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楼倾(1 / 1)
天还没有亮全,池塘上飘着湿漉漉的雾气。清晨的微光透过镂花窗棱,斑驳地斜洒在回廊上。窗后,是一人高的白墙,墙头砌着的碧瓦旁,时不时传来一两阵鸟鸣声。
郁瑾屏息凝神,快步穿梭在王府的回廊间。转过傍着池塘的假山,再绕过那八角玲珑的藏书阁,跨出后园的拱门去。廊檐上的翠藤摇曳着,在灰白的墙上,被一缕朝阳投出悠长的散影。天快要亮起来了,郁瑾加快了脚步,他要在王府的下人们早起之前,离开这个地方。
郁瑾清楚地记得,出了后园,绕过父王会客的前殿,就应该是王府的大门了。然而,现在他的面前,却又出现了刚刚走过的那条回廊,转了一个弯,在前方延展开来。两侧的假山丛叠,翠藤绵绕,似曾相识。
朝阳在东方一点点升起,透过假山的孔隙,透过荷尖的露珠,散射出亮金色的光晕。寂静与灰暗的园林,也在晨光的映照下,渐渐恢复了生机。
郁瑾有些慌了,日出已到,王府的下人们马上就要从睡梦中醒来,站回他们的岗上。没有父王的允许,自己是迈不出王府的门的。
然而,今日的王府,却静得出奇,鸟鸣声渐渐稠密地从四周响起,倒让这草木欣荣的园林显出几分空旷来。
郁瑾回过头去,疑惑而焦急地望着来时的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走错了,怎么好似永远也走不出去似的。天已亮全,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地方。
“瑾公子。”
熟悉的声音在脑后唤起。郁瑾猛然回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来到了王府的大门前。门口不见了平时的侍卫,只站着江汜一人,他今日褪去了臃肿的护卫服装,换上一身白衣,晨风吹得衣袂轻摆,愈发是显得潇洒照人。
江汜走上前来,一把攥住郁瑾的手,拉着他朝门外快步走去。郁瑾迈出这王府的门,顿觉心里那块压抑许久的巨石被蓦地拿开,眼前的一切显得分外清明。
他的人生,已经是崭新的一派天地。
他终于逃离了王府,逃离了江南,逃离了那桩虚无缥缈却又暗如幽洞的亲事。
从今以后,他便要同心慕的人一起,布衣蔬食,朝朝暮暮。
郁瑾低头,望着两人相扣的十指和已然陌生的路面,这才发现原来江汜牵着他走了这么久。
他本能地担心起来,两个男子在大街上牵手,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随便被一个街坊瞧见了,都能置他二人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今天的街上,静得出奇,朝阳明明已经将路中央朗照得透亮,两侧的商铺民居却都还紧闭着门,仿佛睡着了一般。
二人不知不觉来到江畔,微风拂过江面,推出千万条游丝,潋滟着向东流去。
一艘渔船早已候在江边。江汜停下脚步,毫无征兆地环住郁瑾的腰际。郁瑾呼吸一热,只觉得两脚一轻,自己被他凌空抱了起来。
江汜将人揽在怀中,步步坚定地朝着那渔船走去。登上船板,俯下身来进入乌篷,在船中央坐了下来。
郁瑾就势倒在彼人怀中,阳光透过船侧的编芦帘子,在温润的眉眼间缀上金色的光点,愈发显得眼波似水,柔情万千。
胸中那一潭沉寂已久的春泉,顷刻间再难按捺,喷薄而出。
郁瑾闭上眼睛,任那人近在咫尺的薄唇贴面而下。唇舌交缠的一瞬,仿佛有闷雷轰然耳畔。随后,便不见了船底潺潺的水声,不见了渔人悠扬的纵歌,只余下一团氤氲的彩云,在眼前心口飘浮来去。
郁瑾被吻得脸红心烧,似乎在晕晕沉沉地向下坠,恍惚间,他听见一片混沌的嘈杂,似潮水般向耳畔涌来。在这片混沌中,依稀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若即若离地唤他。
“哥哥…哥哥…”
郁瑾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开双眼,船舱外的阳光刺得他一阵晕眩。再定神时,帘外的青山,篷顶的彩云,眼前人的眉眼,都朦胧了起来,隐隐带着些亮痕,仿佛隔着一块琉璃一般。
“哥哥…”
砰、砰砰、
“哥哥…”
砰、
他辨认出这个渺远的声音是芷兰的。这才想到今天早上离去匆匆,忘了向她告别。
只是于今相会无因了。
砰、砰砰、砰、
随着莫名其妙传来的撞击声,眼前挡着的这一块似有似无的琉璃,现出了逐渐清晰的裂痕。郁瑾有些惶恐,生怕这块琉璃被人敲碎,划伤了心上人如画的容颜。
砰!
