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二 锁城(1 / 1)
秋夜的疾风似游蛇般,迅疾无影,条条钻入衣袂领口,于肢体的颤栗间游走、消匿。如此寒夜里逆风纵马,便恰似向着冰冷的刀林,横咬牙迎头撞去;又如有狂涛巨浪掀扑而来,无可惶避,裹挟其间,气息冻迫得收紧,不时吸一口带霜的凉气,尖锐的冰凉冲入肺腑,传来呛水似的昏晕。
孟隐上身倾在马背上,半睁开一只眼睛看路,好让自己不致被这疾风击眩,颠下马来。呜咽的风声如同肆虐般,可怖地响在耳畔;恍惚间,他疑心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在这只有他一人的、空旷的道路上,依稀响起了一前一后,步律不一的另一阵马蹄——那声音,似是从前方传来的。
孟隐抬起头来,向前望去。耳畔,马蹄声急促地向他逼来,愈来愈近;而眼前的视线却被冻泪迷蒙,只见到暗夜里,南城门上悬着的那只灯笼,看不清来人的身影。他将泪雾挤出眼底,欲张开双眼,定睛细看时,却是为时已晚——在狭窄的道路上,疾驰的两骑避让不及,硬生生撞在了一处。马嘶声如沧桑的利剑般,划破寂静的霜夜。孟隐被甩下马身,冻僵的躯体砸向地面,砭得好一阵酸麻。他不敢耽搁,跪撑着从地上爬起,只见面前驰来的兵同样摔在地,正惶惧无措地注视着他。
“——孟、孟将军,事态紧急,请恕属下唐突之罪!”
孟隐闻言,赶忙令这人起身,问道:
“怎么了?”
那人将头抬起,面上血斑未干,眼角还沾着带霜的泪气:
“将军…那帮江南乱民,三日前便已俘了柳将军,颠覆了扬州,郁国皇帝又火上浇油,打着柳将军的旗号,兴师渡江而来了!”
“三日前?”孟隐深吸凉气,浑身的寒毛霎时间竖立了起来,“那江南之兵,现在到了何处?”
这兵似有千言难诉般,仰天长叹道:
“正向徐州而来,即将兵临城下啊!”
孟隐闻言,脑内轰若一击,余下一片空茫。却又来不及细理头绪,只是一把牵过马缰,凌空挥策,向着城门迅驰而去。那兵见了,也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翻身上马,紧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城门前,孟隐跳下马来,一把拽起门后那虚悬着的、半开的铁锁,眉头紧蹙成一团。那兵见了,也登时怔在了原地。
“什么,城门没…没有上锁?”他的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栗着,挤出破碎披离的话语,“怎么可以…早、早知如此,我就不用…”
孟隐两手合力,迅速将那铁锁紧扣了起来,转头望向脸色苍白的兵,命令道:
“慌什么,好好话。”
那人被他这么一望,神色愈发惊惧了起来,双膝如被人抽去了筋脉一般,瘫软地塌在了地上:
“将军…请恕属下…擅越城池之罪!”
“什么?”
“将军…属下是柳将军的部下,军士们在扬州被俘,属下抽了个空逃了出来,赶忙回来报信——属下到的时候还是黄昏,在城下叫门无人应答,属下不敢擅越城池,只得等候;无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无人应门,听得身后行军之声,心知郁军逼近,事态紧急,只得…用飞爪…翻城而入…牵了匹马欲要赶至军中,不料撞上了将军…”
那人着,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唏嘘一声,俯倒在地:
“将军…属下知道擅越城池乃是死罪…可,属下实在被逼无奈啊!这南城门上,真的有人值守么?当初柳将军被困扬州时,也曾寡不敌众请求增援,可…书信派去了三天,都无有回音啊!”
“他有请求增援?”孟隐闻言,眉头紧锁,“我们军中,从未听闻他请求增援!”
