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杭州(1 / 1)
西子湖畔,柳丝低垂。湖上岸上,放眼鲜衣绣带,朱船画舫,四处彩光交汇,和着散射的日晕,投出一片陆离的光影,倒将这本就清减的绿意愈发削淡了几分。
彩舟之上,数名轻衣垂带的姬妾顾盼着,从雕梁绣柱间探出头来,手把莲蓬,巧笑着向外抛去。莲盏至湖面,激起一阵水花笑语,荡悠悠地,漂到了一叶渔舟的船沿。船舱边,支帘半欹的男子坐起身来,捞起水中莲蓬,挥手抛了回去。莲盏划过潇洒的弧线,正入这群莺莺燕燕怀中。只见抛莲的那人撑着头,歪在舱沿,勾唇哂道:
“姑娘们的东西,自己收好罢!自家的东西抛到外面来,可不是你们富贵人家的做派啊!”
船上的姬妾们闻声望去,只见这人眉目含笑,生相风流,扬唇浅笑间竟是勾魂千种。姑娘们纷纷红了脸,面庞低垂,又怯怯地够出头来,向外探望。谁知这人只是冲她们笑了一笑,便放下舱帘,背过身去,不再理会身后的窃窃人声。
舱内,同行的好友坐在一旁,静静地观看着。见他终于回过头来,连忙端起两手,行了一揖:
“顾临初来此地,多亏江公子打点照顾。要不然,只怕连这一叶舟也雇不来,连湖都渡不了的。”
“哎,顾兄不必客气。”
江汜轻笑一声,将顾临端起的双手压了下来。他偏过头去,望着湖上竞渡的百舟,凝眉沉思道:
“怪只怪,这些士族们太过猖狂。国孝七七四十九日,还有三日才满,他们便按捺不住出来玩乐,自家的画舫不够,湖边的渡船也都占完了,害得行路之人无舟可乘——他们这样,分明是不把新皇放在眼里。”
顾临静坐在一侧,望着他偏头的侧影,仔细地听着,点了点头。
“公子得不错——陛下年纪尚轻,即位之初,便罹扬州之失、大将之损;国力衰微,发不了救兵;为了苏杭安宁,还割了江宁四郡来与纪国求和。难免那些有眼无珠的人,会轻视陛下。”
“有眼无珠…”江汜听到这个词,情不自禁地轻喃了一声,两眼一亮,“对,得好,他们就是有眼无珠。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见识…”
到半途,见顾临眼色稍变,江汜神情微滞,将话收回,眼锋一转,若无其事般地笑道:
“——话,顾兄,既然你在此地没有熟人,那此番渡湖,是要去往何处啊?”
“啊,”顾临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脸上笑容微舒,“我在此地,无亲无故,却有一位萍水相知的新友——他本在扬州任职,也便在那地定居,只因故城沦陷,故而迁回此地投奔父母,我此番正是要前去拜会他的。”
“哦,原来如此,”江汜眼波微转,挑眉笑道,“你那位朋友待人如何?我在外走了许久,口渴得很,可否收容我片刻,让我讨杯茶喝?”
