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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三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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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长江北岸,徐州城内,有如此三人,举止怪诞,言谈妄直,常席地而坐,一人抚琴长歌,一人吹参差以和,一人击箸低吟,时而肆笑若狂,时而泣涕如雨,常人莫敢近前,但远观而笑之,或赠其号曰“三癫”。

……

清晨的榆树林,啼鸟绕着枝头,轻飞跳动,伴着些榆钱地的声响,细碎地洒在地上。榆林深处,隐隐听出潺潺的水流,时而清晰,时而又隐没在悠啭的鸟鸣之中。

碗沿轻击,发出清玲的声响,刚好和上了枝头的鸣声。这箸声不似鸟啼般轻灵百转,而是稳沉地贴着地面,同盘根积叶相融。白瓷清脆地震颤着,回声轻细,将箸声的沉重消解了几分,牵引着听者的思绪,一缕缕飘向云端。

排箫的曲音颤悠悠的,和着吹奏者的气息,于流水潺??ο炱稹J倍?魄缈掌?疲?倍?缟钕镉难省J倍?杖缥尬铮?倍?钊粑薜祝?┭鲋?洌?蟪链蟾。?蟪龃笕耄?币?倘擞谟猩?μ?奚??谔斓丶浼?镁耙话恪

身后的密林间,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哞,脚步踏在叶上,沙沙地,簌簌地,朝日高升,显得这榆林愈发空旷了起来。理琴的青年听着耳畔和鸣,双眼轻闭,信手由弦,曲音流出,忽而是只云雀,穿梭于朝阳的白芒,衔羽于絮絮云间;忽而是那浮云,长舒于山峦之上。忽而又化作凌空的山岳,乍起于平地之间,巍立于狂涛之前,也不知所拨何弦,所奏何曲,徜徉之间,只觉头顶寰宇,浩浩无边,肉身如一芥,乃至幻于无形,万籁与我,皆于化境中遨游。

牛哞声渐渐清晰了起来,直到出现在身后,打了一个干脆的响鼻。牵牛老伯的话语带着浓郁的乡音,在头顶响起。

“哟,许丞,这么早就弹上了?”

抚琴的青年听到话语,思绪从云端游回,睁开双眼,俗世的鲜活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涌来,如同清早梦醒时那抹飞着浮尘的阳光。他望着老伯醇厚的面容,唇角绽出笑意。

“刘伯,你也这么早起来了?”

“唉,是啊,”老伯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拭了拭白眉上悬着的汗珠,“不早起来种地,哪来的粮食交租啊?”

许丞淡笑着垂头,一勾琴弦,鸣音铿锵。

“待打完了仗,应该会好些。”

老伯伸手撑了撑略躬的脊背,叹息着摇头,几寸长的白须被汗水浸得发直,扎在下巴上,僵硬地跟随着头的晃动,像是羊毫笔的尖端。

“唉,咱们庄稼人,从来不关心打不打仗,左右都差不多,军营中那么多官兵啊,都得咱们种地来养着。”

空灵的排箫声突然凝滞。吹奏的青年放下手中的编竹,开口的话音与他略瘦的身形相衬,显出几分文弱。

“刘伯,您今早吃的什么?”

老伯抬手拭汗,苦笑着比划出一个鸡蛋大的圆圈。

“馒头。还被老鼠咬了,只剩下这么大,还不得硬着头皮吃下去,你好不好笑,这老鼠吃的,比人都多哪——?G,沈时,你们早上吃得怎么样?可还好吗?”

“我跟他们两个早上吃了烙馍,就在我家里,还有两张没有吃完,”青年放下排箫,起身半立,“您若不嫌弃,先吃来饱饱肚子。”

“那多谢你了,”老伯点头笑了笑,继续揩着下巴上愈淌愈多的汗水,“不过我需先把地松了,这庄稼可是不等人的哩。”

清晨的雾气消退后,透林而入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蒸得人汗如雨下。一旁击箸的青年取出怀中水囊,向碗中倒满了水,捧着来到老伯面前。

“刘伯你出了这么多汗,喝些水吧,要不然待会儿耕地时可撑不过去了。”

