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出阁(1 / 1)
窗外的天色昏沉沉的,配上那逐渐压近的爆竹声,越发显得屋内烛灯摇曳,静默非常。
姐姐坐在梳妆台前,垂头低噎着,手绢按着眼底,擦拭罢这一边,又去拂另一边,好让泪水不至于出眶来,沾湿了精心匀饰的胭脂。
“大姐,时辰到了,该起轿了。”
何管家已替那门外的接亲人催了两次。姐姐依旧只是垂眸,一向平静的双唇微咬着隐隐颤抖。
“再等等。”
我立在一旁,看着姐姐这副不忍离去的样子,心里亦是一阵闷痛。但她这样痴痴地等下去,也没个尽头。
“姐姐,早上爹不是了,他赶不回来了吗?”
姐姐怔了一下,眉头一紧,眼底的泪光愈发闪动起来,湿透又干透的手帕再次被濡出一道泪迹。
“再等一刻钟,一刻钟也是好的。”
何管家默默地应了一声,退出门去。屋内只余下我、姐姐和两个丫鬟。
见没了外人,姐姐这才将哭声压抑着放了出来。
“茹儿,我嫁后,你嫁后,爹爹可该如何过啊?”
这话一出,我的鼻尖也涌上一阵酸意。的确,父亲没有儿子,只养了两个终属别家的女儿,又无有妻室相伴,倘若我也真的出嫁了,那这原本就空旷的将军府更该是了无人气,光想想那月光朗照下空荡荡的庭院,便觉得几分寒意爬上心头。
姐姐极力压抑着抽泣,可那哭声却似潮水般,根本压制不住,即使是无声的吸气,也带着明显的颤音,令人听得肝肠寸断。
可是,新娘子是该欢欢喜喜地出嫁的呀,哭婚也不能这般泪流不止啊。
我尽力拿出那一副没心没肺的神情,俯身笑着揽住姐姐双肩。
“平时我们在家,热热闹闹的时候,也没见爹常回来啊,爹长年戎马在外,早便习惯了。”
“可等他年老了,在家闲居时,谁来伴他?”姐姐的眼底被泪水浸得发红,似擦了浓重的胭脂一般,原本端庄的双眼显露出桃花眼型固有的明媚来。
身后的东玲没有忍住,压着发出了几声抽泣。我回头,望了南玖一眼,虽都是满眼泪意,却也只能无奈地相视苦笑。
正当我犯愁该如何答姐姐这句时,何管家又一次跨进门来,对着姐姐行了一个礼。
“大姐,老仆见门外诸人等得疲倦,故邀了陶相公等人进门来,至会客厅稍坐。”
“哦,知道了。”姐姐急掩泪痕,颔首答道,面颊隐隐现出一抹飞红。
“呃,还有…”何管家着,抬头望了我一眼。
看起来不像是件好事。
“你。”
“呃…”何管家再次瞟了瞟我,为难的眼神令我更加笃定了方才的想法,“陶家二公子,久仰将门公子大名,愿今日能得一会。”
…他要见公子,你瞟我干什么?
姐姐也抬头望了望我,刚刚噙融了泪水的眼中漾起一分无措来。
“茹儿,”我撇开眼去,还想假装事不关己,却被她轻轻拉住了衣袖,“事已至此,只能委屈你,再…”
姐姐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托求之意。
“…也不一定要去吧?”我满不情愿地望着何管家,竭力争取道,“你就,公子今日外出会友了,不在府中,不就行了吗?”
“可是,”何管家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今日那位媒人前去陶家的时候,将公子大夸特夸了一番,再加上公子长年名声在外,那陶家人,自然是好奇得很。”
…何管家,你注意一下称呼罢,我是孟家二姐,不是你口口声声叫的公子!
“茹儿,”姐姐声音中的恳求又加重了几分,听得我也心软了下来,“你便帮姐姐这个忙罢,倘若家中果真无有兄弟,只怕到了陶家,要看公婆眼色。”
这…话虽如此,可到我出嫁的时候,谁为我解这个急来?
“二姐,就麻烦了这一回吧。”东玲走上前来,轻晃着我的手臂央道。
“姐,我替你换装吧。”南玖着,上前挽住我的手,几乎是架着我,向门外牵去。
回到卧房中,南玖替我再次换上那一件朴素的牙白色深衣,又把我的螺髻解开,将散发齐整地梳到了头顶。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又犯起自我欣赏的老毛病来。这副相貌,其他倒还清秀,只是被那一双随了父亲的长眉添了英气,显出几分男相来。
呵,我就算是像男人,也是最俊俏的那一类。若是再为我配一把书字折扇,扇身轻摇时衣巾飘拂,扇骨一敲,便是妙语连珠,真不知要勾得多少女儿家芳心暗许了。
“姐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南玖这么一,我才发现镜中的自己不知何时露出了一个痴傻的笑容。连忙板正脸色,严肃了起来。
“喂,你,他们为什么总是称我是公子?我真的这么像么?”
