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濒死(1 / 1)
待得久了,渐渐便觉得在徐州的日子,似乎并不与扬州有何两样。虽则不必背《女诫》,做女红,亦不须日日禁在门里;但等过了轻闲与新鲜的劲头,便又是日复一日的懒怠和无聊。天冷了,更是不愿出门,窝在屋里。更漏迟迟,云影摇摇,日与夜都拉得无比漫长。朝暮往返,似一团混沌的云雾,光阴于缝隙间悄然渗走,轻缓得没有任何知觉。今早梳头时,忽然把起久未修理的长发,望着那垂垂过膝的发梢,才猛然惊觉,原来时日已过去许多了。
“…南玖,”我拨弄着微乱的发梢,百无聊赖地唤她道,“你有空么?教我绣女红吧。”
南玖闻言,停下手中活计,带笑地“哟”了一声。
“姐不是最讨厌女红的吗,怎么还主动学起来了?”
“唉…”我轻叹着站起身来,撑了撑坐得发酸的腰际,挪步来到窗边,向着对面望去,“也总不能每天都无所事事吧,人都快要烂掉了。”
“姐从前在扬州的时候,不是每天都盼着出门的吗?现在怎么,反而不喜出门了?”
“…这天气这么冷,怎么出啊,”我伸手,在窗纱的白霜上抹过一条湿迹,“而且,人被关久了,骨子里也是不愿出门的。”
南玖怔了片刻,发出一声闷笑。
“哎,姐享的是清闲福,哪比南玖,整日里不是灶台,便是妆台的;才不会有这些牢骚呢。”
我轻轻一笑,将手贴上窗棱,感受着深秋的霜气,望着对面紧闭的民屋出神。或许是天冷的缘故,今晨的街道上,商贩们都不见了踪影,只余下一队官兵,左手攥着刀枪,右手拎着反绑的鸡鸭禽畜,于民坊街巷间穿梭来去,不知在做些什么。
“南玖,你…”我望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血来潮道,“你为什么军营里不收女兵呢?”
南玖被我逗得一笑,将针线往桌上一放,也起身来到窗畔,站在我的身旁。
“姐想像他们一样?”南玖伸手,逗弄着我鬓边的发丝,笑道,“惜福吧,进了军营里,你才知道苦呢。”
“…所以到底为什么…为什么男人就该去耕田、打仗,女人就该呆在家里缝衣做饭呢?”
南玖被问得一怔,思索了片刻,语气比方才沉稳了少许。
“嗯…女儿家不仅缝衣做饭的,还要梳头打扮、画眉敷粉呢——咱们生性是极爱美的,姐不也是么?耕田打仗这等毁损容貌之事,没人愿意去做;外面的风吹日晒,也不愿去捱,久而久之,也便习惯呆在家里了。”
“可是…”我划弄着窗纸上的白汽,咬唇沉思道,“不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
“是呀,”南玖点头轻笑着,向我靠近了少许,“男人也爱美,所以会娶美人,养在自己身边。他们劳作奔命,就是为了挑一个中意的美人;而女人们终日打扮,便是为了被更好的人儿挑中。”
…为了被人挑中?
“可是我…我就不是啊,”我偷眼瞟了瞟南玖,略带支吾地道,“我不想嫁人…”
南玖闻言,眼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嗟叹一声,将我轻轻揽过,掌心覆上微凉的手背,渗来柔暖的热度。
“我知道,姐不想嫁人——可这也不是因想不想嫁人而定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血脉里的印子——姐你当然是看不见的。”
“可是…”我细细品味着她方才的那一番话,禁不住凝起眉头,“那又凭什么一个挑,一个被挑呢?”
