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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徐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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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的市集,不论今明早晚,总是这样一派热闹景象。家中的午饭用过了,街上的酒馆却还未停歇。客人们零星地占着店内的长椅,精干的酒保们高举着菜盘,汗巾搭在肩上,脚下运步如风,灵巧地穿梭于桌台之间。盘杯碰撞的声响伴着一两阵吆喝,如翻起的潮浪,于连片的人声间出没。店后,煮汤的锅炉缓缓揭开,蒸出一道香辣的热气,熏熏然扑向行人面前。

街道两边,高低错的商铺如片片堆靠的墙瓦,参差地紧挨着,连成一条绵延的长线。街上游逛的行人们,不论男男女女,粗褐华服,一并来来往往,走走停停,在长街上织出道道瞬息的流影。

“——公子,挑个簪子,送给姑娘去呗?”

一声高唤传来,刺破了喧杂的声潮。我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葛巾挽发的大娘正轻摇团扇,笑吟吟地望着我。面前的摊铺上,齐整地摆着十几个细筒,琳琅的簪饰插放其中。望着这些精致的首饰,我忍不住挪动脚步,走近了些。只见这家的簪子做得玲珑细巧,素雅干净,银丝纤团似云,流苏轻摆如水,至简一支间,蕴藉无限情意。

自时便不曾着簪的我,如今看到这满摊的簪饰近在眼前,不禁有些心动。刚想着开口询问价钱,不料却被一旁的姑娘抢了话头:

“大娘,要这一根,喏,钱给你。”

我偏头望去,只见一个丫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旁,而她的身侧,又站着另一位雪肤倾髻的女子。感受到我的目光,那女子也微微偏头,向我望来。细密的眼帘轻轻抬起,目中柔波带起水光,直击向我的心门。

…好美…

一时间,我竟忘却了语言。

如此绝美的人,立于这般市井之地,仿佛浑身披着一片月光,隔绝了身后的纷纷人迹。然而,她又是真切地站在这里的,鬓旁的碎发随风扰动,裙边沾着灰黄的飘尘,摊铺的幕帘遮在面前,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

她确还真切地立在世间,而凝视她的人,却已悠悠地飘向天际了。

那丫鬟给完了钱,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或许是看去了我眼中的痴态,丫鬟轻哼一声,拉过女子的手,摆步往外走去。女子垂下目光,跟在丫鬟身后,匆匆地绕过了我的身旁。我转过身来,滞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挪步。

“公子,”卖簪的大娘悄悄凑向我的耳畔,低语道,“可是看上那位姑娘了?”

我回过神来,只见大娘望着我,团扇掩面,眉眼间透着浓郁的笑意。

“我看你是个生面孔,想来是初到此地,第一回见她的——她啊,叫做柳柔卿,是柳淙将军的妹子,徐州城内人人尽知的大美人,”她笑着,拣起一根细簪来,拈到我的眼前,“她和她那丫鬟,隔不了几天便来我这里买簪子,我也熟悉她的品味——这样的簪子,她是最喜欢的,公子要不买下一根,过几天,到彭祖楼后面的那片榆树林里等着她…”

“…榆树林?”

一般的大家闺秀,都只会呆在家里——好吧,那是在江南。但即使在江北,女子出了门,也大不了在街上逛逛,听听戏文罢了,怎么会闲来无事,往榆树林里去呢?

正思索间,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搭上我的肩膀,将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告诉你,无事不要出门的吗?”

…呵,是他啊。

这声音,这语气,我再熟悉不过了。

回头一望,果见孟隐端着一方药包,站在我的身后。我一对上他的脸,心中便泛起一阵恶寒,下意识撇开肩上的手,嘟囔道:

“你不是也出来了吗?军中的主将都管不了你,你便管得了我了?”

孟隐闻言,眉头微皱。

“我是出来买药的,你又有什么正事呢?”

他轻笑一声,重新伸出手来,猛然掰过我的肩膀。我未及防备,一个趔趄过后,不得不面对着他站好。

“买药?”我不解地扫了一眼他手中的药包,又抬起眼来,望了望他并无病态的脸色,“你…你病了?”

“我没有。”孟隐偏过头去,淡淡地答道。

那…我和南玖,也没有啊…

哦…我明白了。

我轻哼一声,昂起头来,冲他比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没想到,孟将军这般心硬如铁的人,私下里竟是爱兵如子,关怀备至啊。”

两个月来,每天都对着这样一副阴不可测的面孔,我也算学会了阴阳怪气。

孟隐听到我的话语,低眉瞟了瞟手中的药包,唇角轻牵,冷冷地道:

“不必诧异,你也总有用药的时候。”

…什么意思?

