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书 库 全本 搜索

15.十五 过江(1 / 1)

加入书签

拍岸的潮声渐渐清晰,江风夹着河鱼的潮腥,向面前扑来。行到江畔,人马陆续放缓,向着岸边挪近。我揽着南玖,骑在马上,跟在队列的后面,放眼望去,只见江天万里,朦胧一色,一条大船停在岸旁,于翻滚的波涛中起伏晃动,牵着连岸的铁缆,拉扯得哗哗作响。

我仰头,望着覆压而下的天幕边,那模糊波动着的水线出神。潮风鼓满我的衣袖,东扯西牵地,发出猎猎的响声。

“这…就是长江么?”

于这辽阔无际的江畔,沉浮远逝的天地间,我问话的声音,显得如此渺。波涛卷没,随风藏形。

“是啊,姐。”

南玖倚靠在我的怀里,扭头凑近我的耳畔,低声答道,

“我们,要过江去了。”

…过江…

听到这两个字,我还是有些恍惚。

江…是什么?在我的印象中,江便是国之域界,天之尽头,君臣死守之围,将士埋骨之地。是一张雷驰电掣的血网,铁骑来往处,便是万夫莫当、所向披靡;臣民私渡时,即刻天谴雷劈、粉身碎骨。而如今,我竟要跨过这众神共鉴的圣域,悖天而行了么…

出神间,不远的面前处,突然传来一声滑溜溜的吆喝。

“——?G,孟贤弟,你怎么不上船啊?难不成又反悔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将军打扮的人催马前来,凑近孟隐身旁。这人的眼睛悠悠转动着,问话间,便将他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通。见孟隐不答,讪讪地笑了笑,又偏过头来,望见了他身后的南玖与我。

“哟,这是哪来的女眷啊?”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南玖,再瞟瞟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奇异的眼神像盏迸光的亮灯般,照得人无处藏躲。

“兄弟,你又是谁哪?”

……

我是谁?你又是谁?

这纪国军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我的杀父仇敌——是不是你?

我定定地盯着他。脑海里的绳,团团乱拧着,传来混沌的闷痛。

“白将军,”孟隐瞟了他一眼,开口,替我答道,“此乃弟,此番一同过江,迁居徐州。”

“哦?”那人闻言,回过头来,目光黏在我的脸上,露出腻人的笑容,“果然,你们家的男儿,都生得如此俊俏,啊?”

…你闭嘴吧,恶不恶心。

我厌弃地偏过头去。那人却非但没有住口,反而嘶了一声,歪头指着南玖,继续阴阳怪气地问道:

“那,这位娘子,又是何人啊?”

“她是…”

“——我是他的妻室。”

南玖打断孟隐的话语,一把抓紧我的手,往自己腰间又拢了几分,语调坚定地答道。

“将军看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南玖,你…

南玖并未理会我的慌乱,只是捉紧我的双手,定定地望向前方,巧的耳垂泛着红,似乎也憋着一口十足的气般。

“哦,哦哦,原来如此。”

那人应付般地笑了笑,扭过头去,面对着同样一脸惊异的孟隐,唇角向上牵起。

“孟贤弟,为何不见你的妻室啊?”

“…我没有。”

孟隐淡淡地答完一句,转过身去,背影一动不动地,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唉哟,连弟都娶亲了,兄长为何还无妻室啊?”

那人的身子随着马背上下颠着,向着孟隐脸侧凑去,唇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莫非…”

“白将军,你该登船了。”

孟隐微微别开上身,指了指陆续登舟的人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我携家中女眷,不便与将士们同舟,已另雇舟过江,告辞。”

罢,一撩衣摆,准备翻身下马。

“?G…”

那人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滞在半空中,嗡嗡地抱怨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我托着南玖,一同跨下马来,将马绳交到孟隐手中,好让他牵到大船上去。行至岸前,眺望江畔,果见一旁的江滩边,停着另一叶乌篷船,正随着波涛,上下飘荡着。灰绿色的浪潮打来,在石上拍出细碎的白沫,又无力地向下坠去,哗啦啦入江底,荡起一排牵拉起伏着的水纹。

那持棹的船夫望见我们,远远地吆喝了一声。我扶着南玖,行到岸沿,心地抬起脚来,跨上了船头。浮动的水波似一只有力的大手,托起船身,用力地摇晃着。我有些站立不稳,索性跪在了船板上,南玖膝行上前,撩起舱篷,与我一同弓着身子,爬进了舱中。