南玖被我问得一怔,随后浅浅地漾出一个笑容,目光迷离地飘向窗外。
“这不过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她轻嗟一声,似叹非叹地道,“太多人的默许,也便成了天经地义。”
还未来得及弄清她话中之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打断了我的思潮——我抬眼望去,只见正对面的那间民房前,忽然站满了方才所见的那队官兵,正用力地叩着人家的木门。
“这是怎么了…”南玖见状,神情也凝重了起来,“以往都是府吏征租,如今怎么出动官兵了——况且,几天前,不是已经交过一次了吗…”
正猜疑间,那扇木门传来声响,被人打开了一个细缝。白发零星的老者缩在门后,惶惧地望了眼面前的官兵,还未来得及开口话,便被一脚踹在门上,向后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军士们如同入巢的蜂蚁一般,齐齐拥入院内。不过一会儿,只见院内桶盆飞掷,鸡毛翻飘,赤足的妇人惊惧地跑出闺房,扶起瘫坐在地的老者,绝望地抢呼了起来。
那群官兵扫荡完了,牵着一头牛,两桶米,利地踏出门槛——为首的军官撇了撇嘴角,一面挥手招呼军士们跟紧,一面抬起双眼向前望来,目光正在我们的门上——这眼神,完全脱去了人的仁慈,纯粹地透着股肆虐的麻木,似寒刀鬼影般,慑得我背后惊凉。南玖也深吸一口冷气,夺门冲出卧房,狂奔着扑向了还未上锁的大门。
我不敢迟疑,紧追在她的身后,刚来到房外,门上便响起了沉重的敲击——不,砸门声。
南玖牙关紧咬,死死地抵在门扇之上。猛烈的闷砸冲击着摇晃的门框,开而又合的门缝撞得嘎嘎作响。
“速速开门,违令者斩!”
话音刚,门外果然响起铁剑出鞘的刺骨寒声。南玖一个哆嗦,瘫坐在地,木门被猛地踹开,包围而致的官兵密密麻麻,压在门外。
“家里没有男丁?”
问话的将领似有几分眼熟,望见我们,挑起了眉头。
“你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由于衣物单薄,站在这凛冽的西风之中,我浑身的骨肉都不可抑制地收缩颤抖,连声音也冰滞地卡在喉间,艰涩得发不出来。
正僵持间,对面巷口的转角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似乎熟悉的身影,正飞驰双腿,向此处快步跑来。
军士们听见脚步声,纷纷回头望去,待看清来人之后,如同避雷似的,齐齐向两旁退开。那人就着让出的道路,几步奔至门前,一把拦住拔剑的将领,气喘吁吁地道:
“白将军,孟隐家中粮食定当一律上交,绝无异议;弟年幼不明事理,不要为难于他。”
那人闻言,眉头高高挑起,又是惊疑,又是好笑:
“…弟?”
孟隐一怔,回过头来,望见我时,脸上的神情如同混杂的染料般,交织着恨铁不成钢似的难堪。他定了定神,眉头微皱,疾步走上前来,一把抽了我发间的钗钿。
“孟如,你又犯了什么病?一个大男人整天不务正业,净学些下九流的戏狎花样!下次再让我看见,定要打断你的腿!”
…你?
我捂着被扯痛的头皮,泪水顿时逼上了眼眶。
“住口!”他不容分辩地喝断我的话头,“长兄训话,岂有你插嘴的道理?”
“哟,”那将军倚在门边,看戏似地咂了咂嘴,道,“令弟好模样,好雅趣啊!孟贤弟,你要是穿上女装,肯定也是一番好风景啊!”
孟隐唇角微搐,滞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声冷笑。
“——怎么,白将军不相信孟隐所言属实么?是否需要去衣查验?”
…你!
那人闻言,勾唇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托起下巴,两眼闪烁着,将我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通。
犹如一盏透视的灼灯,熏烤着教人无所适从;又似细丝上高悬的刀刃,一息一瞬之间,予夺生死。我滞住呼吸,不敢大声喘气,紧绷的心弦突突跳动着,将发冷的皮肉砭得生疼。
空气静止了一阵。终于,他似乎瞧得够了,开口“嘁”了一声,嗤笑着道:
“这么冷的天,还查什么查啊?行了,我见过他——而且,看这胸平的,怎么也不像是个女人吧。孟贤弟,我还是那句话——你家的兄弟,真真都是天作的尤物啊!”