……
光晕散开,只余下亮金色的一片混沌。
最终,却还是琉璃四碎。
刺眼的阳光透过床头的窗棱,直直地扎入郁瑾的眼睛。大梦初醒,郁瑾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还躺在王府的床上。
望着这大亮的天光,郁瑾惊出一身虚汗。
看这光景,已是近正午了!
王府大不似梦中的安静,窗外传来阵阵翻箱倒柜的喧嚣声音。还有人在用力地撞自己的房门。
“哥哥,快逃!”
砰砰、
“哥哥,快醒醒,快逃啊!”
芷兰的声音歇斯底里地传来。
郁瑾连忙从床上跳起,欲去开那房门,却只见这房门被从外面牢牢锁住,任他把屋门拽得哐哐作响,也始终无法拉开。
郁瑾只觉得遍体通寒。
莫不是,有人撞破了自己和江汜的密约,故而把自己锁起来,等待家法处置?
最可怕的还不是自己的遭境。
江汜呢?他们把他怎么样了?
一阵剧痛冲上胸腔。郁瑾簌地抽出架上佩剑,向那木门全力砍去。
嚓地一声,木门裂开了一道绽着木屑的口子,郁瑾向那裂口猛地抬脚一踏,破碎的木块便飞旋着四散飙开,击得一地的飞尘乱扬。严严实实的木门,了个七零八碎。
芷兰将郁瑾从裂开的门洞里拉扯了出来,只见她今日竟穿着郁瑾的衣袍,头发在脑后凌乱地盘成男子的发髻,一双杏眼哭得通红高肿,若非那声音,真叫人认不出来。
“哥,你快逃,我替你死!”
郁芷兰竭力抑制着自己的痛哭,将郁瑾向假山后方拉扯。
“死?”
郁瑾心下一惊,一把扯住芷兰,冰凉的手死死扣住她哭得滚烫的脸侧。
“芷兰,不要做傻事!”
“哥!”
郁芷兰长恸一声,将面前人紧紧抱住,失声痛哭道,“你还不晓得,父王被圣上赐死了,家被人抄了,哥哥要被杀死了姐姐们送去青楼了!!”
……
信也?非也?
这一连串的消息仿佛四把飞刀般。第一把飞来时,能感到心房明显的收缩,第二把插来时,是扩散开的剧痛。第三把刺来时,已是麻木得灰白,只剩下鲜红的血,沿着刀柄汩汩地流着。
第四把劈来时,罩在眼前的那片琉璃,顷刻间碎裂四散,露出一片灰茫茫的、混沌的前路来。
“哥,你快走,不要管我,”郁芷兰将抽噎收紧,咽进胸口,一把将郁瑾推开,“与其让我去青楼,不如让我现在就死!还能救哥哥一命!”
……
郁瑾知道,他不能再怔在原地,任前路混沌了。
君命已凌剐了他的所有,而他不可再任人宰割。
“芷兰,”郁瑾攥住芷兰的肩膀,坚定地道,“你去假山后面躲着,不要出来!我自有计策脱身!”
“你?”郁芷兰睁大迷离的泪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郁瑾,“他们要杀你,你能活命?”
“你不用管,再讲话,只会拖着我的时间!”
郁瑾罢,将她用力推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屋内走去。
王府的大门。两列禁军齐整地压在府前,不时有军士抬着沉甸甸的木箱走出府来。箱内的玉石金银玲丁作响,偶尔从被撑起的箱缝里滑一串光洁的玉珠,引得那伸头伸脑的饥民一拥而上,一阵疯抢。
府内,那一只凶狠的狼狗早被开膛破肚,扔在堂前,腥臭的血水漂着内脏,在地面上闪着油光。昨日还高驾青云的世子被牛皮粗绳紧紧地缚住,跪在跟前,桂花油梳就的亮发凌乱地散开,沾染得一地埃尘。好一个瓮中之鳖。
“江汜,你不是讲父王上京城领赏加爵么?”
