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书 库 全本 搜索

6.六 归宗(1 / 1)

加入书签

夜色渐浓。运河的这岸,石板上的马蹄踏出笃笃的声响,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晰。河的那头,一抬红轿正依依停下,爆竹激响,喜谣唱和,水面上好一幅灯火人家的悠悠倒影。

军士们大都回了营中,只余下六个卒举着火把在后跟着。孟旬见到人家喜宴,勒马停下,向着对岸眺望而去。一旁的哑女掩映在树荫下,静默非常。

“这个新娘子,是我的女儿,”孟旬回头望了她一眼,唇角现出复杂的笑意,“走,我们下马,近岸去看看。”

哑女向他回了一笑,侧身正要下马,不料被一旁的树枝挂住了衣物,还未反应过来,人已到地面,领口也被枝梢豁然扯开,暴露的脖颈被一旁举火的军士尽收眼底。哑女目色一凛,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拈出一样东西。

那军士见“她”喉端异样,心下一惊,以为是自己夜深眼花,正要定睛看个仔细,却只觉脑门一阵刺痛扎入,两眼一糊,渐渐失去了知觉。

哑女撤手,盖好领口,将火把接过,欲要去扶那军士,却无奈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怎扶得起这七尺大汉,那军士闷闷地跌向地面,悄然伸手一探,确已没了气息。

孟旬听到异响,回过头来。

“怎么了?”

“将军,有人昏倒了!”一旁的士卒大声喊道。

“走了这么久,是该累了,”孟旬扬起马鞭,指了指一旁的几位军士,“你们几个,把他抬回营去休息,留一人在后照明即可。”

几人道声得令,暗中庆幸这扬州营还未走过多远,此番回去还可提早休息,于是连忙手脚并用地将那军士扛了起来,向回走去。

哑女望着那被抬走的虚软身体,定了定神,转过身来,波澜无惊地走近孟旬身边。

彼岸人家处,那一顶红轿已被抬入门去,门前宾客来往,道喜迎宾络绎不绝。

“我家中,还有一位女儿,不知该嫁到哪家去好。”

孟旬望着对岸的灯火通明,无奈地笑了一笑。

“若是嫁一个过为粗野的,恐委屈了她;若是嫁一个文雅的,又怕委屈了她夫君啊。”

着,回头望了望静立在一旁的哑女。

“你想嫁到哪家去,可有意中人选?”

哑女怔了一怔,随后眼波微颤,浅笑着摇了摇头。

待看够了对岸的景象,孟旬方才背着手,踱步走回马旁,一面翻身上马,一面回头对着军士吩咐道:

“我马上要去孟氏的宗祠,你将我们照到那里,不必进去,到将军府去回个话,让侍婢将大姐的屋子收拾收拾。等我明日回营赏你。”

军士连忙道了声是,紧紧跟在二人马后。

任马走了一阵,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了下来。孟旬望向一旁,只见这哑女一直垂头看路,目色低沉,似有浓郁的心事一般。

“你不必忧心自己的婚事,”孟旬开口,宽慰她道,“我此番将你收为义女,便是要让你风风光光地为人正妻,不像在王府那般,只能为人仆妾。”

哑女闻言,连忙抬眼点头,眼中泪光闪动,映得这一轮月色参差披离。

到了宗祠门外,那卒道声告辞,向府中回话去了。哑女随孟旬在门口系了马,抬眼一望,只见这名臣辈出的孟氏宗祠占地微,雕饰平常,尚不如地方乡绅家祠的气派。只是屋宇间透出一股方正之气,令人不禁肃然。

孟旬带着哑女一道,进了宗祠,在蒲垫上跪下,向着祖先的灵位端肃地拜了三拜,开口念道:

“列祖列宗在上,今收此女,归我孟门,以将府之名出嫁,佑得名门,百代修好…”

“将军…”

孟旬闻声一怔,以为是方才那军士遇了什么问题,半路又折了回来,连忙回头望去,却只见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两匹马在原地悠悠地转着尾鬃。

“将军,是我。”

哑女再次开口,双眼直直地向前注视着。

…这?

“你…”孟旬不敢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人,眼中明明仍泛着清澈的泪光,却全然不见了方才的柔弱,只余下慑人的寒气。

“你是谁!”

“哑女”眼波一动,长拜在地。

“罪臣郁涟之子,郁瑾,谢将军生身再造之恩!”