罢,他眼光一转,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双眸闪过一丝愤色,转身三两步登上石梯,来到了城楼之上。
那兵也不敢怠慢,跟在他的身后。上了城楼,映入眼中的景象倒令他吃了一惊:只见五六个戍城的兵士正东倒西歪地横在一处,枪戟杂乱地躺在地上,无人打理,秋风牵拉着散乱的头巾,弥漫出一股浓郁的酒气。
孟隐见状,本就冻得发抖的牙关愈发打战了起来。他大步走上前去,抬脚狠踹在一人的腰窝,厉声斥道:
“废物,你们是死人吗?”
那人本酣酣地沉在梦中,被这么猛踹,立刻醒了过来。他惺忪地揉了揉睡眼,本欲发一顿牢骚;待看清是孟隐居高临下的面容之后,困意一时间荡然无存,连忙从同伴身上爬了起来,捣蒜般地叩头道:
“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钟生!伲昏特哉!”孟隐垂头暗骂了一句,又切齿道,“既然喜欢躺在死人堆里,就到死人堆里快活去吧!”
其余的兵士们听到动静,也纷纷醒了过来,见到眼前的情形,俱是吓得面色惨白,跌跪在地。
“将军…将军饶命啊,”一名军士忙乱地拾起缨枪,哭着告道,“属下们连守几夜,实在是撑不住了…刘将军可怜咱们,派了军士来代我们守着,让咱们先歇着…白天的时候,他们还在的!可是,现在…”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惶惑之色。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竟不见了——他们好了,走的时候叫醒我们的!”
“他的话你也敢信!”孟隐气极反笑,切齿道,“只这私自饮酒一条,便足以治你死罪——我问你们,柳将军送来书信请求增兵,为何不曾有人递至军中?”
“这…”兵士们面面相觑,满是茫然,“属下们,从不知道…柳将军来过书信啊!”
“从不知道?”孟隐冷笑道,“是睡觉去了吧?是叫人家代你们守城去了吧?”
“这…”
唯一的靠山不见了踪影,只余下茫然无依的一团乱藤。兵士们百口莫辩,苍白的语言只剩下“饶命”二字。孟隐也无意搭理他们,只是凝神望向远处,兵士们神情绷紧,不再发话。周遭的声响渐渐静了下来,隐约间,似确有????的细响,从远处迫近。不知是秋风拂枝,还是衔枚夜行。夜色苍茫间,那片黑黢黢的山林犹如潜蛇匿鬼的毒窟,静默到了冰点,反如有暗潮涌流,悸人心魂,仿佛下一刻,便是急弦绷断,万马千军。
城头的更漏,寂寞地拨弄着时刻。孟隐不动声色地平复着气息,微微侧头,向身旁屏息的军士低语道:
“你速回军中,将许白二位将军请来。”
那军士闻言,如得了丹书铁券一般,连忙道了声“是”,转身向着城下,碎步疾驰而去。
……
白叶与许廷钧接到报令,先是不满地推脱了一番;见那兵士执意来请,只得停下碗中热酒,将许久未着的冰甲烤得温热,骑马缓步而来。来到南城门时,这素来云淡风轻的两人,倒着实因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只见那紧锁的门缝后,透出黑压压的一片——不是夜色。二人睁大眼睛,看得分明,砭骨的寒风也告示着他们,这一切都不是梦境——只见城外,一支骑兵冷峻地铺压于前,通红的烛火照着地面,映出人马密集的倒影。覆压的夜空被映得朗如白昼,几颗疏星也隐匿了形迹。萧瑟的秋风中,夹杂着马的响鼻、戟的碰撞,和着火把劈劈啪啪的剥裂声响——却唯独听不见一声士兵的私语。
是…扬州军!
扬州军军纪严明,素有耳闻,如今,它更如一把磨锋的刀刃,直逼向这座城池的心尖,一触即发,鲜血四迸。
这一道紧锁的城门,勉强算是护心的皮肉,可于这铁骑厉兵之前,真显得薄脆如纸,弹指可破——哪怕是铁镜坚甲,也是锈如朽木,只怕轻轻一掰,便化作陈迹腐灰——倒不是城池不够牢靠,军营不够庞大;而是他们深知军中粮食无多,被这般围住僵持,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许、白二人静默无声,仿佛被人拿刀挟着似的,僵硬地挪动步伐,登上了城楼。只见孟隐站在栏杆前,似已等候了许久。二人咽了咽口水,镇静着没有发话,向下望了望压城的军队,却又寒毛暗竖——心脉悬在喉头,利刃抵于喉端,似乎转瞬间便要穿破脖颈,将激跳的心房刺成碎瓣。
那城下带兵的将领望见二人登上城楼,终于打破了熬人的死寂,开口喊道:
“江北老贼!要么投降,要么突围,守城不出算是什么本事!”
