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破城(1 / 1)
两军阵前,褐色的浓云挤成一片,天空被密密封住,向着远处的旷野压下,连为一线。地面上,凹凸不平的土坑里,还残留着骤雨过后的水迹,映着刀光剑影,闪出历历寒光。
击鼓的士兵有气无力地甩下鼓槌,撸起紧贴在肌肤上的衣袖,揉起了酸胀的胳膊。鼓声渐弱,阵前枪戟迸撞的脆响清晰起来,不须看那战况,只消听这铿锵鸣声,眼前便如有寒星飙飞、火花四溅,直要将头顶的天幕戳出一个洞来。
“老贼,何故还要负隅顽抗?”
喊出这话来的人,偏偏是处于下风的那位。只见他吃力地撑着铜戟,后腰被压得半塌在马背上,胳膊剧烈地抖动着,汗水如雨般,从下颌滴下,一缕缕淌入衣领。
不过,他的后方,排布着几位将领与黑压压的军阵,兵力丰盛,也算是撑起了十足的底气。相比之下,对方的身后,却只有一扇紧闭的城门和寥寥几位兵士,城门上的将领探首下望,脸上俱是忧色,身形若蝼蚁,实在是悬殊得很。
然而,对方的眼中,却不见惧怯分毫,只见他手背虬筋暴起,牙关错咬,透出阎罗般的杀气,闪着寒光的枪头节节压下,愈来愈近,下一刻便要刺破自己的喉端。
千钧一发之际,三声响亮的鸣钲忽然敲起,急促突兀,刺破了僵持的寂静。正酣战的将军被突然打断,回过头来,不解地望向身后。
城楼上,鸣金的信使探身向下,放声唤道:
“孟将军,圣上命你,不要恋战,即刻收兵回…”
——“父亲心!”
话虽喊出,却为时已晚。孟旬浑身一僵,□□脱手而,笔直地撞到地上,哐当一声,悠悠弹起,最终横躺于一地黄沙之中。
他扭曲着俯下身来,贴在马背上,颤抖地催马往回,心口的箭簇蹭着凌乱的鬃毛,马颈也被沾上一片血污之色。
“孟将军!——”
城门上,响起撕心裂肺的叫喊,然而,很快便淹没在了城下军阵的擂鼓欢呼之中。阵前的主将欣慰地看了一眼放箭的青年,回过头来,高振长矛,朝着得胜的手下喊道:
“柳淙,还不乘胜追击?”
柳淙得令,一拍马背,追上即将进入侧门的孟旬,正要举戟前刺,不料却被一人半途杀出,横剑挡回,短兵相击,寒星四迸。
“识时务者,快快避…”
——铛!
这人二话不,挥剑便是猛击,气力毫无保留,招招直指要害,柳淙与孟旬缠斗许久,两臂已经脱力,怎料得对手不光来势汹汹,且是剑法谙熟,明锋如游龙百闪,暗刃似鬼魅无踪,招架间只闻寒声嗖嗖,不知剑出何处,稍一偏头,便听唰地一声,右脸被刮开一道腥红的口子,刺痛传来,暗红的鲜血如急瀑般,淋漓而下。
“柳淙退后,白叶来也!”
急促的马蹄声逐渐逼近,另一名年轻的将领追上前来,横枪挡住了挥舞的双剑。柳淙抽出一个空子,按着脸狼狈地颠了回去。白叶将□□举在头顶,望了一眼面前的对手,双眼眯眯地眨动了两下。
“哟,长得不错!”
对手也不答话,咬牙革开兵器,举剑又是猛劈,白叶抬枪,勉强挡了回去,差一两寸的距离,险些被碎脑开颅。
“美人儿,你下手这么狠?”
白叶望着头顶震颤的枪杆,惊出了一身的虚汗。
僵持间,城墙上忽然又传来一声号角,划破长空。
“孟隐公子,快快回城!”
