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辞别(1 / 1)
雨势渐停,一缕阳光漏了下来。辎重马车沉甸甸地,在府门外排成一列,车沿嗒嗒地往下滴着水。缩在会客厅中、房檐下的人们渐次走到院内,拧起了透湿的衣物,发出此起彼伏的嗟叹声。
身后,传来略带抱怨的絮语。
“怎么把人给放进来了。”
“南玖姑娘,将军过,要见贫则济,见弱则扶,老奴也是依他的话啊。”
我抬眼望去,只见会客厅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位伤了脚的大娘,我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来,问道:
“大娘,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这样急着赶路?”
大娘轻揉着受伤红肿的脚腕,抬起头来,叹了一声。
“奴家住在外城边上,昨天晚上开始,纪兵便临城了,虽然有将军死守着,但扬州军现在有几斤几两,能撑多久,咱们都知道,恐是身家不保,故而向南逃命,”她着,指了指贴在身上的衣物,拨开自己透湿的发髻,继续叹道,“昨夜下了大雨,今早走的时候,我们那边雨是停了的,谁知到了这里,又遇上暴雨来,道路泥泞难行,故而进来,先避一避。”
扬州军…
我听她到这几个字,心里一沉,后面的话都成了模糊的泡影,嗡嗡地在耳边打转。
父亲带的,扬州军…
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似是有人跌倒了。人群的碎语停了下来,何管家和南玖的话音随之清晰地响起。
“?G,穆参军,你怎么先回来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穆延不知何时摔在了门口,正用手撑着滑腻的地面,吃力地爬起身来。
“穆延哥哥,怎么是你先回来了,”我赶忙走上前去,吩咐何管家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搀上一把,“我爹呢?”
穆延就着何管家的手,颤抖地抬起头来。泪渍纵横地铺在脸上,紧咬的牙关格格乱战,五官通红,几乎扭到了一处,看来是经历了一场大哭。
他哭什么?莫非…
空气骤然静止,一口气高高地悬在颈端,衬出胸膛清晰的跳动。我迟疑着,向后跌了一步,突然间很怕他会出什么来。
然而,一声唏嘘过后,他还是开口了。
“孟将军他,他已经殉国了!”
…什么…
……
虚软与刺痛,同时散开,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疼。这痛感,麻木,漂浮,甚至有些不真实。
“你什么呀?”南玖将我一把搂住,转头盯着穆延,急切地问道,“你的,是哪个孟将军?”
穆延怔了一下,泪湿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还能是哪个?是父亲殉国了,儿子却开城投敌,把将军苦守的扬州城,拱手送入敌军囊中!”
“啊,这…”
身后的人群,纷纷嚷嚷地喧动了起来,我僵在南玖的怀中,眼前日影重叠,耳畔人声朦胧,喉间吊起的气息,浮不起,下不去,像一把刀子横在中央,又似一只手狠命地掐着,喘不过来,倒和梦境中的焦灼有几分相似。
这恐怕,就是梦吧…
正晕迷间,门后突然传来一句熟悉的人声。
“何人在此喧闹——参军为何在此?”
是,他…
那碎千刀的声音,伴着乒零的剑器声,从门后逼近。乱麻似的心网被刺开一个洞,杂情散去,恨意清晰。
我胸口一缩,闷气冲上心头。视线尚未清明,便听到穆延发出歇斯底里的声伐,将我未及倾吐的心中之怨倒得是畅快淋漓。
只听他骂道:
“我不在此,难道你配在此?你这个,眼无君父、心无廉耻的叛徒!将军他,他拖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就是为了告诉你不可投降!而你,”穆延扶着门框,站起身来,颤抖地指向孟隐,“将军前脚刚走,你便开城投降,你、你让将军死不瞑目,魂魄何安啊!”
“对不起。”
孟隐低低地应了一声,偏过头去,沉沉地望着地面。
对、不、起?呵。
一句对不起,能把我爹唤来吗?
我撑着南玖,直起身来,眼前的画面在泪雾中,不住地模糊、颤抖。
孟隐…可恨我有眼无珠,竟未看出你是这等人,我、我居然还给你撑伞,我…
早知如此,在你刚到家门之时,就该拔剑枭首,碎尸万段!
