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一 念乡(1 / 1)
卧房的窗纸依约有些老旧,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刚刚糊上的时候,还能望见对街的檐瓦、窗口的灯笼,门外三五妇人绾着厚厚的发髻,坐在矮凳上漫聊着缝衫。如今风吹日晒得久了,白纸也泛起了灰黄,隔窗望去,只见到高高低低的檐线,连成水墨似的糊影。天冷了,人也不再出门,街道上只余下三五摊贩,懒怠地牵着车绳,吃力地顶风走着,不时哈出一两口白汽,凝成细密的霜粒,滚动着,在寒风中搅成一团。
秋风过处,露气寒凉,天地间罩着一层暗雾,仿佛凝滞了一般。人变得懒了,家畜鸣禽也跟着噤声,就连身后的房门也冻老了筋骨,被人轻轻推开时,明显地传来“咯”地一声。我听到声音,向后望去,只见南玖手中拿着一块铁盒,轻提裙摆,正缓步跨进门来。
“——姐,面脂找到了,我帮你擦上吧。”
我听她这么一,不觉好笑,伸手便要夺过她手中的铁盒:
“我多大的人了,这种事情还需要伺候吗?”
然而,当我五指贴上那铁皮时,冰凉无底的触感便将我砭得一颤,仿佛攥着一块刚从地窖里拿出的冰似的。十指连心,这么一摸,我冻得连头皮都缩了起来。
“嘶,怎么这么冰。”
“我要帮你擦,你偏不听嘛,”南玖将铁盒放回桌上,轻抓起我的两手,贴上她的脖颈,“来,暖一暖。”
“不不不,”我急忙将手抽回,“这样你该多冷啊。”
南玖没有答话,只是在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转身取过面脂,用指挑起,轻轻地抹在我的唇角。
“这儿的秋天干燥得很,不比扬州,姐又不爱喝水,难怪会起这些裂纹。”
我不敢活动嘴角,也便没有答话,僵坐着任她涂抹。面脂凉凉的,却没有尖锐的冰感,配上南玖轻柔的擦拭,倒让人觉得舒服得很。
正无言间,窗外的天空上,忽然掠过一排暗影。我抬眼望去,见是一行雁阵,正无声地经过窗畔。
南玖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望见窗外那行飞雁时,翘起的指尖呆呆滞了一瞬。雁鸟无声,振翅远去,转瞬便消失在了窗棂的尽头。
南玖回过神来,转眸依依地望我。亮黑的眼瞳中浮着些许水雾,将我的面庞映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她下一句该什么了。
“…姐看到了吗?”
她望着我的眼神迟疑了一瞬,声音压低了几许,带着隐隐哽咽,垂首望地:
“这群雁鸟,是会飞过扬州去的。”
…果不其然,她又在提醒我“思乡”了。
“如今是寒露时节,应该还陆续会有雁阵飞过——你有没有想过,给大姐寄一封书?”
…不可能的。
“哪怕不能被生人收到,”南玖向前又进了一步,腰身俯得更低了些,“孟将军已走了三个月了,姐无法碑前守孝,寄一封冥书去江南,也是好的呀。”
“…不要再了。”
南玖目光一颤,滞住了声音,酝酿着眼波的双眼委屈似地垂下,两滴珠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我撇过头去,望向台上的铜镜,好避开她温柔般拷问的眼神。
“行了,你快把眼泪擦干了吧,”我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道,“这么冷的天,流泪可不是好事。”
南玖并不接过帕子,只是抬起袖来,匆忙地揩了揩泪痕。
“…所以姐,许久不曾流泪了,是吗…”
南玖喃喃地着,撑了撑地面,默默直了起身。
我望向镜中,久久无言。镜里目光似乎对向了自己,然而,那视线却是虚飘的一片,茫然间,这倒影竟久远得有些陌生,仿佛这不是我,抑或本不存在。唯有镜角那松针似的霜气,凝结着肌肤可触的寒冷,显得那样真切。
南玖垂头跪立在一旁,揉着自己沾湿的袖口,继续不甘心似地问道:
“姐,你还想回江南吗?”