许廷钧默然无言,转头,神情紧张地望向孟隐。
“…将军以为,我又会开城吗?”孟隐看不到他似的,头也不回地注视着城下的官兵,淡淡地道,“孟隐当日,之所以开扬州城门,是明白纪人不爱杀伤。降了将军,尚可保全城中百姓——而这扬州军迅猛如虎,素以屠城著名,所过之处净如鬼域——无论如何,千万不可开了这道城门。”
“这…”许廷钧暗自思忖着,低声问道,“突围…有胜算么?”
孟隐冷笑一声,抬起眼来,直直地望向对方眼底:
“将军带兵多年,对于两方兵力,难道没有一点把握么——还是,又想拿末将的命去赌?”
“这…”许廷钧心虚地别开眼睛,道,“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考虑,军中粮食无多…往北俱是僻壤穷乡,关隘连连,无从运粮…精兵更是远在禁京,管兵的官员林林总总,文书批得奇慢,若要调兵出外甚是麻烦,倘若就这么守在城中等待增援,怕是…要等近一个月啊。”
“——城中粮食还可支撑多久?”
“呃…”
许廷钧见他话锋紧逼,脸上拂过不悦之色。他轻咳一声,低声道:
“本将军,轮不到你这个副将来问话——今年霜冻得太早,粮食收成不佳,太守要为太后庆寿,调了大半的粮走,要我们待乱民平定后,从扬州征些来补上——可是现在…唉,哪怕是徐州城内的豪强大贾们都愿捐出粮来,若要供全城人吃,也至多能撑一周罢了。”
“那女人便不要吃了。”孟隐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一旁的白叶听见他们的对话,仿佛听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语似的,指责道,“孟隐,你怎么能这样呢?女人不吃,不就饿死了吗?常听人江南的人都是阎罗,对女人和断袖极差,如今一看,果然心狠至极!”
“…呵,留着她们又能做什么?”孟隐嘲弄似的挑起眉头,道,“如有不测,她们能上阵打仗么?徒徒拖累全城百姓罢了。”
“可是,你也不能就因为这个…”
“如今乃是性命关头,还谈什么仁义道德,”孟隐打断他的话头,语气冰冷得如同斩断的铁索,“要殉道你自己去,别为了什么浮名道义,拉上全城人饿死陪葬!倘若整座城池都保不住,女人哪里还有活路?”
“你…”
“禽兽遇险时,也常吃同类的血肉——做人活不下去,便只能做禽兽。”
罢,二人眼神相汇,如同交锋一般。白叶待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时,腹内一酸,俯身便要作呕。许廷钧也会到了他话中之意,嘴角抽搐了两下,神情倒还算是平静。
“——当然,二位放心,我不会无故杀人,”孟隐望着身旁人苍白的脸色,镇定自若地道,“但是——犯法者,斩无赦!”
话音末了,三人静对无言。楼角的更漏水石出般,重新现出了声响。过了一阵子,城下的将领等得不耐烦,扬声喊道:
“商量好了吗,困兽犹斗否?”
孟隐转过身来,干脆地答道:
“不斗。”
“降否?”
“不降。”
那将领闻言,狠狠地“啐”了一口,拿剑锋指着孟隐的鼻尖,道:
“你这个叛贼,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不过是见风使舵的一条狗,还充什么气节!”
孟隐唇角微抽,定格在了一个冷笑的弧度:
“孟隐做事从不为名——但求能保全城中百姓。”
“嘁,休要负隅顽抗了!”那人冷笑一声,道,“你若真为百姓好,便开城投降——还可以死个痛快!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让我们攻进城去——你也不是不知我大郁的手段!尤其是你,叛徒!我江南的刑狱,不会让你死得舒服的!”