“呃,算了吧,”老伯犹豫着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我这嘴巴上,不是汗就是泥,怕弄脏了你们的碗。”

“不妨事,我们席地幕天之人,哪有这么多讲究。”

“那…冯梁公子,谢谢你哈。”

老伯松开牛绳,双手捧过青年递来的碗,仰头一饮而尽。

“多谢,多谢。”

“不必客气,”青年接过碗,替他牵起垂在地面的牛绳,“老伯慢走。”

三人目送着老伯,拉着牛绳徐徐走远了,方才坐回原位。榆林消退了清晨的静谧,身上衣物被照得暖烘烘的,正是万物齐鸣的好辰光。三人于是分别拾起排箫,抚琴击节,再次奏和了起来。只听许丞翻奏起先前所作琴曲一阙,且弹且唱,歌声容与。

有玉人兮,在彼云端;

饮露为泉兮,衔桂为餐;

纤盈于飞兮,挟鹤游彼尘寰;

世纷鸣而不乱兮,道泥泞而无沾;

援秋菊于木末兮,访深谷以幽兰;

尽珠饰其何羡兮,佩草木而自安;

沈时气息轻送,箫声相和,目光游移着,若有所思。冯梁以箸击节,闭眼神游,颈肩随着歌声悠悠晃动,似乎正在与歌中玉人相会同行、采赠芳草一般。

正逍遥间,耳畔突然响起屑屑人声。

“在那里,你去叫他们。”

“不,你去,你去。”

歌者眉头微皱。虽是世间万物,上至清泉、下至尘埃皆有灵性,但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息,明显便是矫造的噪声,不容于天地自然,徒让人觉得刺耳而已。三人被搅得兴味索然,渐次停下琴曲,抬头前望,只见两名衙吏相互推搡着挪动脚步,走到他们面前。

“喂,你。”

其中一人拍了拍同行者的臂弯,催促道。

那人嘟哝了一声,不情愿地走上前来,瞟了一眼静坐的三人,清了清嗓子。

“三位,咳,三位高才,太守大人今日于彭祖楼上设宴,与、与民同乐,徐州城内名流高士都前去赴宴了,三位不去,实在可惜了。”

三人听明来意,相视一笑,垂下眼帘,没有答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拂拭起手中琴箫来。

送话的衙吏有些尴尬,弯下腰来,盯着垂头理琴的许丞,扭捏着声音央道:

“许公子,看在许将军的面上,您也该…去一去啊。”

许丞唇角微挑,抬起眼来,迎着俯下的面孔,目光清透。

“叔父将我放养到大,早知我是这份性子,从不强求。想来是太守大人,要我们前去酬和的吧。”

“哎,这太守的意思,不就是将军的意思吗——啊!你打我干什么?”

拍人的衙吏撇了撇嘴,示意他闪后边去,自己走上前来,作了一揖。

“太守大人久闻三位大名,倾慕已久,愿今日能得一会,还望三位,能够成全。”

恭敬的笑容还浮在脸上,话语间却已带上了不可抗拒的逼势,显得那上扬的唇角似一把尖钩。沈时被他这副气焰震住了,颤颤地握了握手中排箫,准备起身答应,却被许丞伸手拦下。

“抱歉,我三人才疏学浅,也无有一技之长可博太守一笑,自然没有脸面去蹭饭吃。”

许丞话语从容,唇角学着他比出一个弧度,显得毫不相让。

“公子不必过谦,”衙吏轻咳一声,打破微僵的笑容,“久闻公子所作《玉人吟》,方才领略了,实在是曲调悠扬,无比动听,若能在宴会之上助兴一曲,太守必定满意,诸位也能得到奖赏,何乐而…”

话音未了,便被人一记白眼堵了回去,滞在空中。

许丞听他终于住了口,绷住的神情逐渐舒展开来,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玉人在此处为玉人,若到那宴会之上,怕是成了铜人、泥人、粪人,”许丞与同伴对视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滑稽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声,“太守若要听‘粪人吟’,许丞倒真是愿意效劳一曲。”

“你…”

衙吏望着面前放声大笑的三人,恼羞成怒地一甩衣袖。

“哼,不识抬举!”

