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十八 平乱(1 / 1)
仲秋时节,天气肃爽。瘦西湖畔,只见一片宾客如云,冠带相接,绮靡的弦乐浮在水上,顺着溢彩的亭台,熏熏然连成一脉。立于湖岸,远观水光山色,近看垂柳拂堤,二十四桥横波倒影,似一条玉带般,于层起的楼阁间独立。再往上看时,只见一位书生手捧卷文,立于桥上,岸旁观者熙熙攘攘,拥满长堤。无论是扛锄荷犁的农人,抑或是长袍广袖的士子,皆是接踵摩肩,企足翘首,等待着书生的开言。
等候之际,密集的人群中,响起了阵阵蚊鸣似的窃语。
“…没想到啊,纪国来的太守竟有这般能耐,连陶公子都情愿做他的门客,给他写宴酬的贺文呢。”
“是啊,咱们好好听听,这大才子写的贺文有什么两样,回去也好借鉴借鉴。”
“嘘,他好像要开始念了。”
几句噤声响起,人群渐渐地静了下来。书生不紧不慢地展开卷文,清了清嗓子,注视着手中文稿,一板一眼地念道:
“今日,某与诸位,得蒙太守之惠,宴于瘦西湖畔,观我扬州胜景,有感而言曰…”
“嗤,好像也没什么新奇之处。”
“别话。”
书生闻声,抬起眼来,望了望岸边拥挤的民众,又缓缓转头,凝视着面前的湖光山景,低叹一声,徐徐诵道:
“我扬州之景,何胜道也?江南之美,何足论也?湖中见柳,行处有桥;亭台抱水,百鸟衔巢。居则风竹庭院,食则鱼米青苗;雨则青瓦光流,夜则月明影摇…”
念至此处,那人目光一滞,眼中的柔软忽然收紧,化作剑锋似的锐利。只见他一甩衣袖,声调高扬:
“——幸我诸人,生此福地;叹我诸人,死于异疆!”
“…这…这怎么回事?”
正听到忘情之处,忽闻笔锋大转,岸边的听众不明所以地左右顾盼着,骚动了起来。
桥上那人话音地,猛一挥袖,文稿倏然脱手,啪地掷到了水上。人群见状,纷纷屏息,一旁的亭台里,管乐杯盏也愕然停歇,静默了下来。一时间,湖上岸上,秋风凝滞,万籁寂寥。书生冷笑一声,扬起手来,直指着楼榭边,那一群醺醺然怔愕的簪缨之辈,朗声道:
“——今有流寇,犯我郁邦。背盟毁信,贸涉大江;招旗挥钳,驱虎从狼;奴我子弟,据我朝堂!洗我房舍,家不得回;辱我妻女,夜不得寐…”
“你…”
太守面色酡红,嘴唇抽搐着,摇摇晃晃间站起身来。方才还夹杂着窃窃细语的人群,不觉已屏息凝神,静默无声,只听见汗水地的滴答碎音,和着些咬牙攥拳的格格声响。
世平脸色不改,转过身来,面对着岸上的人群,继续道:
“…负戴于野,曝尸于路,想我生民,竟作翻穴之蚁;舞墨于台,售诗于宴,度我士人,岂为池中之嬉?披麻着缕,未曾忘国;食胆饮冰,何敢独活?而今江北之贼,虽则妄居高位,上无抚民之泽,下无根基之固,实如飘萍浮波,脆藤绕木。复观扬州之地,遍我江南之民;行伍之内,多为孟氏遗兵,若举大义,势在必得!古有义士,揭竿斩木尚可为兵;今我诸人,斧斤戈矛何愁不胜?上报城坡将亡之仇,下雪身辱家残之恨。救我妻儿,还我故邦;家田得复,名姓传扬…”
“——住口,住口!”
太守退了醉意,张开口来,颤抖地大喊着。见桥上人无动于衷,他回头,望着身旁犹疑不决的卫兵,猛然抓起一只酒盏,砰地摔到地上,气急败坏地道:
“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拿下!”