那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名参军正扒在城墙上,向下唤他。
噌——
听得面前风动,孟隐迅速挥剑回挡,一支羽箭当空折断,坠在了地上。
他恨恨地抬头,眼角通红地将面前众人扫视了一番,举刃虚晃一剑,趁白叶分神之际,快马奔回了城中。
……
扬州城楼内。
咬牙拔出的羽箭横躺在桌上,箭身血污淋漓,箭簇上还沾着零星的肉碎。孟旬僵靠在硬榻边,面色死白如灰,瞪大的眼瞳已开始飘散,却仍紧紧攥着一旁参军的手,仿佛是靠这手上的余力吊着一口气般。
参军埋头饮泪,双手握住将军发冰的手指,不断地呵着热气。门外,急重的脚步声传来。孟隐将长剑向屋后一甩,三两步冲进房门,跌跪在孟旬榻旁。
孟旬手上发紧,挣扎着起身,嘴角吃力地挤出几个音来。孟隐见状,连忙凑身上前,屏息静听。
“你…切记…”
虚弱的话音如气泡般,挤出后又破灭,只余下缕缕气息。孟隐微微点头,又凑近了几许。
“我,孟氏家门,只有败将,无有,降将…”
孟隐闻言,呆滞了一瞬。话语戛然而止,气息沉到最低点,再也没有浮上来。被捏得颤抖的手骨停止了响动,屋内的空气突然间寂静得骇人。
参军怔了一下,握住逐渐下的手,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放声大哭了出来。
“将军——”
孟隐望着面前逐渐躺倒的身躯,僵硬地跪在原处,浑身上下的肌肤,都不可抑止地发着冷,泛着白,只余下眼帘在剧烈地抖动着。
他回过神来,向后缓缓地膝行两步,双手高举过顶,对着面前节节冷却的尸身,郑重地拜了三拜。
酸痛的眼底,随着腰身的起伏,渐渐酿酵、湿润。抬起头时,两行热泪淌下,迷蒙了脸侧斑驳的血迹。
“孟隐,定与此城,共存亡。”
他跪行上前,发抖的手在空中犹疑着举起,替逝者轻轻地合上了双眼。
……
天色已近正午,浓云散去,一缕阳光透过破碎的云洞,直直地照在众人头顶。微风渐渐曛热了起来,军士们叫骂得累了,见那守将还是拒城不出,不由得塌下了腰,纷纷打起了哈欠。
“?G,我,许将军,不如咱们现在直接攻城吧,这样拖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
许廷钧悠悠地在马上晃着,下垂的眼睑也是透出了十足困意。但他仍然没有举起令旗,只是微阖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听,孟旬在这里守着的时候,常常修饬城防,城门坚不可摧,上面几十个□□手,里头还有机关给你候着,攻是能攻,但会白白折损兵士——不如把守城的骂出来,杀了省事;或是活捉了,逼他开门,岂不更好,”着,他扬起马鞭,指了指身后一个牙尖嘴利的兵士,“你,去,用你听过最难听的话,把守城的给我骂出来,倘若再不肯出,也只有攻城了。”
“?G,?G,你等等,”白叶伸出手来,笑着勾住了正要前去的兵士,“我教你怎么——你就,我们白将军看上他了,想尝尝他的滋味儿,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真是够了。”
许廷钧笑着拍了拍白叶的马身,放下马鞭,阖眼打起盹来。
白叶望着军士催马远去,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个弧度。目光收回时,正巧到一旁的柳淙脸上,他端详着那受伤的右脸,摇头轻叹着,啧了啧嘴。
“唉,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哟。尊夫人可要心疼死了。”
柳淙垂头,抚着脸上的药膏,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喉结滚动着,将腹中怨气默默咽了下去。
军士来到城门前,叫骂了一阵过后,果见城侧的铁门又一次被人拉开,身后懒散的兵士们见状,顷刻间打起了精神,握紧手上戈矛,一齐向前方看去。只见孟隐跨坐在马上,出现在了门后。他将长剑别在背上,信马向阵前走来,不见了方才那副仰手俯身、变转自如的轻盈模样,现在的他随着马背悠悠地晃动着,显得沉甸甸的。
许廷钧和白叶打量着他的这副样子,对视一眼,唇角勾起笑意。
“哦?该不是来投降的吧?怎么没有下马自缚,一点诚意都…”
话未完,便被一声惨叫打断。许廷钧蓦然回头,只见一旁弯弓搭箭的青年正痛苦地捂着脸,箭囊滑在地,上身扭曲地伏在马上,面容狰狞非常。
“吾儿——你…你怎么了?”
许执吃力地抬起手来,拔下脸上插着的那根沾血的长针。
“你…”许廷钧回过头来,抬手,颤抖地指着昂首冷笑的孟隐,“你居然放暗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孟隐着,见有军士冲上前来,一把抽出背上长剑,眼中放出慑人的寒光,“你们听着,此针有毒,唯我有解药,今晚不解,便会面容溃烂,如同废人;明晚不解,便会丧命泉下!”
“你…”许廷钧闻言一惊,恨恨地咬牙,挥手命令军士道,“把他给我拿下!”
“解药此刻不在身上,”孟隐眼刀一扫,举起剑锋,横在自己的颈间,“但只有我知它在何处。要我死,容易,只要令郎愿意陪葬!”