罢,扯过呆立着的同伴,转身往回走去,还不时回头,碎碎地放出一声压抑的叫骂来。

许丞望着二人走开,闲散地打了个哈欠,右手一抹琴弦,曲音重新响起,如珠玉倾泻,山涧流出,时而轻似鸟啭云端,时而重如短刀交迸,闭眼聆音,仿佛能看到琴弦的拨动和抚琴十指的瘦骨铮铮。

只听他继续轻吟道:

余见卿而不忘兮,愿同归以忘凡;

何意卿不吾与兮,绝长袂而辞还;

长趋而不及兮,卿远隔兮云山;

空伫立以怅望兮,卿容遥遥兮差可观;

当长风之飘飘兮,襟带舒兮回环;

披霰雪之纷纷兮,玉骨皓兮生寒;

云高渺而无梯兮,嗟乎永不可攀;

思卿欲绝而不见兮,摧我心肝!

右手一托,戛然而止,回绕的琴音栖在未寂的弦上,悠悠地震颤着。

歌者闭眼,静聆山林间鸟雀唱和的回音,在朝阳的暖意中蒸腾着,融于无物。

正当万籁俱寂之时,身后的榆林里,突然传出一阵窃笑声。

许丞闻声睁眼,蓦然回头,只见一个梳着垂髻、侍女打扮的姑娘正扒着树枝,歪着脑袋望着他,眨巴着的眼睛里闪动着笑意。

那眼中闪现的灵光,映着斑驳的光点,如同清晨枝梢的露珠般,显现出万物初孕的情态。

“你是何人,为何笑我?”

女子眨了眨眼,拿开掩嘴的罗绢,在手间转着。

“我倒要问你呢,大早上的,唱我家姐做什么?”

“思缨,不要乱讲。”

柔软的话音传来,仔细一看,女子身侧的密林中,还掩映着另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茶色的襦裙,与这青枝碧叶浑然一色。

“姐,人家都唤你的闺名了,你还害臊什么?出来嘛。”

许丞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姑娘被她推着,一步一顿地走出林来,抬头的霎那,顿现出素净打扮掩不住的艳丽容颜,雪色的肌肤仿佛月华浇注着一般,面庞一露,身后的万物便虚了光晕。

哦,原来是她。

这位女子,徐州城内该是人人都见过几面的——即使无缘遇见,也要到柳将军的家门前望上几眼。柳淙虽为习武粗人,却是容止超凡,他的妹子更是以貌扬名,如今得以近看,“倾国”不知可否,“倾城”确是实至名归了。

“柳姑娘,”许丞起身行礼,“许丞并不知姑娘尊名,若有冒犯,实属无意。”

女子连忙低头,缓步走上前来,躬身回礼。

“民女字柔卿。适才婢女调笑,还望公子不要介意。”

话音轻柔,似轻风拂面。抬起眼来,只见她肌肤细腻,竟是未施脂粉,媚眼如丝,柔波百转,五官本生就艳冶之色,却被这温顺的气质调和得恰到好处,不俗不妖。

思缨上前揽住柳柔卿的肩膀,望了一眼许丞,笑着问道:

“公子既,所唱之人不是我们姐,那可否介意告诉我们,那人是谁啊?——我就是好奇,哪位姑娘如此有缘与我家姐重名了,也好去认识认识。”

许丞回过神来,唇角轻扬,回身望了望身旁坐着的两位朋友。

“这《玉人吟》,乃是我们三人一同唱和的,难道姑娘以为,我们都心慕同一位女子吗?”

“那…”思缨暗自思忖着,眉头一皱,“是哪位公子跟我家姐重名了?”