世子如同狗魂附体了一般,双眼血红地吠道,“为何你要骗我!”
“怎么敢骗世子爷呢?”
江汜双手抱胸,立在孟、元二位将军鞍前,一口官话得悠转从容,“圣上见这琼浆乏味、苏州地,特赐了王爷鸩酒佳酿、地府侯爵,龙恩万丈,诸位,与有荣焉。”
“你!!”世子急火攻心,恨不得扑上前去将此人生吞活剥,无奈却是浑身虚软,使不上劲来,“昨日的酒席,你下了药可是?”
“不错,”江汜点头,唇角轻勾,“怕世子摔瓷摔得手酸,特奉此药方,让您好生休息。”
世子的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牙床咬得格格作响。突然间,他恍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蓦地回头向着身后跪满一地的王弟们扫视一通,厉声喊道:
“郁瑾呢?郁瑾如何不在?”
江汜闻言,目色一沉。
“世子爷今天倒是对瑾公子挂念得很嘛,平日为何不见这般关怀?”
“少了一个人,”世子再次确认了一遍郁瑾确实不在列中,如获至宝般膝行至孟旬马前,“将军,少了一个人!”
“怎么,还有一位公子未曾绑来么?”
江汜的背影静默了片刻,随后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坦然地望了孟旬一眼,庄重地屈膝跪下。
“请将军,恕属下擅作主张之罪!”
“哦?”孟旬身旁的中郎将元朗接过话头,“你擅作什么主张了?”
江汜依旧低头抱拳,朗声答道:
“昨日,世子让属下和郁瑾去府门前打发饥民。郁瑾从外人口中,听了苏州王已被赐死,向属下追问。属下见他疑心已起,多无益,恐坏了今日计划,故以剑杀之,推入藏书阁旁园池中。将军可派人,前往捞尸查验!”
“你…”世子的双眼不可抑制地扩大,话语不断被颤抖的牙床打断,“你自被王府养大,父王对你恩重如山,你…你真个下得去手!”
江汜闻言,闭上双眼。许久,方才发出一声低微的长叹。
“江汜眼中,从来都只有,这大郁的国君。”
……
不出多时,果见数名军士一手捏着鼻子,另一边肩膀合力扛着一具湿淋淋的尸身走向前来,将那尸身望地上一扔,浓郁的腐臭气息顿刺得人人偏头皱眉。
孟、元二人向那尸身草草看了一眼,虽则已是被泡胀生蛆、难以辨认,但那喉间刺目的血痕和衣上华贵的金玉却是一清二楚,便挥手,令军士快将这恶臭的尸身抬向一边去。
“真是死痛快了,”元朗望着被抬走的那具尸身,冷笑道,“时辰也不早了,行刑官,动手吧。”
两侧默立的行刑官道声得令,各自来到跪好的犯人面前,将手上短柄一推,巧的利刃便露了出来,寒光闪闪。
孟旬闭上双眼,声音低沉。
“若还有什么想的话,一并了吧。”
世子闻言,刚要张开嘴来,便被那行刑的人猛地把住喉咙,呼吸不得,只能尽力把嘴张大。尖刀一旋,口内鲜血淋漓。
呜啊啊呜!!
平日里歌舞升平的王府里一阵错尖锐的鬼哭狼嚎,人还未死,就似先到地府了一般。
待失语的犯人皆被连踢带拽地押上了车去,元朗望着这一地还在颤抖的断舌,笑道:“没想到,这苏州王的儿子们也是个个不中用的货色,跟太子殿下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分!陛下大可不必费这番心思,来除这堆没用的祸患。”
“休得胡言,”孟旬正色道,“苏州王作恶一方,横行多年,陛下如今乃是为民除患,何来为己除祸之?”
“哈,是是,孟兄得甚是,”元朗笑着抚掌,凑近孟旬身边,低声道,“这苏州王在此处坐镇一方,不曾为民谋利,反而尽夺人所爱,害得多少苦命鸳鸯、生生离分啊?”
孟旬的嘴角不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却都被元朗看在眼里。
“我孟兄,”元朗拍了一把孟旬的手臂,指了指门侧那一队被拿麻绳牵着的、蓬头散发的女眷,笑道,“不定,那里面就有啊?”罢,便要催马前去。
“罢了,”孟旬伸手,牢牢攥住元朗的马缰,手背的青筋盘根错节地跳突了一下,“十多年了。”
只见他抬起头,望着正午刺眼的日光,长长地叹了一声。
“早放下了。”
“哦?”