罢,他得意地轻扬唇角,冲着身后招了招手,几名军士会意,从队伍中央拖出一个人来——与其是人,不如是一团凌乱的白麻,被撕扯得破碎不堪,浸满了或鲜或暗的脓血,内裹着一具勉强完整的躯体,正吃力地蠕动着。
“你们认识他吧?”
那将领着,一把揪住这人的头发,将他的上身从地上用力扯了起来。乱发遮掩之下,这人吃力地喘着热气,原本清俊的面容早已是血污遍布,面目全非。
“柳…”
三人异口同声地,同时怔在了原地。
对于孟隐而言,打从听柳淙被俘开始,他的心便如一块重石,沉入冰凉的海底——他明白,在江南被俘意味着什么。然而,当真正目睹了这样的景象时,他还是猝不及防地,被捅了一记阴狠的心刀。
尽管自于王府长大,折磨人的招数也见了不少,无辜的鲜血也饮得麻木,可面前这个人,还是将他的心弦狠狠揪起——他本不必遭此厄运的,他是顶替自己出征,才致被俘虏的——如果自己能早做决断,捅出江汜的阴谋,他本不必经罹如此旷世之苦的…
冷风鞭策着眼眶,罩上了一层酸痛的迷雾。
柳淙半伏在地上,被动地僵直着上身,望向城楼上的三人,从牙关中吃力地挤出零星的碎语:
“不…不可…开城…”
“你什么?嗯?”那将领皱了皱眉头,骤然提起手来,如同拽着一头牲口般,将他的头发又往上扯了几分。
“不可…但求…照托我妻儿妹,”柳淙咬牙忍痛,坚持着道,“保全他们…我纵死…也可瞑目了。”
那将领听了大怒,毫无预兆地松开手来,从腰间抽出马鞭,奋力地向下挥去。柳淙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未反应过来,便先被背上的锐痛淹没了知觉。身上那件单薄的血衣,很快便又染了鲜红的一层血色。那尖锐的鞭响,火辣辣地,似乎正打在每个人的耳畔,砭出一道脓血淋淋的豁口。
那将领收起马鞭,冷笑一声,抬头,挑衅似地望着城楼上的三人,道:
“你们可想好了——一日不开城门,我剁他一根手指头——手指头剁完了,还有耳朵,没了耳朵,还有鼻子,眼睛——直到你开城为止!”
白叶闻言,仿佛腹上了一记重拳似的,涌在喉头的酸汁终于吐了出来。孟隐双眼紧闭,许久未曾波动的胸腔不可抑制地开始起伏,犹如溺水之人,被紧紧地迫着,稍一松懈,便会窒息晕厥。热血沸于颈端,无声地灼烧翻滚,双拳愈攥愈紧,血脉跳突着升温,烫到极点,又灼成一片麻木。渐渐地,那麻木扩散开来,爬遍了全身。终于,拳心脱力地松开,冷风贴着手背的密汗,只余下抓握不住的一片虚凉。
他定下神来,转过头去,望向同样复杂无措的许、白二人,苍白的声音克服着颤抖,咬出了一个坚定的决断:
“不可开城——便是不可开城。二位将军,我们走吧,为了柳将军不必白白受苦,有些事情,现在必须要商议为定了。”
白叶闻言,连忙背过身去,逃也似的奔下了石梯。孟隐静静地跟在二人身后,通红的眼底掩没在城墙的阴影中,看不清眼湖的波动,似乎重又恢复了那一副暗沉的宁静。
……
徐州营内的“议事堂”,是百姓们惯称将军们用于议事的所在。名字虽然气派,却只有一间普通的帐子,帐内摆着几把交椅,点着数盏油灯,中央黑压压地站着数十位百夫长,等候着领取将令。那帐前的交椅,从数月前的三把,变成了四把——如今又变回了三把,只不过,那走的一人竟不是孟隐,而是柳淙,军士们私下里痛心地窃语着,咬牙道这是“鸠占鹊巢”。
孟隐倒不习惯坐那把交椅,只喜欢于帐内来回走动。此刻他正负手立在帐前,垂头踱着步伐,似有着浓重的心事。见军士们大都来齐了,他站定脚步,清了清嗓子。帐内躁动的气氛霎时间冷寂了下来,只听他犹疑片刻,朗声道:
“将士们——而今军情如何,你们也都耳闻了。那我便不多,直接入题罢——如今乃是存亡关头,生死一线,必当整肃军纪,不可宽容!如有违令者,不论是何缘由,照罚不误!”