身后的庭院里,亦是应起了一片唾骂之声,一位汉子低头啐了一口,撸起衣袖,抄起一块硬石,便向门口砸去。
哐地一声,剑石迸撞,那硬石被劈出一记火花,碎成两半,滚在了地上。
“父老们不必惊慌,”孟隐将剑收回身后,定了定神,朗声道,“入城兵士,不会伤害你们的。”
“…好啊,事到如今,你还为贼兵颂德,”穆延气得声音发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一步步逼上前去,“留你在世,终究会贻害万民!”
他嗖地拔出剑来,剑锋寒光一闪,向前重劈下去,孟隐侧闪一步,身后的木门被劈开一道震颤的裂口。若是迟了分毫,只怕半边肩膀都要被削了下来。
庭院里,响起一片叫好喊杀之声。而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真刀真剑的场面,竟被慑在了原地。
迎锋转刃,何其之迅。一招之间,一息之瞬,便夺一条人命。
刀剑无眼,原来就是如此。
不知怎的,忽然间,我竟不想他死了。
看来,我还是不敢杀人、也不会杀人的。
我只是心痛,父亲…
出神间,穆延从门后拔出剑来,没有丝毫犹疑,再次狠力挥去。孟隐倾腰腾步,迅速地躲闪着,双手压着双剑,紧紧别在背后。庭院里的积水,被踢得飞溅了起来。
“呀——!”
穆延又是一剑劈空,这一次,他似乎脱了力一般,僵直地俯在半空,汗水和着泪水,在喘息间淅沥地滴下。
孟隐抽出空来,在一旁站定,言语间透出压抑的火气。
“穆参军,何苦逼我。”
闪动的杀意惊得人背后生寒。我走上前去,欲要拉住穆延,不料却被他一把甩开。
只见他此刻眼角通红,双手猛颤,丝毫没有留下罢手的余地。他直起腰来,又是一剑猛击。
“啊——!”
剑锋入肉的刺响,伴随着身后的惊叫之声,一齐淹没了这撕心的叫喊。孟隐双眼紧闭,白皙的脸庞被鲜血染透,眼睫上挂着黏腥的血珠,不住地颤抖着。
他凝神片刻,猛然将长剑抽回。穆延僵硬地缩了一下,长剑哐啷向地面,直直地向后倒去。
“穆…”
我两腿一软,跌跪在穆延身旁。只见他双眼翻白,不甘地睁到最大,肋下的伤口触目惊心,向外淌着汩汩的鲜血。丢在一旁的铁剑映着耀眼的阳光,刺得人一阵晕眩。
孟隐默默地绕过尸身,走到呆立的管家身旁,向他耳语了几句。何管家倾耳听着,发出惊诧的一声叹息,看来孟隐所之事,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
然而,待我回过头时,却只看见孟隐冰冷着面孔。
他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去,冷笑一声,将沾血的剑刃在衣摆上悠悠地擦拭了一番,对着庭院中呆若木鸡的民众,开口道:
“再有敢纠缠者,如他下场。”
…你…
人之冷酷,竟至于此!
或许是听到了我握得打战的骨节声响,孟隐回过头来,淡淡地瞟了我一眼。酸痛的眼前,一派水雾迷离,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依稀只见他停了一瞬,便转过身去,举步走向自己的屋中。
这个屋子,原本是给姐姐住的。
孟隐,你真的不配。不配住在姐姐的房里,不配做爹的义子、我的兄长,你不配姓孟!!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这样英明的人,会收你这个孽子?!
如今,无论我什么,骂什么,父亲他都,回不来了…
我闭上双眼,酸涩的眼珠如同火烧一般,逼出一片灼热来。身旁,陆续有百姓向何管家道声打搅,出了门去,咿呀的车轮声次第响起,渐渐消失在了嗡鸣的耳畔。
几名男子走上前来,同何管家一道,将穆延的尸身合力抬起,拖到了一旁的屋里。面前,只剩下一滩暗红的血迹,渐渐黏稠、干硬,微风吹过,皱不起一丝波纹。
一瞬间,我觉得四周空荡荡的,想抓住什么来填满,张开手时却只见一片虚空。似乎尚在昨日,又恍然跳到今日;音容尚在眼前,沉思却忽知不见。
南玖蹲下身来,轻轻地揽住我的肩膀,喉间也卡着断断续续的哽咽,模糊的地面上,现出了渐渐密集的泪滴。
正在这时,何管家忽然从门边走了过来,迟疑着跪下身,呈给我一封简装的书信。
封上,是放旷的行楷大字,写着“孟公子亲启”。
孟公子…我?