兵士们面面相觑,踌躇着行礼,道了声得令。
世平两手背后,依旧一动不动地立于桥上。他回头,睨了一眼碎步跑来的卫兵,又望了望湖畔涌动的人群,清咳一声,朗然道:
“诸位,今我圣主初践大统,正思招贤纳勇,光复扬州。今日诸位义举,明朝必得厚待。若思苟安偷栖,冷眼坐地,可知我江南之域,素不容忤叛之人!”
湖畔的人群中,声潮渐渐涨起,起伏了片刻,虽则暗流涌动,终是无人打破,封于沉寂。耳畔,兵戈杂着脚步,一声声渐次逼近。世平眉头轻皱,昂起头来,望向犹豫的人群,目光收紧,现出决然之色。
“——诸位若不惧死,世平愿先死之!”
罢,他猛然回头,望着涌上桥来的兵士,发出了一声冷笑。兵士们脚步一顿,怔在原地。他轻笑一声,转过身来,背靠着桥栏,整了整衣领簪发,口中忿忿地道:
“诸位俱是江南之民,孟氏遗兵,何以逼贤助纣,媚上欺良!”
一语地,只见他纵身后仰,重重地坠入了湖中。水花溅起,观者变色。兵士们拦救不及,俯身下望,只见暗流无影,水波渐静,痛心的呼号,很快便隐没在湖岸旁,那一片激愤的人声之中。
徐州城南,军中的几位将领带领着各自人马,浩浩荡荡地行至南山之前,向着扬州奔赴而去。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的路口后方,分着一宽一窄两条山路,路旁峭如削,垂岩欲坠,乌鹊惊飞,带簌簌黄叶,回响于山林之间。
许廷钧坐在马背上,向着路口颠去,口中懒怠地低喃着,念念有词:
“呔,真是麻烦。一群白吃饭的,连窝乱民都镇不住,还要派我们去压。”
“——哟,可不是,”白叶紧跟在后,笑着接道,“将军打下的地方,还得派将军去守,换了别人都靠不住,关键时候还是要将军出马。”
“不不不,不敢当啊,”许廷钧笑着摆了摆头,意味深长地向后望去,“扬州之得,还是多亏了孟隐的功劳啊。”
白叶会意,转过头来,趁着机会,又将孟隐浑身上下扫视了一番;柳淙唇角轻勾,轻咳一声,望着两侧的危岩,忍住了喉头的笑意。孟隐轻握马缰,垂眼望地,没有听到似的,注视着面前的路口,淡淡地道:
“将军,路不宜行军。”
“…什么?”许廷钧回过神来,望了望面前的岔路口,笑容收住,皱起了眉头。
“不走路,你知道要绕多远吗?等磨蹭到了江边,扬州可早就被郁国给反吞了。”
“…路逼仄,且两侧有峭深林,易遭山匪围堵。”
孟隐着,扬起手来,将众人的视线引向了两侧的山岩。余光里的山脚处,正巧见一只蜈蚣爬出石缝,徐徐蜿蜒着,钻进了丛生的杂草里。
白叶抬起眼来,望了望头顶的密林,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
“——山贼?我们一群穷兵,哪里招什么山贼啊?”他着,伸出手来,向孟隐的腰间探去,“莫不是,孟贤弟身上带了什么宝贝,生怕被人抢了不成?”
“手拿开。”孟隐向旁一躲,捏紧了腰间的长剑。
白叶微勾唇角,发出一声冷哼,腾出手来,用力地拍了两下。
“哼,谁稀罕。”
柳淙跟在二人身后,轻笑一声,悠悠地道:
“孟将军既不是为防山贼,该不会是在为故国争取时间吧?”
