。”

“陛下——”江汜下意识唤了出口,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帝王的话语,不知所措地敛起了眉头。

“爱卿有话要?”郁翎俯瞰着他,悠悠地丢出一个问句。

“陛下,”江汜定了定神,恭敬地答道,“卑职已经有意中人了。”

“哦?”郁翎轻笑一声,抛出玩笑似地语句,“男的女的?”

“…陛下莫要取笑卑职了,”江汜着,脸色红白交织,杂彩纷呈,“…是一位姑娘,卑职在苏州时见过一面,后来离散,不知她去了何处…此番回到江南,正好前去寻访…”

“是吗?她叫什么名字?朕帮你找。”

“不必了…”江汜顿了顿,犹疑着道,“若是她已许了人家,只能徒增烦扰…卑职自行寻找便可,若得,则结为连理;若不得,则寻媒人找个人家,了却婚事。”

“爱卿要找多久?”郁翎着,下颌微微抬起,“朕明白爱卿的难处,可依律,适龄不娶可要遭大祸的啊。”

“…卑职明白,”江汜着,俯下身来,沉沉地了一拜,“此回苏州,必当尽快成亲…还请陛下放心。”

……

西子湖畔,曲栏杆旁,摞起碗碟的桌案上,一盘西湖醋鱼被摆在了中间,淋浇的酱汁和着点缀的葱蒜,交奏出一阵醇厚的浓香,直袭向食客的心底。

“客官,您点的上齐了,慢用哈。”

陶继笑着点了点头,将那盘醋鱼向着他兄弟的方向让了少许。

“你快吃吧,几个月不见,你现在瘦得吓人。”

世平拈起躺倒的竹筷,将那鱼身拨弄了几下,夹入口中,漫不经心地嚼动着,眼神飘离着飞远,似怀有浓郁的心事。

陶继静静地望着他,眼中酝酿着话语,垂下头时,化作了一声笑叹。他本就从容无争,醉心于诗茶书画;经历过扬州一劫,气质里更添了一抹天真的淡忘,任凭归去来兮,他自索书埋头。祸临时,他也惧祸;祸去后,却又悠然忘怀,不知光阴何物,更不晓生死何形。

而他的兄弟,却显然是另一番情态。轮廓消退了稚气,眼神也磨去了锋芒,犹如罩上了一层浓郁的云雾,显露出一片难言的彷徨。

手足重逢,本应相投一诉,谁知如今却是相对无言。陶继见他沉默许久,轻咳了一声,开启了话语:

“世平,告诉你一件喜事。”

陶世平抬起头来,茫然地问道:

“什么喜事?”

“我的喜事,”陶继轻声罢,低头神秘地一笑,“你嫂嫂有身孕了。”

“真的?”听到这个消息,那双沉郁许久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那可真的是喜事了。”

“嗯,我跟她商量好了,若是女儿,便取名叫‘梦淮’,”陶继望着楼外的湖景,目光轻缓地飘远,“在杭州时,我夫妻二人常常思念扬州,故而寄寓此情,于女儿名中。”

“梦淮,好名字啊,”世平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若是男儿呢?”

陶继视线牵回,在了世平的脸上。

“这,就劳烦你来取名了。”

“我?”陶世平怔了片刻,不解地牵动唇角,“为什么要我来取?”

“你是他的亲叔叔,又有如此文思,以后他读书作文,难免要向你请教,”陶继着,又向他碗中夹了一块鱼片,“有你取名,不定他以后,也能是翩翩才子呢。”

世平闻言,难为情地低下头去,笑了一声。

“兄长如此信任我,我且回去好好想想。”

陶继点了点头,又同他提起另一桩事:

“——对了,我与夫人来杭州的路上,结识了一位女子,是她出手相助,我们才免受劫匪之祸——想来,她也是乱世流亡之人。后来,我们便将她收留在杭州家里,她举止大方,仪态很好,想来曾是大家闺秀,可怜战火一过,便家破人亡了——大家都很喜欢她,想着寻个旧故人家,将她做养女收下。”

“既有如此贤女,”世平沉吟着道,“兄长为何不言明父母,收她做族妹呢?我扬州陶氏也是书香门第,并不会亏待于她啊。”

陶继抬起眼来,意味深长地望了望他,垂头轻笑。

“难道你不知道,同族不婚——我是想着,我的兄弟尚无亲事…”

“…兄长,”世平打断他的话语,神色僵沉着,将竹筷放回了碗上,“你不会是我吧?”

陶继轻咳一声,拈起茶杯,掩饰住微僵的唇角。

“还能是谁呢?我还有几位兄弟不成?”

“你…”陶世平垂头,将不敬的话语吞入喉中,哽滞了片刻,方才继续道,“兄长明知我已娶东玲为妻,如何又我没有妻室?”