启封一看,一张条了出来。上面赫然写道:
世平白:骤闻令尊仙逝,不胜悲痛,本欲亲往殡仪,未料为人驱反。知汝与江北诸将恩缘亲厚,来往便宜,故奉祭文于此函中,愿公子代为悼念。
我尽力稳着发颤的手,将写了几叠的祭文展开,舒展的字迹在眼前渐渐模糊,两滴泪直直打在纸上,洇开了未干的墨迹。
只见他写道:
维此是非之年,离乱之月,荒唐之日,婿弟陶世平,谨以苟存之浅息,侥活之薄命,空空两袖,茕茕一身,致祭于将军之前。
遥观将军殡仪,红木漆棺,萃生民之血色;哀哭痛挽,集万姓之悲声。列队相迎,摇旗为送,繁华齐天,哀荣震地,令郎真纯孝之至也。
然,将军俭素自约,高节至行,世平非有不知。肃己事君,纵白头亦往矣;横刀制乱,虽身死其何惧?念将军,草木本心,怎禁金铜之染;岭梅衷肠,岂容鼓乐之聒?纵得九洲奇蔬,十里泣送,何足慰将军之灵,而平将军之怨也哉!
其一怨者,年华未老,远志未伸,而命丧于黄沙之前,城破于眼睫之下。狼奔豕突,碎踏义士血骨;犬吠鸡鸣,已没忠魂长哭!其二怨者,家不复前,人不似旧,孤魂何系,遗志安存?忠心赤胆,竟托非人;家门不幸,祠槛蒙尘!嗟乎令郎,虽有八代名祖,一世贤父,未效诸葛死绵竹,反如后主捐西蜀!想将军素日言传,不可谓不切也;正身效行,不可谓不端也。盖将军心怀君国,难顾幼子;生涯倥偬,少入家门。以致贤郎饱食苟安,不闻忠义之道;闭门自顾,怎见生民之艰?长叹莫及,虎父终得犬子;呜呼哀哉,鸡雉竟出凤门!痛心欲绝,气郁将穿,凡夫不解,且笑且观。世人无一可共语,泣于将军英灵前。嗟乎,尚飨!
“——你在看什么?”
孟隐的话语伴着阴郁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身后。
……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才…
染泪的白纸在指间捏得沙沙作响。我忍无可忍,转过身来,将祭文唰地甩到他的脸上。
“看什么?”我松开牙关,恨极反笑,“看你的光辉行事啊!”
孟隐被甩得一愣,将纸张凌乱地拨开,顺好顺序,放在手里默读了起来。刚到开头时,他的眼中竟噙起了些许闪动的泪光;待看到后面,蹙起的眉头骤然锁紧,双手颤抖,唇角抽动了起来。
读罢最后一张,他冷笑一声,抬起头来,将手中文稿嚓嚓撕了个干净。
“如此祭文,岂非要让孟将军魂魄不宁?”
“你…你还好意思祭文?”
可真是狼心狗肺,不可理喻。
“明明是你干的事情让我爹魂魄不宁的!倘若没有你,没有你…”
滚热的泪水似倾泉般,铺满脸颊,一颗颗滴到地面,润湿了干结的血迹。
“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这篇祭文!我爹根本就不会冤死!”
“你胡!”孟隐将手中纸碎砸到地上,喝断了我的哭喊,“孟将军之死,与我何干?”
你…还与你何干?你怎么不去死呢?!
突腾的闷气翻搅起腹内的酸水,冲得我脑门阵阵嗡鸣。今日一觉睡到中午,没来得及吃饭,便受到这样的刺激。十六年来从未挨过的苦,受过的气,一股脑向我涌来,直教这眼前泛起片片黑光。
南玖哎呀了一声,将我一把撑住,转过头去,恨怨地骂道:
“怎么便与你无干了?害得人家破人亡的反过头来还这种话,真是无耻至极,该天打雷劈的命!”
孟隐闻言,脸上的神情慢慢冻住。他僵了许久,终于嘲弄地笑了一声,唇角上勾,直直地盯着我们看。
阴冷的眼神似剑锋的寒刃一般,照得人心底发毛。我与南玖都被吓得一怔,犹疑着向后挪去。
看这眼神,他该不会…想杀人了吧?
