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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酾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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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滴清水冰凉地洒在脸上,脑海里混沌的迷雾散去,一缕俗世的气息,夹杂着呛人的脂粉香味逸入鼻腔。嗅觉苏醒过后,其他感官也渐次清晰起来。门外一片隐隐约约的嘈杂,间或传来一阵绮丽的笑声。

这是在哪儿?

郁芷兰试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睫毛黏乎乎地贴在下眼睑上,透过未干的泪珠,大致可以看到屋内昏黄的光线,和床头站立的模糊人影。

“嘿嘿,你醒啦?”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高处飘来,像浮在水上的油脂般腻人。郁芷兰猛地睁大双眼,只见一个身躯肥圆的男子正扒在自己床前,坑坑洼洼的脸在烛灯的照耀下,仿佛抹了一层猪油。合不拢的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一排油黄的牙齿,正向她倾来,似乎即刻要将她吞入口中一般。

郁芷兰心中大惊,一阵犯恶,欲要伸手去推开这人,却发现手臂被反剪身后,牢牢捆住。欲要开口喊人,嘴也被布料死死塞住,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那男人邪笑着压下身来,眼看就要将挣扎不已的芷兰制于身下。郁芷兰闻到他口中的熏臭,恶心得直要呕出来,闪身滚向一旁,那人膝盖抵上空出的床沿,作势要向内扑去。

“——?G,且慢且慢且慢。”

门外传来一个厮的声音。

老男人立马僵住了动作,郁芷兰向外一望,只见一个厮模样的人快步跑了进来,将这人拦下。身后跟着扭进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谑浪地唉哟了一声,手绢一挥,软软地在男人的肩头。

“大人啊,您如何偏偏走到这房来了?”女子笑着贴上身去,“我们这里姑娘可多了,您要谁,我给您叫去啊?”

这人回头看着床上蜷曲挣扎着的郁芷兰,仿佛正盯着一块诱人的鲜肉般,两眼浮现出发红的醉意。

“我就要这个!”

郁芷兰趴向床板,极力地回想着白天的事情——自己这是被卖到青楼来了!

锥心的剧痛直刺而来,脑壳似撕裂一般,将本就饥饿的她砭得眼前发黑。

“哎呀,老爷啊,”女子软媚的逢迎直叫人听得酥酥软软,“这个是好姑娘,今日才来嘛,若她自己不愿,您给多少钱买她都无用的嘞。须得有真心倾慕她的公子,来梳拢赎身,才对得起人家这一身清白呀。”

郁芷兰脑袋嗡嗡地,像浸泡在水中似的。依稀听到这番话语,如同被人打入深渊,又捞了起来一般,意外之余,还有些释然和庆幸。

男人饶有兴味地扫视着女子半露的前胸,嘴角轻勾。

“既如此,那你来陪我?”

“哎呀,老爷,”女子半羞半迎地拿帕掩面,笑道,“老爷您稍候,我给这姑娘讲几句话就来。”

“哼,规矩多。”这人色眯眯地又将榻上的芷兰扫视了一通,方才恋恋不舍地甩手退了出去。

女子服服帖帖地将这人送出了门,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在榻上仍蜷缩着的芷兰,恍然惊悟道:

“哎呀,如何还将人家绑着,快快松开!”

一旁的厮也大梦初醒般,连忙答应了一声,便要来解芷兰身上绳索。

郁芷兰眉头一紧,呜了一声,本能地向旁闪躲。

“哎呀,对了,”女子见状赶忙快步上前,拿手绢挥到厮脸上,“你个臭男人,走开,人家是好姑娘,岂是你碰得?”

厮委屈地哦了一声,垂首立在一旁。

女子双手柔柔的,脸上也堆着歉疚的笑意,先拿出芷兰口中的皱布,再去解她背后的绳扣,言语间充满疼惜的悔意:

“哎呀,真是委屈了姑娘,都是那群官兵,不晓得怜香惜玉,害姑娘受这种罪过,老身看着,也觉得心疼啊。”

郁芷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臂,只见腕间被勒出两道红痕,在这光洁雪白的肌肤上显得分外刺眼。

“哦,对了,老身姓于,你便喊我于妈妈好罢。”

郁芷兰抬头打量了女子两眼,浓妆下的面容并不显得衰老,倒是透出些年岁沉淀的风韵来。

“你便是老鸨?”