话音刚,帐内又响起了蚊鸣似的低语声:
“什么生死关头啊,他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孟隐听得帐内吵闹,清咳了一声,帐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你们如今须得记住,降敌,只能有死路一条。如再有言降者,当以惑乱军心之罪论之,定斩无赦!如有擅越城池、私自出入者,斩无赦!”
话音刚,便听军帐里,突兀地传来“扑通”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孟隐身旁的一名兵面如白纸,无力地跌跪在了地上。
“将…将军…”那兵气息微弱,颤抖着话音道,“人乃是被逼无奈啊…”
孟隐闻声回头,眼帘扫动了片刻,转过身来,在他的身旁踱了两步。
“对了,我还未曾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世上可有亲属?”
“的…名叫罗田,家中尚有父母,还有两个兄弟同在军中…”那人答着,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
孟隐点了点头,道:
“汇报军情,解全军于危难之中,是大功也——依军令,当赐银百两。我定会派人,送与你的父母兄弟。”
那人听着,眼中闪现出疑惑的神色,随后,那抹光芒便如乌云障日一般,暗淡了下去。
“将军,那我…”
孟隐面无波澜,淡淡地答道:
“自然也是依军令处置。”
“咚”地一声,罗田浑身一软,绝望地坐倒在地。肃静的军帐内,登时如投石入水一般,激荡起千万层水波。有同情的,有惊骇的,有不平的,到最后都汇成不解与仇怨的目光,齐齐聚在了孟隐的脸上。
孟隐垂下眼帘,不理会众人的眼神,转过身去,面对着许廷钧,淡定自若地跪下身来,道:
“许将军,末将无有反锁城门之权,却擅作主张,锁闭城门,依军令,当仗责四十——末将愿领此罚。”
帐内的碎语,这番愈发炸开了锅来。一浪高过一重地,议论着各样的话语。
许廷钧尴尬地咳了两声,挥手令他起身,道:
“算了,算了。你二人皆是情势所迫,将功折罪吧。”
孟隐却依旧跪在原地,双眼直直地望向地板。
“何谓情势所迫?若有军士饥饿难捱,城外人许以高官厚禄,丰衣足食,他因而越墙而出,乃至打开城门,可也算情势所迫?何谓将功折罪?军令中不曾有过这样一条。况且如今军中将士,不少也有功在身,倘若退回赏银以求庇佑,大行违令之事,将军又当如何收场?”
“可…可他擅越城墙,乃是为了徐州的军民百姓啊!”
“任何人做事,无论他人认同与否,自己都觉得会有道理,”孟隐依旧高昂着头,毫不退让地答道,“倘若是为敌军巧语迷惑,认为开城可以保全城中百姓,故而打开城门铸成大错,又当如何收场?”
“这…”许廷钧哑口无言,难堪地咳了一声,板肃起语气,道,“孟隐,这军中之事,是你了算,还是我了算?”
“生死关头,将军莫再拿这话来压我了,”孟隐双眼平视,话锋紧逼,“当初,末将劝将军驱逐降将刘氏,戒严城防之时,将军也过这种话,不肯施行——如今却成了什么后果?”
“你…”许廷钧犹如进食哽住了一般,瞪大了双眼,僵持了一瞬,却又失去了底气。
白叶坐在一旁,干咳了两声,岔开话头道:
“孟贤弟,你这是何苦呢?给大家一个面子,饶己饶人嘛。”
“——此番若饶,下回不饶,又该寻何法?”