许丞被她逗得一笑,望着面前脸颊微红的佳人,眼波交触,稍稍收敛了笑意。

“这‘玉人’,似有其人,实无所指,一个幻影罢了——不过,若是要形容姑娘,似乎也无不可。德高者,不须自饰;才高者,不必自矜;而貌美者,亦是无须粉黛,浑然天成。”

思缨闻言,轻嗤了一声,瞥见一旁姐的脸色,又赶忙收住。柳柔卿眼波一动,面上红晕更浓了几分,话语间现出几分吞吐来。

“那…多谢公子,我…我要先回去了,若在外面久了,怕是…家兄会担心的。”

罢,仓促地牵了牵思缨的衣角。转身之时,却又回眸凝盼。

许丞微微颔首,目送她们远去。

二人走了几步,来到一个转角,正巧与匆匆赶来的一位青年打了个照面。那人生得虎头虎脑的,望见柳柔卿,两眼登即看得直了,怔在原地,忘记了动弹。

待她们向旁避开,走远了,方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来,三两步赶到许丞的面前。

“阿丞,你真是好福气啊,人家大美人跟你讲话了!”

“不过是误会罢了,”许丞淡淡地笑了笑,“堂哥是来找我的吗?”

“哦。对啊,我差点忘了要来干什么了。”

青年二话不,上前拉住许丞的衣袖,又向他身旁坐着的二位扬了扬手,道:

“不是我来找你的,是我爹要找你的。哦,应该,是找你们的,来,沈时兄,冯梁兄,你们都赏个面子,起来呗。”

沈时犹疑着,抬头望了许丞一眼,缓缓地站起身来。一旁的冯梁却横身一躺,只手斜欹,背过脸去。

“方才也有衙吏来找我们,我们了不去的。”

“唉,衙吏跟我,能一样吗?”

青年着,就要将冯梁拽起,却又被他闪身躲开。

“许执兄,你是他的堂兄,不是我的堂兄,”冯梁欹在手上,指了指面前站着的许丞,阖眼摇头,语气间现出几分困意,“对他来,你跟衙吏不一样,对我来,可是一模一样得很。”

“哎呀,你们三个不总是一起的吗,再,咱们也熟得很了,”许执躬身上前,像捉鱼一样,生生是把他拉了起来,“顾念下兄弟好吧?不过是去捧个场,你要是不愿意,就肚子痛,中途溜走了,人家也注意不到你嘛。”

许丞走上前来,搭上一把手,将被拽得趔趄的冯梁扶住,话语间现出几分歉意。

“冯梁兄,不如…我们暂时先去着…若他要献诗,或是作赋,以兄之高才,又不是没有办法周旋。”

“嗯…”冯梁晃悠悠地站直,沉思了片刻。

“我倒是可以刺刺那糊涂官,你也不错,就是沈贤弟啊,”着,拍了拍身后静默着的沈时,“天生胆子就,到时候,就怕他噤若寒蝉了!”

“哈,怎么会,”许丞轻轻揽过沈时的肩膀,笑道,“沈贤弟不必担心,既然非去不可,大不了,我们便去看看他们的笑话。”

三人相视一眼,将琴箫在原地放好,用布仔细地盖上,跟上许执催促的脚步,离开了这一片榆林。

……

徐州城内,彭祖楼上,新任太守蒋磬正设酒摆宴,款待众人,一则,是为熟悉这城中名流以通往来,认识几位才子名士以高雅望;二来,则是为即将出征的镇城将军许廷钧壮行助威,实际上,在他到任之前,两人便已书款往来好一阵了,此番他能离开闹灾的燕南,来到徐州这富庶之地,还多亏了对方助力,二人早已是“暗结珠胎”,旁人看着,还只道他们是相见恨晚似的。

“许将军。”

蒋磬端起酒盏来,亲自向许廷钧的坐席走去。

宴厅之内,原是一片声浪如潮,碰盏祝酒声、投壶起哗声、攀亲问故声,本皆是嘈嘈震耳。交杂在一处,倒是错织成一片灰丝网,谁也听不清谁了。不管是倾轧售技的读书人,还是趾高气扬的买主,抑或是勾肩搭背的纨绔们,喧哗的人声一并都如沉石入海,淹没在这一片躁动之中。

没想到,太守一站起身,宴厅内竟是陆陆续续地静了下来。划拳者停下了十指,劝酒者放下了杯盏,正狼吞虎咽的也住了碗箸,齐齐向太守这边看来。

蒋磬呵呵一笑,将酒盏捧到许廷钧面前。

“今日在此设宴为将军壮行,不过几日,便又要另设一宴,为将军接风洗尘了——将军此番预计几日能回啊?”