女子闻言,哟了一声,扭捏着转了转手帕,哑然失笑:

“姑娘要这么讲,也无有错,就是,难听了些。”

郁芷兰冷笑一声。

“你们干这些勾当营生,还管什么好听难听的?”

于老娘怔了怔,反应过来,还只是陪笑道:“是,是,姑娘吃着饭没?可还觉着饿?韦,你去给姑娘拿东西吃来。”

厮应了一声,似乎也不敢怠慢,转身向门外跑去。

于老娘半侧着腰,在床沿虚坐下,试探着伸出手来,替郁芷兰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我们干这些营生,不也是生计所迫嘛?姑娘们也是无有办法,饥年里饭都无得饭吃,才出来卖身的。我们同姑娘们,向来是你情我愿,她们给我来钱,我也给她们好吃好喝待着,再张罗个好人家,”于老娘见郁芷兰渐渐地不再紧绷着躲开她的手,感动般地笑了笑,语气又软下去几分,“像姑娘这样,不在乎生计,只留心清白的好姑娘,真是难得,我在这风尘地过了十多年,最是佩服姑娘这样的人,如今姑娘难,我如何忍心逼你呢?”

正话间,只见韦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进房来。于老娘接过碗来,一面用勺轻轻舀着吹气,一面继续轻声细语地道:

“姑娘莫听外面人如何我们,人活一世,冷暖自知,这青楼里,个个都是苦命的姑娘,当然是相互体谅着过,软性子的,接下客,换大家吃得好些,穿得暖些,大家自是感激不尽;烈性子的,如姑娘这般,不愿接客,我们也不会逼她,只盼着她嫁个如意郎君后,还能念着些姐妹们,送些衣食回来,也算是相识一场的情分。”

于老娘着着,竟自己先哽咽起来。见粥吹得凉了,自己先试了一口,点了点头,便又舀起一勺来,递到芷兰嘴边。

“我自己来。”芷兰接过碗勺,嘴角仍天生傲气地下撇着,语气却已不见了方才的强硬。

于老娘?G了一声,将碗递到她手上,看着她吃了两口,又顾自抹起泪来。

“听姑娘在王府的时候,常常是锦衣玉食,我们也想如此伺候姑娘,好让姑娘不要念家,可是这饥年谷少,只能煲些稀粥,其他姑娘还只是喝些汤水,老身有心无力,连累姑娘受这饥寒。”

郁芷兰默默地咽着汤水,恰被一番话语刺痛,在眼眶里悠悠打着转的一滴泪直直地打在碗沿,溅起晶莹的泪花来。

埋头饮泪之际,敞开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打闹之声,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哭喊。郁芷兰向外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人在地板上拖着来到门口,甩进屋来。这女子有气无力地趴伏在地板上,浑身被扒得只剩一件肚兜,两条细臂上布满鲜红的鞭痕,如同狰狞的蜈蚣。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被打成这样?”于老娘快步走上前去,将女子扶起身来,撩起她凌乱的头发,只见一张秀气的脸上也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血痕,触目惊心。

“她有病!”门外的客人气急败坏地喊道,“讲好了今晚要陪我,我晓得她是个雏儿,好言好语地哄她,谁晓得她中途反悔,咬着我的手!”

