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 行路(1 / 1)
炊盖掀开,一缕热气蒸腾而上,飘至镂空的窗口,与清晨的阳光融在一处,暖蒙蒙的。
东玲手把炊盖,摇晃着将热气散开,炒饭的浓香伴着醇厚的油盐,霎时飘满了空旷的屋院。
“嗯,好香啊。”
厅前那人的声音,传来浓酣初醒似的满足。东玲专心地盛着饭,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是真被这饭香吸引,还是醉翁之意,今日的陶某人,竟是破天荒地放下了晨读的书卷,提前来到了饭厅。要知道,平时可是得管家催上三五次,等大家都差不多动筷了,他才懒怏怏地来到桌上,嘴里还低诵着书上的句子呢,眼下的情形,还真是不寻常啊。今日何日兮?今夕何夕兮?
“东玲,原来你炒饭这么香啊,”趁她出神之际,陶世平三两步赶上前来,笑道,“比那个老厨子好多了。”
“行了吧,”东玲努了努嘴,将添好的炒饭端到桌上,直起身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你不嫌弃,真是给了我面子了。”
“怎么会嫌弃呢,你做的饭…”
话到半中央,忽然被门外渐近的笙笛声打断,二人同时怔住,只听那一片唢呐齐鸣中,还间杂着几声威风的鸣锣。调子腻腻地转着,像是个肚皮肥圆的老财爷,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随轿子颠着,脸上还泛着闪亮的油光。
世平听到曲乐声,眉头一皱,嘴角下抿,露出厌弃的表情来。他一甩衣袖,三两步走到家中的大门前,将那门哐哐地反锁严了,方才转过身来,背着手走回饭厅。
东玲打量着他这副骤然绷紧的神情,抬手掩口,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却收得柔和了不少。
“外面怎么了,这般热闹?可是有人家娶亲了吗?”
陶世平被她这么一逗,先是不禁失笑,随后又缓缓将笑意收起,摇头叹了口气。
“在这乱世之中,还娶什么亲呢,”他着,在桌前坐下,将筷子拿了起来,轻敲碗盘。
“是新官上任了。”
“新官上任?”东玲轻咬嘴唇,也缓缓坐下身来,思量着抬眼,望向面前人。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世平垂下眼来,闷头扒了两口饭,嘲弄地笑了一声。
“这新官,是纪国派的新官,咱们现在,是在纪国的领地上,”他望着东玲逐渐呆滞住的面容,唇角现出无奈的上扬,“难道你没有听吗,你家姐的那位兄弟,开了扬州城门,将此地拱手让给了纪国——我昨天写了封信去骂他,还不知道会被他怎么算账呢,”他着,夹了一口菜心,继续嘟囔着道,“不过我不怕了,就算是死,该的还是要。”
“…嗯…”
东玲勉强地点了点头,听着他的话语,渐渐停住了手中碗筷,低垂的眉眼愈蹙愈紧,现出为难的神色。
“其实…”
她艰难地咬出这两字后,沉思片刻,又犹疑着将唇抿上,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了?”
陶世平见她似乎有话要,停下了正要夹菜的筷子,等待着下文。
“…没什么。”
东玲抬起头来,眼波依依地望了望面前的少年,轻牵唇角,比出一个强笑。
世平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的疑惑更甚了几分。他努力压着迫切的心情,尽量轻柔地问道:
“到底怎么了,你给我听,怕什么呢?”