许廷钧也站起身来,举盏饮尽。向着身后呆滞住的诸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

于是这厅内的声潮,便又试探着涨了起来,只不过都是些絮絮谈论之声,不比方才那滔天巨浪。

许廷钧绕过坐席,走到蒋磬身旁,谈笑道:

“朝廷派我拿下扬州之地,简直是掌中物嘛。不出一日,定要他们开城乞降;倘若麻烦些,遇上不肯降的,那便撞开城门,屠了那群不识时务的蠢货。至多五日,定能回还。”

蒋磬闻言,现出赞叹的神色。

“我听闻那扬州守将久历沙场,亦是赤胆忠心,将军何以有如此把握能够胜他?”

许廷钧不屑地笑了一声,俯身卸下桌上那只鸡的两条腿,一手捏着一条,左手递到蒋磬面前。见他摆手推辞,转身将它丢回桌上,右手举至嘴边,啃了起来。

“他再怎么厉害,不还是要那老皇帝给他撑腰吗?”许廷钧饮酒啖肉,笑谈自若,“现在那老皇帝快死了——哦,我听,是已经死了,只不过还未举办丧事。那要继位的皇帝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子,到时定是乱作一团。再加上江南今年荒灾惨重,哪来的军粮支撑他?不过是一群瓮中之鳖。”

“原来如此,将军真是高见哪,”蒋磬捻须,点头叹道,“听将军帐下还有两位副将,亦是如将军这般神勇非常,为何今日宴会不曾见到?”

许廷钧将鸡骨头丢到一旁,接过侍从递来的白帕,擦了擦手。素净的布料上顿时油光毕现。

不光是许廷钧的手,这整个宴客厅乍眼看去,也是红光冲天,油亮可鉴。不论是漆油的雕木,还是案上的佳肴,抑或是宾客们精心梳理的鬓发、挂着油汗的面容,倘若刮下来,或许可够一户人家吃上一年了。

许廷钧揩完手和嘴,又拿茶漱了漱口,嘿嘿一笑,接过话头。

“他们两个?柳淙回家陪夫人去了,这子,每次出军都跟生离死别似的,生怕下回便见不到了。白叶么,”许廷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跟柳淙两个不在,军营里数他最大,他巴不得待在里边快活。”

“快活?”蒋磬不解地转了转眼,“此话怎讲?”

“这子有断袖之癖,平日里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见到生得俊秀的军士,简直关心得像兄弟一样了。”

许廷钧酒足饭饱,呷了一口端来的茶,细细地吹气,露出几分读书人的风度来。

“这军中将士,若有被他盯上的,都不敢声张,谁让他是统兵的呢?他在军营里啊,过得就像在青楼里一样,潇洒便宜。”

“竟是这样,”蒋磬点头笑道,“真是奇闻一桩啊。”

二人聊了许久,厅内的气氛也渐渐热了起来,几位书生打扮的门客已悄悄离了座,来到各处贵人尊前,躬身祝酒。

蒋磬望着这群贫门寒士,想到方才所请的三人,见他们迟迟未来,心生疑惑。

“许将军,令侄他们…”

许廷钧放下茶盏,望了望门口的方向。

“大人放心,我让我儿子去叫了,稍后便到。”

“哦,既如此,辛苦令郎了。”

“无妨,”许廷钧转过身来,面对着蒋磬,凑上前去耳语,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碎步走上前来的门客,“太守大人,丞儿如今人已大了,却无有一官半职,军营中不适合他,要不,您看在您门下做个文职…”

蒋磬的眼神向一旁警惕地游移着,声音也压低了几许。

“呃,这…只怕令侄不愿出仕啊。”

许廷钧见到他目光瞟向自己身后,猛然回头,果见有旁人立在一侧,似乎是听去了他们的对话,目色一沉,神色骤然绷紧。

“你是何人?”

来者连忙躬下身去,只见他一身书生打扮,脸上堆着谦恭的笑意。

“可…名叫梁弥,曾经和三…和,许公子同门求学的。”

“哦?”蒋磬闻言,猜想他应该同“三癫”一样,也是个风雅之人,兴致顿起,“既如此,你也会作诗了?”