冰凉的语气慑得人心底生寒。还未等我弄清他话中含义,便只听身后的大娘轻笑一声,热情地招呼道:

“孟将军,真是难得一见啊,既然都到跟前了,不如看看我这里的簪子,买来,赠一支给心上人吧?”

呵,他这样的人会有心上人?真好笑。

孟隐的眼神中,也现出一分尴尬。他垂下头来,轻咳了一声。

“不必了,我还要赶回营中呢,”他着,缓缓放下捏着我肩头的手,抬头瞟了我一眼,催促道,“你也尽快回去吧,在外面久了,难免会遇上事情。”

“知道了,”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现在就回去。”

罢,我剜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一路快步前行,绕过街尾的拐角,停下步来。待喘匀了气,我试探着,转身望去,身后的街道上,总算是不见了孟隐的身影。

哼,只要我不去军营,要去哪里,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轻笑一声,转过身来,走到一处布鞋摊前。

“——大娘,彭祖楼怎么走?”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眼过后,我的心底,仿佛悄悄探出了一个喉咙,若即若离地,在唤她。轻柔得好似捧着一团清风,焦灼却又如烧着一把暗火。

我只知道,我想见她。

……

一路问了几位摊主,兜兜转转地,总算是来到了彭祖楼边。停住脚,放眼望去,果见楼后的平野之上,生着一片郁苍苍的榆林,远远地连成灰青的帷幕。原以为,这片密林该是少有人迹的荒凉之处;不想眼前的树林间,竟出没着好几位鲜衣华带的公子,正摇动手中画扇,嬉笑着跟在两名女子身后。那两名女子发觉身后有人,慌忙离了树林,匆匆向外走去,其中一人还不时恋恋地回头,望向身后的密林,却又被同伴拖拽着,加快了脚步。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朝我的面前走来。

看这月白色的襦裙…应该是她。

二人渐渐走近,面容也清晰起来,果不其然,正是方才所念的熟悉眉眼。丫鬟眉头紧皱,拖动着女子犹疑的脚步,嗔怪似地低语道:

“姐,别再等了,他是不会来的——若再不走,仔细又被这群登徒子缠上,可就脱不开身了!”

罢,丫鬟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摇扇的公子们,晃了晃女子的手臂。

“喏,你看,这群人还在那里呢,一时半会儿,可不会腾出空地来给咱们。”

二人脚步匆匆,依旧向前行着,目光却一齐望向身后,并未发觉有人站在面前。我见她们愈走愈近,向后退闪了一步。丫鬟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相触,显然是吓了一跳。

“哎呀,怎么走到哪里都有…”

她厌弃地嘟囔着,扯了扯女子的衣袖,闪步向旁挪去。

别,别走…

“姐姐…”

…不知怎的,原本哑口失声的我,见她们转瞬离去,竟然头脑一热,喊了出来。

姐姐…为什么我下意识间,还是会喊姐姐…

“呸,谁是你的姐姐,恶不恶心,”丫鬟横身跨步,挡在女子面前,冲我威胁道,“看你这副不经打的文弱样子,我劝你赶快走开,别缠着我家姐——要不然,柳将军知道了,绝不轻饶。”

“我…”

“姐,我们走吧,不理他。”丫鬟着,便又要拉人走开。

那女子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偏头,望了我一眼。长眉微挑处,眼波流转间,我竟又是心头一动。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要跟她在一起…这副女儿身,固然是撤不去的篱墙,却也是最好的通行令。

我本就该是,无忌无惮之人的。

我默默地攥紧了袖摆,咬了咬唇。

“…姐姐别怕,”我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我本女子,是假扮男装的。”

两人闻言,同时停步怔住,惊诧地对视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将我打量了一番。

“你…谁信你啊,”丫鬟着,狐疑地瞪了我一眼,“你…你的耳朵上,没有打孔。”

我垂下头来,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果真如此。若非她这么一,我还真不曾注意过。

“…家母离世得早,父亲…常年在外,故而不曾留意此事。”

提到父亲,我不禁鼻尖一酸,努力地转了转眼,将泪意压了下去。

女子听我所言,眼帘微动。她沉思片刻,嗟叹了一声,抬起手帕来,轻轻地压了压我眼下的泪渍。

“这位妹妹,好生命苦。”