话音未,只见一旁蹭上来另一个香肩半露的女子,软软地扒过他的肩膀,话语间尽是软糯的媚意。

“官人,别生气嘛,”女子团扇轻掩,媚眼如丝,勾人地着,“我来陪你就是了。”

于老娘半蹲在地,痛惜般地轻抚着面前这位姑娘伤痕累累的脸颊,转头面向韦,吩咐道:“快快拉她去上药,能治多少便是多少。”

韦答应了一声,上前,将她轻搀了起来。女子吃力地挣着,抬起头来,默然望了一眼在一旁怔住的芷兰,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门外那男子与身旁姑娘相互调笑了几句,便挽住她的肩膀,要去共度良宵。怀中的佳人乖顺地垂头,与那被打伤的姑娘对视一眼,袅娜着身腰走开了。

于老娘叹息着站起身来,缓缓地坐回床沿,望了一眼惊魂甫定的芷兰,喃喃了一声:

“客人嘛,最好还是不要得罪,否则到这个下场,我们看着心痛,可也无有办法啊。”

只见她垂头,拿手帕抹了抹眼泪,又接着道:

“像门外那姑娘样的,在我们这里,才算是活得最好,顺着客人的心来,也免得受罪。”

那一张写满了屠戮的伤脸,和着那藏着哀怨的眼神,如幽魂浮影一般,在心头挥之不去。郁芷兰怔怔地,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端住汤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丝丝热气蒸着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

酾雨楼外。

苏州城户单孙在此处开垆卖酒已有十余年了,酒店的旁边,即是苏州城内最热闹销魂的所在,来往客人繁繁复复,多是些常客熟脸,照顾生意。今日傍晚不知怎的,竟来了一个生面孔,穿着一袭白衣,背上别着一柄长剑,容止不俗,顾盼间英姿毕现,引得店内目光频频驻留。这人低头走进店门,也不同人搭话,径自走到一排空桌子前,圈来椅子,独自坐了下来。

“——店家,温酒。”

单孙闻言,连忙应了一声,端过一壶热酒,来到这人面前。

“贵客家住何方,贵姓啊?”

“我名江汜,无家,”这人一把端起酒来,皱着眉头一饮而尽,身上并无酒气,眼神中却已是带了几分醉光,“此来是想请教店家,若要为这酾雨楼中女子赎身,要出多少钱财?”

单孙闻言眉头一紧,一面倒酒,一面压低声音凑近道:

“我劝贵客,万万不要去赎这青楼女子。”

“为何?”

江汜再次将碗中酒仰头饮尽,以手撑额,吐息间隐隐透出些不平之意。

“这老鸨,骗人钱财,答应着给人赎姑娘,暗地里却一拖再拖,不给人出来,”单孙将酒递到江汜跟前,偷指了指一旁的酾雨楼,“到最后,殉情求死的,倒有几个。”

江汜听着他的话语,闷头饮酒,不发一言。

单孙见他无言,也不再搭话,只是悄眼打量着他面庞的轮廓,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贵客真是生得一副好容貌啊,不知是哪位姑娘,让贵客看上了,这般有福气——不过我劝贵客,还是找正经人家个姑娘罢!这青楼女子,看上去多情,其实薄情得很,今日同你山盟海誓,明日又不晓得向谁卖笑去了。”

江汜闻言,怔怔地摇头,唇角逸出一抹苦笑。

“贵客以后不妨常来,”单孙用手叩了叩酒瓶,笑道,“我与贵客一见如故,不如做个酒友,今后少算你些酒钱!”

“多谢。”

正话间,身后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单孙抬头,只见迎面走进来一位熟客,于是揶揄着招呼道:

“计林,为何今日又垂头丧气的?又赌输了?”

青年叹息一声,脚步在地上拖着,走上前来,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话语转溜溜的,犹如光滑的泥鳅:

“单大哥,今日的酒,你请我罢!”

“为何?”单孙神色一正,作势要护住酒坛。

“今日又欠着人家三十铜钿,”计林愁眉苦脸地嘟囔道,“哪有钱买酒啊?”

“那你还有钱上青楼?”单孙嘲弄地看了他两眼。

“哎呀,单大哥,”计林赔笑着,凑上前去,“总要留些给她嘛,你晓得我,几日没见她,我就难受。今日个酒钱,明日,明日一定还上!”