“江公子放心,陶兄待人最是宽厚,等下了船,只管跟着我去便是。”
顾临笑了笑,与江汜对视一眼,缓缓地转过头去,望着船舱外,那逐渐靠近的堤岸出神。
待船靠了岸,二人谢过船夫,离了渔船。江汜跟在顾临身后,一路走着,过了一道桥,蜿蜒着来到一处深巷,再行几步路,静谧的人家便映入眼帘。只见那黑木房檐下,压着青灰的砖瓦墙,古朴素雅间,透出高低错的别致。石板路的旧缝中,积着一洼通透的清水,随着檐角滑的水滴,还在不时地点着圈。低头望地,一汪水洼中,只见天蓝如洗,浮云来去,澄澈雅净,仿佛正品着一口幽淡的香茗。
顾临走上前去,扣了扣门。静了一会儿,木门打开,一名书童出现在了门后。他将来人打量一番,问明来意之后,连忙欠身行礼,将他们请入了园中。
二人跟在书童身后,绕过后院,来到了厅房,只见一位宽衣广袖的青年正背着手,在桌前徘徊着。见到二人,青年嗟叹一声,迎上前来,面上现出温和的笑意:
“顾公子,许久不见,早盼晚盼,可算盼到重逢之日了啊。”
顾临礼罢,直起身来,让了让身后的江汜,笑道:
“顾临在此地无亲无故,好几次险遭流匪祸害。多亏应考之时,在殿门外偶遇了这位江公子,一路帮扶照顾,才算是一切顺遂。要不然,真不知有无再会之日了。”
陶继闻言,望向一旁的江汜,连忙抬手见礼道:
“江公子,幸会幸会。”
罢,吩咐书童沏来了三盏茶,笑着拉过二人的手,走进厅房,各自来到桌前坐下。
江汜捧起茶盏,抬起头来,不露声色地环顾着屋内的装饰。透过上的镂窗,院内栽种的丛竹虚虚实实,映入眼中。清风拂过,竹叶颤响,和起飒飒秋声。
江汜看罢,收回视线,望着陶继欠身笑道:
“兄台此处,真是好生雅致——陶公子一直居于如此清雅之地,难怪言谈举止颇有闲淡之风啊。”
陶继低头轻呷茶水,摆手回了一笑:
“我并非长年居于此地的。只因扬州城坡,故而携夫人南迁,暂居于此。至于今后如何安排,只看朝廷要将我调往何处了。”
罢,只见他转头望向顾临,轻笑着问道:
“顾公子,你将来要定居何处啊?”
顾临闻言会意,“哦”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桌上,端手向天,恭敬地行了一揖。
“圣恩浩荡。我此番应考,得中进士出身,将去苏州府任录事,下月初便要赴任。”
“喔,如此甚好啊,”陶继闻言抚掌,展颜而笑,“苏州,正是思治之时,需要你前去任事啊。”
“苏州还是我的故乡呢,”江汜轻哂一声,接过话来,“等你把那里治好了,我正好回去养老,如何?”
“你啊,”陶继空出手来,冲着他指了指,摆手笑道,“打量别人看不出来你有多年轻,还是存心要咒顾公子,不到老时治不好苏州呢?”
“怎么会治不好呢?”江汜嗟了一声,拍了拍顾临搭在桌上的手,笑道,“这扬州就在长江边上,是自古多乱之地,陶公子也能够治好;苏州还在南边,安定得多,以顾兄之才,当然是不在话下了。”
顾临本欲接过话头,一道笑语几句,忽然听他提到扬州情形,唇角笑意微滞,不经意间,眉头蹙了起来。他偏过头去,望向垂头饮茶的陶继。
“陶兄,起来…”顾临微微低声,犹疑着问道,“扬州城陷,已经一月有余了,令弟他…”
陶继闻言一怔,抚茶的右手僵在了空中,厅内的空气瞬间静默了下来。许久,他方才摇了摇头,继续轻抚着茶盏,低叹了一声。
“他啊…音讯全无,生死未知。是要以笔为刃,只可惜他不知道,这刃现在,是指着谁呢。”
江汜与顾临对视一眼,没有答话。蓦然抬眼,向门口望去,只见门后竟默立着一个人影,原来是方才的那位书童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见三人静默无言,书童终于试探着跨入厅房,欠身道:
“公子…巷口的林伯找您,有要事商量。”
“哦,”陶继闻言,恍然抬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向着身旁的两位笑了笑,赔礼道,“今日见到二位,一喜之下,竟忘了还有事情了。二位稍候,我要失陪一阵了。如不弃寒陋,便在院子里随意看看,若是还有急事,也莫要因我而耽误了——我尽快回来。”
顾临见状,连忙也站起身来,回礼道:
“陶公子哪里话,是我二人贸然来访的不是——陶兄且先忙吧,不要耽误了正事。”
二人站在原地,目送着陶继走远之后,也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笑着,转悠悠地来到后院的天井边。环顾四周,只见这一处宅院占地虽,却是别有洞天,黑瓦白墙下,独出心裁地开着一道拱门,漏出错的房舍来。园中景致,层层套嵌,移步换景,有穷物间,见无穷意趣。
正观赏间,忽听墙后传来一阵环佩丁零之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襦裙、手执纨扇的女子从拱门后徐徐走过,正掩扇沉思着挪步前行,并未注意到门后的二人。倭堕髻斜斜地倾在脸侧,半遮半映地,映出流转的眉目。细白的扇面轻掩肌肤,筛出阳光,铺在脸上,愈发显得这面容精致玲珑,活像是精雕细刻出的瓷人似的。
顾临望着眼前这如画的场景,不禁看得怔住了。江汜看清了她的面容后,却是蓦然一惊,簌地转身,快步向一旁走去。
“?G…”顾临回过神来,欲要叫住江汜,怎料他头也不回,迅速走到拐角处的竹丛后,一闪步藏起身来。
女子听到异声,回过头来,望见呆立的顾临,也是吓得一怔。她定了定神,打量着面前的男子,挑眉问道:
“你是谁?你又在叫谁?”