“这…你,你这就不厚道了吧,”白叶两眼一转,道,“你被打四十军棍,还能康健;人家被砍了头可就安不回去啦!你自己罚得轻,别人罚得重,还拿自己作尺子,也太不厚道了嘛。”
“恕我不明白将军的道理,”孟隐直直地望向白叶,双目如剑锋的寒光,“我行此军令,乃是职责所在。若我是无罪之身,也当对他照罚不误——若我是死罪在身,也绝无推辞之理。当然,信不信皆由将军,孟隐不会为了自证而去故意犯桩死罪的。”
“…行了行了,”白叶撇了撇嘴,道,“我算是服了你了——如今连吃的都不够,你愿意领罚,可没人有力气打你。要不这样,把这笔账暂且记下,待到城围解开之日,再行一一惩处,如何?”
孟隐闻言,眼帘颤了一下,眼中的神色却无有改变,依旧沉沉地望向地面:
“倘若捱不到城围得解之时,便有人降敌、暗逃,此时死罪不得惩,活罪无人罚,又当如何处置?”
“你如何处置吧。”许廷钧叹息一声,无奈地答道。
孟隐闻言,上身跪直了起来,端起两手,行了一礼。
“末将请求将军准许,抽调各行军士——最好是两两不相识者,间杂成伍,轮番戍守南城门。末将与将军、白将军每日于城门、军营、徐州城内轮番值守,捉奸拿叛,厉行奖惩。城门后应上三道铁锁,我与二位将军每人各执一把钥匙,除非三人同时到场,否则城门便不可打开。”
白叶闻言,眼睛一亮,道:
“这个主意好!”
孟隐顿了一顿,沉思片刻,继续道:
“戍守军士,应身配弓箭,若见有擅越城墙者,即刻射杀,以城墙上血迹为准。有立此功者,赏银十两。”
“行,”许廷钧沉吟着答应道,“完了?你该起来了。”
“将军,”孟隐没有挪动,依旧直直地跪着,“末将还有几条法令,请求将军准许——非但关乎军营,而且关乎全城百姓。”
“这…”许廷钧“嘶”了一声,犹豫片刻,低声道,“这城里的事情,不是我能定的,须得问过蒋太守才是。”
“您与太守大人从无抵触——您答应的,便是太守答应的。”孟隐毫无迟疑,朗声答道。如同一只无忌的手般,一下扯了蒙羞的纱布,又惊又恼的面容似酱油铺般,五味杂陈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帐内的气氛,更是如揭了盖的滚汤似的,惊叹声、窃笑声,混杂着响成一片。许廷钧处在这话语的浪潮当中,脸色极为难看,红与白如交汇的川流似的,融在了同一张脸上。
“…你,吧!”他暗暗咬牙,撇过头去,没好气地道。
孟隐道了声“是”,垂下头来,开始他已默稿许久的陈词:
“第一,城中粮食牲畜,一律交公,统一调配发放。”
许廷钧闻言,惊诧地回过头来,道:
“…你疯了吧?统一交公,人家世代累积的家产,岂是这么容易便可交公的?”
孟隐迎着他的眼神,语气毫无退缩之意:
“除了粮食牲畜之外,一概金银玉帛俱不理会——唯有粮食,需要交公。待城围得解之时,按上交之比发放归还。”
“金银玉帛,”白叶冷笑了一声,歪在椅背里,仰天长叹道,“事到如今,才知是身外之物——哪里买得着救命的粮食哟!”
“交粮食是为了养兵,无有能战之兵,一朝徐州陷入敌手,他们的家产又岂能保全呢?”孟隐字字坚定地道,“如有不从者,没收一切家产!”
许廷钧眉头拧在一处,沉吟片刻,望了望帐中站立的兵士,默默地点了点头。
“多谢将军应允,”孟隐微微颔首,继续道,“第二条——城中妇人,无论尊卑,自决生死。只有一条——不许吃军粮。”
“这…”
帐中的话潮,再次掀起了骇浪。
“倘若吃了又怎么办啊?”
“…斩。”
“那你怎么知道她吃了没有?”
“凡有揭发者,男子赏银十两,女子赏一日军粮。”
“这…那万一是诬告呢?”
“诬告者同罪。”
“那你又怎知是不是诬告呢?”
孟隐眼帘颤了颤,不再对答如流,静静地陷入了深思。
白叶见他静默,继续追问道:
“若是有情深的男子,自己拿了粮不吃,分给妻子姐妹,你又能怎样呢?”