“…真的,真的没什么,”东玲仓促地摇着头,苦笑一声,抬起手背来,拭了拭眼角沁出的泪珠,“就是…想起孟将军,有些难受——还有,也不知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世平听她到兄嫂,同样怔在中央,手中碗筷缓缓地放回了桌上,思绪随着视线,飘向了门外那渺远无际的天空。
…是啊。世道险恶,江湖难行。
兄长,不知你如今安否。
……
蹬答,蹬答…
马蹄踏地的声响,回荡在偏远空旷的道路上,随着行程的推远,渐渐稀疏、虚弱,隐没在了划动的车轮声里。
来到观音山麓,两侧的石子碎砾渐渐密集起来,放眼望去,目所能及处,延展着的道路愈来愈逼仄,最终汇在了一处幽深的密林当中,惶惶然莫知前路。
嘎哒一声,车轮发出一阵低吟,停止了转动。
“…别在这里停下啊,”陶继撩起车帘,望了望一旁耸立的山岩和四周荒凉的道路,向着车夫催促道,“要歇息的话,先过了这处,咱们找个驿站,好好歇息再赶路。”
“唉,大人啊,不是人想停,是这车子,实在走不动了啊。”车夫回过头来,弓着身子为难地道。透湿的衣衫贴在后背上,现出一片汗迹。
陶继听罢,向下看去,果然看见车轮卡在一处石缝当中,动弹不得,长鞭一挥,马匹尽力前拉,徒然发出艰涩的声响。
“夫君,这可如何是好。”孟芸望着帘缝中,车外荒无人烟的景色,脸侧也排起细密的汗来。
举目望去,只见一旁那几近笔直的山岩,现出灰黄的土色,几块石砾从峭上骨碌碌滚,带起一路的飘尘。山脚下,生着几丛萎蔫的杂草,随着这带热气的微风,有气无力地翻动着枯条。覆在山上的天空,白茫茫的,透出些灰色,阳光分外刺眼,叫人看不清这天上,究竟是有云还是无云。
只听扑簌簌地几声,数只寒鸦俯空振翅,从车顶上低低地掠过,发出回荡的哑鸣。
“快看,那里有辆车!”
身后,叫喊乍起,脚步逼近,车上三人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四、五个蓬头垢面的毛孩,正提着及腰高的寒刀,撒腿向此处跑来。陶继大惊,忙喊“快跑”,便要拉住夫人跳下车去。谁知孟芸一把挣脱他的手,死死地捂住脸面,缩在角里发颤,死活也不肯下去。
“还不快跑,要没命了!!”
“妾身不可在外露面,否则失了节,不可偿矣。”孟芸泣诉着低头,将头脸又捂严了几分。
“哎呀,你若待在车内,他们来欺辱你怎么办?”
陶继着,攥住妻子稍稍放松的手,将她从车上拽了下来。
“快跑快跑吧。”
三人前脚刚跑开,那几个毛孩子便冲上前来,钻入了车内,打头的跳上车顶,扣下一颗镶着的珍珠,抛了抛,接在指尖,歪头端详着。几人在车里东摸摸、西拣拣,嬉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跳下车来,扬刀指向逃跑的三人,喊道:
“快,追上他们,他们身上有钱!”
陶继闻言,背后一寒,忙拽紧了夫人,加快脚步向前跑去。孟芸提着裙摆,吃力地跟着,突然间踩到一块尖石,脚腕向旁一崴,惊叫一声,跌跪在地。
追赶的毛匪们哈哈笑成一片,悠然一吹口哨,再次撒步,追上前来。
陶继向旁俯身,用力将夫人拉起,肩上的包袱垮到了臂弯,摇曳地挂着。身后,哼哧哼哧的快步杂着刀刃的寒声,渐渐逼近,似一串催魂夺命的鬼铃。
陶继一咬牙,扶着夫人,向一旁的密林中崴去。
“当官的哪里走!留下钱和女人,饶你狗命!”
陶继闻声,心底一阵恶寒。那几个毛贼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竟会出这种话来。孟芸听言,更是两眼一黑,几乎原地晕了过去。
性命攸关之时,面前的林梢处,忽然跳下一道青光,在地上定。定睛一看,竟是一个蒙面的青衣剑客,手中长剑在密林的掩映下,迸出透亮的寒光。
陶继心中猛地一沉。如今是前后劫匪夹击,性命忧矣。未想到,自己此番本欲逃回京城老家,竟会中途命丧于苏州城郊,这般无人收骨的荒凉之地。
他长叹一声,闭上双眼,等待死期之至。黑暗中,耳畔刮过一阵寒风,铛地一震,传来刀剑迸鸣的脆响。
“——?G,你什么人,干什么?”