“呃…是。”

蒋磬笑了笑,令门吏拿过酒盏,递与梁弥。

身后的人声再一次沉寂了下去。众人停下杯盏,齐齐望向站立着的梁弥,脸上神情各异。衣冠人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读书人转动眼珠,将梁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出酸溜溜的弧度。纨绔子弟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竟是将这厮做契弟的潜质品评了一番。

梁弥立在中央,见太守只取杯盏,不拿墨宝,面露难色,迟疑着道:

“呃,大人…人需要纸笔,要坐下来,先构思一会儿。”

角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窃笑。蒋磬眯起眼来,背手踱了两步。

“我听闻,你的三位同门,皆能出口成章,为何你还需要纸笔呢?”

“?G,他们三个…”

梁弥正欲往下,突然瞥见端立着的许廷钧,连忙改口,额角渗出汗来,“是,冯梁、沈时,他们两个,外人觉得他们才思泉涌,其实他们很少作诗;外人觉得他们怀有高才,但他们从不出来作官,到底,就是怕被人拆穿,不过是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举。”

“——哈哈,梁公子真乃高论啊。”

众人闻言,同时怔住,蒋磬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布衣平民,正轻摆衣袖,徐徐走来。虽也是寒士打扮,却是身姿笔直、不紧不慢,一点也不见读书人该有的躬身前趋的样子。又见这厅中众人面上神情,有新奇惊异者,有旁观调笑者,更有歪嘴嘲弄者,比先前看梁弥时还要奇异几分,不像是人在看人,倒像是鸣禽在打量着一朝归网的离群之雀。犹疑间,又从几位读书人的低声碎语中听到“三癫”二字,便知来者即所请三人是也。

许丞摆步走过梁弥身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停也不停地径直来到蒋磬面前,行了一礼。

“草民许丞,见过太守大人。”

蒋磬好奇已久这狂士到底生就一副什么模样,何以令城中众人敬而远之。趁他抬头之时,将面前这人打量了一番,只见他分明是眉目端整清秀,如斫起的冰棱,虽有些傲世的不驯,却掩藏在肃然的书卷气里,与传言中那举止疯癫、痴痴笑笑之人颇不相符,可知众人讹传有误。

许丞停了一会儿,见他许久不做反应,也不再等候,直起身来,向一旁的许廷钧致礼,语气柔和了少许。

“见过叔父。”

许廷钧冲他笑着点了点头,想要看看另两人可有替他将琴背来,却发现三人均是空手而至,不禁疑惑。

“…丞儿,为何不见你带那张琴过来啊?”

许丞抬眼,“哦”了一声,恍然记起了什么一般。

“走时匆忙,只顾着跟堂哥笑,竟把它给忘了。真是可惜——不过,我倒想起一件趣事,来,也可博诸位一笑。”

“何事啊?”

蒋磬走回席前,坐好之后,拈须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眼中尽是期盼的光亮。

许丞悠悠地笑了一笑,转身走到杵立的梁弥身旁,绕着他缓步踱了一圈。梁弥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只得僵站在原处,皱着眉头,眼珠子跟着转来转去。

“适才我在楼下的茅厕里解,刚出到门口,便听见梁公子的声音,走上楼来听清了些,果然是高论啊。”

坐在一旁的几位宾客听他谈论秽事,纷纷皱眉掩面,避之犹恐不及。角里扎堆的少年郎偷笑出声,迸光的眼神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许丞听着耳旁的屑屑碎语。仿佛置身无人之境似的,神情自若,脖颈微昂,依旧从容地踱着步伐。

“此情此景,让我联想到前人的诗句,虽然那诗本意远非如此,用在此处,却是应景非常。”

“是何句啊?”

