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雨潮(1 / 1)
这雨也不知是昨晚几时开始下起的,今早醒来的时候,就听见屋顶上雨点砸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响成模糊的一片。
南玖比我醒得略早,身旁已不见了她的人影,只剩下尚未整理的凌乱被铺。
窗纱迎着天光,透出雨瀑朦胧的影子。我走下床来,将窗推开,雨丝沿着屋檐排成一列,从檐角向地面看,连缀的线条逐渐断开,仿佛挂上了一道晶亮的珠帘似的。
庭院笼罩在雨幕当中,近看是晶莹的雨珠,远观便连成茫茫的白雾,雨点地,溅成细碎的白粒,给地面笼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门口的马棚处,依稀走出几个人影——再看清些,是父亲和哥哥一人牵着一匹马走了出来。他们行到棚沿,直直地踏入雨幕当中。倾泻而下的雨帘很快便将二人淹没。
父亲是习惯了风吹雨淋的,而哥哥想来便不是了,他刚被急雨当头泼下时,明显地瑟缩了一下,而后方才缓缓地适应着,挺直了身板。
爹…您自己有伞不打便算了,干什么还要连累人家一起淋雨呢?
我跑回床边,一把扯过架子上搭着的外衫套在身上,匆匆地自己动手盘发。
南玖从耳房走了出来,看见我这副焦急样子,加快脚步来到我的身旁。
“姐醒了,怎么急成这样,”她伸出双手,作势要搭上我的肩膀,“坐下来,我来替你梳好吧。”
“等下,回来再慢慢梳,”我绕开她的手,拿起搭在桌角的一把伞,“我先去…我去送送爹。”
“哎,姐,等等我。”
南玖着,拿起另一把伞跟了上来,在我驻足开伞之时微微欠身,钻进了我的伞下。
我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衣摆快步走着,南玖的呼吸近在耳边,她似乎跟得有些吃力,却也是一步不。父亲和哥哥见我走了出来,都在门口站住了身。
孟隐静立着望向我,他衣衫被淋得透湿,显出有些单薄的轮廓。鬓发与眉睫凌乱地贴在脸上,水流划出面庞的线条,在下颌处汇成一缕,不断地向着衣领下方蜿蜒水迹。
“哥哥。”
我不及多想,将伞罩到他的头上。雨点停止了肆虐,在伞面上奏出密密麻麻的声音。脖颈上纵横的水流渐渐稀疏,直到断成了若干个凝住的细滴。
孟隐眉头微动,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孟茹,你这是干什么?”
父亲的声音被细密的雨声淹没了少许,却仍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把伞拿开。”
哥哥微抖的眼睫上挂着一颗雨粒,和着眼中的雾气,仿佛能让人望到静止的烟雨江南。我的手僵住了,我想听从父亲的命令,将它拿开,可它却并不听使唤。
“不像话,”父亲的声音里泛起了一丝怒意,“他还有你来撑伞,那营中将士,又有谁来为他们撑伞?”
孟隐望着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仔细看却是带着轻微的颤动。
“扬州营中的兵士们,此刻正在校场上操演阵法。休雨淋日晒,即使电闪雷鸣,也不许有任何挡饰。”
密集的雨点将训话送至我的耳畔,却只是嗡嗡地盘绕着,我的脑海里其实一片空白——只见他唇边的笑意愈发浓郁起来,眼角和鼻尖染上了红色,配上这本就摄人心魄的五官,真的让人失去了挪开眼睛的力气。
“军士既已以身许国,刀丛箭雨尚且不顾,一阵雨便受不住了吗?拿开!”
孟隐向我轻笑一声,笼着湿汽的双眼向旁一瞟,示意我的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蓦然对上一双阴冷的暗瞳,吓得差点没握住手中的伞柄——
如此暗不见底的眼神,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仿佛有一只冰手,将人拽入深窟,浑身上下都渗着彻骨的寒意。
南玖触碰我目光的霎那,眼神猛然回收,如同煅红的铁没入了水中,消退了逼人的光焰,只余下丝丝白气向外冒着,在颤抖的眼帘间蒙上一层水雾,包裹出柔软的低沉来。
她一动不动地立在一旁,在我为哥哥撑伞之后,她的半边身子便失去了遮挡,雨水在倾斜的伞沿聚流而下,浇在她的头上、脸上、肩上。
“南玖,你…”我惊魂甫定,望着她垂在身侧的那把伞,感到无法理解,“你也有伞,怎么不开啊?”