…这样的问话,南玖远不是第一次提起了。若是在初渡江时听到,我还会流下两行热泪,思念江南的风物,痛感身非吾有;而如今,我只能麻木地一笑。在无期无望的寒天里,流泪是徒然而伤身的。
“姐,”南玖见我不答,低头从袖中掏出一片纸块,呈到我的面前,“我知道,姐被问得烦了——可这回我不是胡,你看,我在孟隐桌上发现了这个。”
听到这话,我心下一动,向她手中望去,只见这是被烧残了的一角书信,边缘还爬着焦枯的灰烬,在寒风中瑟瑟地颤着。
“…这是什么?”
南玖端着两手,不紧不慢地答道:
“今日早上我打扫庭院,顺便去扫了扫他的屋子,看到他的桌角上堆了许多灰烬,还有些积在灯台上——想来,是烧掉的书信吧。有一些残角没有烧完,还有字迹,我便收了起来。南玖不识得几个大字,也不明白写的是什么,只是这几个字,似乎与姐有关…”
我接过她手中的书信,只见一段残缺不全的细毫字:
“令妹已寻得良家寄寓……汜当尽力安之……公子莫忧……杭州……”
“令妹…”我不解地抬起头来,望向南玖,“是我吗?”
“除了姐,还能是谁呢?”南玖定定地望着我,答道,“姐,他是不是要找人,把你送回江南安置了?”
“果真吗?”我不禁上扬了音调,然而,当我再看了一眼书信内容时,这种希冀又化为疑虑,凝在眉头。
“杭州…他是要把我送回杭州吗?可…我是扬州人啊…”
“…姐,现在扬州乃是江南失地,乱寇横行,民不聊生——姐愿意回去吗?”
“…失地…”听到这两个字,我如梦初醒,恍然失神。
是啊,当初孟隐开城降敌,一将令下,何其容易——然而,对于元元苍生,又是何等度日如年的辱没煎熬!兵民…百姓…姐姐——不知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她…她可还舒心,可还康健,可还…活着?
这一座隔绝音书的乡城,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猜。渡江以来,我渐渐消磨心性,审时度势、顺从自全,终日浑浑噩噩,活在云端雾里。我如同站在断层的边缘,孟茹在夹缝里探出手来,扒扯着我的脚跟,向上奋力地攀附——而我抽身行开,将她弃入深渊。淡忘自我的姓名,抹去江南的印迹,是不敢直望记忆的悬崖里,有多少挣扎的亡灵。
只是如今,孟隐为何又要…送我回江南?何其可笑,这害国害家的罪人,是他提着剑,逼我离家悖国,而如今…
他若是恶念,我当然不会让他遂意;他若是善心,我更是不会成全。在累累罪恶的末端,永远别想再压上光辉的筹码,既以恶始,便以恶终,若不然,罪身被廉价地正名,善汇入恶的浑水,两端惶惶无可栖处,焉足以平怨定心!
“我不去!”我几乎咬铁般地答道,“我死也不会回去。”
南玖听言,望着我的眼神中闪现出少有的惊愕。
“为什么?”她茫然地睁大双眼,又凝起眉头,聚起不可置信的目光,“姐难道已经弃了故国?难道姐,情愿留在异邦?姐啊…孟将军若是知道…”
南玖到此处,声音骤然颤抖,望着我的目光滞了一瞬,又仿佛认错一般地低下头去,不再出声了。
…弃了故国…我哪里是弃了故国?
…我只是弃了故我。
我的父亲,我的乡城,我的故识,我的旧梦,我从何方来,我为何而活,都如一把把沉重而锈蚀的铁索,在南玖的言语里,在午夜的残念中,在逐渐少有的凝神恍惚间,向我缚来。我身世无定,自如飘萍,无根无依,无心无向,如何经得起这般沉甸甸的收拷?
我本是当死之人,可我怕死,我不想死,我没有气节,找不到殉国的归路;我不过是一团云雾,一具行尸,从前是为恨而恨,而今是为活而活。
…其实…我真的活过么?