“行了,回来!”许廷钧慌忙抬手,喝退上前的兵士,额角淌出一排密布的汗珠,“吧,你想怎样?”
“将军。”
柳淙见他二人开始交涉,眉头皱起,伸手将许廷钧拦住:“将军,千万别被他骗了。”
许廷钧闻言,望了他一眼,又打量了孟隐一番,停下将要催马前去的手,若有所思。
孟隐依旧将剑横在颈端,迎着二人疑虑的眼神,冷笑道:
“信不信随意,但看今日晚上令郎是何情状便可——不过我要提醒将军,药可解毒,不可治毒,待到令郎面容尽毁之时,可就晚了。”
许廷钧额角的汗愈发密集了,一颗颗聚成大滴,顺着脸侧淌了下来。他踌躇着,望向早已被吓得脸色煞白的许执,垂头阖眼,叹息了一声,全然不见了方才那副从容态度,活像条被抽了骨的鱼。
白叶见状,拍马上前,嘲弄地将孟隐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通,语气间作出一副轻松情态。
“将军不必担心,江湖上的郎中厉害着呢,咱们拿着这根针,去验毒开药,一定会有办法。”
孟隐缓缓放下剑来,在马背上悠悠地晃着,睥睨着面前诸位,神色依旧淡然。
“诸位不知,此乃郁国宫廷秘毒,我曾与王室往来,偶然得之,许将军若有本事,大可试一试,今日之内攻到京城,找宫中太医配出秘方来——若迟一步,可就悔之晚矣了。”
许廷钧慨然仰头,长叹一声,吐出的话语已是失了中气。
“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将军,不可莽撞啊,”柳淙伸手,一把握住许廷钧的马绳,脸上敷着的药膏失去了支撑,掉在了地上,“朝廷派您拿下扬州之地,倘若无功而返,只怕…便不只是令郎…了。”
“那你到底让我怎么办?”许廷钧一踩马蹬,忿躁地抄起拳头,砸到了他的马背上,那马吃痛,蓦然扬起前蹄,险些将背上的人甩了下去。
柳淙慌忙牵动马绳,好容易才将马稳了下来。
“将军莫慌,末将前去他。”
“哟,两位美人儿对阵啊。”
白叶把玩着手中马绳,低低地笑了出声。
柳淙厌烦地瞟了他一眼,拍马出阵,来到孟隐面前,尽力压下了忿怨的气息,开口道:
“公子,好手段,好运气啊。”
他眼眶微缩,盯着面前的人,眼尾似柳叶般上挑,眼型却极是柔和,于凌厉中现出温润之色,倘若不看脸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倒真是一副绝好的皮囊。
“此番出手,刚好撞到了主将的儿子,便可用人命来作要挟。倘若换做其他人,死了就死了,主将哪里还会听你的话——此番吾国志在江南,就算公子逼我们退兵,也会另有一队人马前来压城,到时候,你便束手无策了。倘若现在肯归降吾军,尚有高官厚禄,绝不亏待,是非轻重,公子自己权衡吧。”
孟隐闻言,上勾的唇角逸出一声轻笑。他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远处的天空,缓缓飘散的浮云倒映在眼湖里,映出一层迷离的水光。
“高官厚禄没用,”他遥望远空,不动声色地平复着微颤的唇角,一字一顿地道,“要我归降,必须答应两个条件。”
许廷钧见他终于肯松口,舒了一口气,抬起衣袖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什么条件,你只管。”
孟隐收回视线,低下头来,沉沉地注视着面前诸人。
“第一,不许屠城,不许伤害百姓屋舍田产。”
话音地,许廷钧以为他还没完,怔了片刻,试探着问道:
“就这些?”
孟隐“嗯”了一声,双眼逞强般地向前瞪直,眼角现出酸痛地红丝。
“这有何难?”许廷钧笑了笑,语气又轻松了不少,“第二呢?”
“第二,”孟隐沉吟着,眼帘抖动了一下,挂上了一颗水珠,“置备棺椁,礼葬孟将军。”
“这也好办,我答应你,”许廷钧一拍手掌,眉目间不见了方才的沉郁之色,绽出得志的笑意,“然后就没啦?”
“没了。”
孟隐闭上双眼,眼睫覆着闪动的泪光,唇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在得意的催促声中,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城门旁站立的兵卒,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开城。”
身后,涌动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漫起,此消彼长,似一只长着钝甲的手,一下下挠在自己心上。咿呀的卷轮声在潮水中沉浮着,伴随着城墙上歇斯底里的嘶吼,于喧闹的庆贺和乒零的铁骑声中,显得如此微弱,风卷浪拍,无主无形。
“——不要开城!不要开城!!——不是,要与此城共存亡的吗?!”