南玖没有答话,泛白的唇角抽动着上勾,隐隐现出眼下的泪涡。
她望着我,缓缓摇头。沾湿的睫毛粘在几处,眼中泪光闪动,浮着一丝笑意——那与人较劲一般,逞强的笑意。
我回头,望向孟隐,只见他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我将伞从他的头上缓缓挪开,罩向身后。失去了遮挡,急促的雨滴重新斜洒而下,打了他噙在眼底的一滴泪,悬挂在微扬的唇角。
他浅笑着,拉紧了手中的缰绳,随着父亲一道翻身上马。出了府门之后,还回过头来,远远地望了我一眼。
我目送着他们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被管家合上的门后。身旁一片寂静,只听到耳畔的呼吸和头顶的雨声。我收回视线,转头回望,只见南玖默立在我的身旁,不见了那副酸楚的神情,低头轻笑着,像是开罢玩笑、心满意足的孩童一般,纤瘦的肩头还伴着沿鬓发滴的水珠颤动,显得弱不禁风。
不知为何,方才还被她吓了一跳,看到这副柔软到天真的笑容后,我又竟觉得有些心酸。
就像昨晚那样,怨完了、怕完了,她回复正常,我又心软了。
在我印象中,时候的南玖也是这样一个人,只要我对她稍微好一些,她便感动得整颗心都要化了似的。
然而,烂漫温柔是她,方才阴鸷的目光也是她。连同昨晚那番慑人的逼问,简直便是另一个人,回想间余寒犹在。
还有从前的谈话间,莫名其妙的疏远和回避…
是什么时候开始,南玖丢掉了时候的样子,却在我的面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尽力找回?
我与南玖一同长大,如今才意识到,这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
一整天,屋外的雨都没有停下,偶尔有减弱的趋势,却仍是连绵地滴着,阴云破开一个洞,漏出一点太阳,将着雨脚的庭院照得满地湿光。刚要见晴时,却又是凉风刮过,吹来一片密云,将雨势涨了起来。到了傍晚,雨得愈发瓢泼了,还夹带着三两雷声,滚动着从天边压来。
我生性贪玩,最不喜欢被关在屋里,即使出不了门,也爱在庭院里走走跳跳,到各个房里悄悄翻拣,或扒在泥墙上偷听些外面的消息。而今天这雨下个没完,我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屋里,实在憋屈得很。
跟着南玖学针线,更将这种压抑加重了几分——一来我没有天分,怎么缝针脚都是粗的;二来,我实在怕了对面这个人。她耐心地为我示范着,脸上始终挂着和煦如春风般的笑意,盯着我的眼神却飘忽不定,让人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生怕下一瞬,她又变出昨天那副样子将我审问一番。到底,我也是亏心的。
然而,南玖今天却异常的默契,绝口不提孟隐这个人,只是聊些漫无边际的家常。她越是这样,便越让人悬着一颗心,丝线紧绷到分崩的边缘了,却偏偏不将它刺断。
何管家方才来传话,军务紧急,父亲和哥哥今天不回来了。南玖笑着答应了一声,将晚饭端到房中,与我面对着面,扒了几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却还是没有将话题引到他们的身上,仿佛是刻意回避着一般。
到了晚间,雷声渐渐减,雨势也略收了一些。南玖起身将灯挑亮,与我重新拈起针来。
“姐,你昨天要背下来什么书的,可背下来了吗?”
南玖嗤嗤地笑着,抬起眼来瞟了瞟我。
…我有过这种事情吗?