父亲是我的凭依,相夫教子便是信仰,仰望与自卑便是天职。我不过是一颗脆弱的藤蔓,失去了终身所藉的老枝。而今家破人亡,故国远去,我已无法悲痛,所剩的只是彷徨。
可是,我为什么流泪了…我的双眼酸到没有了知觉,而我的脸庞却清晰地感受到,两行温热的咸泪,正铺过我的双颊,顷刻间便同漫天的霜气化为了一处。
烛蜡泪,正是因为它已快烧尽了罢。
“…姐,你怎么也哭了…”南玖接过我手中僵着的手帕,凑身上前,轻轻地压干我脸上的泪水,“姐,你还是想回江南的。”
“不…”我开口,无从借力地动着嘴唇,“我不想。”
南玖的眼帘动了动,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去,从袖中掏出了又一叠烧残的信纸。
“…姐看一看,这些上面写的是什么?这几天,总是有一个人在这周围走动,我亲眼看到过一回他往孟隐的窗缝里塞信——孟隐只看了一封,其余的看也不看,就烧掉了。不知他们在盘算些什么,我们早些看了,也好有个准备。”
“…那个人是什么样子?”我接过信纸,问道。
“高个,长眉…容止倒是不俗。”
我展开手中的信纸,辨认着信中的内容。
“已托苏州录事……寻得令堂……现已安好……公子莫忧……”
“远隔尘嚣之地……尽余生于林泉……世人皆可负,公子不可负也……”
最末的一张,竟是未经焚烧,完好无损。展开一看,却只见寥寥几语:
“拟别离,明夜辞去。公子欲救徐州,汜欲救江南也。愿公子得成所愿,此生安好。”
我咀嚼着这几片断续的话语,在脑海中渐渐穿成一串。然而,却始终没有头绪。
“姐,读出什么了吗?”南玖望着我,眼中闪着探求的光晕,“这些信中,到底了些什么?”
“…应该是与我无关的。”
“无关吗?”南玖不解地皱了皱眉头,拾起她最先呈与我看的那个片段,道,“那这一封呢?我知道‘令妹’是什么意思,也认得‘杭州’二字——姐,他的妹妹就是你啊,难道不是要送你回杭州的意思吗?”
“是么?他的妹妹是我?”我嘲弄了一声,垂眼望着信中的字迹,“那他的母亲又是谁呢?那封信的,该是他认爹爹做义父之前,同胞的妹妹吧。”
南玖听我这么一,双眼如明灯般亮起,好奇的色彩愈发浓郁了。
“姐,他到底是谁——在来孟家之前,他是谁?”
我垂头,茫然地摇动。孟隐的身世,一直是勾人的谜团。谁都不想按捺住好奇,不去探知。然而,屡次敲打试探皆是一无所获,也便失去了询问的兴致,渐渐连话也懒怠了。翻了翻这几封信件,更是头绪全无,只能叹息一声,再次将萌生的新奇压下心底。
到了下半晌,一位突至的来客彻底打断了我的追思。只见思缨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鬓边还浮着汗蒸的露气,见到我,一把将手拉过,央道:
“孟姑娘,快去陪陪我们姐吧。她伤心着呢,我劝了她半天,算是劝好了,可她现在呆呆地坐着不愿话,饭也不想吃,我也不知该找什么话头给她解闷儿,只怕一不心嘴快了,又扯到那个人身上——孟姑娘,快去陪她话吧!”
“什么?”我听她这么,一时有些懵,“什么‘那个人’?哪个人?”