南玖抬起眼来望了望镜中的我,低头浅笑。
“大概是因为姐平日里不修边幅,还有…”
南玖着,故意凑到我耳边,热气伴着不怀好意的调笑,一字一顿地吐在我的耳廓。
“胸怀坦荡吧。”
我被她突然凑近的气息拂得愣了一瞬,过了一会方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只见南玖憋着笑意,替我固定好发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打发道:“姐快到会客厅去吧,别叫陶家人等着了。”
“呵,”我只好先将这口闷气暂咽下去,“你等着,我回来找你算账。”
出了门,只见何管家已在门外等了许久。我让他替我正了正揖礼,便向会客厅前去。若今日上午是歪打正着被错认成了公子,还有几分混沌迷糊;那么此刻着意顶着这“公子”的名号前去会客,倒让我生起几分新奇的庄重来,在这男人的面具下,仿佛身姿也高了几寸一般。
刚入会客厅,便望见那身着吉服的新郎官,正与身旁一位玄衣少年谈论。见我入门,双双站起身来致礼,我连忙回礼,回忆着父亲待客的样子,有样学样地请他们安坐。
“在下陶继,”新郎缓缓开口,即使身上吉服鲜艳照人,口中语气与眼中神色却仍然温和淡雅,倒真是对上了这书香世家的名号,“此乃弟世平,久闻孟公子大名,今日相会实属有幸。”
我望向他身旁的少年,虽也是同哥哥一样的君子如玉,但那微昂的脖颈却透出些年少的傲气,似初化冻的春泉,内里是温润的流水,表面却仍罩着一层锋芒的冰棱,在阳光下闪耀着,誓要凿出一番天地一般。
不愧是扬名扬州城的大才子。
倒是我,顶着“将门虎子”的名号,在他们面前显出几分局促与羞惭来。
不过,为了姐姐与父亲,为了孟家的名声,我可不能露怯。
嗯,习武之人,本不必谈吐潇洒、言辞华丽的,率性便可。我如是开导着自己。
“姐夫不必如此客套,”我腆着脸,试着与他们拉近距离,“都是一家人,以后自会常相来往的。”
“既是叫了我兄长这声姐夫,”一旁的少年唇角露出笑意,“令姊是否便该出阁登轿了?”
“世平,”陶继轻轻按了按少年抬起的手,话语依旧不紧不慢,身为新郎官本人,倒是听不出丝毫焦急,“人之行,莫大于孝也,如此贤女,何不全她一份盼父之心?”
“人无信而不立,”陶世平话语如珠,毫不相让,“既已约定良时,又何必再有迁延呢?”
我被他们这一来一往、引经据典的博论慑得怔在原地,尴尬地不知该如何作答。正在这时,何管家又救急般地迈进门来,呈上一幅工整的字条,向我报道:
“公子,门口有一书生要向府内借盘缠,老仆便依将军见贫则济之言,将一百钱赠与了他,谁知他不肯白收,便要写下这张借条,老仆不甚识字,还请公子过目。”
我接过字条看了一眼,不曾作假,的确是约定奉还的借条。便点了点头,想让何管家拿下去收好,却只见他对我悄悄比了个眼色。
哦…是啊…
…啧,好你个老道的何管家啊。
我轻笑一声,当着一旁二人的面,将那幅字条望烛焰上一蹭,火光烟色很快便吞噬了这颇带风骨的字迹。
“将军府果然是以道义济世,名不虚传啊,”陶世平感叹了一句,又望向何管家,“那位书生可曾走开,如此信义之人,能否请来一会?”