……
若是在以往,听到这样的话,我定会气愤地瞪他一眼;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心底竟生出一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紧逼在颈端的利刃,被人开恩放下,余凉未散,秋风吹拂着冰铁贴过的肌肤,每一滴冷汗都在欢欣着幸存。
最为可笑的是,我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何惶恐,为何庆幸。只是一种预感,朦胧而强烈的预感——在这世间,随时待发的屠戮之中,成为男人,便是最为安泰的丹书铁券。
孟隐瞟了我一眼,似乎想什么,却终是没有启齿。他转过身去,领着身后的军士,来到了屋后的灶台,一把掀开米锅,将未煮完的米与肉尽数倒入袋中,交与他们。再将柜中所存粮食一一搬出,移至厅内。军士们接过米袋,互相使了个眼色,躬身退了出去,大没了方才的凌云气焰,倒像是大雨过后、夹起了翅膀的麻雀似的。
“…天啊,他是真的一点也没有留下啊,”南玖凑近我的耳畔,望着推出的米桶,低声道,“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似乎是听到了南玖的窃语,孟隐蓦地回过头来,望了望我,又扫了一眼身旁的南玖,眉间神色迷离难明,似有极难开口之事。
南玖似也察觉到了什么,屏息凝神,不再发出声音。
孟隐踌躇着,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纸文书,展开,递至我的面前。
“城中新定的律令,你看看吧。”
他撇过头去,避开了我的眼睛。苍白的指节并叩着,与这崭新的白纸近乎同色。我努力压下心头不妙的预感,接过他递来的文书。他松了一口气似的,骤然将手松开,领着静候的军士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去。
……
待我回到屋中之时,这一纸薄薄的文书,已是翻来覆去所读的第三遍了。
南玖跟在我的身后,一路上没有出声。来到房中,见我在床沿跌坐下来,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试探着问道:
“姐,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啊?”
我咽了咽口水,没有答话。喉端犹如横哽着一把生涩的骨头,连气息也变得逼狭无比。
“…姐,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垂眼俯瞰着手中文字,脑海中一团乱麻。读了三遍文书,我应该是知道了发生的事情,可细细想时,思绪又烦乱地飘走,如同在云雾中抓握一般,迷茫虚空,理不到头。我深吸一口气,企图平静下来。然而,当盯着手中的文书时,我却发现自己突然不认识字了似的,只看到勾连的笔画,看不进所写的内容。头脑昏热间,意识晕乎乎地飞离,如处幻梦之境,方才的所历所知,似光怪陆离的走马灯般,转瞬便忘,过眼即迷。
这上面写的…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吧?
“——姐,这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南玖着,晃了晃我的双腿。鲜明的触感刺破虚渺的幻觉,传来针扎似的锐痛——这一切,都不是梦啊!
“姐…”
“闭嘴,”我几乎不过脑地打断她的话头,“…让我再看一遍。”
触到我的话锋,南玖明显地怔了一下。带着几分委屈的凝重,她虚飘飘地向后一倒,坐在了地上。
我将手端起,努力摆正手中的文书,然而,那页薄纸却仿佛自己生了力气似的,努力地与我对抗,于筛糠般的颤抖之中,脱了指尖,飘在地。
真的是…妇人不许进食…怎么可能,不许进食,不就饿死了吗?死…死…
似乎被无形的手攥住,狠力地抖动一般,我的牙关、躯干,都于电流似的砭麻中,难抑地猛战了起来。
“…姐…”
南玖注视着我的反应,轻轻地唤了一声,眼中闪过千万般心绪。过了一会儿,她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眼波渐静,只余下激流退却的空无。她牵动唇角,无力地笑了一声,拾起在地上的薄纸,失神地喃喃道:
“姐…我是要死了吗…”
这一句话,犹如尖针一般,只是轻轻一点,却扎破了凝滞的心泉。我两眼一蒙,温热的泪水似溃堤般,涌流着铺泻而下。
“不,”我下意识地拼命摇头,向她伸手道,“把纸给我,我再看一遍。”
南玖怔了一下,随后犹如傀儡牵线似的,僵硬的唇角愈发向上扬起。无声的颤笑伴着眼角的晶泪,似临着暗窖的边缘,越跌越沉,最终陷进哽咽的沼泽之中。
“我要死了…”她背过气了一般,低低地嗫嚅了一声,气息沉到底端,忽又猛地提起,再降下去时,是一段泪泉倾涌的长笑:
“——我要死了!”
