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暴雨(1 / 1)
“书背了吗?”
父亲坐在松木椅子上,压着声音问我。屋里的光线暗得很,烛焰随着灌窗而入的风,左右摆动着,舔舐着蜡炬的边缘,仿佛下一刻便要跌下烛台,化作一缕白烟似的。
那火焰的顶端,由金黄到赤红,再到朦胧的橙色,散射出一个收缩跳动着的光圈。父亲的半边身子,时而笼罩在扩散的红光里,时而又淹没在回扑的阴影当中,让人看得有几分晕迷。
我望着自己被风灌满的衣袖,忐忑地摇了摇头。父亲叹了口气,或许是有穿檐而过的风声衬托,今日他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女红学会了吗?”
我依旧只能摇头。在父亲面前,坦白永远是比谎更好的选择。
若有若无的嗟叹声再次传来。烛焰红通通地炙烤着周围的空气,灯后的墙砖也随着空气的颤动,开始扭曲、变形。
“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父亲着,一撑桌沿,缓缓地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双手扣在身后,“将来怎么办?我可不能替你做主一辈子。”
默立的身影永远如此严整端肃,仿佛一座遥不可攀的山峦。父亲沉吟着摇了摇头,朝他面前的方向举步走去。
记忆中,他面前原是一堵泥墙。可当我抬头看时,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门,门后黑洞洞地,不知通往何处。
爹…
我欲要开口,喉咙却像被封住了似的,只能吃力地挤出些微声音,深渊般的无力渗透着全身。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地向门后走去。四周的黑色很快如藤蔓一般,侵没了他的身影。
“爹?”
我向前扑去,企图抓住他的脚步,可膝盖却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似的,不能挪动分毫。我趴在地上,窗外的雨声蔓延着来到屋内,如同涨起的浪潮,呛水似的酸痛灌入鼻腔,耳畔传来虚浮的泡胀感,眼前是浑水涌动的模糊。
爹…爹…
“姐,你怎么了?”
…唔…
冰凉的触感敷上脸颊,潮水退散,一阵白光透眼而入。水雾散去,卧房的屋顶和南玖的面庞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天已亮了,天色却很是阴沉,屋里没有点灯,显得有些许昏暗。窗畔,传来泼水似的雨声,窗纱纸被风吹得刮刮作响,紧锁的木门哐啷哐啷地,发出强烈的震颤,仿佛正被人狠力撞击着一般。
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吧…
“姐,你没事吧?”
南玖半支着身子,趴在我的身上,发凉的手指抚过我脸侧的汗迹,衣裳半耷在肩头,眉间透出忧色,蓬散的发髻却现出慵懒的情态来。
我微微起身,发现自己的后背也是半露着贴在床褥上,布料上留下了一条人形的汗迹。望着这不整的衣衫,我猛然回想起昨晚的放纵,心下一惊,一霎发热过后,蒸出的虚汗悉数凉透在背上,冷飕飕地。
“姐。”
南玖半嗔着唤了我一声,上身轻贴在我的背上,鬓发软软地,抵上我的肩头。昨晚,她便是这样一寸一寸地,蹭过我的肩胛与后背。荒唐的行径浮上脑海,我忽然间感到无地自容,似乎屋顶上,墙上,到处都是明晃晃的镜子,直露露地照着我,衣不蔽体的我,大逆不道的我,丑陋罪恶的我。
“姐,你怎么不答我啊?”
没有了衣物的遮挡,肌肤直直地贴在一处,杂着些汗珠,冷冰冰的。我匆忙挣脱她的怀抱,爬下床来,从架子上扯过两个人的衣服,将她的朝她扔去。南玖怔了一下,慌忙接住,眼神中透出惊疑与无措来。
我背过身去,不敢看她那闪动着的透亮目光,不知为什么,昨晚分明是她引的我,我却像是玷辱了良家姑娘的登徒子似的,感到沉甸甸的罪恶。
明明,我才是尊贵的姐,她不过是个下人。要污了清白,该是她罪过更大才是。可我越是这么想,便越是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似的。
算了,没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反正也不是和男人。
可是…和女人,更是死罪啊…
唉,不管了,南玖都了,是咱们这儿的习俗。
可是…
她昨晚怕得浑身发抖,又是为什么?在这个视断袖若瘟疫的地方,真的…有这样助长歪风的习俗吗?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是她这么的,酿成什么大错,都是她哐我的。
我心虚地微微偏头,向南玖的方向瞟去。只见她正歪在床上,懒懒地整着衣衫,话语间透出几分委屈来。
“姐怕什么,衣裳既脱得了,还急着穿回去么?”