南玖握在臂弯的手,颤颤地发冷、握紧,证实了同样的恐惧。
我怎么就忘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可是握在人家手里。
孟隐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惶惧,轻笑一声,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脸上。他盯着我,缓缓地偏头,映着我倒影的眼中,浮现出病态似的笑意。
这样阴郁的微笑,看上一眼,直要教人做上十天噩梦。
撑着地面的手臂一软,南玖抓握不及,我的半边身子跌在了地上。
“姐…”
孟隐看着我这副惊恐样子,绽开僵硬的唇,闷闷地笑了一声,伴随着颈肩的颤抖,那笑声愈来愈阴冷,仰头,接成发狂似的一连。
僵滞间,方才的话语,鬼魅般地在我的耳畔重现。
——再有敢纠缠者,如他下场。
我呆呆地望着这副陌生的脸孔,连呼吸也不敢大声,似乎下一刻,他便会拔出剑来,逼到我的喉端。脸侧的肌肤,开始发冷、发麻,失去知觉。如果能有一面镜子,现在我的脸色该是惨白如灰,而我的眼睛,或许快要裂出眶来了。
空气寂静得怕人。那令人骨寒的笑声在空中扬起,又渐渐断开,最终以一声冷笑收尾。孟隐低下头来,望着惊魂未定的我,眼波酝酿着,方才还阴鸷如刀的眼底竟泛起了柔软的泪光,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然而,再定神细看,此刻他的脸上,的确笼罩着泫然的泪意。眼角润湿,鼻尖通红,竟又衬托出,初见时那婉约的情致来。
只见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听我话,”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从背后的包裹里拿出一套衣物,“我也懒得解释,反正你们是不会听的。”
话到最后,竟是哽咽地吞了回去。孟隐轻笑一声,将手上拿着的那套衣物甩到了我的怀里。
“换上。”
…要我换衣服?
…你…不想杀我了?
我竭力抑制住发抖的手臂,将怀中的衣物展开。
…男装?
我抬头,不解地望向背手而立的孟隐。
“换上之后,随我到徐州去。”
“去徐州?”
我和南玖惊诧地对视了一眼。
“你在笑吧?”
从到大,我做梦也不敢想,要踏出这片江南之地。叛君的念头一旦出现,仿佛下一刻便会天降惊雷,将我灭顶一般。
“什么笑,”孟隐转过身来,眼中已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江南,已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
…你还好意思,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吗?
“你、你怎能,叛君而逃呢?”南玖抬头,瞪着他的脸,又气又惊地道,“就算是死,也该死在故国啊!”
“故国?故国是什么?我已亡家,尚有国哉?”孟隐睨着南玖,唇角挂上一抹嘲讽的笑意,话语紧紧相逼,“姑娘每次都得轻巧,何妨上阵去,替我一死?”
“够了。”
我捂头喊了一声,喝断了他这上扬的语调。
一来二去,我算是受够了他这副强辩的样子,怨气冲出,总要被他十倍打回,闷闷地撞在心口。
早已是心无气力,也懒得对牛弹琴。
干脆就不要讲理了。
“——你是不是有病?”我抬起头来,揪起身上摊着的那一套衣物,放声质问道,“走就走吧,为什么要穿男装?”
孟隐被我吼得一怔,回过神来,轻笑了一声,蹲下身来定定地望着我。
“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有两类人活不下去。”
孟隐悠悠地着,眼神渐渐收紧、发狠,现出寒光来。
“女人和善人——你都占全了。”
我…所以,你便要我当男人、当恶人?
苟且偷生还沾沾自喜,自己无耻便罢了,还要拉上别人。
气到极点,我竟觉得有些好笑,禁不住附和着点头,笑道:
“是啊,这世间,数你活得最好——你活得像猪狗一样!”