“不,不是,”我跌跪在地,石板的冰凉渗入膝头,丝丝如刃,“南玖,你把那个给我,我再看一眼…”
南玖没有话,只是将喉间的哽咽尽力咽下,脖颈上的瘦骨覆着泪痕,不住地颤抖显现。她双手哆嗦着,将那文书狠狠地攥紧,又忽然无力地松开,留下一团湿漉漉的泪斑,与干巴巴的皱痕。
我伸出手,接过她递来的白纸黑字,再次读了起来——泪水的冰凉与腌咸渗入肌肤,读入口中的确凿律令,如铁一般,那样清醒,那样真实。
“姐…”南玖嗫嚅着,嘴唇似死尸般发白,“姐,非是南玖未卜先知…除了我的死,还有什么事情,能令你失神至此呢…可是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杀我…南玖想死得明白…”
那一声“杀”字,她重重地咬在牙关,交混着不甘与凉薄,直是教人肝肠寸断。
“…徐州被围了,被…扬州军,”我垂眼,望着那文书上的条令,一笔一画,如同弯钩铁剑,剜人心肉,“女人…自决生死,不许吃粮食…就是,要活活饿死了,南玖,我们都要…饿死了…”
南玖闻言,苦笑着闭上双眼,两滴珠泪同时滑,悬挂在酸涩的唇角。
“扬州军…”
我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这三个字,正默念间,眼前忽然一亮,胸口似有巨石移开一般,灌入的空气晕眩得醉人。
“对啊,是扬州军——我不要死,我是孟旬大将军的女儿,我不要死!”
恍惚间,仿佛有一道炫目的光晕,现在我的眼前。是逼仄井口的天空,无底深渊的临界,背后是万劫不复的阴冷,而面前是急流岸边的草绳。冥冥间,一股强烈的力量驱动着我,向着门外、巷外、城外奔去——
“我不要死!”
我唯恐不及,几乎是弹箭一般地冲出卧房,举身撞到了紧闭的大门上——不知为何,这扇木门,竟被人从外反锁了。
“我不要死!”我奋力推砸着锁死的木门,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孟旬将军的女儿!我不要死!”
“——姐!”
“爹!救我!我是大将军的女儿,不要逼我死…”
“姐!不要再喊了!”
我听到呼喊,恍然失神。犹如从飘渺的云端,骤然坠到尘世,脚下的土地,第一次显得那样冰凉、坚实。
“姐,孟将军从未有过什么女儿,他只有——公子!”
我听到这话,如梦初醒。
是啊…女儿…呵…
我转过身,毫无气力地跌靠在凝霜的门板上,丝丝寒气从背后侵入单衣,直渗进下堕的心底。
南玖站在窗口,静静地望着我,许久,方才缓缓挪动脚步,向我走来。她的唇边,浮现着嘲弄似疲倦的笑意,遍布了泪痕的眼底空洞无神,只余下道道干枯的红丝。每走一步,都如同被人牵引着抬脚,麻木地跌下了高悬的阶梯。
“…姐,点声罢,不要再让人知道,你是女人了…”
她来到我的身边,唇角的笑容无端地漾出几丝欣慰,杂着凄冷的酸楚,倒让人琢磨不透。
“不是女人,就不会死…姐,你不会死,”南玖定定地望着我,目光渐渐下沉,语气间透出冰冷的坚定,“他会保全你。”
“…什么?”
骤然从歇斯底里中走了出来,我的脑海晕乎乎地,脸侧灼烧得滚烫,失去了领会的能力。
“姐…”南玖倾身上前,冰凉的手指扣上我的脸颊,通红的眼底流转着泪光,如丝般倒映出缱绻悲凉。
“姐…好好活下去,不要把我忘了…”
一语未了,她忽然言语一滞,双眼迷蒙着失去了神色,半跪着倒在了地上。
……
南玖这么一晕,便一直从上午昏到了傍晚。我裹着厚厚的被单,坐在床畔,好抵御夜露的寒凉。这数个时辰里,我无数次期盼着,能有一阵敲门声,期盼着真的有人,将食物送至门口——然而这一整天,屋子里静默得除了腹内翻搅的酸水,别无其他声响。焦灼到了极点,我忽然不再盼他,渐渐地,还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一个人,已然被活埋在死人的棺材里,却还是不死心,妄抱着生人的念想与奢望?