孟隐将马牵上了大船,转身跳回岸上,也跟在我们身后,跨进舟来。他微微弯腰,轻撩衣摆,在我的对面坐下。南玖紧挨在我身旁,伸手支起船侧的编芦帘子,好供我眺望身后的江岸。狭的船舱里骤然装进三个人,一下子变得逼仄了起来。孟隐缩在对面的角里,双手紧紧地箍着两腿,才算是勉强没有碰到我们。

一旁的大船上,号角声起,解缆离岸。舱外的船夫见状,也一撑船桨,向着江心划去。潺潺的水声在船底响起,乌篷内的三人彼此静默着,似乎谁也不肯第一句话。倒是那舱外放起一声渔歌,和着一旁的大船上,渐渐响起的笙歌杯盏,才算是将这冷滞的氛围缓和了几分。

我靠在船边,望向那渐远的江岸。天色阴沉沉的,雨后的白汽尚未散去,徘徊于江堤之上,随着视线的推远,朦胧的雾色愈来愈浓,仿佛正笼罩着一层轻烟,贴着连绵的人家屋舍,缓缓地推移飘动。岸边,那浮动的江水渐渐远去,慢慢地,由不见底的深黑,变为迷离的青色,直到最后,也笼上了飘渺的雾气,连成白茫茫潋滟的一片。兰桨徐徐,划出道道碧青的水痕,挨着船侧,缕缕地流着,淌至远处,依稀没入了起伏的波涛之中。

一旁同行的大船上,传来逐渐清晰的喧哗声响。交杂的笑声间错着举杯碰盏的脆响,伴着飘动的笙歌鼓乐,让人只这么听着,便仿佛能看到船舱内,那酩酊共醉的热闹景象。然而,此刻我的眼前,却只有朦胧一线的江天,起动的碧波,和那迷蒙雾中的江南远岸。天地之间,茫茫一片,但见连山,不见飞鸟,一切都显得如此空旷。

正出神间,一阵疾风刮过,哗地掀起一道没顶的浪墙。南玖簌地放下芦帘,将我一把扑倒,压在了船板上。浪水啪地一声,透帘打入,劈头盖脸地倾下,全然浇在了她的身上。透湿的鬓发垂散开来,聚着些许水珠,冰凉地滴在我的脸上。

“快,快把水舀出去,”孟隐迅速坐起身来,捧起舱内的积水,向外抛道,“南玖姑娘,你衣服湿了,身上重,坐到中间来。”

南玖的唇角颤了一下,吃力地撑起身来,向中间挪去。原本倾斜的舟晃荡着,渐渐恢复了平稳。

正在这时,一旁的大船上,突然传来一句清晰的喊声。

“孟将军——孟将军——”

……

我听着这熟悉的叫唤,一霎恍惚。孟隐迟疑了一下,爬起身来,走到了舱外。

…哦…

原来是叫他…

我乍然清醒,若有所失地望着船板上的水坑,视线聚着水汽,渐渐模糊了起来。

…是啊,也只能是叫他了…

不知为何,迷迷糊糊间,我总是觉得,父亲还在。他只是如以往一样忙碌在外,暂时不曾与我相见罢了。

可是,爹…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拍船的浪声卷起思绪,一阵阵清晰地打在耳边。我突然间,极其强烈地意识到,从今以后,无论谁叫孟将军,再也不是父亲,来答应了。

他再也不会踱着脚步,出现在我的窗边了。

我再也看不见,那背着双手的身影了。

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我再也…我再也没有他了!

鼻尖,一股酸气升腾,雾汽又一次迷蒙了视线。

——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仿佛从梦里走了出来,迷离的雾气散开,四周黑洞洞的,如此真实,如此清晰,无从惶避,无从自欺。消退了迷蒙的混沌,七窍像是被通了的管口,泪水溃堤似地,倾流而下。

“姐,姐…”

南玖慌忙跪行上前,将我紧紧抱住,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呜咽声压抑着,低低地萦绕在耳畔。我缩在她的怀里,感受着那发紧的力度,痛痛快快地放声号啕。透湿的衣物贴在胸口,传来冰凉透骨的触感。

……

孟隐完了话,弯下身来,钻回船舱。望到我的瞬间,他怔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去,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向我递来。

“谁要你的东西?”