顾临转头,目光触到女子的面容,停了一瞬,又慌忙瞥向自己脚下。他垂头,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在下顾临,是陶公子的朋友。路上又遇新知,相携前来拜会。只是他方才…似乎身子不爽,在下冒失,无意间搅扰了姑娘,在此赔个不是。”
女子听他话语轻柔,姿态谦恭,流动的眼波又柔和了几分。
“身子不爽?”她垂眸,掩扇沉思道,“要不要,找恩公来看看?恩公也颇通医术的,你们既是朋友,何不请他来帮忙呢?”
“呃,陶公子现下正忙,还是先不扰他了,”顾临讪讪地笑了一笑,摆手推辞道,“我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多谢姑娘了。”
女子怔了怔,犹疑着“哦”了一声,微微点头,轻掩团扇,侧身倚在门沿,望着他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了拐角处。
顾临深提气息,平复了一下胸腔,绕过那一丛斑竹,果然见到了背身而立的江汜。江汜见顾临来到,回过头来,试探着向身后望去,鬓角排着几颗细密的汗珠,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走了吗?”江汜压着声音,开口问道。
顾临眉头轻皱,不解地望了江汜两眼,点了点头。
“走了。怎么,江公子原来和她认识?”
江汜舒了口气,回过头来,轻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强展出一抹笑意。
“数面之缘,并不熟悉。”
“哦?”
顾临低头凝眉,脸上的疑虑之色愈发浓重了起来。
“莫非,江公子从前便与陶兄相识?如何能见到他家中的女眷?”
“这…”
江汜思虑片刻,眼波一转,两指支着下巴,答道:
“她叫陶公子作恩公了,可见,并非他家中女眷。”
“…确有道理,”顾临颔了颔首,抬头望向江汜,眼睛忽地一亮,“那江公子,可是知晓她的由来了?”
“她的由来?”江汜喃喃一声,偏过头去,垂首轻笑道,“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况且,她也不过是平平常常一女子,从何处来,并不重要。如今她能有着,便算是天不绝人了。”
正话间,只听咻地一声,墙后一只风筝飞过,被竹枝一绊,挂在了瓦上。碎步间,环佩细碎地响起,声音贴着墙瓦,向着角里的两人靠近。
江汜探身望去,只见一双素手搭在墙沿,正尽力地够着风筝。他眼光一闪,抬头,煞有介事地望了望当空的日影,向着顾临行了一礼,仓促地道:
“顾兄,忘了告诉你,我下昼还有约了故友相会。方才只顾着谈笑竟忘了时间。陶公子现下正忙着,还请代我告辞。疏礼之处万望见谅。”
“?G,这…”
江汜刚刚向外迈了几步,突然背影一怔,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
“还有,如果能够相见,麻烦你帮我问她…”
顾临闻言,两眉一沉。
“…问她什么?”
江汜话语一僵,思量片刻,欲言又止。伸出的手微抖着收回,只见他嘴角轻搐,喃喃地道:
“…算了,还是我自己找吧。”
“…找什么?”顾临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这位新识的朋友,愈发被答得一头雾水。
“哦,无事。”
江汜抬起头来,向他又补了一揖,微僵的唇角重新恢复了盎然的笑意。
“我那朋友家住得有些远,我要抓紧走了,省得去晚了,又该搭不到船了。”
罢,他欠了欠身,绕过身后的丛竹,举步走到墙前,将那挂着的风筝轻轻拍,趁着墙后女子怔神之际,向顾临道声告辞,转身快步跨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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