孟隐眼帘低垂,突然间,仿佛想到了可怖的事情,双眉骤然蹙紧,艰难地咬牙道:
“…令行之初,被告偷吃军粮者…一律斩杀。死后剖尸查验,如腹内无有军粮,即为诬告——诬告者斩。如此一番惩戒之后,料得再无人敢诬告了。”
帐内的声潮,愈发涨了起来,还间杂着些许干呕的声响。
“吐什么吐什么,”白叶如一头翘首的乌龟般,伸长了脖子,将杂乱的人声压了下去,“还没讲到最恶心的呢!”
待到帐内陆续安静了,孟隐深提气息,仿佛重重地下定了决心般,朗声道:
“妇人尸身,不可随意毁损。将用于…”
到这里,他无恃的目光终究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许。
“…用于补充军粮。”
帐内的气氛,霎那间死寂到了冰点。随后,众人反应过来,绷紧的心弦骤然断裂,几人支撑不住,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向着帐外跑去。
这次,终于不再有人话。空气压抑了许久,于帐篷的角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叹息、抽泣之声。
许廷钧凝眉细思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向着孟隐问道:
“孟隐,你是不是忘了…柳?”
孟隐经他这么一提,如梦初醒般,双眼骤然一亮,随后,又陷入了一团懊悔、茫然与困顿的迷雾当中。
“柳将军…”他喃喃地念着,鼻尖一酸,却又尽力忍住泪水,昂起头来,强作镇定地问道,“他的孩子…多大了?”
“尚在襁褓之中。”
“是男孩吧?”
“嗯。”
孟隐闻言,松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道:
“襁褓之婴,不可无母——城中一应男婴之生母,皆可领食军粮。”
话音刚,帐内的哭声止住了几缕,随后,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窃语之声。
“那他的妹子呢?”白叶倾身凑向孟隐,追问道,“你总不可能,让她现生一个男婴出来吧?还是,直接就给她军粮吃?”
“不可!法无特例,”孟隐先是果断地答了一句,随后,又陷入沉吟之中,“…先饿她一天,再做打算。”
此语罢,三人相对无言,重又静默了下来。气氛正冷滞间,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吵闹喧哗之声,夹杂着数声惊惧的哭喊。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位兵跌跌撞撞地跑入帐来,手中捧着一块血肉模糊的物事,定睛一看,竟是一根惨白的手指,肤无血色,如同石灰一般,指缝里夹着黑紫的血污,形成强烈的反差——光是联想到这是人的手指,便足以胆战心惊,更别提去想,这手指归属于何人。
“将军,将军…”那兵抽噎着跪倒在地,道,“人在南城门的门缝里,发现了这个…”
孟隐闻言,如同被酸风刺激了一般,猛地紧闭上双眼,似冰封的湖面,强掩住湖底涌动的暗流。
“替他收好,”他开口,尽量抑制着声线的颤动,道,“他们不会杀他的——总有一日,我们会救他出来。”
“救他出来?”白叶偏过头去,嘟囔道,“我若是他,我就咬舌自尽了。”
“不要,”孟隐唏嘘一声,话语明显地抖动了一下,“郁国盛产奇草名药,尤其善止断舌之血——只愿柳将军明白这个道理,不要再多找折磨。”
孟隐着,话语渐渐回复了平静,他望着营中众人惨白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向着抚心干呕的军士们道:
“先不必忙着吐。往后这样的东西,你们要看的多着呢。”
一语罢了,孟隐仿佛卸下什么重担一般,神情也缓缓释去了紧绷,恢复至他一贯的冷寂。他垂头,瞟了一眼瘫坐在旁,不能动弹的罗田,向着营中军士,朗声道:
“从此刻起,方才所的一切律令均有效力。既往,不咎。今日到此,散了。”
话音地,罗田犹如被抽走了最后一缕游魂一般,彻底脱了力气,歪瘫着倒在地上,望着那一双双走向帐外的脚步,两眼虚空地放大,犹如潮浪退去,滞留在岸边的一尾翻肚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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