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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于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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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话的声音屑屑索索的,像一只阴魂不散的蚊子,绕着人的耳朵,时近时远地嗡来嗡去,不至于痛快地把人吵醒,也绝不给人留个好睡,半梦半醒间,仿佛躺在江边的浅滩上,迷迷糊糊地,时而被卷进灰白的潮里,时而又被猛地抛在岸上,一抖搂间,看到晨光透过眼皮的亮红光影,却又感到满身的疲倦,痴痴缠缠地不愿醒来。

我侧过身去,将一只耳朵死死抵在枕头上,另一只用被子捂住,沉沉地睡了片刻,又被自己一个翻身弄醒。如此辗转了几回,睡意倒是被那屋外渐渐喧闹的人声笑语驱得分毫也不剩了。

我坐起身来,腹的酸胀随着困意的消散变得逐渐清晰,这才记起这挥之不去的倦怠感来自何处。

用南玖的话来,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我转过头,眯着眼睛适应清晨的光线,透过那有些泛黄的窗纱,映入眼帘的景象倒令我恍然失神。

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红色。若不是门侧那熟悉的马棚,我还以为自己躺在别人家睡了一晚。

想来他们是趁我睡觉之时,草草在大门前挂了两盏没有灯芯的红灯笼,拉了几块裁嫁衣剩下的红布,再将那一顶迎亲的红轿子停在府院中央,在这四野流民的灾年里,算是勉强撑起了将军嫁女的气派。

虽然粗陋,但放眼望去,在平日里素净如道观的将军府里,这冲天的红色也算是破天荒的景象。

前前后后折腾了许久,姐姐今天终于要出阁了。

短暂的新奇过后,从未有过的惶惧感却突然间爬上我的心头。

在从前,嫁人这事,就像一段木桥般候在眼前,纵然是愈发临近,但因始终有姐姐挡在前头,故而尚觉得遥远,仿佛永远不必轮到我似的。

而如今,姐姐已轻提嫁裙,蹑桥远去,没有了她的遮挡,桥的这一头,和桥下的湍流,竟是如此清晰地呈露在我眼前。

如此清晰,以至于我想扭头便逃。

可冥冥中,总有一双手将我牢牢钳住,任我如何哭喊,终是无路可遁,只能眼巴巴地等着过桥的那一天,被无尽的未知和迷茫吞噬。

正出神间,南玖从耳房走了进来,她今天倒是起了个早,单螺髻梳得没有一丝乱发,虽只拿一支荆钗固定,却也显得别致庄重。

“姐可总算醒来了。”她笑着替我卷起床帏,微微前伸的站姿显出她纤细的腰身来,令人不禁看得出神。

“我向孟将军了姐身子不适,他让姐好生睡着,不必惊扰。”

“什么?爹回来了?”

适才睡眼惺忪的我听到父亲的消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是啊,”南玖拿过一件牙白色的深衣,罩在我身上,“正在会客厅里,跟那个亲的媒人讲闲话呢!”

…爹!

我迅速爬下床来,将衣带往腰间随意一裹,快步向梳洗间走去。

虽是相见时诚惶诚恐,不见时又猜又疑,但每次听闻父亲回家的那一刹那,心里想着的,只是分隔太久了,要好好见上一面。

南玖一路碎步追了过来,趁着我洗漱的空当,拿梳子细细地理着我的头发。我也没有心情静坐下来任她打扮,只是将头发拢上头顶,草草地束成一髻,用木笄固定了事。

“姐,慢些…”南玖看着我匆匆往脸上泼水的样子,哭笑不得地道。

“爹好久才回来一次,你应该早些叫我起来的,”我一边揩着脸,一边嘟囔些无济于事的埋怨,“每次他都只回家来待一阵子,倘若起晚了,见不到了怎么办?”

冲着镜子瞧完一眼后,我便飞快地走出门去。身后传来南玖的一声笑语。

“这会子活蹦乱跳的,见到将军,立马就没精神了!”