“又是明日。”单孙着,便要摆手让他走开。

江汜偏过眼去,瞟了瞟推来辞去的两人,本就烦乱的眉头蹙得愈发高起。他轻咳一声,紧了紧身上包袱,掏出几枚铜钱来,摊在了桌上。

“我这一坛送与你了,”江汜伸手,拍了拍身旁的计林,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我喝够了,改日再来。”

计林听有酒相赠,喜出望外,嘴角自觉地扬起;怔了一会儿,却又收住了笑容,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多谢仁兄——只是,这钱,我一时…唉,我近来手气不好,欠人家的钱,只怕,半个月都还不清…”

“…都是赠与你了,”江汜站住脚步,回过头来,淡漠地瞟了计林一眼,“好生还人家的钱吧。半个月还不清又如何?我欠人的,一辈子都还不上呢。”

……

酾雨楼内。

夜灯如豆,郁芷兰抱膝坐在床角,怔怔地望着紧闭的门口。那来来往往的人影与灯焰,犹如画布上的皮影;今日所历似一场迷梦一般,恍惚渺茫——是梦,如果真的是梦便好了。现在,她只希望能够醒来,清晨一到,眼前便又是熟悉的林阁楼台,母亲与哥哥。

如果是梦便好了。

心力交瘁地闹了一天,看眼前楼塌,心中梦碎,如今她已是连痛哭的气力也已耗尽,只是无主地倚在床角,似一具废弃的瓷人。

正出神间,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她的思绪。她抬头望去,只见门纱后,是一高一矮两个女子的身影。见郁芷兰还未答应,两人也便停在门后,静静地对视着,没有进来。

芷兰深吸一口气,向一旁的脸盆中沾水洗了洗脸,道了声请进。那两人轻轻地推门进房,细个子的姑娘转过身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芷兰抬头,只见那高个女子站在原地,等了她一下,待门锁上了,挽过她的肩膀,一并走上前来。那个女子正是今日被打伤的那位,此刻脸上还斑驳着骇人的血痕,透出炼狱般的压抑。

然而,这女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幽怨,反而盈着一分与所遭毒打不相衬的笑意,分明是扭曲于尘埃,却单纯得如同沐浴着朝阳。

高个女子也面无触动,阔步走上前来,肩上挎着一个的包裹,不知是做什么用的。郁芷兰看她有些眼熟,回想了一下,原来是今日在外揽客的那位风流佳人。

两人在桌旁坐下了,高个女子仿佛进了自己家似的,顾自翘起腿来,开口道:

“我叫折衣,她叫尘,听闻姐姐这里有瓜子吃,平日难得吃到,来蹭一把。”

罢,也不等回应,她伸手抓起盘中的一把瓜子,在牙间嗑开了一个,却不吃到自己嘴里,而是递到了尘的唇边。尘低头,浅浅地笑了笑,就着她的手将那瓜子核啜吸到口中。折衣垂眸注视着她嘴唇微动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纤长的手指蹭了蹭柔软的下唇。尘抬起眼来望着她,眼帘微微浮动,一个是妩媚动人,一个是清纯温婉,眉来眼去之间,竟是暧昧非常。

“你们…”

芷兰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接受地望着眼前这两人——她从未见过女子之间也可以…她也一直被人告诫着,不许,不该如此。

折衣偏过头去,若无其事地瞟了芷兰一眼,将瓜子盘向床边让了一让,大方地道:

“姐姐,你也吃啊,现在不吃,明晚就无有得吃了。”

“…为何?” 芷兰不解,“于妈妈了,每晚都给我准备吃的。”

折衣闻言轻笑,俯手又捞起一把瓜子,对着芷兰挑起了眉头。

“明日?明日你接完客,她就不会再对你这么好了。”

“接…客?”芷兰不可置信地喃喃着,“她…让我接客?”

“当然啊,”折衣的语气轻飘飘的,嘴里的瓜子依旧没有停下来,“买你进来,不就是为了接客吗?”

“可是…她答应过我…”

芷兰垂头,望向床头的粉鞋,话语迟疑着,被一股凉意贯穿。

“答应?”