何管家抬头,似在征询我的意见。话已至此,我除了向他点头,邀那书生进府,也别无他法啊。
过了一会儿,果见他领着一个布衣长衫的读书人走进门来,那书生衣衫粗陋,原本就轮廓分明的脸似是饿得两颊微凹,却仍是身躯笔直、步履生风,丝毫不让人觉出贫寒的弱气。
姐夫起身,再次将屋内的人介绍了一番。
“陶公子,孟公子,久仰大名,”这人的声音抑扬有力,听来十分舒服,“在下顾临,江宁人氏,此行是要上京赴考,不想如此得幸,与三位在此相会。久闻陶知县治政有方,我一路行来,只见他处流民遍野,劫盗丛生,还在客栈被人劫走了盘缠,到了此地,的确是民得所济,清明非常啊。”
“足下过奖了,”陶继笑道,“不过是在其位、尽其力,平常工夫而已。”
见他们聊得投缘,我也便松了一口气,偷偷向窗外逐渐浓郁的夜色望去,不想正与窗口偷看的东玲四目相对。东玲原本定定地望着屋内诸人,见我看来,连忙垂下眼去,颊上飞红一片。
好你个东玲,我在这里应付得这般辛苦,你就这么站着闲看,还不快催促姐姐快快出阁起轿?要我在这里干站到什么时候?
回过神来时,只见何管家新递来一张木椅,三人互请坐下,我也便回到原位,捧起何管家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权作为无话可讲的挡饰。顾临倒是继续话语铿锵地着,眼中似有寒星般,熠熠生光:
“如陶知县者,已是颇为难得。只恨这天下官员,每日酒酣肉臭,空拿粮饷,以朋党勾结为才,以鱼肉苍生为能,以致遍野饿殍,能不痛心?顾临此去应考,若真能谋个一官半职,定要将那奸佞之人尽数斩去!”
…真是个孤胆赤子啊。
“顾兄的正是,”陶世平忍不住一拍桌案,突如其来的反应害得我险些呛了一口茶水,“无心报君,不拿君饷。若有机缘,世平但愿能随君一道,匡君报国。”
“陶兄此番可要去京城应考?”顾临两眼一亮,不由得向陶世平又坐近了些。
“不去,”答者苦笑一声,“我以文章扬名,有些人心中不平,怕是要作弄于我。我在京中又无可托请之人,怕是要吃了人的亏。”
“那足下报国当从何门啊?”
陶世平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信步屋中。
“顾兄可知,如今天下并不太平,——饥年多乱民,再加上天子有疾,纪国对这江南之地早已是虎视眈眈。若真有变乱,到时,我便可以笔为刃,斩了那江北的豺狼!”
话音刚,与我一同捧起茶盏的陶继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陶世平转过身来,少年人无所掩饰的脸上流露出不解的神情。
“兄长为何发笑啊?”
姐夫慢悠悠地放下茶盏,轻揩下唇。
“世平,你莫要以为,你有文采盛名,便真是济世卿相了,”陶继笑着向他身上的衣衫指了指,“到底,你还不过是一介寒士,若没有一方官印,这豺狼,可轮不着你来斩它。”
“既然如此,那兄长作为一县之长,又有何等志向?”
“我么,”姐夫笑着摆了摆手,“在任时谋其政,在家时读些闲书,也可了了此生了。”
陶世平听言,淡笑一声,目光移到了我的头上,显露出一分带着锐气的期待。
“愿闻孟公子,今后有何远志啊?”
话音刚,三人的目光、包括窗外东玲掩掩藏藏的眼神,齐齐照射到了我的身上。我一时不知所措,脖颈急得烧烫了起来。
“啊,我,”我不得已放下茶盏,脑海里飞快地总结着他们三人方才所言,缓缓地答道,“只愿能承父志,天下有乱时,就上阵平乱;天下太平时,便在府读书,也懒得沾染这人情世故。”
“好啊,”姐夫抚掌笑道,“将门之子,亦能有此闲淡萧散之情,真是有入世之才、出世之慧啊。”
我听着这不属于自己的赞誉,脸颊烧得愈发厉害,趁他们谈笑之际,拼命朝窗外的东玲挤眉弄眼。谁知东玲的目光死死地缠在站在中央的少年人身上,丝毫没有领会这一旁焦灼无措的我。
…东玲,姐姐,你们可发发慈悲罢;再撑下去,我可要当场昏死在这堆互吹互捧不亦乐乎的男子中间了。
“今日得与各位高朋相会,实在是相见恨晚哪,”顾临环顾我们三人,提议道,“若能与诸位结为金兰,实为临三生之幸。”
听到他这么,我差点没将刚刚捧起的茶盏摔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何管家不动声色地与我对视了一眼。
对啊,还有何管家,这个寡言少语,从来都难以引起我的注意的老仆,方才怎么没想到向他求助,还在这里穷应付了这么久。
“各位公子,”何管家老沉的声音适时拦住了正要应和的二人,“方才嫁娘要等一刻钟,若孟将军未回便起轿,如今良时已到。”
“啊,是啊,”我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兄弟们来日还能再会的,这吉日良辰,莫要耽误啊!”