南玖得没错,见到父亲的第一眼,我那恨不得飞驰的脚步便僵在了原地。这回倒不是因为他摆出了一副何等严肃的面孔,而是因为他身上所着的,那副略带锈迹却威风慑人的战甲,每一块甲片都似凶兽的眼瞳般,向外放射出凛然的杀意。

我几乎没有见过父亲披甲的样子。每次到家门前,他都要在门口解下战甲,素衣进门。在府中也是极少习枪练武的,空让那杆回雪缨枪束之高阁。

后来我听何管家起,这样做是因为“家里尽是女儿,怕沾染了男子习气。”

然而,只消这一面,我便挪不开眼去。

隐忍的杀气,深敛的锐气。

外人都道父亲是经天盖世的大英雄,如今,我算是见识了。

还未及回过神来向父亲请安,我的一边手便被人挽住,原来是那坐在一旁的媒婆离了座上前,拉过我打量了起来。

“哟,”她那浮着脂粉的脸上,每一个褶子都堆满了笑意,“成日里听孟将军起,如今看看,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什么?父亲在外人面前起过我吗?

我的心中不禁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抬起眼,却只见父亲捧着茶水,脸色阴沉地盯着我这身装扮。

“不知公子今年多大,可有定了哪家姑娘?”媒人回过眼去望着父亲,话语间尽透出吴音的软媚,“若是不嫌弃,老身倒愿再效力一回,成了这桩亲事!”

“不必麻烦了。”父亲低沉着嗓音道。

又是公子…也是,女儿家在这世上,本就是不存名的。

“孟将军莫不是嫌老身的媒不好?”

媒婆一挥手帕,一股香粉味道直钻入我的鼻腔,我努力地忍住这个喷嚏,以免失仪。

“将军尽管放心,老身在这江南一带行走多年,也算是阅女无数的,”我被动地被她拉着,一步步挪到父亲身旁,“像公子这般品貌的,就该许一位绝世佳人才是,嘿嘿,不瞒您,老身前段时间还遍访了苏州的姑娘,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家碧玉,大家闺秀,一应俱全!”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答她。父亲也没有抬头,只是顾自饮起茶来,那媒婆生怕气氛冷下来似的,干笑了两声,又自顾自地侃了起来。

“您猜猜,托我去找姑娘的东家是哪个?是苏州王府的嘞!一般人哪敢接这刺手的差事啊?偏我就接了,谁知他们提的条件这般古怪,是定要找一个貌压秋霜的美人…”

“行了,别了。”

父亲似听烦了般,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媒婆话语一滞,不知所措地向我望来。

听故事听到一半被人打断,就像爬梯子爬到中央被人抽走了一截般,上又不是,下又不甘,难受得紧。

“秋霜是谁啊?”

我也懒得顾上父亲难看的脸色,好奇地追问道。

媒婆见有人接她的话,僵在脸上的笑容化冻般重现了开来,她瞥了一眼父亲,轻声细语地向我道:

“秋霜呀,就是想当年苏州酾雨楼的第一名妓!是那刚在京城,被赐死了的苏州王,他的爱妾!”

“哐”地一声,我们两个都吓得一震,耳房里正在为姐姐开脸的嬷嬷们也都惊得手一哆嗦,齐齐向这边看来。

父亲将茶盏重重地砸在了桌上,震得桌脚都一震乱颤。

阴郁的脸色似一桶冰水,从我的头上倾倒下来,将全身上下淋了个透。

父亲背起手来,头也不回地向庭院走去。

……

完了。

又闯祸了。

虽然也挨过父亲不少训斥,我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惧怕过。

或许是因他身上那副不怒自威的战甲,或许是因这冷得深不见底的表情,或许是因这连斥责都不屑给予的静默。

虽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但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父亲背着手,在庭院里快步踱了几个来回,绛色的战袍随着生风的脚步阵阵鼓动着,将这洒扫过的地面也卷起几缕黄尘。会客厅里,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也不敢盖过他的脚步声去。