元朗干笑一声,莫名其妙般地道,“你放下了,那你便放下啊,拦我做什么?我家中正缺几个美妾,都这苏州王府美女如云,我倒要去挑几个来!”
……
孟旬见元朗走远了,方才缓缓地转过头来,朝那一队女眷偷睛看去。犯人被押上了囚车后,兵士们便也散慢起来,望着这群入尘泥的莺莺燕燕直咽口水。更有几个大胆的,径自跑到美人跟前,一手抓起头发向旁拉扯,另一手则在软红香处揉捏放浪,有不从者,竟是被一掌劈晕,跌倒在怀里任人轻薄。一时间,哭声,惊叫声,扰得那墙头乌鹊阵阵惊飞。
正出神间,忽听身后的回廊里传出扭打声来,孟旬回头看时,只见两名兵卒将一个云鬟蓬散的侍女压在墙上,正肆笑着任意轻薄。那侍女拼命拿手抵抗,却是始终一言不发,看来似是个哑女。
“臭哑巴,”一名兵卒按住她的头,狠狠向墙上撞去,“从了我,不比到青楼去,每天接客的好?”
另一名兵卒见状,笑着拉扯她紧包密裹的领口,哑女死死护着领子向上拉扯,低头向那人的手狠命一咬。
“臭娘们!”那兵卒甩脱了手,向哑女恼羞成怒地狠抽了一巴掌,几乎要将她的头扇偏转去,趁她发晕之际,又用手死死按住哑女胸口,用这个屈辱的姿势将她定在墙上,嘲讽着道,“都成这样了,还不让人摸?”
“住手!”
孟旬实在不忍再坐看下去,厉声喝道。
那两个神气活现的兵卒听到将军的声音,顿时被吓得背后一震,颤巍巍地转过身来,跪倒在地。
“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哑女沉默着,将微微弄乱的领口翻好,重新遮盖住露出一截的雪白脖颈。随后便泪眼朦胧地回过头来。
看清她的脸后,孟旬心下一惊。
好生熟悉,好生熟悉…
那哑女也仿佛认识他一般,徐徐走上前来,跪倒在他的马前。
久经沙场,早已是处变不惊的将军,此刻竟不知所措了起来。
哑女盈盈地抬起头来,向他定定地望去。
像…
又不像。
这是一张明显年轻许多的面孔。眉眼间虽淌着那人顾盼生姿的摄人□□,却明显缺了分纤巧多情的柔和。
……
不是她。
既是无缘相会,上天又何必开这个玩笑。
“你走吧,”孟旬闭眼喃喃道,“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听到身旁脚步声远了,孟旬慢慢睁开眼来。
方才走开的原是兵卒,而这哑女竟还痴痴地跪在原地,不肯离开。
“你怎么不走?”
哑女缓缓地摇了摇头,流水的眼波中,尽是无法言的凄婉。
两颗泛红的泪珠在眼底越转越大,最后扑簌簌地夺眶而出,沾湿了遍布着尘土、掌印与泪痕的脸颊,真个是楚楚可怜。
孟旬不由得想到了上午离别的女儿,一颗心顿时软作一滩水来。
罢了,也是苦命的女子。倘若自己不肯收留,她便要被卖到青楼去,生不如死。
自己虽没有赦免的权力,但也可将她暂带回去,徐图一个好人家,也算是救了她一命。
这女子看来也是娴静端庄的,茹儿有她作伴,也好稍微改些性情。
想到这里,孟旬叹了一口气,柔声问道:
“你可愿同我家去?我自会替你找个好人家,绝不强迫于你。”
哑女听言,连忙长拜在地。
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却江汜见这王府里的财宝美女都被搜刮干净,人马也渐渐疏散了,便寻了个空子,偷偷向后园绕去。他长年秘密来往于宫禁与王府之间,早知今日有此浩劫,故而拿坚固的铁锁锁了郁瑾的房门,又在门口洒了些浮尘,只这是间五十年不曾住人的凶宅。
然而,当他背好盘缠包裹,来到郁瑾房前时,却只看见一道破开的木门。暑风醺醺,卷得这满地的木屑一阵乱转,把房内空荡荡垂下的床帏扯得猎猎作响。
江汜耳畔轰地一鸣,暗叫不好,在后园中不知所措地连连打转。
忽然间,只听假山的后面,隐隐传来一阵吞声饮泣之声。
江汜循声找去,绕过假山的遮挡,竟看见郁瑾蹲坐在地上埋头抽噎,失而复得,不由得大喜过望。
“瑾公子!”江汜上前将彼人一把抱住,心中激动难已。
啪!