“你胡,”孟隐闻言,猛然间双手攥紧,目光下沉,“我与江南,早已一刀两断。”
“——那你还多话什么?”许廷钧哂笑道,“我在此地行军多年,知道的自然比你清楚。你只管听着便是了,何必自作聪明。”
罢,他不耐烦地催了催马,向着面前的路举军踏去。
咚、咚咚…
陶家庄内,叩门的闷声传来,打破了院内沉沉的寂静。
东玲睁开双眼,向外望去。趴在桌子上哭了太久,骤然抬起头来,只感觉脑门晕晕地,透着酸,发着涨,眼帘上挂着未干的泪珠,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寻觅着什么一般。她被周身的无力支配着,缓步来到门边,弯下身来,一侧耳朵轻轻地贴在了门上。
房门外,人声如沸,牛马齐嘶,间错着铁器相迸的脆响,糅成一大片喧哗的声潮。而在这一片人声之中,居然响起了一声贴门传来的话语:
“东玲,快开门,是我。”
东玲闻声一怔,只道是耳朵哭胀了,出现了幻念。然而,当她透过门缝,试探着向外看时,却果见那人透湿着衣衫,真真切切地站在门前。
“你…”东玲心里一惊,将门一把拉开,难以置信地望着来人。
“我回来了,”那人冲她笑了笑,拢了一把额上的湿发,走进门来,“长江边上长大的,谁还不会泅水了吗?”
“你…”东玲拧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确认不是梦境之后,哽咽一声,又急又气地道,“你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你,你若真…”
世平闻言,唇角的笑意愕然收住,他试探着抬起手来,举至她的面前,轻轻拂去眼角的泪渍。
“是…是我的不是,我也没想到,”他叹息着垂头,苦笑了一声,“我原以为动了他们,立刻就会有人站出来;未想他们受惯了欺压,竟也不再愿意出头了,总要有人来先掷了这块石子。我…”
“…好了,我知道了。”
东玲颤抖着深提气息,抬起尚挂着细珠的眼帘,半带嗔怒地望了他一眼。
“下次,可不许这般赌命了。”她着,唇角微颤,却又偏过头去,极力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要不然,这家门,你可再不要进了。”
“我当然知道,”世平着,轻轻揽过东玲的肩膀,望着她未干的双眼,笑道,“你放心吧,我这条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交出去的,要不然,下回再有这样的时候,更待何人来赌命呢?”
东玲听他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眼中锋芒渐退,隐没在一片柔波里。她垂下头来,轻轻地触了触那人的手背。
“行了,身上湿着不好,进屋换衣服去吧。”
罢,她微微颔首,接过这人湿透的外衫,缓步向着屋内走去。
扬州城北,风浪依旧拍打着江堤,满载人马的军船摇荡着,逐渐向岸边靠来。一位中衣褴褛、蓬发掩面的男子瑟缩着候在岸边,望见人马,连忙急驱上前,长呼一声,踉跄着拜倒在地。
众人下到岸上,许廷钧领军在前,瞥见来人,握紧了手中兵器。
“何方刁民,胆敢拦我?”
“——将军,是下官,是下官啊!”
那人着,撩开掩面的散发,额头在地上碰出砰砰的响声。
“多亏将军来得及时,要不然下官连命也没了!”
许廷钧跨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来人,唇角一抽,嗤笑了一声。
“窝囊。”
“是,下官无用,下官无能,”那人叩头如捣蒜,忙不迭地道,“还请将军劳动大驾,镇压了这帮乱民!他们已经占了扬州府,拔了纪国旗,开了南城门,就要向南造势了!”
“什么?这般嚣张!”
许廷钧攥紧马缰,暗暗咬牙,冷笑了一声。
“众将听令,见到乱民,无须多言,只管放箭!”
孟隐闻言,不假思索地打断道:
“——将军,不可…”
“啧啧啧,又有什么不可的了?”不等许廷钧发言,白叶先歪着眉头,瞟了孟隐两眼,嘲弄似地勾了勾唇角,“这回可不是我们要屠城的,是你的乡亲们自己不想活了!”
孟隐哽咽一声,脖颈憋得发红:
“将军,若屠戮此城,只怕民情激愤,更难服治啊!”
“行了!你怎么这么多事情,”许廷钧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厉声道,“不能走路的也是你,我们还不是走过来了?可损伤一兵一卒了?我看你分明是纠缠故国,无端生事!再有多言立即斩首!众将随我进城!”
话音刚,许执便搭箭持弓,催马出列,来到他的面前。
“父亲,孩儿愿冲锋在前,射杀乱民!”