我正要想着回她,余光里,阴沉的天幕上忽然鞭过一道白光,一眨眼的工夫,雷声便轰然砸下,似要将头顶上的屋檐震塌一般。
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屋顶虽是安然无恙,可恍惚间,却仿佛有千万片破碎的瓦砾,雨点似地砸下来,闷闷地击在我的头顶。
我迅速穿好衣服,来到窗边看看这雨势。只见风挟着雨,向面前猛冲着,一条条水鞭狠力地抽打在窗纱之上,在密集的洗刷声中,连成一片不断加深的湿迹。窗纱被湿得透亮,透过朦胧的水光,可以看到天边浓厚的阴云,从将军府的泥墙上低低地覆压下来,密而不透地遮罩在上空,隐约看得出是白昼的天色,却是黑中带黄,黄中带紫,重重地堆叠着,若有倾颓之势。泥墙边,那棵歪斜的柳树被用力拉扯着,柳条时而扬在空中,被拽成笔直的一条;时而又耷向地面,垂成打转的一团。手臂粗的枝桠上下狂摆着,仿佛正被一个恶孩吊挂在树上,无畏地打着大幅的秋千。
“这个天气,怕是又出不了门去了,”南玖走到我的身旁,望着窗外的天色,也是一脸忧虑,“怕是连早饭,都不知该如何准备了。”
雨点钢珠似地朝面前砸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破脆弱的窗纱,砭到我的脸上。庭院里的叶被卷成一团,狂乱地飞舞着,有一两片被高高地扬起,又重重地摔,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宣泄着怒气。
南玖缓缓地走上前来,环上我的腰际。我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把住她的双手,向旁掰开。手侧的瘦骨握在掌心里,硌得人心慌,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它钳碎似的。
不知为何,即使最大的罪过都已经犯下,她一接近我,我却仍是背后发紧,密滚滚的阴云压在头上,似乎随时都会有惊雷快电横空而降,向头顶劈来,将我们二人碎尸万段。
不知是悬而未决的处置,还是迟迟不来的审判。
南玖立在我的身后,见我推开她的手,喷在我后颈的呼吸失了一拍。
“姐,你到底怎么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环上我的肩膀,“怎么今天早起开始,就一直不跟我话?”
…我也想的。被雷吓回去了。
现在张口欲言,喉咙却像在梦境中那般,被封住了似的。到底,是心中隔着一道槛,身体已跨到门后,心神尚于槛外徘徊,魂不附体,如何能言啊?
南玖,我们是真的,回不到时候了。
我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双手撑着脸,望着窗外飘着白雾的雨幕出神。
南玖轻笑一声,微微倾下身来,发丝痒痒地拂在我的脸侧,话语轻飘飘的。
“姐,这下子懂得怕羞了?昨天怎么…”
“行了,”我抓住她顺着肩膀游移向下的手,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空,“你还敢当着老天爷的面这种话?”
南玖顺着我的手指,眯着眼睛向窗外望去。脆生生的柳枝被折断了几条,在空中折了几个弯,杂乱地堆在地上。密集的雨声里,隐约传来了几声狗吠和鸡鸣,逐渐清晰地朝着将军府的泥墙边靠近。随着一两声鸣锣的响起,那鸡犬之声也响得愈发密集起来,同雨□□杂成凌乱的一片,仿佛被狂乱的雨势打翻了巢穴般。
这么大的雨,家畜们该躲在檐下棚中才是,怎么会出了门来,在街上乱窜呢?
南玖的眼神从迷离的雨幕中收回,她轻笑了一声,搬来凳子,挨在我的身旁坐下。
“姐难道是怕,会遭天谴么?”她用手撑着脑袋,丝毫不理会我惊诧的表情,“姐只管放心罢,若是真有天谴的话,这世上,该没有活着的人了。咱们算得了什么?”
…好你个南玖,话越来越直白了,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般无所顾忌的人呢?
一阵风刮过,吹斜了眼前雨幕,仿佛有一只手,将暴雨的帘子拉了起来,风过之处,雨势收了些,溅起白珠的地面上,间错着滴起了三两圈水纹,狂舞的柳丝也收敛了动作,在墙畔耷拉着喘息。
随着雨声的缩,墙外的鸣锣声响逐渐清晰了起来,伴随着叮铃哐啷的声音,铁勺击打着铁锨,钱串子玲玲作响,不时有瓷器在泥上,闷闷地刷啦成几片。听得出来,有不少的人在赶路,急促的脚步和着卡动的木轮,划起哗哗的水声,一声马嘶骤然划破长空,在这模糊的交响中,牵出一根中流砥柱般的长线。
南玖与我同时注意到了屋外的动静。她侧耳细听着,转头与我对视,漆黑的眼瞳映出同样惊惑的神色。
“墙外怎么了?”