一柄长刀簌地被挑,在地上哐啷啷地震颤着。陶继睁开眼来,接下来看到的一幕令他不敢相信。
只见这蒙面者手持长剑,向着后方步步逼去,浑身上下,皆压着凛然的寒意。那一群毛孩瑟缩着,颤颤巍巍地挪步向后,双手摆在胸前,颤抖地求着饶命。
“大、大哥,”打头的孩儿仰望着面前剑客,带着哭腔,颤颤开口道,“您就留我们一条财路吧,我们都快要饿死了。”
陶继抬眼望去,果见这几个孩子都是瘦弱非常,遮体的衣物破碎不堪,似几块零布吊在身上,腹边两排突兀的肋骨清晰可见,看起来好不骇人。
也是,若非生计所迫,谁家的孩子会愿意出来,做毛贼呢。
陶继的心中,生起几分同情来,那剑客却是毫无退让,剑刃闪着寒光,依旧步步紧逼。脚步向前迈动时,一条下垂的枝梢突然将面巾挂住,蒙面的黑布被扯起一个角,露出遮挡的面容来。
见到这人的真容,打头的毛匪惊诧地怔了一下,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细瘦的头颅似捣药般,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公子,公子,”毛匪着,从紧系的腰带后掏出一串玉珠来,战战兢兢地捧在手上,“公子可还记得我吗?”
“哎呀,奚奉你傻呀,”身后的伙伴一拍他的臂膀,压着声音道,“苏州王府早就倒了,那个公子早就死了,你还求他做什么?”
奚奉听言,正要磕倒的头颅僵在空中。蒙面人倏然一怔,扯下脸上的黑巾,眼底的泪花晶晶泛动着,俯下身来,捧起他手上所拿的玉串。
不料,手掌刚刚将珠串托起,这孩子便猛然抽手回收,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人。
“你…”奚奉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下移时,瞥见那依旧寒光闪闪的长剑,语气一软,脸上的表情又重现出几分可怜来。
他委屈似地嘟囔道:
“公子过要送给我…做纪念的,我…我可舍不得还回去。”
那人闻言,深提气息,手中长剑缓缓收回背后,屈膝蹲下身来,嘴角微抖着,眼中泪光闪动。
“你…认识我哥哥?”
话音一出,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听这话音清玲,未想青衫长剑之下,竟掩巾帼之身。
奚奉怔了一下,将珠串拢回手中,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芷兰,只见她长眉轻蹙,问话的声音颤颤地,带着十足的迫切,又压着一分惶惧。
“我哥哥他…现在何处?”
奚奉转过头去,与身后的弟兄们面面相觑。大家都不知所措地把头摇个厉害。他回过头来,打量着芷兰略带期望的神情,眉头一高一低地,试探着问道:
“怎么,难道,你哥哥…他还在世吗?”
……
看来是不在了…
芷兰眼前一阵眩晕,似乎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般,软软地瘫坐在地上,两滴带着血丝的泪珠滚下来,铺满了略沾尘灰的面颊。
只听她有气无力地喃喃道:
“没逃过…还是没逃过。”
“…逃什么?”
奚奉压着一侧眉头,将她打量了一通,眼中放出精明的光线。
芷兰不答,只是垂头啜泣着,泪珠一颗颗地,似断线的珠玉,重重地砸在林下的枯叶上。
一旁的陶继见状,与夫人对视一眼,默默走上前来,低俯下身,轻声道:
“在下,谢姑娘相救之恩——姑娘可是要寻什么人?尽管告诉我们。陶某在这江南,认识的人也不算少,定当尽心竭力,帮助姑娘。”
郁芷兰听他这么一,呜咽一声,哭得愈发痛心了起来,索性将头埋在膝间,颤抖地摇着,从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挤出了一句“不用”来。
奚奉见她哭得忘情,轻咬下唇,偷偷地伸手前够,向她腰间探去。
“姑娘心!”
芷兰闻言,连忙抬起头来,一把攥住握着自己剑柄的手,愤懑难当地向旁甩开。奚奉唉哟了一声,在地上滚了几个咕噜,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对着身后的伙伴们吹了一声口哨,撒开脚步逃了开去。郁芷兰以手撑地,指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气急败坏地骂道:
“一群没良心的东西!我哥哥造了什么孽,才认识的你们!”