我滞在原地,望着这盈润如玉的手指,温柔的淡香在鼻尖萦绕,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姐,你怎么就信她了。”侍女歪着头,两眼眨动着,又将我扫视了一通,嘴上的语气却渐渐软了下来。

“罢了,我听她话音,就觉得像是个姑娘,看她眉眼,又不像是谎的恶人。”女子着,拂了拂我的脸侧,笑语间,眉目似柔丝缭绕。

“妹妹,我哥哥亦是长年待在军中,嫂嫂刚生产完,也不大走动,我在家里,除了思缨一人,没有同辈话,无聊得很——若不嫌弃,何妨到我家中一坐?”

“啊…”

意识到她在邀我,我回过神来,竟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吗…”

女子颔首,“嗯”了一声,向我盈盈地望来。微抬的眉头似柳丝离水,牵点出好一片波光潋滟。

……

来到柳府,进入姑娘房中,只见这屋内陈饰素净得很,正如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字画一般,呈现出黑与白的淡雅色调。她身上的打扮,也是极内敛的——淡色的襦裙配上两三支简单的发髻,巧的银环坠在耳畔,不着珠玉,未施粉黛,原本有着一双媚而近妖的眉眼,却被这俭素的打扮极力压收着,清与艳恰到好处。

她被我定定地望着,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去,勾唇浅笑,轻声道:

“妹妹,喝茶吧。”

我回过神来,脖颈微烫,讪讪地哦了一声,端起茶来呷了一口。

“从今以后,不必姐姐妹妹地叫唤,你我年岁相仿,叫我柔卿便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我一时为难,不知是否该编个名字,搪塞过去。一旁的二人目光灼灼,我也来不及犹豫,脱口道,“我姓孟,单名一个茹字。”

“是哪个茹字?”

“茹…茹古涵今的茹。”

“那我们以后,就叫你茹姑娘好了。”思缨站在一旁,灵巧地笑道。

“不…在外人面前,还是不要叫了…”

我抬起头来,有些心虚地望了她们一眼。

“除了我哥哥,和家中的一位丫鬟,知道我是姑娘的,就只有你们了。”

“——是吗?你也有哥哥吗?”

柔卿问着,唇角上扬,温软的笑意轻风般浮现。弯起的眉眼柔中带媚,端正却又勾人。

…嗯…

还未等我作答,思缨便歪着头,抢声问道:

“为什么你好端端的一个姑娘,要穿着男装出门呢?”

“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都是孟隐提出的要求,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她既这么问了,我也该替他忖出个原因来。

“…我本是江南之人,两月前城坡家亡,随…随兄长迁到这里,”我着,垂头咽下一口茶,勉强压住了喉头的郁气,“我们那边,女儿家是不许出门的,故而还守着江南的习惯。”

“那你既来了江北,就该入乡随俗了呀,”思缨嘴唇轻撇,不满地道,“真是弄不清你们郁国,女儿家又不是鸡犬,凭什么关在家里?”

“算了,思缨,百里不同俗,咱们眼中的好歹,他们未必觉得,”柔卿缓缓地着,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况且,故国的风俗,岂是一时一刻就能去除的?你若觉得这样自在,那便是最好的了。”

“嗯…”我听她这么一,心中忽暖,眼底泛起酸来,只好将头埋在茶盏后面,淡香的茶气暖融融地蒸着双眼,帮着将这泪意收回了不少。

思缨勉强地“哦”了一声,垂头暗忖着,在房中踱了两步。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凑到我的身旁,问道:

“茹姑娘,你姓孟,又是江南人,那你的兄长,莫不是我们柳将军的同袍,孟将军吗?”

这…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柔卿恍然抬眼,轻抚上我的手臂,眼中现出期盼的光芒,“茹姑娘,是吗?”

…嗯…

不知是年岁太,还是因为她在面前,我本想着此来只是混个熟悉,一路漫聊过去;谁知不经意间,招架全无,亮敞敞的底盘竟是被我尽数托出。

不知这样是好,还是坏。

“哎呀,真是有缘分啊,”思缨打破我的思绪,朗声笑道,“茹姑娘,以后你就常来这里,多陪陪我家姐,省得她整日无事,就想着到外面去,碰她的如意郎君呢。”

“思缨。”

柔卿两眉轻压,原本从容无惊的脸色泛起一丝愠怒,又染上一片薄红来。

…如意郎君?