“…这…”
许廷钧目光微滞,沉思片刻,瞟了眼身后的将士,轻轻点头,道:
“也好,千万当心。”
“得令!”
许执喊罢,一策长鞭,朝着面前的长坡纵马而下。铁蹄笃笃,卷起一地黄尘。
正疾驰间,忽听“哐啷”一声,战马一声短嘶,栽头向前跌去,背上的人被直直抛出,砸到地上,翻了几个滚儿,弓箭散一地。
“吾儿——”
身后的军阵中,传来主将歇斯底里的长呼。
“…绊马索?”孟隐眉头一皱,急勒马道,“停下,有埋伏!”
话音刚,果见数名布衣手执铁索,从前方的驿站后夺门奔出,将拧动着的许执一把揪起,三下五除二地缚了个结实。
转瞬之间,又听嗖嗖几声,两侧的树丛后,冷不丁飞出数支离弦的羽箭,正中阵前诸将的马耳。四匹战马长嘶几声,前蹄凌空而起,几人勒马不及,重重摔在地上。
丛林掩映处,数名兵士站起身来,打头那人弯弓搭箭,瞄准许廷钧的眉心,冷笑道:
“纪贼!我江南素不以暗器杀人,故先留尔等一命,速速退兵,还我扬州!不然,孟将军昔日穿心之苦,尔等当一一尝之!”
“…穆延?”地面上,传来一声低语。
那人听到声音,猛然回头,望见出声的孟隐,眼中闪过慑人的恨意。他转身,又一次将孟隐瞄准,向着身后的属下命令道:
“诸位,先杀叛贼,以告亡灵!”
两名军士道声得令,跳出丛来,握持着手中长刀,对准孟隐向下劈去。孟隐向旁一闪,猛地踢一人手中锋刃,再横腿,绊至另一人脚下。那人扑了个空,两手一颤,兵器哐啷地。孟隐见状,横身跨步,将两柄长刀死死踩紧,兵士拾刀不得,慌忙转身,颤悠悠地跑回了原地。
孟隐两腿站稳,拭了一把额角的薄汗,急切地质问道:
“——参军,当日我留你一命,何苦相逼至此?”
穆延听言,目光微微凝滞,眼中神色渐渐地收着,由烈焰化为了冰棱。他思虑片刻,抬起头来,冷笑着颔首:
“好,你不死可以。”
穆延着,抬起手来,指向远处挣扎着的许执,冷冷地道:
“他可以代你死。”
“这…”
“——孟隐,还不快自刎谢罪?”
……
仿佛被冷水浇洗了一般,听到许廷钧的话语,孟隐猛地回头,嘴唇微搐,迟疑的目光骤然收紧,隐隐闪过一丝惊疑,很快却便是一层阴凉覆上眼底。他冷笑一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
“凭什么?!”
“你…”许廷钧双目瞪大,胸膛不禁开始颤抖。
“——好了,我明白了。”
穆延漠然开口,打断了许廷钧的咬牙切齿。他转过身去,对着许执身旁候命的几位百姓,抬手令道:
“斩。”
唰地一声,长刀出鞘,明晃晃的刃锋映着刺眼的阳光,高悬在缚着铁锁的脖颈之上。
许执眼眶猛缩,拼命地摇头,塞着麻布的口中,发出无济于事的呜咽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扑簌簌一阵疾声,驿站前的老树上,骤然跳下一个白衣剑客,挥剑将刀挑起,砰地一响,锋刃交迸,火光溅闪。埋伏的军士们见状,纷纷围上前去,将他困在中央。怎料这人剑法精熟,身手敏捷,刀剑铮鸣间,只见白衣飘展,剑光闪烁,脚步生风,扬起一地飞尘。不出多时,七八柄长刀便被悉数挑,废铁般交叠着摞在地上。军士和百姓们对视一眼,放弃了缠斗,转身向城南跑去。那人挥剑,一把斩断许执身上铁锁,收刃入鞘,蓦地回转身来,正对上许廷钧身后的阴影里,孟隐那双微怔的眼眸。
……
这一眼对视,两个人都失了言语。
……
许执踉跄着扶起马来,牵回阵前。许廷钧拨着他的乱发,细细察看了许久,方才放他归了伍去。阵前几人纷纷拔刃斩箭,翻身上马,唯有孟隐一人还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动弹。江风吹动着马鬃,轻拂在他发红的眼底,同微散的鬓发叠在了一处。
出神之际,只听“嚯”地一声,寒光一闪,半截羽箭从眼前坠。孟隐下意识地眨眼,抬起头来,发现白叶跨坐在马上,正玩味地打量着自己。
“——孟贤弟从前最是灵敏的,怎么这会子呆住了?”他着偏头,望了望同样久久呆滞的剑客,笑道,“怎么,你们认识?”