那群孩子回头,做了个鬼脸,纷纷跳上那辆卡在路中央的马车,嬉玩了起来。奚奉跨上马背,双腿夹着马脖子,急扯马缰,口中高喊道:
“驾——快驾!”
“都给我滚下来!”郁芷兰气得牙关乱战,一撑地面,站了起身,对着这群顽童厉声断喝。
无奈这群人都聋了似的,依旧在马车的附近攀爬乱跳,嘴里转悠着的哨声与笑声,似大海无底的潮浪般,将那带着沙哑的喊声没入了浪里。
郁芷兰一咬牙,握紧手中长柄,提剑便要上前,那群顽童见状,似离树的猢狲般,三两跳下车来,撒开脚步,消失在了连绵的群山里。
“呵。”
芷兰冷笑一声,转身猛一挥剑,一旁的竹竿哗地劈成了两半。
空旷的地界里,一下子只剩了四个人。孟芸望着芷兰气得起伏的背影,颤颤地攥紧了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带着自己,赶快逃开这人身边才是。
陶继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举步来到郁芷兰身边,行了一礼,开口问道:
“不知姑娘,尊姓芳名,家住何处,此番行走仓促,所带财物仅足沿途所需,不足报答大恩。待到了杭州,安定下来,自会携礼,登门拜谢。”
“不必了,”郁芷兰背身而立,攥着断竹,无力地笑了一声。
“我没有家。”
罢,将长剑收入鞘中,垂头,失神地看向地面,拖着脚步,像个傀儡般,向外默默走去。
孟芸见她无意伤害于己,紧攥的双手渐渐松了开来。她轻提裙摆,吃力地挪着脚步,跟上前去,叫住她道:
“姑娘,你等等。”
芷兰闻唤,背影停滞了一下。她缓缓地回过头来,半垂的鬓发掩映着带泪的侧颜,配上这姣好的面容,在碧青竹叶的掩映下,似那叶尖晶莹的露,也如这纤骨铮铮的竹。
孟芸望着她这副容颜,不禁也看得怔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笑了一笑。
“姑娘既没有家,何不此行同我们,一道回杭州家去?”
“…回京城么?”郁芷兰闻言挑眉,轻勾唇角,摇了摇头。
“谢夫人好意,我在此处便很好。”
“可是…如今乃是乱世之中,你一个大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待着,怎么好呢?”孟芸轻摊手绢,有些难为情地道,“况且这…也是有违妇德的事情啊。”
“妇德?”
郁芷兰双眼瞪大,重重地咬了一句,失声冷笑,语调骤然上扬。
“我无家之客,必死之人,还管什么妇德吗?”
“这…姑娘别这么,”孟芸被她话语间的气焰慑得怔住,歉疚地笑了笑,低头应道,“方才是我话语冲撞,姑娘勿要见怪。”
芷兰轻哼一声,偏过头去,脖颈微昂,显出略带桀骜的侧颜。
“姑娘,并不必要跟着我们走,”陶继走上前来,衣袂轻摆,温和地笑着道,“可是,我们这一路需要姑娘同行啊——方才能得姑娘相救,幸免于死;而这一路上江湖险恶,下次还能碰到谁呢?”罢,向她捧起手来,又行了一礼,“姑娘若愿相帮,陶某感激不尽,愿与车夫一同在前御车,姑娘与夫人坐于车中。姑娘若不愿同行,陶某,亦不敢强求。”
……
芷兰听着他这恳求的语气,唇角微动,轻轻地低下头来,眼角逼起的盛气渐渐消退,融化在流动的眼波之中。
“姑娘愿在何处,便在何处,”孟芸接过话来,继续柔柔地道,“到了杭州,先到我们家中坐,我们家中人人和善,断不会使姑娘受气——倘若坐腻了,想去别的地方看看,我们自会奉上盘缠车马;若在外面累了,随时也可以回来。”
“是啊,”陶继轻轻点头,叹了口气,“等到朝廷收复了扬州,姑娘若想去扬州看看,也可来找我们。”
芷兰听罢,沉吟片刻,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面前二人,泪光似秋晚起风的江面,现出通红的霞色。
她开口,声音也似起伏的水波般,夹着强压住的颤抖:
“你们…真的也对我这么好?”