“你娶了她吗?”陶继悠悠地着,话语似茗茶一般,不急不争,“父母媒妁,六礼宾客,何样具备?”

“兄嫂已知,月下盟誓,如何不足?”

世平着,眼中重又现出久寂的锋锐,一口气哽在喉端,闷涨得脸侧微红。

“如何足够啊,”陶继轻叹了一声,敲了敲他的碗沿,语气悠长地劝道,“你这是私定终身。”

“——兵荒马乱之时,何来繁文缛节?”

“如今战乱已平,便不该再抛却大礼啊。”

“既然兄长如此看重大礼,”世平垂下眼帘,淡漠地道,“那便告知父母,行具六礼,走个过场便是——贫贱之妻不可弃,兄长难道要我做负心之人吗?”

陶继欲言又止,尴尬地笑了笑,端起碗筷来,细细嚼了几口。

待世平眼中的锐气退去,他抿了一口清茶,开口道:

“为兄提出此话,不是为与你争吵的——你也该考虑,东玲原是一个下人,你如今官拜高位,是有为之人,也该…”

“若是连心悦之人都必须抛弃,那这高官草莽,有为无为,又有何异?”

世平着,唇角隐隐颤抖了起来。他暗暗咬住下唇,将那压抑的抽搐扬作了一抹冷笑。

陶继低头,叹了一声。

“我方才所言那女子,确是花容月貌,你见了她的面,自会另有理论。”

“兄长莫要低看于我,”陶世平偏过头去,眺望向楼外连绵的远山,“任她是西子再世,也扳不过我的心去。”

“唉,行吧,先不这个了,”陶继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今日圣上找你,相谈可还畅快?”

陶世平闻言,怔怔地转过头来,嘴唇嗫嚅着,欲言又罢。他低垂下头,夹起了一块鱼肚,送入口中,细细地品嚼着,目光直直盯向桌案,仿佛酝酿着极难言明的踟蹰。

陶继饮着茶,一面试探着问道:

“怎么,你们不是在讨论文章么?”

世平嘲弄地笑了一声,闷声摇头。

怔了许久,他方才开口,莫名其妙地放出一句话来:

“…兄长,若我以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该相信,此非出我本心。”

陶继听到此话,神色微微变动,过了一会儿,又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叹了一声:

“有什么不出本心的?忠君,也便是忠于良心。”

“…是吗?”陶世平抬起眼来,茫然地问道,“那若是,不能忠于良心了呢?”

“怎么会?”陶继笑叹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群,“那便调整自己的良心,直到与君相适。”

世平闻言,垂头静默地思索着,良久,放出了一声缥缈的长叹。

……

苏州城内,赈济的粮食源源不断地从南运来,分配到诸家各户。旧日的王府,如今早已空无人居。这块地,由于浸过太多的鲜血,至今也没有人家愿意接下。夜月当空之时,朗照着灰白的石廊檐柱,盘曲的假山映着悠悠的湖影,恍若是鬼气森森的坟茔。只偶尔有几个流浪的穷汉会进到园中,在那旧日王侯的绣榻上,斜歪着困上一觉,震天的鼾声为这寂静的死地,勉强添上了一抹活色。

而它对面的酾雨楼,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灯红酒绿,繁弦急管,美人的雪肤映着华服绸缎,在暧昧的烛灯下照着光亮。四处的笑语似林间的鸟雀,又如漫堤的潮水,裹挟着其间的每一个人,一入此窟,欲逃不能,掷金销魂间只图温存一笑。划拳推盏,觥筹射令,一声声绵软的俏骂,似击撞的银铃,飘飘然送人升上云间。

曲栏尽头,最末的一间房内,轻掩的门帘映着红烛,正拉出一对纤长的倩影。屋内吴侬软语,咬鬓缠颈,正是情浓。

“…折衣,”尘轻喃了一声,推了推那双温热的肩膀,“…门没有锁上…”

折衣抬起头来,向门口望了望,丝毫不放在心间。

“——怕什么,于老娘关我了这么久,这会子突然让我接客不成?”她着,俯向尘的耳畔,轻吐着送出热气,“再了,我们两个光明正大的人,掩掩藏藏的算什么?姓于的那个老贱人,我翻不了她的天,难道还不能跟她拼命吗?”

“…你快别这种话了,”尘轻轻地拉好她背上的红被,眼湖里流转着氤氲的雾气,“我们能过一日,便是一日,何苦去惹她呢。”

“你啊,真是好欺负,”折衣轻笑着低头,埋入了她的颈窝,蹭道,“可是这世上,只有我才可以欺负你——其他人若敢,我便与她拼命,你明白吗?”

尘揽过她的背,软软地喃了一声。

“你可省些事吧…”

折衣没有听到似的,在她的肩上轻烙下一个牙印。抬头,挑衅似地扬起唇角。

“我问你明白没有?”