“就是那个,”思缨瞟了眼我身旁的南玖,将我旁拉了几步,着急地压低了声音,“就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啊——许将军的好侄儿!我家姐,这样薄面皮的人,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央柳将军去找他问话。可那个人倒好,听也不听,只是自己此生不愿娶亲,推了这门婚事——姑娘评评理,但凡是个男人,听我家姐要嫁,哪个不烧香拜佛欢天喜地的?我看啊,他八成是断袖——结果你猜我家姐什么?她是断袖也好不是也罢,不要怪人家。唉,我家姐这样的心肠啊,委屈都给自己揽着,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哪里揽得下——孟姑娘,你快去陪她话,引开她的心思吧。”
她那连珠似的语句完了,便要拉着我向外走去。匆忙间,我回过头去,忧心地望了眼一旁默立着的南玖。只见她静静地瞧着我们,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斜倚在门边,眉间浮着一抹我琢磨不透的神色。
“…南玖…”
“姐只管去吧,”她轻飘飘地道,“记得回来就好了。”
语罢,她轻挑眉头,默默地跨进门去,合上了那一扇咿呀作响的旧门。
来到柳府,走进柔卿的卧房,那带着书卷气味的熏香竟已不见了踪迹,屋内浮动着熏暖的浓香。环顾四周,房内的陈设与先前也是大不相同——墙上所挂的水墨字画被尽数取下,代之以工笔重彩的海棠牡丹;柔卿正坐在桌前,修理着彩釉瓶中的蔷薇枝条,鬓旁的步摇光影摇曳,趁着她薄施朱黛的侧颜,真可谓是牡丹含露,红艳绝伦。
她听见脚步声,抬过头来,望见我与思缨,闪动着的眼波微微一颤,黛墨勾勒下的眉眼配上这动人的□□,将那分原有的妖冶之色衬到了极致。
“妹妹,你过来了。”
她淡然一笑,离座走上前来,轻拉过我的手,又偏过头去,静静地望向思缨。
“思缨,可是你请她来的?”
她的话音失去了往日的灵韵,拖着分疲惫的虚浮。眼底的脂粉下,隐隐显出些许红肿。
“啊,我…”思缨被问得措手不及,一贯灵巧的语调开始吱唔了起来。
“我明白了,”柔卿不等她作答,只是保持着唇角的笑意,“我没有怪你。”
我顺着她的牵引,环顾卧房的角,只见床头、柜角,无不挂上了玲珑艳丽的饰物。柔卿耳畔的挂坠近在眼前,随着莲步轻挪,正悠悠地晃动着,衬着那藕白的肌肤,倒映着耀眼的烛台,不时放射出绚烂的光晕。我偷眼向旁瞧去,望见唇角依旧挂着的那抹笑意,心中颇不是滋味。盛妆浓染本该极贴她的样貌,只是不知为何,在这倾城的艳色之下,反而透出些强掩的憔悴。
柔卿拉着我,来到桌旁坐下,抬眼向我望来。我不及收回目光,只得仓皇向别处瞟去。似乎察觉到我的疑虑,她低眉浅笑,为我倒了一盏清茶,道:
“——妹妹,我本就是这样的俗人,不习惯了么?你若是以为,我像初见时那般闲云野鹤,那可就错了。”
“…没有。”
我无措地坐在一旁,话语如冻涩的流泉般,搜寻千遍倾倒不得,应也不是,劝也不是。
柔卿倒没有等我答话,只是顿了一顿,继续道:
“你不必担心我,这对我来,是件好事——我本就是喜欢花花绿绿,喜欢浓妆艳抹的——我这样子,远比之前好看,不是么?”
我抬头,只见她轻抚着自己的面颊,媚眼如丝,正勾勾地望向我。
“是…”我低眉饮茶,不敢直对她那逞强似的目光,“姐姐,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柔卿怔了怔,旋即笑道:
“不,还是这样好看。”
她着,垂首把弄起了手腕上的珠串,漫不经心似地补充道:
“若是真嫁给了他,可就不能这样打扮了。他不喜欢。”
我一时无言,只得将脸埋向茶盏,于缝隙间抬起眼来,求助地瞟了瞟思缨。思缨为难地蹙起眉头,朝我暗语了几个字,我却没能明白。气氛正冷滞间,思缨尴尬地牵了牵唇角,干笑一声,上前搭上了柔卿的手臂:
“——可不是吗,姐你自从…看上了…他,每天的打扮都素净得不得了,我当时就想,那个穷酸文人,能有多大的面子,值得姐这般委屈自己去迁就他,他配吗,”思缨扯了扯微僵的嘴角,继续笑道,“这世上的好男儿那么多,哪个不争着赶着想娶姐,姐啊,我听,那个江南的降将…”
江南…降将?