南玖厌弃地革开他的手,卷起衣袖,用未湿的中衫替我揩着眼泪。

“要不是因为你,哪里会像今天这样。”

孟隐呆滞了一瞬,重新在对面坐下,仍然固执地伸手,递到我的面前。他的手背微微地颤着,抖动的帕角几乎要蹭到我的脸上。

“拿开。”我一皱眉头,向旁挪去。

孟隐的手僵在半空中,许久,方才缓缓地收了回去。他倚着船身,抱膝坐在一旁,眼帘耷拉着,显出几分失神来。

南玖替我擦干了脸上的泪,轻拍我的肩膀,徐徐地挪回了中央。她转过头去,瞥了一眼缩着的孟隐,轻叹一声,眼睛瞟向舱外的天空,自言自语般地道:

“真是好笑啊。卖了孟将军,又得了一个‘孟将军’,多好的交易。”

孟隐听言,猛然回过头去,眼帘抬起,现出两颗越聚越大的水珠来。

“谁卖了孟将军?”他微微直身,眉头蹙起,咬铁似地道,“我没有!”

“——孟隐。”

我将他打断,平复了一下气息,尽力不去与他争辩。

“你该告诉我你的本名了。我不想再叫你孟隐了。”

他回过头来,眼角红红地望了我一眼。唇角抽动着,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呵,我就告诉你。

“我姐姐姓孟,爹爹也姓孟,我祖上,八代名臣,都是姓孟。”

我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缩紧的胸腔,尽力保持着唇角的冷笑。

“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这样的姓氏,不该安在你的头上。”

孟隐闻言,眼帘猛地跳了一下,那两滴泪被打下来,湿漉漉地铺在脸上。他下颌微沉,直直地盯了我良久,眼睛眨也不眨,酸痛地一味瞪大,血丝愈泛愈密,直至爬满了整个眼眶。

这?人的眼神,照得人心底生寒。我骤然想起了早上的惊魂,心中一下子失了底气,双手抓着船底,颤颤地向南玖身旁挪去,方才的不平被这寒意一冲,化作了一团烟云,迷蒙地飘在眼前,驱不散,却也辨不清。

他见我有些许退缩,唇角轻勾,冷笑了一声。视线缓缓飘转,望向我身后的天空,脖颈微昂。

“不愿叫孟隐,那就叫哥哥吧。”

…哥哥?呵,真是好笑。我连这姓氏都不愿意唤,还会再叫你哥哥?你…

我在心里暗暗嘀咕道:

——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孟公子,你倒是告诉我们,原本的尊姓大名啊?”

南玖轻挑眉头,冷笑一声,接过我的话来。

“败惨了孟家,还留着这孟姓有什么用,就不怕衬不上,你这富贵荣华之身么?”

“你…”

孟隐偏过头去,胸膛起伏着,愤愤地咽下这一口气。又回头,望了我一眼,眼中的怒气沉压下来,渐渐化作了一汪不可望穿的苦水。

他望着我,浑身瘫软了下来,缓缓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本姓郁,你们信吗?”

“——呵,你也知道我们不信啊。”

南玖望着他,指了指舱外的天空,眼中现出嘲弄的神色。

“要编也该编得像一些,天皇老爷的姓氏你也敢叫,也不怕天谴雷轰了。”

“…行了。江都过了,这里早不是他的天了。”

孟隐望着帘外的天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斑驳的光点倒映在眼湖里,显得水光潋滟。

南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眼瞳上映着天空灰蒙蒙的倒影。

“哦,也是。”

她恍然回悟般,无奈地笑了笑。

“这些东西,我想也不敢去想——而有些人,弃了故国,还得理直气壮呢。”

孟隐听着这自语似的呢喃,唇角颤颤地,泛起苦涩的笑意。他沉默了一阵,方才喃喃地道:

“也不知道,是谁弃了谁。”

南玖抬起头来,似乎还欲答话。

“好了,”我凑身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别跟他争了,他这人是不会服理的。”

孟隐闻言,眼帘猛然抬起,张口欲言。话语浮到喉头,却又在无声的哽咽中停滞,最终,生生地咽了下去。他沉默良久,方才将头抬起,望着舱外的水雾,转悠悠的泪水在眼中酝酿着,憋出一句不明头绪的话来:

“…你知道吗,我在梦里,也曾坐过这条船,过江去的。”

南玖听言,抬起头来,嘲弄地哟了一声,接道:

“可不是,在梦里,就想着背国了。”

“南玖,别理他,”我继续压住她的手背,转头瞟了一眼孟隐,“看他还能出什么胡话来。”

孟隐沉默地坐在一旁,仰头,靠在身后的芦帘上,缓缓地合上双眼,再也没有回话。眼下的红痕杂着纵横的泪渍,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南玖轻哼一声,微微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低眉理起了裙带上的线头。狭窄的船舱内,再一次静默了下来。船头的渔歌和着不远处的笙箫,于涛声之中,飘渺沉浮着,显得这青白天地,愈发空旷了几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游戏竞技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