尘无奈地叹了一声,颈窝连着两颊,都飞起浓云似的红晕。

“明白了…真是怕你。”

折衣闻言,绷起的唇角满意地松了开来。她捧起尘的脸,轻轻地覆上唇去,唇舌绵软,恰如云雾般缠人。二人的耳畔,伴着肌肤的接触,嗡然一响,通通消退了门外的喧嚣,只余下潮水似的朦胧漫涨。

忽然间,瓷器坠地的锐响,划破了耳畔的迷离。二人听到异响,猛地睁眼,只见门帘不知何时被人拉开,门口的人影惊异地伫立着,脚下散布着碎裂的白瓷。

待折衣看清这人的面容时,他已是飞速转过身去,门帘甩下,迅速地遮掩了身影。

“是谁?”尘牵了牵折衣的发丝,惊慌失措地问道。

折衣怔怔地僵住,蹙起的眉头微抖着,渐渐压回了原位。她垂下头,平复着逼仄的气息,扔下沉冷的话语。

“计林。”

“计林?”尘闻言,脸色吓得煞白,“他怎么会突然回来?他不是已经三个月未曾来过了吗?他,他是喜欢你的,那他会不会、会不会告诉于妈妈…”

“鬼知道,”折衣恨恨地咬了一句,眼波颤抖着,交织着惊惧与疑虑,最终化为了万念寂灭的凉薄。她深深地咽下一口气息,冷笑道:

“男人么,得不到的,都想毁掉——罢了,活不成了,豁出去了。”

果不其然,未过片刻,这冷寂了许久的门外,忽然逼来了急严的步声。于老娘一把掀开门帘,单手支腰,跨进了门槛。只见屋内两人一个不少,齐齐坐在床上,尘穿系好整齐的衣衫,正忙乱地绾着头发;折衣却是衫垂带褪地,斜靠在床头的横栏,漫开的散发下,掩映着唇角不恭的蔑笑。

于氏的眼神如铁钩般,直探向折衣敞开的领口。

“哈!好个贱人,”她一甩手绢,三两步走上前来,对她猛扇了一个嘴巴,啐道,“不要脸,做这种天诛地灭的事情,活厌了吧!”

折衣半伏着倒在床上,微肿的唇角颤抖着,用力勾出一抹冷笑。

“呵,还有你,一对贱骨头!”于老娘咬牙着,望向一旁,猛地挥起掌来,反手狠抽在尘脸上。

“——你滚!”

折衣猛然弹起身来,双手掐上于氏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向外推去。

“谁滚?死东西,给老娘松手!”于氏几个踉跄,挣扎无果,衣物顺肩滑,放声尖叫了起来,“——啊!疯狗咬人啦!”

身后的厮们见状,纷纷跑上前,七手八脚地掰开了紧扣的十指,有几双手还浑水摸鱼地,在于氏那光滑的白肩上暗揩了一把。

于氏心下暗恼,却是有口难言,匆忙间拉好衣物,索性将气都撒在了二人身上。她望了眼折衣怀中啜泣的尘,一甩衣袖,指着折衣的鼻尖,恨恨地道:

“贱人,你以为我把你们交官处置,一死了痛快,你就敢对我上房揭瓦?呵,谁会让你死得好受!来人,把这两个贱人绑了,给我押下去!”

折衣定定地坐在床沿,任凭厮们拉扯,不动声色地抗拒着,却终是力不能及,跌坐在了地上,如网中的死鱼般,拖拽着拉出了房门。

阴暗的地下牢房,素来是这烟柳繁华地界,不可见光的私刑密室。长着青苔的房顶上,交错着传来脚步与笑语,不时还响起玉佩堕地的悦声;房顶密压之下,却唯有逼人的死寂,和着木板重击在肌肤的闷响。最后一声闷板下,两人的背部,早已是青紫遍布,如同夸张的重彩,好肉全无。于老娘挥手喊停,两名厮上前,松开了捆手的粗麻。尘缓缓抽出久绑的手腕,活动着酸如过电的臂,不可抑制地抽泣了起来。

“哭什么?”于老娘翘着二郎腿,端坐在靠椅之上,居高临下地问道,“贱人,我还冤枉你了?”

“冤…”尘抬起眼来,怯怯地瞟了折衣一眼,却见她双眼淡漠,宛如死尸,也便鼓起勇气道,“冤枉…”

“冤枉?”于老娘冷笑一声,“你们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不该打?不该死?”

“于妈妈,我们没有…”尘伏倒在地,连连叩首,抽噎道,“计公子想要诱折衣随他出逃,折衣不答应,他心生怨恨,故而诬告;折衣被打出旧伤,时时复发,当时,尘是在给她上药啊…”

折衣蓬着头发,静静地听着,嘴角的嘲弄愈发浓郁。

“哦?果真么?”于老娘玩味地打量了她一眼,“你和折衣,没有半点私情?”

