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九 梳妆(1 / 1)
耳畔,依稀传来咯地一声轻响,门缝推开,一线白光透过眼皮,刺破梦境的云团。我呼吸着清晨的霜气,将眼睁开,撩起床帘向外望去,只见南玖从外面回来,手臂挽着一个筐,正轻声细气地向着梳妆台走去。
…南玖出门了?现在很晚了吗?我睡过了?
看这天色,似乎还早啊。
“——南玖,你这么早出门做什么?”
突然间被我叫住,南玖背影一怔,吓了一跳。她匆忙地将竹筐向背后掩去,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眉头微蹙,有些歉疚地轻声道:
“姐,我把你吵醒啦?”
…重点才不是这个呢。
我穿上鞋袜,走下床来,行至她的身边,伸手,向她的身后探去。
“——筐子里装的是什么?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南玖“?G”了一声,望旁一闪,躲过我的摸索,得意地露出了笑意。她向着屋后努了努嘴,神秘地道:
“姐,你先去洗漱,我随后便告诉你。”
…又卖什么关子嘛。
我朝她哼了一声,衣裳也顾不得穿,转身便向屋外走去。
不知不觉,时节已到了秋季。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屋外,还真是冷得有些打不住。秋风带着凉露,沾着单薄的衣料,附在肌肤之上;抑或是钻入衣领袖口,无处遁形间,催紧起一身的寒毛。仲秋的空气,冷中带湿,湿而更冷,虽有单衣在身,也不过聊胜于无,仿佛正□□地迎着冷风,让这丝丝凉意侵了个透。
我伸手,接了一把冷水,抹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渗入脑髓,顿时将仅存的惺忪驱得分毫不剩。
“哎呀,姐你穿这么少就敢出来,不怕冻病了?”
南玖手拿着一件外衫,急匆匆地跟了出来,展开罩在我的身上。柔软的布料带着她捂出的温度,霎那间包裹了我的上身,暖气在肌肤间氤氲,似一个温柔的怀抱,融化了紧肃的冰冷。我擦干脸上的水珠,睁开眼来,先是对上南玖柔软的眼神,彼此对视一笑。目光一路向下望去,瞟到自己肩头,她给我披上的衣服时,不由得恍然失神。
只见这是一件柳黄色的崭新袄,雅致俏丽,典型的女儿着装。领口、襟沿绣着团簇的花样,青枝一般蔓延开来,清淡却也玲珑,精致而不繁复——这大概是我及笄成人以来,所穿的最像样的女装了。
“南玖,这是你今天早上买的吗?”
我抬起头来,望着她,惊喜地问道。
“嗯,”南玖替我整了整未翻好的衣领,眉眼带笑,“姐是女儿家,就应该穿成女儿家的样子——从前是将军勤俭,没有花钱的工夫;如今既有了钱,却还得被人逼着你穿自己不喜欢的衣服,岂不是压抑性情的吗?”
“可是…”提到钱字,我微微怔神,心中犯了难。
“可是孟隐每次给我们留的钱,都掐得紧紧的,为的就是不让我出去乱转——如今花在买衣服上…那我们以后…”
“姐只管放心,”南玖唇角轻勾,不屑地笑了一声,抬手轻抚我肩头的彩线,慢条斯理地道,“我才不会花他给的钱。我是卖了这几天绣的绣帕才换来的。”
…原来她这几天来,没日没夜地绣帕子,竟是为了这个。
一想到南玖久盯着针头,熬得双眼微红的模样,我的心里便隐隐泛起酸意。
“你知道,我都习惯了穿男装的,一时半会儿也并不急着换回来,你又何必这般…”
“行了姐,买都买了,还这些话做什么。”
南玖轻嗔着甩开我腰间的流苏,伸手搭上我的肩膀,低眉浅笑着,推我向屋内走去:
“既然要打扮,那就彻彻底底地来,要从头美到脚的——走,我给你梳头去。”
…好啊,你既愿意侍候,我当然不会客气。
来到梳妆台前,对镜坐下,柳黄色的领口映着我的下颌,倒显得消退了干瘦的棱角,露出几分清秀来。南玖拿过木梳,细细地理着我的散发,唇角漾着一抹笑意,像是春日水中,泛着轻暖的鹅绒一般。她用梳子划过我的头顶,分流似地,将我的头发分成了整齐的两半,搭在脖颈的两侧。接着,她横梳拢起一捧发丝,在头顶弯成细巧的圆环,左右各一,交相对应。
我微微低头,端详着镜中自己灵俏的鬓发,偏来侧去,每一个角度都是别样的图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G,这是什么发髻啊?”
南玖闻言,抬起眼来,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依贴着我的耳鬓,话语温吞地答道:
“姐,这叫做…百合髻。”
“哦…”我抬手,戳了戳蓬起的发丝,凉凉的,触感极好。
“挺好看的,南玖,你手真巧。”
南玖轻轻地笑了一笑,转身,拿过放在一旁的竹筐。
“姐觉得,这就够了?”她笑着,拈出一根银丝团云的簪子,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要打扮,就该整整齐齐的,不要下了什么。”
“——连簪子你都买了?”