南玖,他会保全我——起初,我也觉得会有道理。若不然,他为何要在军士搜家之时,急忙赶回?为何要冒空城之险,为我弄虚作伪?所以,他是想保全我,他定是想保全我的!想到如此,我便如在瀑布之缘,攀住了一块坚石般,虽则曳尾于洪流,却到底不至决命于深渊。
然而,这样的安定,却也令我惶忧——他为何要救我?为了偿还对父亲的歉疚,为了赎清己身的罪孽,还是……反正,无论是为了什么,我到底意气难平。他何其可恨——我没了家,没了父亲,没了故乡,没了忠节,我一无所有,他荣华等身——他唯一的桎梏,便是这不义的骂名;我仅剩的衣裘,便是这深种的仇恨。而如今,我却要被他施舍,被他行善,被他拯救于泥炭之中!这对他而言,又有何难处呢——他的一言一行,便是死生之间。把人扔入急流,半途又撒网捞救,何其容易,何其低廉!呵,何等不平,何等不公,我因他破国亡家至此境地,却还要在他的光罩之下,感恩苟活!
可是…于濒死之人而言,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哪还管善恶是非,我只知道,我饿,很饿。翻搅的酸水横冲直撞着,似一把生锈的钝刀,徐徐剐割着我的肺腑;又如一把虚空的冰手,攥住你发慌的心房,一寸寸向下拖拽,于失重的眩晕中,投人下阴冷的黑窟。我只知道,我需要吃;我知道,我只需要吃——一箪食,一豆羹,苟能得之,虽屈膝卑颜,为人犬雉,又何妨哉!
来吧,快来给我投食,做我的恩人吧——可是,我等了一天了,你怎么还不来啊?你若真心想救我…你到底想不想救我呢?你应该…已经弃了我吧…
日影无声,悄悄地沉下窗畔;夜色如染,一丝丝覆上天穹,犹如是石棺的盖板,正一寸寸被人挪上。我默默地捱着,逐渐失了痛哭的气力,尖锐的饥饿过了顶点,下坡沉湖似的,只余下空洞的沉寂。腹内一片平静,耳畔也不见了嗡嗡的躁鸣,唯听见更漏声声,如古寺的暮钟,于天地苍茫间送灵归去。我弯腰,扒上自己的膝头,背上的棉衾顺肩滑,露出单薄的中衣——奇怪,我竟也不觉得冷了。我脱下鞋袜,向后挪了几许,抱膝坐在床头——大喜大悲,大寻大失过后,真到了地府的门口,内心竟沉静得出奇。上午的那一幕,隔着茫茫云海,渺远得瞧不真切。我静默地坐着,脑海轻飘飘地,耳畔一片死寂,早已无力去纠结,孟隐是否会来救我,我会不会死——我甚至已经淡忘,徐州,扬州,孟隐,父亲…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真实有过的人事,还是走马戏梦,人间幻影。
现在我只明白,日出还会再有,而我将不再见到。从今以后,日与夜,火与烛,爱与恨,恩与仇,这光影千千的斑驳俗世,再也不与我相关。
我要死了,太多是带不走的——我应当泪么?可事到如今,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悲凉。我好轻松啊,从来未曾如此轻松过,我忽然想笑,我归心似箭,欢欣得想哭…
“…姐…”
熟悉而渺远的一声轻呼,唤得我恍然失神。
“姐…你…”
我回过神来,转头,正对上那张苍白的面庞。南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强睁开双眼,望着我,眉头微动,乌青的眼底仿佛被抽干了泪泉一般,显露出枯竭的憔悴。
“姐…你吃了吗?”
我怔了怔,随后摇头。
“他…没有来,给你送吃的吗?”