“茹姑娘,你别听她胡,”柔卿转过头来,纤长的眼帘似蝶翼一般,无措地上下拂动,“我…我只碰到过几次,最近他都不来了,想来…是厌我是一俗人,故而远远躲开了。”

她着,眼底泛起一丝低,勾得我的心底亦是一阵怅然。

…也好,趁着还没陷进去,知道了也好…

这份失,本就是没有道理的。

我抬起头来,定了定思绪,冲她比出一副笑容。

“柔…姐姐,你这般清雅之人,他怎么会厌弃你呢?”

柔卿闻言,眼帘微颤,低低地叹了口气。

“别安慰我了——他最是爱这片榆林的,若不是厌弃我,怎会不来了?”

“好了姐,几句就真伤心起来了——他定是家中有事,所以就不来了嘛。”思缨挪步上前,碰了碰柔卿的手臂,轻嗔道。

“不会的。”柔卿轻喃着,嘴角隐隐抖动。低垂的眼帘下,闪动的泪意渐渐清晰。

“我托哥哥,试探过许将军,他家中没有任何事情。”

“那…”思缨咬唇,为难地偏了偏头,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朝她点了点头,低头沉思片刻,偏转过身,面对着柔卿,轻声道:

“他定不是厌弃姐姐,是厌弃,那群姐姐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登徒子们。那群人,毁了姐姐的清净,也毁了他的清净,所以他就避开了嘛。”

“哦,对,得对,”思缨双眼一亮,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就是那群男人害的,要不然,怎么姐去的第一天他们不躲,第二天不躲,等到跟着姐的人一多,他们便不见了呢?——茹姑娘,你真聪明!”

柔卿听言,气息轻舒,唇角现出释怀的笑意。她抬起头来,依依地望了我一眼,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他们才能不跟着我呢?”

“这…”我低下头来,望了望自己身上的衣饰,苦笑了一声,“像我这般,穿个男装,就不会有人跟着了。”

“不行不行,”思缨摆手道,“这样一来,就要被一群断袖跟着了。”

“那…蒙个面?”

“嗯…”思缨偏头,思忖片刻,撇了撇嘴。

“唉,咱们女儿家做错了什么,出个门都要躲躲藏藏的。”

我垂头,呷下一口苦茶,跟着她一起,叹息道:

“没有办法。没有人教会登徒子们收敛,我们也便只有自保了。”

柔卿长睫低垂,掩帕沉思着,唇角微勾,轻轻地“嗯”了一声。

……

天色将晚,我若有所失地回到家中,敲了敲房门。南玖将门打开,迎上前来,替我除下外衫,薄嗔着望了我一眼。

“怎么样,好容易出去一回,外面好玩吧?”

“嗯,”我点了点头,瞟了一眼孟隐空荡荡的房间,这才放下心来,与她一同笑道,“还好回来得及时,要不然,那人又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呵,姐,你还怕他呀,”南玖冷笑一声,抖了抖衣上的埃尘,冲我挑了挑眉头,“也是够过分的,逼着人离了江南还不够,还要处处把人管着——若是孟将军在天有灵,知道他这么对自己女儿,就是索不了他的命,也要托梦训他一顿。”

……

这是南玖第几次提起父亲,我已经记不清了。人人都,伤心的事情咀嚼个十来遍,味道也该淡了。可每次她漫不经心地提起,却都是不同的法,将一把刀子翻来覆去,变着花样插在心口。而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又像是冲着我的心房,轻吹了一口气似的,或许在她看来,热气散后,便是云淡风轻。

可笑的是,不论是风是刀,我总是接得心甘情愿。

有些事情,本就是不能够淡却的。

饮冰的饱足,总好过遗忘的空无。

“姐,你怎么发呆呀?”南玖转到我身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笑道,“快去洗澡吧。我先去绣会儿帕子,等你洗完了,再给你洗衣服。”

“…哦,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绣这么多帕子干什么?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帕子?”

我回过神来,望了望凳上,那高高堆起的绣帕,再看看一旁她昂起的面容上,那双熬得微红的双眼,不禁又是疑惑,又是心疼。

南玖凑到我的面前,神秘地笑了笑,鼻尖呼出的热气痒痒地,喷在我的唇上。她冲我眨了眨眼,压着声音道:

“姐,这是秘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罢,她嗤地轻笑了一声,推了推我的臂肘,转身坐回凳上,低头盯着绣样,重新拈起了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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