南玖看着我,抿唇微笑,眼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
…噢…
我恍然记起了昨天的对话。
…真是的,这么尴尬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
我低头,躲避着她的目光,耳侧隐隐发起热来。
“姐,你还记得吗,”南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难堪,声音收起了戏谑的意味,变得轻柔了不少,“你时候,最讨厌背书了。每次孟将军要发作,我就跟你一起乱编,什么,今日身子不适,今日忙着做女红去了,今日明明背了下来,结果又想着什么事情,给忘了,”南玖着,捂嘴笑了一声,“多亏孟将军平日忙,少在家,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深究了,所以姐到现在,什么书都没有背下来。”
我被她带得一笑,心情稍微放松了些。忽然间,余光里的夜幕闪过一道白电,惊雷随之轰地炸开,要将屋宇震塌似的。
我的右手随着这毫无预兆的雷声一颤,拈着的针尖不心刺破了左食指腹。
痛倒还算轻微,只是那流出的血滴令我有些无措。
“姐。”
南玖站起身来,捧起我的左手,垂头将伤指含入了口中。
“哎,你…”
突如其来的湿热触感让我有些惶避,南玖捉住我欲要抽走的手指,舌尖在伤口仔细地舐了一圈后,方才放下。
“姐,这样就好得快了。”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左手的血液向指尖涌去,泛着水光的指腹隐隐跳动。
南玖垂头浅笑,缓步走到我的身后,俯下身来,将我的双手轻轻把住。
“姐只这么看着,学得当然慢,不如让我,手把手来教你吧。”
她的话音突然变得很轻,和着吐出的气息,拂在我的额上。握住我双手的力度却是逐渐捏紧,我突然间有种受到压制的感觉。
“不,不了…”
我侧了一下身子,想着先挣开些空间再。
“姐。”
南玖全然注意不到我的反应似的,呢喃了一声,顾自将身体压了下来,软软地抵住我的肩膀。
“南玖,”预感到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我向后回避着,尽力掩饰住话语的紊乱,“我…今天学太久了,先不学了,明天,明天学,好不好?”
“那今天学什么呢?”
南玖的发丝蹭着我的耳畔,痒痒的。浮动的声音有些打战,似乎她也慌得很。
“姐,我们今天…来学些,别的东西吧。”
……?!
轻而薄的触感覆上耳廓,像两片蝴蝶的翅膀,在枝梢随风瑟缩颤抖着的,枯叶蝶的翅膀。
南玖?!
我猛地推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正对上一张泛着泪光的笑脸。
熟悉的脸,陌生的脸,扭曲的脸。
“你…”我还是不敢相信,胸腔内的震动如擂鼓一般。
同为女子,本该是咫尺天涯。身体接触间异样的反应已经令我罪恶到无地自容了,她竟然还…直接亲上来了?
不要命了?
南玖的眼帘抖动了一下,唇角露出安慰般的笑容,话语轻飘飘地,像用鹅绒拂着人心。
“姐别怕,这是咱们这儿的习俗。”
习俗?
南玖轻轻地点了点头。
“深闺里的姑娘们,不像咱们这些下人粗贱,从到大都被护得严严实实地,以至于人事不通,连将来嫁人之后,如何侍奉夫君,都不知道。”
南玖着,用手环上我的肩膀。抖动的烛光照着她的面庞,红通通地直烧到脖颈,看起来也没有比我平静多少。
“所以,在她们将要嫁人的时候,身边的丫鬟,便会找个时间,教一下。”
她的眼神现出几分迷离,轻笑一声,毫无征兆地覆上我的颈端,嘴唇轻微的颤动如电流般,砭得我颈后寒毛直竖。
“南玖!”
我将她猛地推开,她向后踉跄了两步,扶住桌沿站稳,两颗泪珠震了下来。
“姐在怕什么?”
她一开口,似带着些咬牙的恨意,转瞬间又软了下来,和着蹙起的眉尖,显出可怜的模样。
“怕嫁人?还是怕我?”
我…
我怕你好吗,我真的怕你!可是…
“怕嫁人。”
南玖嘴角轻勾,破涕为笑。
“姐别怕,在我们这里,女人只有嫁人了,才能真正地自由。”
她轻叹一声,缓步走上前来,眼波柔柔的,却似乎直要照到我的心底。
“姐,喜欢女人,对吗?”