“我…”尘滞了一下,声音微抖着,答道,“我没有…我与折衣,不过是普通姐妹,我们酾雨楼里的,都是寻常姐妹…”

折衣静默了许久,听到这处,终于膝下一软,脱力地跪坐在地。

高肿的皮肉硌着生冷的地面,传来尖锐的痛感。可她此刻,竟也觉不到疼了。

于老娘转头望向折衣,盯着她发白的面容,兴致悠悠地笑道:

“怎么了,折衣,她的不对么?你和她,有没有私情啊?”

“…有。”

尘闻言,惊惶地回过头去,于老娘懒懒地窝向椅背,眉眼间流淌着玩弄似的嘲讽。

“…不敢连累尘姑娘,”折衣瞟了她一眼,喃喃地开口,话音沉冷得犹如无波的古井,“折衣对尘,确有痴情;不论她如何对我。”

“你…折衣,你瞎什么啊,”尘惶恐地望了于氏一眼,暗暗搡了搡她的手背,“你喜欢男人,当我不知道吗?计公子走的时候,你还下泪来,你对他情深至此,怎么又对我…”

“计林?”折衣猛地抽出手来,如弃渣滓一般,冷冷地笑了一声,“不要拿这些个臭男人,来侮辱我…”

“哟,还嫌弃起男人来了,”于老娘转换了一下坐姿,笑道,“你哪张嘴不是靠男人吃饭啊?”

“…滚。”

“你什么?”于老娘闻言,长眉倒竖,登地坐直身来,“敢骂我,打你还不长记性,真个想死是不是?”

“敢骂你——你是什么货色,”折衣抬起眼来,直迎向于氏欲裂的眼眶,恨恨地冷笑道,“想死,不错,我早就想死了!贱人,我一路忍到今天,就是为了等死——我不因贞名而死,我要因罪名而死,世人黑白倒置,我因罪名而死,才算是死而有归!”

“呸!”于老娘狠啐了一口,端起两手,高高地抱在胸前,斥道,“恬不知耻!”

“何为耻?”折衣不顾尘的拉阻,蓦地直起身来,放出了一声冷笑,“你们顶着正当的名号,干着杀人的勾当,才是最最可耻!”

“你!”于氏猛偏过头,瞪着折衣,牙床暗暗咬紧。

“我怎么了?凭什么,凭什么女人就不能喜欢女人?”折衣丝毫不顾上旁人的神情,任自着,声线越涨越高,泪水跌在地,“——我喜欢谁,关你们什么事吗?”

“折衣…折衣,别了…”

“你走开!”折衣一把甩尘的双手,转头望向她,话音颤抖着,由压制变作歇斯底里,“尘,从今以后,你就好好地活着吧!我折衣,喜欢女人,从不曾喜欢过你!”

“折…”

“凭什么,”折衣颤抖地肆笑着,将满面的泪泉饮入腹中,“凭什么男人穷了,就去帮工挣钱,女人穷了就要被关起来卖到这里!我也有手啊!凭什么!”

罢,她猛地抽下石床上的刑杖,用力向地面砸去,只听咔嚓一声,几寸宽的刑杖从中裂开,绽出几道刺着木屑的口子。

折衣望着那碎开的口子,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快,快把这个女人送去官府!”于氏慌忙冲着左右招手,喊道,“她疯了!”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是享福,我们就是受苦!”折衣似一片薄纸般,任人制住,从地上拽起,口中却仍是叫骂不绝,“凭什么恶人爬得高,良心都死绝!”

“割掉她的舌头!”于氏猛拍椅臂,厉声道,“老娘听着耳朵疼!”

一旁的厮闻令,连忙从刑架上抽出一把利刃,逼近折衣的唇边。几位壮汉死死把住她的肩膀和脸,丝毫也不得动弹。那厮歪笑着,伸出刀刃,在她的眼前晃了一晃。折衣眼帘下瞥,望着这闪闪都寒光,露出上白的眼中本能地闪过恐惧,然而,那双眼很快便平视而上,透出与寒刀同色的决绝。

处刑的过程,静谧得仿佛不曾发生。尖刀影,即是鲜血四漫。几人将手撤下,折衣挣脱开来,猛一反胃,将那断舌和着鲜血,一并呕到了地上,犹如吐出了一口恶心的脏食。

尘周身颤抖着,怯怯地挪眼,望见那血污淋漓的物事之时,脑内轰地一鸣,双眼翻白,直直地晕在了地上。

“…呵,跟我拼命,”于老娘歪在靠背里,脚尖悠悠地晃着,放出一句冷笑,“你这条贱命,拼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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