折衣一撇唇角,转过头去,向一旁的尘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尘怔了怔,领会了她的意思,却又有些难为情似的低下头去,耳畔微微泛红。

“怕什么羞啊。”折衣笑着,一把揽过她的手臂,尘只得起身,虚坐在她的腿上,背过脸去。

折衣偏是将她的脸扳了过来,正对着惊诧不已的郁芷兰,仰起头来,放声笑道:

“姐姐以为,她是雏儿可是?呵,我们两个睡过的男人,沿着太湖站一圈,都站不下!”

罢,她伸出手来,在尘血渍纵横的脸上拨了一拨。芷兰睁大眼睛,惊异地看去,只见那“鞭痕”从脸上脱下来,原来根本不是伤疤,只是粘在脸上的红丝罢了。

“——这一出戏呀,是专门演给姐姐看的。只因姐姐生得花容月貌,于妈妈才费这一番心思。若是寻常姿色的,有半点逆她,早拿板子打得半死了!”

折衣罢,微挑起尘的下巴,余光睨着芷兰,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好戏。

郁芷兰垂头,盯着床沿,双手颤抖着攥紧,手间一抹方巾绷得作响,危悬在破裂的边缘。

原以为,天不绝人至此,没想到,究竟还是进了挂着温柔匾的虎穴。

折衣望着她失魂魄的模样,低了低眼帘,开口道:

“姐姐愿意接客就留下,不愿接客今晚就逃,”她漫不经心地,一边揉着怀中人的脸颊,一边闲侃似地道,“再不走——于妈妈正在找买主,买你的初红哩!”

“嘶”的一声,那一条方巾被扯开一条大缝,碎裂开来。郁芷兰双手一颤,无力地砸在了床榻之上。

“哎,像我们这样,爱女人的,留下来倒无所谓,反正一颗心不在他们身上,且任他们踩去,”折衣笑着卷弄尘半垂的发丝,眼中写着凉薄皮下所剩的温存,“但像姐姐这般,爱男人的,性子又烈,怎受得他人玩弄负心呢?”

见郁芷兰垂头凝眉,一言不发,眼中似还有不甘之意,她微微挑唇,又补充道:

“姐姐难道还想着,被有情郎赎身?呵,像你这般美貌的,最是容易遇上负心汉,倘若上辈子烧香,真个碰到个有情郎,只怕也得被这一片痴情拖累至死——除非你年老色衰,榨干吸净,于妈妈才会放你出这青楼去。否则,只是一拖再拖,怎么也不许你迈出这门!到那时,你也只能为人偏房,一无清白,二无姿色,就等着受人白眼罢。”

郁芷兰垂头,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光焰渐渐寂灭,最终黯淡了下去。许久,她的唇角才颤抖着,拖起一抹嘲弄的笑意。她开口,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沉沉地拖起,像是火星灭尽,连风也长不起势的炉灰一般。

“我早知这青楼是什么地方,在来之前,已有死志。可恨那时未死成,如今,趁还是清白之身…”

她抬头,望了折衣一眼,眼神收紧,现出决然之色。

“芷兰,谢姐姐相告之恩。”

“…你要做什么?”折衣将怀中人从腿上放下,站起身来,走到芷兰的面前,先前那副无所谓似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焦急,“我…我哪里是叫你去死啊?我叫你逃啊!”

着,将带来的包裹解开,从里面抖出一件厮的衣衫来。

“于妈妈见你今日被她服,又想着再拉拢你些,故而没叫人守在你屋外,大好的机会,你换上这衣服,赶快逃出去罢!直接跑,莫要迟疑!我们这里生意忙,他们会以为你是赶着去取货的。”

“逃?”郁芷兰万念俱灰地摇了摇头,只是轻笑,“就算逃出这里,我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江湖险恶,只怕还是要死在男人的手。”

“那怕什么?”折衣一面着,一面解着身上首饰。

“死在江湖中,是死在男人手里;死在房梁上,是死在男人脚下!”

