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十 分道(1 / 1)
——“来,喝,别客气!”
徐州府营中,只见众人划拳推盏,兵士们酩酊共乐,喧哗非常。主帐里,几位将军斟酒对饮着,白叶端起倒满的酒碗,晃悠悠地离了座位,来到“刘八”面前,抬手灌入他的口中。那人微微弯下腰来,配合地就着他的手,仰头一饮而尽。白叶望着他,眼神迷离,脸上溢出醉醺醺的笑容:
“刘贤弟,既到了我们军中,不必拘束!咱们营中的将士,都像是自家兄弟一样,不必见外啊!”
“刘八”擦干嘴角的酒液,笑道:
“多谢白将军——能遇上你们这样的兄弟,明我投胎投得好啊!”
罢,他转过头去,望了眼一旁坐着的许柳二人,帐内的笑声似山坡上的水流般,从四方汇向了一处。然而,当他目光游移,瞟到二人身边,那空出的座椅与凉却的酒碗时,唇角的笑意却微微凝滞,失却了方才那纵情谈笑的神采。
……
孟…隐,他去了哪里…
“咳,刘贤弟,”白叶带着几分醉意,触了触他的手肘,将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其实咱们军中,什么都不缺,就是这铺位嘛…嘿嘿,你来得仓促,未及准备,又不好让你跟兵挤着睡,你看…”
“哦,”刘八回过神来,展颜笑道,“我初来乍到,就全仗白将军打点安排了。”
“——你别听他的,”柳淙轻笑一声,抬手指着白叶,毫不客气地批道,“他没安好心,存心想欺负你呢。”
白叶“啧”了一声,眉头轻皱,正要答话,却被这“刘贤弟“一碰杯盏,牵回了视线。白叶回头看去,只见他唇角上挑,直直地望着自己,眼中荡着酒光,半掩半诱间,透出些挑衅的意趣。
“能得白将军青眼,实是难得,”他意味深长地凑向白叶耳边,浅笑着低声道,“只是,还不知是谁,欺负谁呢。”
“哟,”白叶眉头一挑,眼中兴致愈发浓厚起来,“我在这军中待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你这么够劲的,有缘,有缘啊。”
正谈笑间,忽闻身后呼啦一声,帘帐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入,驱散了温酒的热气。帐内的空气顿时冷滞了下来,几人同时怔住,回头望去,只见孟隐阴沉着面容,一言不发地走向了自己的座位,举起案上的酒碗,仰头吞饮了起来。
“哟,您不是有事回家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处理好了?”白叶着,揽着刘八的手臂,勾唇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没想到还惦记着我们啊。”
孟隐没有回答,只是顾自吞咽着,酒碗越端越高,遮住了紧皱的双眉。一碗饮尽,他深提气息,放下挡住视线的酒碗,却见“刘八”端着一壶热酒,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面前。
那人离得很近,两眼直直地望着自己,眼中泛着湿光,如波动的湖水。孟隐定了定神,没有话,只是冷冷地静坐回望,双眼直对着他的目光,似挡剑回锋一般,丝毫不肯退让。
——似是新知,实为故人。
触到孟隐的目光,那人迎候的眼神顿时失了底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息,垂下头来,轻声道:
“…瑾公子…”
他用乡音唤了一声,试探着抬起眼来:
“你个酒已冷着,换热酒饮吧。”
孟隐闻言,眼眶缩紧,似利刃过锋般,透出一声冷笑。他双眼发红地睨着,声线微抖,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了话来:
“…好啊,江汜,人都害绝,又来我面前充起奴才。”
白叶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摸了摸后脑勺,不明所以地问道:
“?G,你们两个在什么?扬州话是这么讲的么?”
孟隐瞟了他一眼,懒得答话,只是冷哼一声,将酒碗望桌上一靠,转身大步走出了帐去。
孟隐离了军帐,向外步步走远,依稀消退了耳畔的喧响,脚步也渐放缓了下来。他沿着校场的边缘,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条榆树枝下停住了脚步。忽然间,一阵凉风吹过,几片黄叶离了枝梢,扫过他的脸侧。虽不如铅铁般沉重,却也不似鹅毛般轻盈,只是闷声坠地,被秋风吹赶着,无力地翻了一个面、划过一道痕,叶脉的硬刺在地面上擦出粗糙的声响。
眼下已快入冬了,时节渐晚,凉风中总是凝着些霜气,裹着人的鼻尖,直到冻得发麻。鼻子觉得冰了,眼睛便补救似地泛起酸热,酿出泪来噙在眶里。这个时候,如又刮起一阵冷风,便会将这暖泪吹,湿中带冷地半挂在脸上。
孟隐抬起袖来,拭干了寒风逼出的泪渍。母亲对他过,湿着脸站在冷风里,会容易生出冻疮。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响起了渐渐清晰的脚步声,和着一句犹疑的话语:
“…瑾公子…”
孟隐闻声,目色一沉。他撤下手,倏然拔出腰间的配剑,转身便向来人刺去。江汜不及防备,慌忙向旁一闪,惊魂未定,忽又见一剑劈来,锋闪神速,毫无留力。他仓促地避开,连连纵身后仰,闪腰飞步,过处黄叶惊风,搅起簌簌秋声。如此十几回合之后,终于抓住一个空当,一把擒住孟隐的手腕,夺剑摔向地面。哐地一声过后,江汜站稳脚步,牢牢把住两只挣扎的手,冷风中逼出了满颈的凉汗,口中气息未匀。
“…瑾公子,剑术精进了不少。”
孟隐被他钳住双手,动弹不得,抬眼恨恨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孟隐冷笑一声,红丝从眼底蔓延开来,青眸几近逼成赤色:
“因为我每天——都想着杀人!”