顾临与陶世平相视一眼,脸上写满了惋惜之情。
新郎官的眼中,倒是显出端重的神色。只见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身上吉服,向我揖道:“如此,此事暂放一放。孟公子如不弃粗陋,可来寒舍坐,一来可姐弟相会,二来,也好解我兄弟思慕之情啊。”
“是,”我规规矩矩地向他们回礼,心里却只剩笑出声来,“二位公子,暂别了。日后相会。”
按例来,陶家人该是站在门外接亲的,只是因这良时拖得久了,方才进了大门。听要起轿出阁了,他们便按礼站回门外,顾临道声告辞,离了将军府远去,一时间,庭院内又静了下来,倒是门外的爆竹声响得密了,衬得这平日冷寂的将军府好生热闹。
姐姐从房中出来时,已是被一块缀着流苏的红盖头遮住了颜面,在东玲的搀扶下,摇曳着步伐向院中走来。守在轿边的大娘们见了,连忙低下轿门,将轿帘撩起。姐姐微微低下腰来,便要进入轿中。
怎么,这么就走了?也不看我一眼?
“姐…”
姐姐闻声,向我轻轻偏了偏首,双手抓着盖头的边沿。我以为她要掀起来再见我一面,却未想她只是攥紧了那块被晚风微微吹起的红布,更加严实地向下盖去。
“姐,”南玖从身后抓住我的臂,用低得只有我能听见的声线喃喃道,“您现在是新娘子的兄弟,是不能与她再有接触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便是规矩,就像女儿家不可出门一样。”
“那…以后我到陶家去看她,也只能远远地话了?”
“你还真的想着到陶家去?”南玖盯着我,眼底渐渐泛起红来,“大姐嫁完,你也要嫁人了,姐现在是迈不出孟家的门,将来便是迈不出夫家的门,要见大姐,除非,”南玖不自然地窃笑一声,指了指门外,“你嫁给陶家那二公子去。”
“什么呀…”我撇开她的手,让她不要胡言。
“哦,对了,他家二公子也是嫁不得的,”南玖想起了什么似的,凑近我耳旁道,“人家啊,早就是心有所属了。”
哦?这一心报国、气焰逼人的大才子竟也关心这等风月之事?
我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分新奇来。
“姐你看门口,再看看——她。”
我顺着南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立在轿旁的东玲正低垂着面庞,眼神时不时向门外瞟去,又逃离般地垂向地面,嘴角噙着一抹纯真而羞怯的笑意。
而那站在新郎官身后的陶世平,虽然相隔较远,却仍能看出脸上全然不见了方才的锐气,春泉化冻,眉眼间漾着一分毫不张扬的柔和。
啧,好你个东玲,方才见死不救,原来是看心上人去了啊。
我静静地望着东玲那流转的眼波出神。
原来,两心相悦,便是这样子的啊…
南玖的鼻息温热地扑在颈端,眼前的夜色似乎也暖润了几分。
我看看默默对望的这两人,再瞧瞧凤冠霞帔的姐姐,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爆竹由开始的稠密逐渐转为稀疏,最后稀稀地停下,被淹没的礼乐声水石出般清晰了起来。
一旁的女傧道声起轿,几位请来的大娘便抬起载着姐姐的红轿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红轿被放下,换上了轿夫。大娘们接过竹筐,攥起一把米来向外一撒,稀疏的米粒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仿佛是一簇绽放的烟花似的。
“过一阵子,这府门口,定会有许多人来拾米吃的,”南玖轻挽着我的肩膀,将正胡思乱想的我拉了回来,然而,肌肤轻触的热度却又是引得我思绪飘飞,“咱们将军府,素来都是行善积德的,想来,二位姐也都该是福泽深厚之人吧。”
我望着门口呆呆地出神,红轿远去,那长长的迎亲队伍终于出现了尽头,直至消失在了视野里。
飘满一地的红纸,随着风打了个转,又软软地贴伏在地上。爆竹声渐渐淡去,消失在了不知哪一个街头巷末的拐角。
笙歌散去,空余寂寞。
“姐,一定能嫁个好人家的。”南玖的声音沉静地在耳畔响起,和着会客厅里何管家收拾茶盏的乒零声响,显得这本来不大的庭院分外冷寂。
姐姐真的离开了。虽然她平日在家时也不爱话,但只要有她和东玲坐在屋内,望着那一抹烛光和窗纱上一双拈针的侧影,便让人觉得这府院也暖了一分。而现在,那盏烛灯已经燃尽,黑无一人的屋子更为这冰凉的夜空又添了一抹冷色。
我恍然间算是体会到了姐姐所描绘的那幅场景,人去楼空,冷月寂寂,父亲对着两间黑洞洞的屋子,该是何等噬骨的冰寒。
“姐,你冷吗?”