孟隐嗫嚅了一下,没有话。许廷钧轻轻催马,带领着身后诸人,来到了那人面前。他微俯下身,贴向马背,行了一礼:
“多谢义士相救之恩。敢问义士姓名,是否江南之人,为何出手相助啊?”
那人听言,回过神来,躬身回了一礼,微微颤抖的唇角比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草民姓…刘,家中排行第八,人都叫我八郎…”
话音未,面前的行阵里,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冷笑。那人迟疑了一下,微微抬头,瞥见一双带恨的眼睛,又心虚地低下头去,素日不变颜色的脸庞上,眼底、耳垂、鼻尖,一脉地烧红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继续轻飘飘地道:
“草民,正是这江南扬州之人,却早有投奔纪国之心,无奈这郁国封锁戒严,始终不得机会,今日能够与将军相见,实属天赐良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但愿将军能收我入伍,全我过江之愿!”
许廷钧闻言,心下暗喜,正要开口答应,不料却被孟隐一声打断:
“将军,此人乃是郁国细作,不可信他!”
那人听言,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眼波交汇,两人的目光都不禁有些许退却。
许廷钧听到孟隐的声音,眉头下意识地皱紧。他胸腔起伏着,咽下一口怨气,压着火,沉声道:
“孟隐,你频频违抗军令,忤逆于我,我未治你罪,你却变本加厉!再有多言…”
“——许将军,不必为他生气,”剑客展颜一笑,轻轻抚上许廷钧的马鬃,试探着插进话来,“他么,本就是用来上阵作战的,不是出谋划策的。平时的话,有理的听来无害,无理的也不必在意,倘若为他动了肝火或是劳了军法,也未免抬举了他的身份。”
“…嗯…得有理。”
许廷钧轻拈须发,沉吟片刻,紧绷的神情轻缓了不少。
白叶嘴角勾勾地,盯着孟隐忍气的侧颜,哂笑道:
“孟贤弟,你也是江南降将,他也是江南降将,凭什么他就会是细作你就不是呢?”
“我…”孟隐话语哽在喉头,凝视着阵前那人微垂的眉眼,眼中的炽火渐渐烬了余焰,余下一片嘲弄似的淡漠。
“…我在江南,乃是千夫所指之命犯,早已无亲无故,无有立身之地,还怎么当细作?”
气氛冷寂之际,柳淙轻轻催马,来到许廷钧身边,低声道:
“将军,其实…孟氏所言,不无道理。江南之人素重忠义,此人却早已心系纪国,着实可疑。”
那白衣男子听见柳淙所言,抬起头来,眉头轻皱,显出一副欲还休的犹疑之态。
“将军有所不知,草民…”他为难地抿唇,稍稍压低了声线,却又一字一顿、清晰可闻,“草民其实是…断袖,在江南有性命之忧,故而朝思暮想,只愿渡江,得遇遂心之人。”
柳淙听言,与许廷钧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舒缓开来,道:
“如此,便得过去了。”
白叶嗤笑一声,俯身前倾,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刘贤弟,你尽管放心,到了我们那里,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哈。”
“…是。”
那人答应了一声,试探着抬起眼来,偷眼向孟隐瞧去,仿佛正履步于迸火的灼炭,不敢放肆地停留。谨慎的余光里,瞥见他正偏着头,沉沉地望向地面,暂无对视的错锋;这才稍稍定下心来,将目光在他的身上留恋地安放了片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