我听到这话,心下一动,刚好与思缨撞上了视线。
“…别多想,我可不是在你哥哥!”思缨冲我撇了撇嘴,道,“你哥哥呀,死脑筋,狠心肠,整天阴着脸,连笑也不会笑。练起兵来,管他刮风下雨、受伤带病,根本不知道通融;罚起兵士来那叫一个辣毒,你,这样的人娶了妻,能好到哪里去?咱们许将军、柳将军、白将军,平日里对待兵士都如亲人一般。我听这军营里的士兵成日里求神告祷,千万不要分给你哥哥来带兵呢…”
“行了,思缨,”柔卿抬起手来,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倘若别人当着你的面,你兄弟的不好,你可怎么想呢?”
思缨闻言,如梦初醒似的捂了捂嘴。
其实…她得还挺对的。孟隐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嗯…算了,”我撇过眼去,避开她无措的目光,“这军营中,除了我哥哥,难道还有其他…降将么?”
“有啊,”思缨连忙点头,机俏的眼中闪现出少有的光晕,“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好像是姓刘,他可真算得是潇洒风流,举世无双啊。他对谁都好,不须媚上悦下,自能打成一片,剑法也好,酒量又高,和谁都聊得来。营里的将士们——除了你哥哥,没有人不喜欢他的——这也不怪他,你哥哥好像谁也不喜欢。我家有个兄弟,在城南戍守,经常见那人抱着酒坛来犒赏将士,还亲自生火烤肉,分与子弟们吃。天凉了,还给他们带衣服穿。他们这些守城的,常常是整夜僵立着不得合眼,那人可怜他们,有时便支开巡查的将士,放他们歇息一夜——?G,姑娘别跟其他人啊,尤其是不能跟你哥哥,要不然,我兄弟的腿可算是不保了!”
“哦,”我木然点头,道,“我知道了,不会的——我与他,本来也没有许多话。”
“那便好——你哥哥啊,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看不惯那位刘将军,几次三番要逐他出城,好在许将军明白事理,把人家给留下来了,”思缨到兴起,转头望向一旁静默着的柔卿,脸上重又现出明媚的笑意,“姐,等过几天柳将军从扬州回来,就托他去问问人家,可曾定亲,可有意中人,好不好?”
柔卿的眼帘漠然低垂着,淡淡地勾了勾唇,将她的手从肩上轻轻拂了下来。
“你又在胡些什么。”
“扬州…”我在一旁默念着这话中的字眼,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要去扬州?”
思缨闻言回过头来,望着我歪了歪脑袋,道:
“你看你,整日里呆在家中不出来,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吧——扬州又发生民乱了!半个月前,有个书生舞文弄墨,煽动了那帮乱民,许将军带兵前去平乱,就收了我刚刚的那名降将。谁知道这才半个月的功夫,就又反了一次,只不过这次声势倒了许多,故而只派了一位将军前去平乱——唉,本来是要派你哥哥带兵去的,结果他什么‘乱民易平,内鬼难防’,死活都要留在城内,柳将军看不惯他们相互推脱,就替他去了嘛。”
“这一别就是好几天,”柔卿拖着略带喑哑的嗓音,发出了一声长叹,“许久未曾有过音讯了,也不知那边军情如何,只望哥哥能平安无事——嫂嫂这几日可忧心坏了,侄儿又整天哭闹想爹,她连觉都睡不好。所以啊,我今后嫁人,决不嫁武将的。”
思缨闻言,向我比出一个苦笑。随后俯下身去,轻拍她的肩头,这回轻快的话语倒是变得缓柔了不少:
“行了,姐,将军定不会有事的——将军每次出征,都要将夫人的玉观音带在身边,哪次不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这次他也带了,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
柔卿轻轻颔首,双手合在胸前,微闭的双睫压着隐约可见的泪渍,浸湿了眼角的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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