考虑得这样周全,真不愧是南玖。
我盯着她手中簪尾,那光影中轻摇的巧珠坠,目光直直地,舍不得将眼挪开。南玖“嗯”了一声,抬起手来,一支一侧,心翼翼地插入了我的鬓旁。
她轻轻摆正我的脸,望着镜像,满意地笑了笑,似乎装饰完什么宝物一般。待看够了,她垂眼下望,目光游移过我的脸侧,口中喃喃道:
“只可惜,姐未曾穿过耳孔…”
她着,伸出手来,温软的手指轻揉着我的耳垂,酥酥暖暖地,电流一般,从耳侧痒遍了全身。她低俯下身,话音伴着气息,拂在我的耳畔:
“要不然,带上耳坠子,更是好看了呢…”
我怔怔地坐着,感受着她的气息,耳垂连着脖根,被搓得发麻发怔,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南玖见我不答,轻轻地扳过我的脸来。点墨似的眼瞳映出我的发髻,浮动着水波般的缱绻温存。她望着我,话语间带着几分痴迷,轻柔得好似含着一口琼浆,正反反复复地啜饮:
“…姐…南玖最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呢…”
罢,她凑身上前,轻抵住我的唇,试探着吻了进来。我近乎本能地环住她的腰身,扬起头来,回应着她的索求。唇舌相吮,柔软得令人心醉;炽热的气息灌向身体,纠缠间,连骨带魂,都与她融在了一处。似乎正坠入无底的深渊,又仿佛扑进了绵骨的温柔,头脑昏昏地下沉,身体却悠悠地飘起,幻为了一缕轻烟,在光影的白芒中,匿于无形。
直吻到呼吸紊乱,接不上气来,南玖才缓缓地松开了按在我脸侧的双手。潮水退去,我这才发现浑身血液早已被烧得翻腾,从内心的深处,到发梢到指尖,一股热焰透体而出,灼烧着凛冽的秋气,天地都仿佛郁燥了几分。
南玖俯下头来,吸住我发烫的颈端,手指微抖着穿过我的衣领,带着些凉汗,一路向下探去。发麻的触感从腹传来,锐利地激流而上,我松下紧绷的背部,半塌着腰,迎合她的动作。衣衫被拉得微敞,南玖的发丝散在胸口,软软的,凉凉的,还带着些许难抑的瘙痒。
“…姐…我是真的喜欢你…”
南玖吐息着,声音半带着醉态,含糊地响起。
嗯…喜欢…
…我喜不喜欢你呢?
我也不知道。不愿去想,不及去想,也不必去想。我只愿赖在她的怀中,贴着她发热的肌肤,将这柔软的身体越箍越紧,直嵌入我的骨中。只需此刻,只要此刻…南玖…
——砰!
木门猛地被人推开,撞到一侧的墙上,颤悠悠地发出回响。我与南玖吓了一跳,同时抬起头来,只见孟隐正呆呆地立在门边,望向我们,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后似疾风吹过的湖面一般,交错着涌起千万股暗流。南玖唏嘘一声,倾下身来,挡住我微露的胸口,两手颤抖着,替我将松垂的衣衫匆忙地掩紧。
…如果此刻,身后有扇窗的话,我真恨不能立马跳下楼去。
孟隐望着我们,脚步滞在原地,不可置信似地偏了偏头。微跳的眼底现出些许红丝,仿佛被风沙肆虐着一般。
“…看什么看啊…”
南玖见他久久不走,捏在我领口的双手暗暗攥紧,羞恼地道。灼烫的气息喷在耳畔,烧着我本就烫得无可救药的脸颊,又翻起一层热来。
孟隐依旧立在原地,没有移步。我被南玖压得微微后仰,僵持在这个难受的姿势,眨了眨酸痛的眼睛。一层水雾漫上视线,孟隐的身影渐渐朦胧,糊成了一片虚光,只听到耳侧的南玖气急败坏地嘟囔道:
“——怎么还不走开,看什么看啊?这可是在江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嘛…”
我半僵着,努力将双眼睁大,泪雾散去,视线重又清明了起来。孟隐依旧默立在门边,手指勾了勾,抽搐了几下,随后又缓缓地松开。呆滞了片刻之后,他忽然像回过魂了似地,蓦然转身,牵过敞开的门扇,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哐地一声,甩上了颤抖的木门。
南玖舒了口气,全身皮肉放松下来,瘫在了我的腿上,微蹙的眉头现出委屈的泪意。我默默地望着她,相对无言。原以为她开口时,会向我抱怨几句;谁知她默了良久,只是轻叹了一声,无力似地喃喃道:
“…姐还没吃饭呢,饿了吧?我早上出门了,没来得及备吃的;看到外面有个面馆,挺多人去的;你等着,我去给你买一碗来。”
“?G,南玖…”
我抓住她的手臂,欲把她叫住;却不心使过了力,竟将她肩头的衣物半拉而下,露出清瘦的锁骨来。我望着她,耳侧一热,有些难为情地撇开眼去,低头道:
“南玖…正好我也梳完了妆,跟你一起去吧。”
“…跟我一起去?”南玖语调微扬,含着笑,打量了我两眼,“就穿成这样的衣服?你忘了,你哥哥跟你过什么了?出门只许穿男装,不记得了?”