南玖着,毫无征兆从背后将我抱住。胸前的柔软触到我的脊背,我竟突然间感到一阵怪异的酥麻,原本冷透的身躯又反弹似地发起烧来,砭得我的筋脉一阵乱跳。
为什么我会有…那种感觉?
南玖似乎很久未曾如此抱过我了,上一次应该是在我们都还很的时候,那时真算是无忧无虑、无间无猜。到了十几岁上,南玖便有意无意地与我隔开些距离,倒是我总是自诩坦坦荡荡,故意去凑近她。
然而,刚刚这一霎敏感,却让我不禁一震,下意识地把住她的手便向旁推开。
南玖带着水汽的双眼映着浮动的月色,目光定定地缠在我的脸上。
“姐,你怎么了?”
…对啊,我怎么了?
她是个女孩子啊…
我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孔,企图像平时那般轻快地调笑几句,忘掉方才那异样的感觉。
“没事…”
开口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我想一笑了事,却发现嘴角如抽筋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两下。
…什么毛病…
我也顾不上南玖诧异的眼神,扭头便朝卧房大步走去。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难道自认为心如铁石的我,果真是被这嫁衣如火、眉来眼去的绮丽之景撩得不安了起来?
听入耳的风月戏词里,常道闺中的女儿目睹姊妹出嫁,被勾动了春心,眼前心头,尽是意中男子的潇洒笑语。
可是,为什么,我心头挥之不去的,分明是…
那一霎软似云雾、却激如过电般的触感…
真是不可收拾。一瞬间,数十个画面走马灯似地在我眼前飞旋,努力闪过了一个,下一个又钻入了脑海。
柔软得令人心醉的身体,看时细步袅娜,听时环佩丁当,醺醺然一缕清香逸入鼻尖,肌肤相贴处,恨不能化在她的怀中…
不,不可能的。
一定是因为我不如她们这般软媚,故而感到羡慕。
对,就是这样。
我回到屋中,一把扯散头顶的发髻,对着镜子理了理蓬蓬散散的乱发。
“姐…” 南玖跟在我身后跑了进来,带着些微喘息,不知所措地唤我。
“行了,过来给我梳头。”
大概只有冰冷的语气才能不露心绪吧。
南玖似乎从没见过我如此古怪的脾气,略带委屈地哦了一声,拿了木梳,挪步走上前来。
“我以后,再也不要扮男装了,听到了吗?” 我望着镜中自己这生硬干瘦的轮廓,气恼地道。
南玖抬眸,望了望镜中皱眉的我,轻轻地笑了一声。
“姐生气,原来是为了这个。既已帮芸姑娘解了急难,自是再没有这个必要了——你安心等着寻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便是了。”
“什么啊…”怎么又拿嫁人来打趣我,好啊,那我也要逞过这口舌之快,“你怎么整天盼着我嫁人?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像东玲那样,也找一个金龟婿,是不是?”
南玖的眼帘抖了抖,眉间浮现出一丝恼意。
“姐的什么话?这嫁娶讲究的最是门当户对,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有姐这样的福气。”
我张开口,刚要再羞她一句,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外的何管家夺了话头。
“南玖姑娘,孟将军差人来,让你将大姐的房间收拾一下。”
“啊?”南玖回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何管家,“为何?难道那间屋子…还要住人么?”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的那匹快马,可是旁人所莫能及的。除非绕路,他从不会差人提前来回话。我不禁疑惑地问道:
“爹现在何处?”
何管家向我行了一个礼,回道:
“在孟氏宗祠。”
宗祠?
我莫名其妙地望向南玖,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像想起了什么般,又挂上了那一副打趣的笑容:
“不定,将军是去求列祖列宗保佑,为姐找一个好夫家呢!”
…呵,真是无孔不入。
“扫你的屋子去。”我一掌拍在了她的手背上。
似乎只有在这样的互相笑间,我才是正常的我,南玖也才是原来的南玖。
“好啊,我扫屋子去了,头发你自己梳吧!”
南玖扬眉浅笑,一步一顿向后退到门口,对着我哼了一声,转身摆步向外走去。
……要我自己梳头?怎么可能!
我怔怔地望着南玖离去的背影,悔之莫及。
自从娘离世起,南玖便一直陪在我身边,梳头、穿衣,哪一样不是她服侍着才会做?
只怕将来的嫁衣,也是南玖替我缝的。
我攥着木梳,对镜茫然。
唉,真是难办。
情思难办,婚事难办。
将来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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