姐姐抬手,示意一旁的嬷嬷们将梳妆停下,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身旁。

虽然没有什么繁重的饰物,但这一身嫁衣是姐姐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故而极为珍重,每一步都走得端庄谨慎,显出步步生莲的风韵来。

她虽还未施加粉黛,开过脸后的肌肤却俨然是光洁如瓷,与我站在一起,映得满脸绒毛的我倒真像一个灰头土脸的山野子。

站在姐姐身旁,要顾影自怜的,还不仅是容貌。

父亲踱至庭院尽头,转过身来,望见走出来的姐姐,幽暗的眼底顿时闪过一霎光芒,愠意四散,松开紧扣的双手,快步走回了姐姐的面前。

“爹爹,”姐姐如葱的手指攥住父亲的手,“今日傍晚孩儿出阁,您可赶得回来么?”

父亲垂下眼来,摇头叹息了一声。

“未知可否。国事当先,不得以私为重。”

“那,”姐姐听言,话语中带了一丝哽咽,“有什么要叮嘱孩儿的话,您便现在吧。”

罢,她又轻柔地拂了拂我的手侧。

“茹儿跪下,谨聆父训。”

一旁的媒婆、嬷嬷们见状,都知趣地转到了后厢房去,我也便松了一口气,随姐姐一道,在父亲面前听话地跪好。

只要父亲肯再对我讲话,哪怕是训斥也好,都是叫人安心的。

“芸儿,”父亲开口,一字一句郑重道,“你嫁到夫家去后,不必思念娘家,侍奉公婆当如亲生父母,不可怠慢。”

“是。”姐姐微微颔首。

“成婚之后,应着心繁衍子嗣,与妾侍之间,应同心事夫,不得私心妒忌。”

“是。”

…唉,看来像父亲这般不纳偏房、十年未曾续弦的男子,也是绝无仅有了。

“夫妇之间,应鱼水和睦,劝导夫君行善尚德,若夫君有叛国悖君、大逆不道之心,当直言劝谏。”

“是。”

“亲朋之间,应以家为、以国为大,若有□□悖纲、寡耻无德之事,应大义灭亲,不可苟藏私情。”

“是。”

我不明白,父亲是怎样对着两个女儿,训出面前如有三军将士的气派的。

“还有你,孟茹。”

压着愠怒的嗓音吓得我不禁一个哆嗦。

“爹爹。”我赶忙跪好,俯首应道。

父亲背着手在我的面前踱了两步。

“居家之时,宜慎独自律,不可衣冠不整,男女莫辨。”

“…是。”

我望了一眼地板上依稀倒映出的凌乱发髻,耳廓渐渐烧烫起来。

“所知之事,宜适可而止,不可多听多看。”

“是…”我心下一虚,似乎平日里扒墙的动作都被父亲看在眼里了一般。

“你姐姐今晚出阁之后,我会筹备你的亲事,”父亲训完之后,语气渐渐缓了下来,“在这期间,你要跟着南玖,好生补补你那邋遢的女红,也是要出嫁的人了,别整天没心没肺的!”

“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们起来吧。”父亲弓下身来,轻轻地搭了两把手。

“谢爹爹教诲。”

父亲攥住姐姐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

“我走了。瞧着时机,回娘家来看看我。”

“…嗯。”

姐姐望着父亲,极力扬起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两滴晶泪掉下来。

然而,在一旁的起晚的我,对父亲的去向却是毫不知情。

“爹,你要去做什么啊?”

父亲淡淡地望了我一眼,松开姐姐的手,转过身去,牵过一旁静候的管家手中的马绳,接过那一杆难得一用的回雪缨枪。

“搜赃,平乱。”

扔下这几个字后,父亲又回头看了姐姐一眼,随后一拍马身,出了府门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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