蒋磬稍稍往前坐了坐,他虽是不善文墨之人,听到诗赋这等风雅之事,却是兴致非常,忍不住要加入来赏评一番。

许丞轻笑,睨了一眼身旁的梁弥,又随便指示了一下楼下茅厕的方向,向上勾起的嘴角轻飘飘地逸出一句诗来。

“柴门——闻犬吠。”

罢,他转过身来,与会意的冯梁对视一眼,仰头笑了出声;沈时抿唇强忍着,旁观的众人先是一怔,待明白他的指喻之后,通通捧腹大笑了起来。又有几人先掩面笑了一阵,随后轻咳几声,漫捻须发,闭眼神游,扮个糊涂;蒋磬与许廷钧面面相觑,梁弥站在中央,憋得面红耳赤,仿佛被蒸熟了一般。

待笑够了,许丞顺匀了气,望着一旁瞪眼的梁弥,不明所以似地挥了挥袖子。

“梁公子莫非生气了?”他走到梁弥身旁,轻挑眉头,“梁公子莫要误会,诗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许丞之意,正是梁公子似那‘风雪夜归人’,今日领略足下高论,实在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蒋磬和许廷钧松了口气,道声“原来如此”,仍旧笑如常。梁弥这下生生被人堵住了出气的七窍,只剩下闷火在腑内烧着。他单手支腰,眼珠一转,咬牙切齿地道:

“三位同门,既如此精通文墨,何不作诗一首,奉与太守大人?”

蒋磬闻言,两眼一亮,抬手拈须,点头微笑。宾客们见状,纷纷敛住了笑意,目光齐齐地聚在中央的这三人身上,凭息凝神,静候着一场好戏的开始。

一旁的门吏会意,取过三只酒樽,倒入温酒,放到盘中,捧到三人面前。

“我闻文人作诗,常要以酒助兴,”蒋磬呵呵笑着,抬手请酒,“三位任取,尽兴便好。”

许丞偏过头去,望向一旁的两位同伴,三人眼光交汇,眼中皆是肯然之色。于是上前问道:

“请问太守大人,想要我三人以何物为比,以兴咏怀啊?”

蒋磬闻言,拈须凝眉,一时想不出该选何物。目光下瞟时,望见自己官服上的云雁图案,突然有了主意。

“便以,这只云雁为比吧。”

冯梁注视着蒋磬身上的流锦官服,唇角轻勾,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吏再次将酒端起,奉上前来。

他伸手接过酒盏,向着身后宾客致意了一番,从容地跨过梁弥身旁,来到宴厅中央,举杯朗声道:

“今日,有管弦为伴,琼浆为和,众位高朋嘉宾齐聚,我三人,欺世盗名之徒,沽名钓誉之辈,敢竭浅才,奉咏雁联句一首,还望太守大人不吝一笑。”

罢,只见他仰头饮了一半,抬眼望天,起了个头。

“江北——有殊禽,扶摇临旷宇。”

沈时拈杯,沉思着接道:

“长身…足玉质,广翅团金缕。”

许丞踱了两步,悠悠地打量着手中酒盏。

“抟气青云上,呼朋复引侣——好为超逸声,常作逐春旅。”

冯梁点头,唇角逸出笑容。

“暖日东风曛,溪旁践贵履。”

“——鱼虾尽可食,膏沃待君取。”

许丞不假思索地接上一句,二人相视一笑,碰了碰盏。

沈时见他们已摹完春日情状,该再状状秋日之景,方好接下去。

“霜露降秋寒,萧萧连夜雨。稻田无给养,愁煞河家女。”

“——决起而高飞,飘乎轻似羽。”

许丞一挥衣袖,话音突然高亢,打破了他文弱的腔调。

冯梁饮尽杯中酒液,慨然接道:

“昼来端宴坐,夜至翩然举。”

许丞轻笑着转身,来到太守尊前。

“本是琼台客,岂同凡鸟语?”

蒋磬见他三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真是大开了眼界;又见许丞竟肯亲自奉盏劝酒,心生餮足,虽不甚解句中含义,但也听出好几个溢美之词,故而欣喜非常,举起酒来,一饮而尽。

“好、好。”

许丞笑看他饮尽杯中之酒,转过身来,对着一旁的许廷钧,走近几步,躬身祝道:

“愿叔父出师大捷,此番凯旋。”

身后众人听言,也纷纷举酒,附和道:

“愿许将军出师大捷,凯旋而归!”

“好,多谢各位,凯旋而归,凯旋而归!”

许廷钧站起身来,笑着捧起桌上杯盏,仰起头来,将杯中热液尽数吞入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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