陶继闻言,与夫人转身对视,眼中现出会心的笑意。
“姑娘这是哪里话,”孟芸盈盈地走上前来,向着芷兰端身一拜,“救命之恩,区区惠何足为报?”
“夫人千万别多礼,”郁芷兰慌忙上前,将孟芸扶起,俯身的瞬间,两滴清泪直直地砸在了地上。
“…既如此,那我便与你们,一同到杭州去吧。也省得我在此地四处躲藏,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啊…”
听到“躲藏”二字,孟芸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来,端详着郁芷兰的面容,又想到她方才所寻兄一事,不由得心中犯疑,眉头轻皱,试探着问道:
“姑娘…难道惹上了什么人,需要如此逃难么?”
“我…”
芷兰嗫嚅一声,眼中又是泫然泛泪,欲言又止。
“唉,不管她惹了什么人,反正是一同逃难的就是了,都是身不由己之人,行走江湖,还是抓紧时间的要紧。”
陶继着,淡淡地摆了摆手,吩咐一旁的车夫回原处去,将卡住的车轮解出来,准备启程。
“可是…”孟芸的双眼望望芷兰,又瞟瞟丈夫,脸上的为难之色愈发浓重了起来。
“…夫人你放心,”芷兰垂头唏嘘了一声,抬起头来,强笑道,“我不是吃的官司,出了这苏州地界,那人就再难找到我了。”
“哦…如此便好,”孟芸听言,终于舒了口气,放松地笑了笑,“如此便好,那咱们就快些走吧,再赶上一天,应该就能离了苏州了。”
罢,轻轻地挽了芷兰的手臂,被她搀着,缓缓行到车前,撩起帐帘,一同进车坐下。
“——?G,我知道路!”
芷兰刚刚坐定,突然倾身向前,重新撩起帘来,倒把角里的孟芸吓了一跳。
“我们绕过这片林子,往西走,就能走到大道上了。”
“?G,好的。”车夫答应道。
孟芸叹了一声,将芷兰轻轻揽回车中,重新将车帘放了下来。
“妹妹,下次可别轻易把帘子撩起来了,啊。”
“…哦…”
芷兰瞧着她,点了点头,嘴唇略撅,轻轻答应了一声。
孟芸静静地,打量着这周身未驯的顽性,不由得触景伤情,眼中泛起泫然的泪意来。她拿起手帕,抵住眼角的水渍,低低地抽噎了几声。
还在透过帘缝向外张望的芷兰听到抽泣声,惊诧地转过头来,正对上一旁饮泣的孟芸。她怔住,自省了一番自己方才的态度,微微皱起了眉头。
“姐姐,”她微微努嘴,压低声线,试探着靠向孟芸,“你怎么了?”
“没…”
孟芸摇头,脸埋在手帕中,低噎着,断断续续地答道:
“没什么,就是,你这一声姐姐,我那一声妹妹,唤得,我想到我亲妹妹了,”她抬起头来,颤抖地吸了一口气息,“如今扬州失守,家父丧命,不知她,怎么样了。”
“天啊…”郁芷兰垂下头来,低叹一声,轻轻地揽住孟芸的肩膀,“我原以为我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姐姐竟和我一样。”
帘外,坐在车沿的陶继打了个哈欠,向内微微挪了挪身,扬声道:
“夫人原来还有个妹妹。我还以为,夫人只有那个好兄弟呢。”
孟芸闻言,抽动的肩膀突然僵住。她失神地怔了许久,眼中暗流汹涌,泛白的唇角剧烈抖动着,最后收在了压抑的抽噎声中。
郁芷兰叹了一声,拍着她的肩头,尽力地比出一个笑容,将孟芸揽得更紧了些。
“姐姐放心,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罢,她转过头去,望着帘缝外的风景出神。只见一畔的竹林渐渐稀疏了起来,车马颠颠地,转了一个弯,消失在了密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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