罢,他猛地飞起一腿,单膝砸向对方心口,发起重重的闷声。江汜痛得弓下背来,尽力忍住喉头的腥血,两手颤颤地松了力度。孟隐乘机挣开,欲要前去拾剑,不料却被他抢先一步,横脚,死死地踩在了剑上。
“瑾公子,抱歉,”江汜跌坐在地,双眼通红地仰望着面前这人,话音不可抑制地颤抖,“我现在还不能死。”
孟隐回过头来,双眼抽搐着收紧,缩成狭长的一道,两滴清泪迎风吹,倏然坠到了鼻尖。
“…你不能死?你想干什么?”孟隐走到他的面前,向下睥睨着,逼问道,“你害我父兄数十人,尚觉不够尽兴;还想再当一回走狗,置徐州数万生民于死地,是不是?”
江汜闻言怔住,良久,方才无力地苦笑了一声。他忍着锐痛开口,字字咬铁如誓,似在陈情,又如在诉冤:
“瑾公子——难道你不知吗?不论我做什么事情,不论我帮衬谁,背叛谁,我都定会保全你的性命!”
“——我自可以自保,何用你的虚情假意?”
“……”
“虚情假意?”
江汜眉头嘲弄地挑起,低低地呢喃了一声,抚着心口,双眼黯然。
“…你可知,这三个月来,我费尽了心机,遍访江南人家,苏州、杭州、最后是扬州…就是为了找到你。”
孟隐嘴角微搐,眼中锐气却没有退缩,依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冷地道:
“找到我?然后交官处置,免得朝廷有漏网之犯,是不是?”
江汜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定定地凝望着眼前这人。微红的眼眶内,泪光剧烈地颤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喷薄而出,却终是欲言又止,封在了紧咬的唇齿之中。
孟隐趁他不备,冷笑着弯腰,一把抽出他脚下之剑,收入长鞘,转身便要离去。他逆着寒风,尽力高昂起面庞,两滴霜泪迎风而,划过发红的脸颊,悬挂在上扬的唇角。
这一场掺着自剐的速战,他自以为已然收官。不料刚走开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突兀的长唤:
“——瑾公子!”
江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快速跑来,从后环住他的腰,将人揽入了怀中。孟隐大惊,慌忙去解腰间的手,却无奈这人箍得甚紧,哪怕指甲深嵌入肉中,也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瑾公子,你跟我走吧,”江汜弯腰贴近他的耳畔,哽咽着道,“就如我们最初好的那般,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任何故知的地方…”
“你做梦!”孟隐奋力挣扎着,指甲用力地扣入他的手,似乎要将这皮肉剥下,直见白骨一般。
“瑾公子…”江汜疼得声音发抖,却仍是不肯松手,话语颤颤地,在牙间压得支离破碎。
“瑾公子,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走开!”