还未来得及向他倾诉衷肠,脸上倒是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掌。
江汜不知所措地转过头来,只见这人二话不,对着自己拔剑便砍。
“贱人!!”这人用尽全力,江汜腾身向旁一闪,一剑挥在了假山之上,灰白的太湖石被劈得火花四迸。
江汜这才发现此人原是芷兰姐。
“贱人!贱人!贱人!!”郁芷兰哭得头晕眼花,却仍是歇斯底里的一顿乱砍,恨不能将此人剥皮抽筋。
“何人在此喧闹啊?”
二人猛地回头,只见元朗带了一对人马,不知何时来到了后园。见到男子装扮的郁芷兰,眼中立马腾现出杀意,将剑拔出鞘来。身后的兵卒见状,立马操戈向前,三下五除二夺了芷兰手中之剑,将她牢牢押伏。
“将军莫要误伤!”江汜慌忙叫停军士,只身拦在郁芷兰面前,“此人乃是女子!”
话刚出口,便被她狠狠地啐了一口。郁芷兰挣扎无果,破口大骂。
元朗听这人是女子,登时来了兴趣,眯着眼睛打量了两眼,的确是纤腰云鬓、月貌花容,即使是蓬头垢面、双眼高肿,也难掩这天生丽质。元朗便亲自下马向前,笑着将她的下巴挑起,道:“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方才我见那门口众女,美则美矣,却不动人,便想着趁人散后,再来寻寻可有遗漏。不想,果真捡着个绝世佳人,啊?唉哟!你,松开,松开!!”
兵士连忙上前,掐住芷兰的脖子,元朗的手这才得以从她口中拿出来。
“呸!老东西!”芷兰欲要冲上前来,又被兵士死死按住,“你敢把我带回家去,我就放火烧着你个狗窝!”
元朗听她这么骂自己,眼眶气得直战,咬牙切齿地道:
“好个烈女!”
“狗东西!你有本事就杀我啊!又老又丑,还要女人同你过?做梦!”
“将军,”江汜快步前趋,跟在元朗的身后,“将军莫要同女子一般见识,杀她不值!”
“哼,”元朗翻身上马,拍了拍手上的牙印,冷笑道,“我制不了她,让酾雨楼的老鸨来治她吧!好好的富贵荣华不要,偏要去赃地方过活,老子就成全她!”
江汜低声道了声是,便垂下头来,不敢再看身后那双通红得似要滴血的眼睛。
孟旬准备启程返回扬州时,那游街的囚车正第三次拉过王府门前。执杖的兵卒已换了三轮,都已是筋疲力尽,吃力地将刑杖抬得老高,再闷闷地重在一息尚存的犯人胸口。
囚车上的公子们,都已被扒去了锦衣华服,破碎如纸屑的中衣上沾满斑驳的血迹,蓬如乱麻的头发上缀满了灰尘。刑杖每下一次,胸膛便发出剧烈的震颤,起先还咿呀不清地痛叫哀嚎,到了现在,已是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州城内,人声鼎沸,一阵纵歌长呼。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一声闷棍之后,又一位公子口吐污血,躺倒在地。
士卒上前一探,知是已没了鼻息。便将他手脚拽起,甩向车外。
那僵硬的尸身滚了几圈,正停在孟旬马前。
早已是七窍污血,面目黑肿,破碎的衣物下隐隐现出一根断裂的肋骨。
疯狂的饥民簇拥上前,一阵狠踩乱踏,脆骨碎裂之声。
哑女一动不动地跨坐在一旁的马背上,静静地目睹着这一切。有一霎那,秀丽的眼中似要迸出凛冽的火星,却又转瞬熄灭,只余下纸灰般淡漠的苍白。
“走吧,我们回扬州去。”孟旬着,替哑女牵了牵马绳。
哑女浅笑,乖顺地颔首,跟在他的马后,再没有回头。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了染血的斜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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