“你…”

若非尚在宗祠,孟旬差些当场拔出剑来,将眼前这玩弄巧计的漏网之犯立即斩杀。

郁瑾早知孟旬行为方正,此行能生能死,全凭一搏。

只见他抬起头来,仰望着面前这人,两行清泪滚而下,言语间尽是恳切之意。

“将军能信瑾否?瑾素日在府,从未行凶作恶,未想今日遭此劫难,死有不甘,故而出此下策,万望将军谅解!”

孟旬本非铁石心肠。听着这哭诉之声恸断肝肠,心中的震怒也渐渐化作了不忍之情,但这眼前之人,毕竟是大郁的罪臣,自己岂能…唉…

“求我谅解又有何用?”孟旬无奈地站起身来,“不是我要杀你,是陛下要杀你!不论你有错无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郁瑾听这语气软下了几分,心中已是有了把握。试探着继续道:

“孟将军,其实,我母亲,时常提起您。”

孟旬闻言,脚步一滞。

“你母亲…是何人?”

虽仍发此问,眼前却早已闪现出了一个答案。

“母讳秋霜,苏州人氏。”

少年清朗的声线击得孟旬一阵恍惚。他猛地转过身来,再次盯住这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孔。

果然…果然…

“瑾素日在府之时,与父兄多有龃龉,”郁瑾微微抽泣着,继续道,“常听母亲提起将军英名义举,瑾便想着,若母亲真是将军之妻,瑾真是将军之子,该有多好…”

孟旬被他击中心中痛处,双眼紧闭,长叹了一声。

“如今,母亲虽已离散,”郁瑾颤抖着深吸入一口气息,“而瑾却能蒙将军深恩不弃,归宗孟门,瑾感激不尽,母亲若遥相感知,也定会觉得了着一桩心愿!”

孟旬听着这略哭腔的吴音,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耳畔绕起那高楼明窗边的泪语,一样的软糯,一样的肠断。

罢了,罢了。

罪臣之子已死,而秋霜之子仍在。

无论如何,自己绝不会伤害她的至亲之人。

孟旬定了定心,背对着身后泪流不止的少年,沉沉地开口道:

“我孟氏,八代贤良,皆为名将忠臣。你若要进我孟门,须向列祖列宗起誓,绝不可有叛国悖君之行。”

“是,”郁瑾听言,连忙擦拭泪痕,转身对着面前的灵牌跪好,端端敬敬地拜了三拜,“列祖列宗在上,我今得幸,归宗孟氏,定要匡君报国,至死不渝,如有叛国悖君之行,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孟旬听着这字字如咬铁般的起誓,长叹一声,转身将少年扶起。

“好了,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孟氏子孙,须得忘记王府的遭际,谨言慎行,隐忍行事。你便叫——孟隐,如何?”

“是,孟隐谨记父亲教诲。”

少年人重获新生,泫然而泣。

郁国宫廷内。

龙榻上,卧病已久的帝王缓缓地抬起手,僵硬地晃了晃。一旁的内侍会意,连忙招呼一众宫娥,轻声退出殿去。

殿门合上,偌大的寝宫内,只回响着蜡泪浇熔的声响,和帝王浊重的气息。

“翎儿。”

跪在殿中央的太子闻唤,连忙膝行上前,侧耳聆听。

“你看,那壶酒,”血脉粗肿的手指指向光亮的银瓶,“它,杀了,你两个叔父。”

“是。”太子剑眉一压,沉声答道。

“朕,还想替你,再守几年,可,天不假年,你未冠之年,便要戴这皇冠,心里可有底数,啊?”虚老的声线拖着千万根痰丝,仿佛下一刻便会背过气去。

太子颔首,眉宇间透出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沉毅。

“儿臣,定当尽心竭力,守我大郁江山。”

“要守江山,”帝王上身微抬,松垂的眼皮下放出慑人的光线,“不可只用寻常之法,你要,广植心腹,韬光养晦。”

太子闻言会意,倾身向前,低声问道:

“父皇身边,可有人能为儿臣所用?”

帝王颤抖着伸手上前,用力地划在太子手心,写了一个“旬”字。

“此人,可深倚重之。”

太子会意,只见他又在掌心比划出了一个“汜”字。

“此人,可托大任,然,不可不防。”

“是,儿臣领教。”太子颔首。

“我江南,本富饶之地,可,豪强作乱,民无地可耕,而为官者,强敛赋役掩我耳目,至此,饥年惨状,”帝王神色一凛,眉头紧锁,“若,江北来犯,不可强拒,当以,非常之法图之。”

“是,”太子沉声答道,“儿臣谨记。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定还我江南昔日盛景。”

“嗯,”帝王微闭双眼,喉间的气息混着浓痰,又粗重了几分,“唤太医来。”

“是。”太子答应一声,恭敬地躬身退出殿去。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游戏竞技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