城上的参军似飘摇的沙鸥般,挨个拼命地摇晃着身旁的兵士,然而,他们都如石桩般静立着,漠然地望向涌入城门的敌兵,没有人理会他。参军苦笑一声,无力地扒在栏杆上,望着欢呼雀跃、鱼贯而入的敌军,发出一声沙哑的哭喊。
“将军,您尸骨未寒——您死不瞑目啊!”
孟隐垂首,默立于飞奔的人马之间,耳畔洪流激湍,手中令牌脱,湮没在了飙扬的飞尘下。余光里,密集的人潮与天边的浓云交融,虚成朦胧的一片。
“孟将军,其实,人城共存,人城共亡,也不过一念之间。”
“可是,对不起。”
……
扬州城中,陶家庄内。
陶世平刚刚从窗外的人声中听了城破的消息,耳畔便响起一阵翻箱倒柜之声,他将手中的书端放到案旁,来到厅房内,果然看到兄嫂正翻拣收拾着衣物与细软,装进包裹当中。庭院内,已停好了一架马车。
“世平,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东玲去叫你的,”陶继将包袱挎到肩上,直起腰来,“你应该没什么要带的,跟着我们走就是了——贼兵虽然猖狂,但都是抢些金银玉器,你的书他们是不会动的,放心吧。”
“兄长此番,”陶世平没有听进去似的,眉头轻皱,盯着他身上的行装,“莫不是要弃民而逃了?”
“这…这是什么话,”陶继怔住,不解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我一介文人,留下来一个人都救不了,不过赔上一条命罢了,有什么用呢?”
“可兄长过,在其位尽其力,你可是一县之主,既在此位,怎能离任而逃啊?”
“行了,如今连命都要没有了,还谈这虚位浮名做什么?”
“难道…兄长以为世平劝你,是为了名节?”陶世平轻挑眉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人,半晌,方才无力地垂下头来,苦笑了一声,“庄子云‘凡夫不可以语道’,世平可从未想过,这话会应验在兄长身上。”
“唉,性命关头,乱世之中,还有何道可言?”
陶继无奈地摇着头,替夫人将包裹系了两道,背到另一边肩上,吩咐院中车夫准备起行。他挎着包袱,走到陶世平面前,垂头叹了口气,话语平和了几分。
“世平,我希望,你能跟我们同走,可,你若不肯,我也不会强求,”他喃喃地着,眼角爬起了细密的红丝,“只是如此一别,怕是不知还能否再见了。”
陶世平一动不动地倚在门框上,强忍住喉头的哽咽,保持着不肯服软的硬气。
“你走吧,我就留在扬州。”
话音刚,庭院里便应起了怯怯的一声:
“二少爷…我,我跟你一起留下。”
东玲罢,将包裹放上马车,迟疑着望了孟芸一眼,咬了咬唇,转身快步向门边走来。
“东玲,你这是干什么?”孟芸将车帘撩起一道细缝,向外唤道,“没规矩,快回来!”
东玲三两步走到少年身旁,向他的身后藏去,试探着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那垂下的目光。两人眼中俱是泪光浮动,却又都浮现着破冻似的欣喜之色,似春日融融的晨光。
“你,”孟芸见她久唤不回,急得哽咽了一声,“你要怎么陪他留下呀?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你不知道吗?”
陶世平闻言,轻笑一声,毫无预兆地牵起伊人的手来,东玲被他吓了一跳,一颗心在胸膛内剧烈地跳着,余光里,孟芸惊异的目光似一团明火般,将她的脸颊烧成一片通红。
“她既愿意留下来陪我,”陶世平毫不理会旁人的眼神,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伊人,温吞地道,“那便以天为证,以地为媒,从今以后,东玲她,便是我陶世平的妻室。”
“这…这成何体统?”孟芸不知所措地与丈夫对视一眼,又羞又愤,一张脸也被憋成了红色,“门不当户不对,父母不知六礼不成,简直是胡闹!”
“兄长方才还过,乱世之中,已是无道可言,”陶世平唇角轻勾,紧紧攥住东玲欲要逃脱的手,当着兄嫂的面,将二人紧扣的十指愈发高举了起来,“嫂嫂既是出嫁从夫,为何自己还另有一番道理?”
“你…”
“好了,别争了,”陶继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车帘重新拉下,“随他去吧,我已经管不了他了。”
罢,向着呆立的车夫催促了一声。车夫跨上车来,手中长鞭一挥,车轮鼓鼓转动,卷起一地浮尘,逐渐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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