孟隐闻言,仿佛被人唾了一口般,眼神猛缩,上挑的眉眼现出凌厉的恨意,随后又颤抖着尽力收回,火光寂灭,幽深的眼湖中透出无奈的虚冷来。
“是啊,人心险恶,唯有猪狗方能横行。”
他嘲弄地笑了一声,继续喃喃地道:
“谁不想为人而死,可身后之事不由己控,只能任人涂抹,大多死人,反倒是猪狗不如的下场。”
他抬起眼来,抖动的眼睫下掩映着泪意,不见了方才的利刺,反倒现出几分柔软来。
“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孟将军那般,有为人而死的底气。”
…爹…
我一听到父亲,心中的恨意骤然软却,鼻头一酸,禁不住下泪来。
孟隐轻叹一声,继续道:
“你知道吗,在死之前,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
到一半,孟隐突然把话收住,欲言又止。
“算了,你不知道。”
他用手撑着地面,再一次站起身来,这一次命令的语气倒是软了许多。
“换上衣服,跟我走吧。”
我迟疑了一下,偏过头去,与南玖对视了一眼。只见她的眼中不见了方才的强硬,泪光漾起柔波,透出几分惊疑之色。
“姐,你要跟他走了吗?”
…走?
我被她问得怔住,拿衣的手僵在了空中。
得委婉些,是走;得露骨些,便是叛君啊。
此番一走,便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可是,留在此地,只怕是…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我垂下头来,心中彷徨。
“姐,你若要走,我跟你一起。”
南玖将我的手一把攥起,掌心的热度丝丝传来,凉透的肌肤开始回温。
孟隐闻言,转过身来,皱着眉头望向我们二人。
南玖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旁若无人地道:
“我过,无论如何,南玖是永远不会伤害姐的,”她着,向一旁微微偏头,“可其他人,就不知道会不会…”
“——所以,你要带她一起走吗?”
孟隐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居高临下地问我。语气间似乎压抑着一丝不满,又回到了那一副冰冷的模样——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见我不答,他冷笑了一声,继续道:
“不管怎样,衣服我可只有一套。”
“呸,谁要你的衣服?”
南玖皱着眉头,如同嫌弃瘟神一般,瞟了一眼我手中的衣物。
孟隐沉默了一阵,将冲上喉端的怒火尽力压了下去,平复着气息,摆出那温和的一套。
“南玖姑娘,你并非孟氏的女儿,不会受到我们的牵连。还是留在江南,找个人家嫁了也算安定——我过,在这乱世之中,女人可是活不长的。”
南玖撇开眼睛,毫不领情地发出一声冷笑。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贪生怕死吗?”
孟隐怔了片刻,轻轻地呵了一声,似乎也懒得搭理。他跨步走过我们身旁,来到门侧静候的何管家身边,开口道:
“我们走后,劳烦管家,在此照顾穆参军了。”
…他什么?
穆参军…吗?
我惊异地回头望去,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嗡了太久,出了问题。
“穆延哥哥…他…”
“姐放心,他没有死,”何管家从马棚中牵出两匹马来,躬身向我行了一礼,“方才所刺,非致命伤,及时止住了血,现在已有了气息,只是还要再昏迷一些时日,才能醒来。”
真的吗…
我不敢置信地爬起身来,向着马棚旁的屋跑去。
透过微旧的木门,阳光打在何管家的寝榻上,穆延正静静地躺着,依旧是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只是那胸膛微微起伏着,显示出一抹生气。
“穆…”
我本想着踏入门去,却又猛然回想起方才所历,咫尺天涯,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穆延哥哥,别过了。
上天作弄,从今后便是殊途之人。
“——看完了?放心了?”
孟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旁,将一条马绳递到我的手中。
“启程吧。我乃江南命犯,此地尚有朝廷眼线,实在不宜久留。”
“——姐,带上我。”
南玖带着哭腔,轻唤了一声,依依地行到我的身后,攀上了我的臂膀。
我回头,望了望她,又看了看身旁的孟隐。
…无路可走,便只有走。
我横了横心,接过马缰,揽住南玖的腰,一踏马蹬,抱着她翻上了马背。南玖的后背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一时间两个人都气息微乱。但当我稳住了马后,她也很快缓下身来,软软地靠在我的怀中。孟隐站在一旁,静静地打量了我们两眼,也翻身上马,挥策走到了前面。
我回头,望向熟悉的将军府,望向这雨后的庭院,连绵的泥墙,空旷的会客厅,还有我长大的那间屋。
这十六年来,我一直渴望离开,却从未离开过的地方,原以为是要红轿喜乐、迎我出门的;未想到,一朝远离,竟是如此的情景。
出嫁尚能归宁,而今一去,永无还日。
何管家默默地牵着门环,站在门边,向我挥别。我回头一看,那毫无波澜的古板面孔上,竟也依稀出现了两道亮痕。
他朝朝晚晚,守了十几年的一家人,到了这一刻,终算是风流云散。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