平日里这外面虽然热闹,却多是些游手看客,顶多传来些人声喧哗、鼓乐聒噪。今天是什么日子?看这阵仗,锅碗瓢盆地带在身上,却是极少有人话交谈,愈发将这墙外的长街衬出一派诡异的冷寂。
南玖站起身来,够着身子向外望去,然而,将军府的泥墙这么高,除了那棵无力展枝的柳树和贴在墙瓦上的湿纸,目所能及处,只能看到灰蒙蒙无边无际的天空。
“你看到什么了吗?”我明知故问。
“姐别怕,”南玖俯下身来,将我一把揽入怀中,下巴轻轻地抵着我的头顶,口中轻吐着安慰的气息,“不过是行人赶路罢了。”
嗯…或许是吧…我也觉得。
我僵靠在她的身上,屏息等待着人潮的逝去。谁知那赶路队伍的声势却愈来愈大,交杂着碎碎絮语,似乎没有个尽头。隐约间,我听到好像有人踩泥滑倒了,衣服擦在地上,发出呲拉的声响,与一旁的泥墙撞上,咚地一声戛然而止。随之传来的,是几句声嘶力竭的呼喊,和着若即若离的婴儿啼哭,依稀还有女人拍打襁褓的呜呜絮语。
…为什么会有女人的声音?
从父亲便教导我,除非乱世流亡,女儿家是不能够抛头露面的。
而现在,那个女子的声音,贴着泥墙飘了近来,还杂着女伴的话音,如此清晰。
是…乱世之迹也…
南玖轻拍在我肩头的手,也明显迟疑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攥住她搭在我肩上的胳膊,手心麻麻地,传来针砭似的触感。
“姐别怕,别怕,”南玖的手愈发用力地顺着我肩头的褶皱,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头顶,像是在哄我睡觉一般,“那只是商人携家带口,要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着,不关我们事,不关我们事。”
…嗯…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跳起的心压回原处。
——哐!哐哐!
听到异响,思绪和视线从窗后猛然回收,转向将军府的大门。敲门,或者是撞门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屋外的雨势收之后,先前还肆虐飙飞的雨珠安分地滴在檐下,没有砸进屋来。我试探着,将门又开大了些。骤雨过后,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水域旁、芳草边的潮湿气息,眼前的景象,从积水的地面,到泛光的檐瓦,再到那被条条水迹占满的、随着拍打而不断晃动的大门,都蒙着湿漉漉的一层光。
夹杂在猛烈的拍打声中的,是几个男人的呼求和女人的哭喊。看那阵势,似乎外面有野狼凶犬,下一刻就要将他们扑吃入腹一般。
我心里一惊,欲要拿伞前去,南玖却三两步赶上前来,紧紧地攥住我的手。
“姐别去。”
她手上的力度很大,捏得我骨头发酸。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放出慑人的光芒。
“门外面,不知道是些什么人,一旦开了,就关不上了!”
“可是…”
未等我完,南玖忽然倾上身来,将我一把抱住,胸腔的跳动明显地压动着我的肌肤,发紧的力度似乎要将我刻入骨中一般。我一时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姐,不要开门,”她的声音低低地压在耳畔,“任何人死了,都不值得你来陪葬。”
这话一,我本就嗖嗖生寒的心底愈加发起毛来。
“所以,现在外面,到底是怎么了?”
——人之所以怕黑,无非是因为看不确切,看不见那索索作响的窗帘,究竟是灌着穿堂风,还是藏着鬼魅。而现在,这个只能用耳朵听的世界,和黑夜又有什么两样。
为防万一,只能朝最坏的可能想了。
“南玖…他们好像都在逃,我们再不跑,是不是来不及了?”
“姐不要怕。”她半贴在我的身侧,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臂,丝丝热度伴着虫乱爬似的麻意传遍半边身子。
“我们等孟将军回来,再做打算。”
对啊,还有父亲…还有孟隐,他们都还没回来。
被雨冲糊涂了,竟把重要的人给忘了。
正出神时,余光里的庭院中,闪现出了一个人影,回头一看,只见何管家撑伞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大门后方。
“?G,别开…”
木门打开,传来咿呀的声响。南玖的声音还未扬起,便已是断在了空中。门后,数十位蓬头跣足的平民用手挡着雨,踏着泥,像入网的鱼似的,狼狈地朝庭院中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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