孟隐喊罢,弯起手肘,向后奋力砸去,又是一计重击在心口。江汜这番没有忍住,一滴鲜血从嘴角溢出,正染在孟隐肩头。孟隐挣脱开来,瞟了眼肩头的血迹,怔了怔神,眉头轻皱。他滞了片刻,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暗咬下唇,将染血的外袍脱下,转身甩到了江汜脸上:
“——你留着吧,我怕脏。”
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孟隐转过身,袖起手来,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头也不回地朝着营中走去。
江汜抱着郁瑾的衣衫,于风中滞立许久,方才回过神来,拖着脚步向回走去。回到帐中,环顾四周无人,将手中衣袍摊开,久久捧至面前。熟悉的衣香伴着热气,轻轻地拂在脸上,江汜鼻尖一酸,两滴泪珠直直掉下来。他尽力平复着神色,将衣物展开在桌上,用手熨平褶皱,仔细地叠好,压至自己枕下。随后抹干泪渍,走出帐去,一路上笑着答候了几位兵士,方才兜兜转转地,来到最初宴饮的营帐。
江汜走到帐前,侧耳向幕帘贴去,只闻一片寂寂无声;撩帘一看,但见酒筵散尽,杯盘错,唯有孟隐一人,还趴伏在角的一张桌上,无人理会,沉沉地昏醉了过去。
江汜屏息凝神,试探着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来,轻触他的脸颊——早已是热得发烫。他连忙弯下身来,将人拦腰抱起,转身向外走去。
孟隐醉得两颊烧红,神志不清,只是下意识环上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肩头,口中含糊地呢喃着,被人一路抱回了帐中。
江汜来到榻前,将人轻轻地放了下来,替他脱了鞋袜,解开发髻,在榻上躺好。服侍人的活计,原不是他的本职,然而,在王府时同公子共处得久了,也便习惯性地兼揽了下来。江汜将人放好,就势坐在榻边,目光瞟到熟睡的郁瑾,心中一动,试探着伸手,轻抚上他的脸侧,指尖划过肌肤,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静静地凝望着,目光舔舐过每一寸面容,从唇角初生的绒毛,到眼睫下轻掩的水雾,每一幕都记刻入骨,贪婪地定格成画。
江汜望着他起伏的睡容,见确是梦得沉了,不自禁地倾下身去,贴上了微烫的脸颊——没有察觉。他稍安心地闭上双眼,留恋着肌肤的热度,沉沉不能自止。定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正待游移向下时,忽然惊觉背后一阵凉意,滞住了动作。
他向下望去,只见身下的孟隐,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定定地盯着他,本就上挑的眉眼显得愈发凌厉,带着些难以捉摸的笑意,似危险的毒蛇。
只见他手持短匕,斜抵在江汜的背上。指尖微抖着,环绕住不重的刀柄,握紧,松开,再握紧。
江汜不敢妄动,僵持着支撑住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看便要滴在孟隐的脸上。他暗咬牙关,横过掌背,向孟隐手腕上猛然叩了一击。孟隐痛叫一声,短匕飞出,簌地插入一旁的木柜,刀柄悠悠,在空中惊魂甫定地震颤着。
“对不起,瑾…”江汜低喃一声,捉过孟隐的手腕,用温热的掌心敷着,轻轻地揉搓了几下。
“…我过,我还不能死…除了死,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孟隐唇角轻勾,嘲弄地望着他,待痛意消解了,一把抽出手来,道:
“你害死了多少人?不偿命,还待如何?”
江汜双手僵在空中,失神地怔了片刻。
“…江汜这条命,从来便不只是自己的,”他定定地望着孟隐,轻抿双唇,言语中尽是恳切之意,“但只要公子肯跟我走,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我可从不稀罕你的命,”孟隐冷笑一声,道,“你是我的下人,你的命本就是我的。难道,我还会为一个回头的叛徒感激涕零不成?”
江汜闻言,低垂的眼帘明显地颤了两下。他定了片刻,无力地笑了一声,收紧泪意,再次央求道:
“瑾公子,你跟我走吧——你若是肯跟我走,便是我三生之幸了。”
孟隐勾着唇角的笑,波动的眼湖却闪过一霎迟疑。然而,很快便又淹没在加深的冷笑之中。
“你这个为祸造孽之人,还妄想得到三生之幸么?”
“可是,瑾公子…”江汜不甘地望着孟隐,暗暗咬唇,眼中鼓起余焰,“你在这军营里待着,那些人对你,也并不好啊…”
孟隐目光一滞,微微侧身,将脸埋进冰凉的发丝里。默了许久,方才定下神来,平静地道:
“…我与他们,本就有嫌隙。他们如此待我也是理所应然——不论如何,总比以怨报德的要好。”
“可是…”
“你不要再了,”孟隐微扬语调,压下了江汜的话头,“不想死的话,就即刻走。”
罢,用力甩开了肩头上搭着的手。
江汜嗫嚅了一下,还欲再些什么,望着孟隐紧闭的双眼,终是没有出声。他犹疑片刻,默默地站起身来,拖步朝帐外走去。未行几步,又回头道;
“…瑾公子…我已适婚龄…”
恍惚间,他似望见那被中肩头一颤。
“此番一别,再回江南,我…就要娶妻了。”
他罢,屏息等待着,然而,迎他的却只是冰凉的静默。良久,方才传来一声压抑的冷笑。
“——你娶妻,与我何干?”
“……”
夜风杀烛似的,江汜眼中最后那霎神彩也黯然消逝,寂灭为一片虚黑。他压下抽动的唇角,苦笑着垂头,近乎是自语地道:
“…瑾公子,我每日黄昏,都会来接你,会给你递信——你不愿听我讲话,可该看看信吧。”
对面,依旧是一片死静,仿佛投石不惊的冰湖似的。
江汜苦笑一声,轻轻撩起帐帘,默然走了出去,一步步行入那摧枝减叶的冷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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