郁芷兰听着她这一番话,神情猛地一怔。枯井似的眼底渐渐浮起,倒映着氤氲的水雾。

尘站起身来,同折衣一道,将头上的簪饰和两耳的玉坠尽数取下,包成的一团,塞到郁芷兰手中,柔柔地道:

“你带着走罢。”

郁芷兰呆呆地,望着手中的包裹,鼻头猛地一酸,直直下泪来。

“…我与二位姐姐素昧平生,何以…对我恩厚至此?”

折衣闻言,回头望了尘一眼,腮边漾起笑意。

“见姐姐美貌,心生倾慕,又知姐姐性情刚烈,若被骗去接客,怕是要寻短见,怎忍见你身死,故而前来相劝。”

折衣罢,趁芷兰怔神之机,转身一把揽住尘的肩膀,笑着点了点伊人巧的鼻尖。

“我这些,你可生气?”

尘脸颊微红,轻推了折衣一把,低下头去。

“别闹了。”

郁芷兰抬起头来,见她二人情浓意厚,心底踟蹰着,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分忧虑之情。

“二位…还是心些为好,当心被外人看到,引来杀身之祸啊。”

“怕什么,”折衣闻言,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了些,脸上的笑容愈加肆意,“反正在这地方待着,早便想死了,可我又不愿寻短见来殉什么贞节,索性活一日便尽兴一日,若有哪日游街死了,也好叫玩过我的男人看看,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尘抬起眼来,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触到芷兰的瞬间,又怯怯地低下头去。

……

计林喝完了方才的那一坛酒,满意地打了个嗝,摇晃着脚步,朝着一旁的酾雨楼走去。刚要进门时,酒意冲头,打了个踉跄,跌在一团软肉怀中。他醉醺醺地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花枝招展的姑娘,问道:

“怎么,嗝,怎么是你站在这里?你们折衣姑娘,今日有客了么?”

女子听到他所提的名字,轻轻一勾唇角,露出不屑的笑容。

“怎么,计公子如此挂念着折衣姑娘?”女子眼波勾勾地,凑上前来,“只可惜,人家今天陪不了你了。”

“是有客了么?”计林闻言,眼神一凛。

尽管明知对方身处烟花之地、难保清白,但听她与他人欢好,心中仍是隐隐泛起一阵酸痛来。

“哼,她啊,”女子掩唇轻笑,“只怕半个月都下不了地咯!”

什么?竟然有人,胆敢欺负她到如此?

计林双眼一红,拳头一攥,大跨步朝着楼内走去。

想当年他还是富贵公子哥的时候,苏州城内除了自己,还有谁敢近折衣的身?金银玉石成箱地砸进青楼,老鸨先是答应了要折衣赎身,后来又讲成了未到嫁龄,先梳拢着,到了十六岁时必定把人送到门前。如今她嫁龄已到了,自己却先赌败了家,只能东拼西凑些铜钱,权当是见她一面的买酒钱。

只是任他如何在石榴裙下求生欲死,折衣却总是又拒又迎的一副样子,让人猜不透心意。有几次好了要一同逃离这苏州城,结果到了约定的时间,都不见她人影子,让自己在门外空等了一宿。过几日再见时,她便又是垂头掩面,哀哀哭诉着昨日如何走不开,于妈妈看得如何紧云云。

计林忐忑着,走近折衣的闺房,平时半卷的纱帘如今密闭着,映出屋内昏暗的光线。

他走到门前,侧耳细听。外面的人声太过喧杂,以至于听不见屋内的任何声响。看来屋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外人。计林深吸一口气,叩了叩房门。

“谁?”

一句女声传来,却不是折衣的声音。计林抬头看了看周边的装饰,自己并没有走错房。

“我,计林。”

屋内静默了一阵。随后,一声熟悉的回答,带着些许哭腔传来:

“计公子,进来吧。”

计林听到折衣的声音,心头一颤,连忙推门进来,刚要一诉相思之苦,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折衣半裸着趴伏在床板上,被浸湿的散发凌乱地贴在背上,如同杂乱的水草。

原本洁白软滑的腰间,交叠着乌紫、淤青、肿红。

尘跪在一旁,手指上沾着药膏,一边泪,一边细细地抹着,丝毫也不敢重了力度。

“你…”计林不敢置信地望着这触目惊心的伤痕,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谁把你打成了这样啊?”