屋外又一阵雷电传来。白光如长鞭将夜幕策开,浩荡的车轮声滚滚压来,辗过头顶。
她垂下眼帘,不等我回应,自言自语般地道:
“只可惜,姐常年在深闺中,没有见过多少美人,不然,怎么会被一个长相秀气的男子迷得神魂颠倒呢。”
……
这番话早已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范畴。我只有一个胆怯无主的灵魂,想奋力逃脱却又无处遁形,哪里经得起如此直白的拷问。
南玖伸出双手,环住我的脖颈。我还想挣扎,却只见她抬起眼来,漆黑的眼瞳映出我的轮廓,想要将她推开的手臂顿时失了力气。
如此烂漫的眼神,仿佛还是那个听了新奇的事情,迫不及待地要与我听的孩子一般。
“姐嫁人之后,可以帮夫君选妾,到那时,天下的美人,尽可任你挑拣,”她浅笑着凑上前来,话音压得只剩下气息,温热地喷在我的颈畔,“只要姐,不那么狠心地打发我别嫁,我便可以一直陪伴姐左右——姐的夫君不在家时,便是我与你的天地,我们…谁也不用怕。”
南玖偏头,抵上我的肩膀。明明是柔软至极的动作,我却仿佛被铁钳锁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丝毫也不敢移动。
“不过,姐也不必希求,再遇什么佳人了,”她冷冷地笑了笑,话语间又升起一片寒意,“人心难测。那些半路遇上的美人,即使表面上顺从了姐,其实也不过是想抓你的把柄,置你于死地,而后,谋个正妻之位。”
她抬起头来,望着被吓得怔住的我,漾着温存的眼波流动着,托起我的影子。
“而南玖,是绝对绝对,忠心于姐的。”
着,她抓起我的手,向她柔软的心口处按去。我触电般地抽了回来。她的手滞在空中,嘴角的微笑微微一僵,又似习惯了一般,重新舒展开来。
“南玖,我…”
我尽力地向下瞥着,不敢再去看她的表情。每看一眼,就如被温柔刀割了一道淌血的痕。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你…”
唉,该怎么呢…
我被她急得,早已是浑身烧烫了。
南玖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亲姐妹似的地位,再怎么亲密无间,也戳不破那层隔膜。就像姐姐,她也很美啊;东玲,也很可爱啊,可是…若要往那个方面想,便让人不禁头皮发麻。更何况,这还是大逆不道之举,是在阎王殿前跳舞呢。
南玖望着我,眼帘扑动了一下,转动的泪珠滚下来,将面颊黏成湿润的一片,隔着凝滞的空气也仿佛能感到炽热。
她笑得愈发用力了,眼下的泪涡深深显现。
“是啊,姐这一生,可以遇到很多人,你的夫君,夫君的妾侍,夫家的姊妹们——而南玖这一生,便只有姐你了。”
尽管她竭力控制,嘴角却还是明显地颤动起来。她几乎是扑上前来,将我抱住。
“姐你还记不记得,你过,你不想嫁人了,你要陪着我到死,你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可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姐时候,还想着爬上墙头往外张望,我把你抱上肩头,被孟将军看见了,我还替你挨了训,你记不记得?”
我听她着,身体软得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得任她抱着,肌肤相触,起先还敏感万分,抱得久了,也便麻木地沉寂了下去,只余下暗流涌动。
“姐,南玖是真心,喜欢你的…”
她低头,轻轻地衔住我的颈端,发烫的泪珠积在唇边,随着嘴唇的微动而滚,钻入微敞的衣领,湿漉漉地蹭过每一寸肌肤,一直蜿蜒到胸前。
跳动的烛焰在眼角处,逐渐虚成一片朦胧的红光。灯烛摆在桌上,却仿佛被人举在耳畔,若即若离地炙烤着,发着光,散着热,熏熏地烧着,还带着些噼噼啪啪的溃散声响。
南玖加重了力度,仿佛在品尝着什么一般。血流都向那发热的部位涌去。她的眉眼模糊了起来,或者,是我的眼睛被蒙上了雾气。
一切都变得如此不可控。心知不可,其实难拒。
风推动着雨幕,在屋檐上扫动着,密密麻麻的雨脚被拂得轻柔,杂乱地连成一片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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