…呵…
提起孟隐,方才那尴尬的一幕又浮上我的脑海,仿佛一盏发热的油灯,正被人举着烧在脸畔。我偏过头去,烦闷地道:
“他不许就真不许了?还有,他不是我哥哥。”
南玖沉吟着,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抚过我额前的碎发,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既然你敢违抗他——那好吧,我们就早去早回。”
……
出门上街,来到了面馆,南玖与我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当窗坐了下来。一旁的木桌边,围坐着几位少年的子弟,正拢着碗筷,絮絮地谈笑着,不时有人偏过头来,向我们二人偷眼看去,自以为无人察觉,却是早已被我的余光收进眼底。我低头,专注地盯着碗中的汤水,倒映出发髻掩衬下的面容。几许碎发轻搭在额前,拂动着眉心眼角,挑眉运眼间,似轻风过水般,透出灵动的情韵——想来,在他们眼中,我也是翩然照影的模样吧?
被当作女儿家来欣赏的感觉真的很好,无论是悦己,或是悦人。
“——?G,这不是…”
正出神间,耳畔了响起一声女子的碎语。我抬起头来,向窗外望去,不料正对上一个厮的目光。
?G,这个人,是…
是思缨扮的!
我眼前一亮,向她的身侧望去,只见一个儒生打扮的人,正轻摇折扇,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如丝的眉眼,冲我盈盈地笑来。我内心一动,抛下碗筷,快步跑了出去。
“姐…”
“嘘!”思缨冲我皱了皱鼻子,努嘴道,“别把我们卖出去了!”
“哦,是是。”
我回过神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面向一旁忍笑的柔卿,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
“柳公子。”
礼罢,柔卿与思缨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我发觉有些不对劲,凝神想了一会儿,恍然道:
“哦,错了错了。”
罢,我向着柔卿颔首屈膝,行了一个福礼。
“柳公子。应该是这样。”
“对了嘛,”思缨将我一把搀起,转动着眼眸,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孟姑娘,你穿回女装还真的挺好看的,以后就一直这么穿了吧?”
不等我回话,她便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帕来,塞进我的手中:
“正想着怎么给你呢,可巧就在路上碰到了——以后你有空啊,就常来我们家玩,见着管家就给这方帕子,他知道是我们姐的,必定放你进来。”
“哦…多谢了…”
我展开那尚带温热的绢帕,摩挲着帕角上绣的兰叶,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滞了许久,方才感受到思缨忍笑的目光。我恍然抬起头来,望了柔卿一眼。
“姐…柔卿…你可见到想见的人了么?”
柔卿闻言,眼波一动,折扇轻掩着,深深垂下头去,低垂的眼帘下现出几分怅惘来。
“我本是想着要见的,谁知今日许将军凯旋,要在徐州府里,又摆个庆功宴,”她柔柔地着,叹了口气,“不知他是否又要前去,若是前去,还能不能见上一面,上几句。”
“行了,姐,”思缨轻笑一声,推了推柔卿的手臂,嘟囔道,“有这个工夫想来想去的,不如及早去了,免得错过——要不然可白白起这么早了。”
柔卿闻言凝眉,抬头望了我一眼,微微颔首,道:
“既如此,先别过了,改日,再到我家中详叙。”
“…嗯。”
我点头,轻轻答应了一声。
思缨一面戳了戳柔卿的手肘,一面向我道了声别。我转身,目送着她们徐徐离去。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我收回视线,转身回望,只见南玖坐在窗边,捧着脸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她不会,又在胡想了吧?
我捏了捏上袄的衣摆,踱步走回了店中,重新摆正木椅,在她的面前坐下。南玖见状,徐徐地端起碗筷,却依旧没有动口,只是向着我看,面上笑容不改,眼波莫测。
“…南玖,你别多想,她们不过是半路结识的友人而已,”我将手帕收入襟口,埋首入微凉的汤碗中,饮了一口,低声道,“况且,她们是真真切切,喜欢男人的。”
“哦?”南玖轻笑了一声,眼波微转,话语间漾着几丝调侃似的灵巧。
“我没多想啊,只是怕你聊得久了,汤都要凉了——趁着还有些热,赶快喝吧。”
罢,她浅笑着夹起冻得微僵的面丝,低头细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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