折衣抬头蹙眉,豆大的泪珠在眼底打转。

“是于妈妈,”她明显地抽噎着,贴着湿发的肩头不断耸动,“今□□我接客,实在太过,我心难忍,想起公子过,只要能逃出青楼,随时都可去投奔公子。所以,我便跑了…”

到此处,折衣埋头痛哭,泣不成声。

“结果还是被于妈妈捉住,”一旁的尘哽咽着开口道,“打了个半死。”

折衣埋头饮泣,努力平静着颤抖的背部,撤下掩面的双手,深深地望了计林一眼。

“公子从前恩德,折衣没齿难忘,只是…”折衣着,又被一阵抽噎声打断,“只是,公子以后,不要再来了!忘了折衣吧…公子恩情,折衣,来世再报吧!”

“不,”计林心中一阵刺痛,扑通跪下身来,看向这双哭红的眼睛,“这次你没有预先跟我,所以才被捉回去的啊!下次,一个月后,我来接你,好不好?”

计林着,两眼酸痛地胀红,恨不能将心肺掏给伊人,立刻便将她带走。

“一个月后,你养好了伤,我也还清了债,我来接你,好不好?”

“公子不必再挂念我,”折衣无力地摇了摇头,脸上已是铺满了泪痕,“不管我们跑到哪里去,于妈妈,都会把人寻回来的。”

“你先答应我吧,”计林上前,紧紧攥住折衣微肿的双手,见她吃痛皱眉,又颤抖着怅然松开,“…你先答应我,以后能走一点便是一点,好吗?”

折衣闻言,脸色一变。

“公子不必再为我费心了。”她着,也不顾痛,猛地将手抽开,搭在了枕上。

计林被她语气突然的僵冷吓得一怔。

折衣对待男人的话语,一贯是以媚为表,以冷为心。如今拂去了温软的挡饰,突如其来的冰冷让人愈发摸不着头绪。

计林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不对,伤了芳心。

“公子请回吧,”一旁的尘见气氛冷滞,颤颤地开口道,“于妈妈过,若再见到公子一次,便打姑娘一次。公子再这般痴念下去,只怕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姑娘。”

折衣垂头,静静地“嗯”了一声,见计林眼中现出悔与忧交杂的哀怜泪意,似终有几分不忍般,微微别过头去,盯着绣枕上的鸳鸯出神。

“公子快走吧。”尘望了一眼窗外纷纷来去的人影,轻轻推了推计林的肩膀。

计林的肩背颤抖着躬了下去,下撇的唇角剧烈地抖动着,竭力忍住,没有痛哭出声。眼泪却是滴滴答答地在了地上,似夏日的急雨般,重而密集。

待平复了气息,计林方才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轻扶着床帏站起了身。

“姑娘珍重,待想到了方法,我再回来接你。”

计林红着眼睛,深深地望了折衣一眼,用手抹了一把眼泪,转身退了出去。

折衣盯着那一扇木门在眼前合上,收眼,瞟见在一旁默跪了许久的尘。清莹的泪花积在眼眶里,似雨后积水的窗沿,依稀回映着她的倒影。今日份的做戏结束了。折衣拂干脸上的泪痕,冲着尘,漾出了一抹浅笑,话语轻柔得如同三月的轻风。

“尘,你怕死吗?”

尘闻言,怔了一下,随后定定地摇头,像只瑟缩在巢穴中的雏鸟一般。

折衣带着鼻音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哭是笑,上勾的唇角挂着一滴泪,似是贴面的珠靥。

“你不怕死…我也便不怕了。”

尘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去,静静地跪在了折衣的身旁。台上的烛灯依旧摇晃着红焰,给这备受冷的角维持着光亮。可在这冷如地窖的夜色里,渴求明亮的人为了求一个好睡,也终是要亲自将它吹灭的。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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