南玖眉头蹙起,在毫无血色的肌肤上,那一双细眉显得如此单薄,宛如霜打的柳叶。
“没有,”我覆上她冰凉的手,淡淡地冲她一笑,“他不会来了。”
在南玖眼中,我应该是第一次显现得如此稳重。她或许会觉得,我“长大了”。
然而,此刻她的眼中,却远没有从前的淡定,亦不见濒死的超脱,尽管她已然认命。
“不会的,”她强笑着攥住我的手,道,“他一时事务繁忙,脱不开身,他会来给你送吃的——姐,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我无力些什么,只得再回一笑。
南玖鬓发散乱地埋在枕中,眼神依依地望向我,泛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也比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姐…你不必替我难过…南玖不怕死,南玖七岁时,便不怕死了…”
我注视着她,没有答话。我其实并不难过,对自己也难过不起来,何况对于她呢。
南玖却并没有理会我空无一物的眼神,只是微垂着眼帘,嗫嚅着,断断续续地顾自道:
“…南玖本来,不叫南玖,姓奚,没有名字,南玖这个名字,是将军夫人尚在的时候,给我取的。
“姐还记得夫人的模样吗?南玖记得,南玖永远记得,那天,南玖逃到将军府上,何管家不肯收留,要逐我出去,夫人瞧我可怜,把我留下,做了姐的丫鬟…
“南玖本是苏州乡里人,那个地方,经常闹饥荒,鱼米都输到王府里去了,咱们贫民,没有东西吃,饿肚子也是家常便饭的了,我娘要把我卖到王府,那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去。南玖害怕,宁死也要往北逃,跑了三天三夜,路上只吃些腐肉,终于到了将军府上…”
她着,犹如回忆着一桩平静的旧梦一般,眼中的波澜渐渐消退,只余下我依稀的倒影,绕着些许缱绻的流波。
“姐,你的时候,就是美人坯子…你是真的好看。南玖喜欢你,可南玖知道,你要离家,要嫁人,你会喜欢上别人,多过南玖…南玖无数次想过,躲你,避你,早早地弃了你,可是…姐你…”
她到这处,话语骤然哽咽,许久不见泪光的眼底也渐渐迷蒙,重又罩上一层波动的泪雾。
“姐你,每次走近我的身边,我便放不开你了…”
南玖着,话语开始了呜咽,我竟也鼻尖一酸,两颗泪滴下来,直直地砸在她的脸上。
“姐…”她猛吸一口气息,一把将我的十指攥住,指端发力相扣,眼中浮现出热烈的希冀。
“至少在南玖死前,姐是最喜欢南玖的,是不是…”
嗯…
我点了点头。
南玖见我同意,痴痴地怔了一下,唇角绽出释然般的笑意。然而,不过多久,她的眉头又寻思着蹙紧,仿佛舍不下什么一般。
“可是姐…”南玖哽咽了一声,“不过多久,你便会喜欢他,多过我了…”她无视我诧异的眼神,顾自苦笑着,饮泪道,“姐,你会感激他,会原谅他,会离不开他——你会忘了南玖的。南玖不甘心,南玖死了,什么都可以抛下,只是这一桩,南玖不甘心…”
“你在什么啊!”我俯下身去,努力擦拭着她溢出眼角的泪痕,又急又怨地道,“他是我的仇人,我怎么可能…”
“仇人吗?”南玖牵了牵泛红的嘴角,吃力地笑道,“可是他,马上就是你的恩人了。”
见我没有反应,她忽又自觉失言似的,连忙补道:
“不,姐,南玖没有怪你——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以他为仇人也好,恩人也罢,情人…也罢,”她顿了一下,泛泪的眼中闪现出莫大的坚定,“你忘了南玖也罢,姐,你都一定要…活下去…”
我垂头,听着她急切的哭诉,万语千言,如鲠在喉。
“姐…”
南玖迂回地唤着我,千回百遍,仿佛永远也不知倦怠。她埋头,抽噎了一会儿,努力地压住哭腔,从枕上挣了起来,直起上身,伸手够住了我的脖颈。
“姐…”她虚弱地倚在我的肩头,凌乱的发丝沾着泪水,贴在我的耳侧。
“姐,南玖还是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罢,她忽然猝不及防地,张口咬住我的肩头,麻木的肌肤激得一颤——如此深,如此重,伴着些喉间痛哭的热气,仿佛要将这唇齿的烙印,不可磨灭地刻在我的身上。她停留着,僵持了数秒,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随后,她气息一滞,脱力地松开牙关,向后直直地昏去,砸倒在了那方布满泪渍的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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