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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永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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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奉昨晚听自己要去苏州王府耍戏的时候,紧张得在潮湿的地铺上辗转反侧,尖锐的酸水在空空如也的肚子里横冲直撞,明明困得要命,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死寂的夜里尖刀似地凌刮着他的脑壳。

他早就听苏州王贪虐嗜杀,偶尔无聊了,就唤几个江湖上的奇人进府去耍戏,倘若出了岔子,便叫他与府里那只凶神恶煞的猎犬肉搏。不出多时,便只见一排白骨挂着凌乱的血肉散在阶前。

就连他那几个儿子,也是冷血至极的。每个人都被安排了年轻的剑客教习武艺,剑锋指处,一派鲜血淋漓。奚奉已经虚弱得没有半点力气了,今天早上他饿得两眼昏花,从妹妹的尸身上刮下一片肉强咽下去,短暂的饱腹感令他欣喜若狂,随之袭来的却又是昏天黑地的绞痛。他预料到自己明晚定是刚要倒立过去,便会软塌塌地晕倒在地上,成为王府地面上新一层的血水了。

不过他也没有别的活路。倘若躺在家里的床上等着饿死,尸身也会被疯狂的饥民啃得骨头也不剩下。母亲和弟弟抢不过他们,到头来定是从自己身上一分好处也得不到。若是在王府死了,还会有下人拿着些赏赐,施舍给自家这孤儿寡母。这样想着,奚奉突然安下心来,像躺进坟墓里安歇了一般,一闭眼便坠入了混沌的梦境。

第二天晚上,只见一个贵人被护卫着来到他的家里,丢给他母亲几块铜钿,买了奚奉进王府去。那人周身的绸缎在个暗不见光的屋子里显得透亮,似神仙下凡一般,奚奉母子还以为是王子亲自到了家里,吓得一骨碌跌跪在地上捣头不迭。那人只是蔑笑一声,领着奚奉出了家门。

……

齐音阁,馥郁的熏香暖蒙蒙地飘在殿内,夹杂着浓烈的酒气,如一片彤云里掺着几缕黑烟,密不透风地笼在这屋宇之间。屋内的声音,尖的粗的,高的低的,一并扯着嗓子,一声盖过一声,间歇着爆出一阵参差错的大笑,似一匹光亮绸缎被人扯开般,发出刺耳而嚣张的狂响。

“几块啊?”

“六块!这回定是六块!”

“七块!不是七块我喝酒!”

奚奉跟在那领他来的下人身后,踏进了殿门,先是被这满屋子富丽堂皇的景象闪得眼前一阵金光。只见这红木雕花的房梁上挂着十几盏结彩的宫灯,方圆一里都照得亮如白昼。几案上摆满了琳琅的蔬果珍馐,侍女毫不怠慢地挑着桌角成排的蜡烛,正面前那盘插着银筷的松鼠桂鱼在跳动的烛焰下泛着通红的油光,激得奚奉肚内好一顿擂鼓乱鸣。

正中央坐着一个锦衣绣缎的青年,颈上的玉环衬着胸前的云锦,真可谓熠熠流光,恍若天人。那人的手正向上高举着,捧着一块釉色温润的青瓷瓶,手指上参差套着几块黄金镶边的青玉扳指。奚奉盯得两眼发直——这几样东西,随便赏他母亲一样也能吃上几年,真若如此,那他便死而无憾了。

“?G,童,你觉着它会摔成几块?”

“天人”朝着奚奉抬了抬下巴,扬声问道。

奚奉被问得一懵,手足无措地望向一旁领他进门的下人。那人冲他比了个眼色。

“十、十块…”奚奉会意,跌跪在地上,俯首答道,“王上举世无双,十全十美,故而是十块…”

几个华服男子相视一怔,随后一同大笑起来。

“你父王,还是世子啊?”坐在桌角的一人语气转悠悠地道,“你看清些,我父王上京城面圣去了,这个是世子爷!”

“世、世子爷…”出于饥饿多于惶恐,奚奉的双腿禁不住开始颤抖,上身已然是贴伏在地上,玉石地板带着夜露的寒气,丝丝侵入膝盖里。

“罢了,他是十块,且看看可准。”世子着,将手又抬高了些,作势要将这瓷瓶望地上摔去。

奚奉这才发现地面上已散着几十块边棱破碎的瓷块,在烛光下散射出刺眼的光晕。奚奉顿觉肚子一阵抽痛,惊出一背的汗来——这一晚上摔碎的,可该够他家里吃一辈子了。

“大哥,先等等。”身旁的一人打断道。

世子的手滞在半空中,奚奉感觉自己就像他手中濒碎的瓷瓶一般,暂时松了一口气,淌出的汗悉数凉了下来,麻衣贴在后背上,让门口的风吹得冷飕飕的。

“他既是会杂耍,”那人玩味地眯起眼睛打量着奚奉道,“那便令他耍这瓷瓶,看他耍碎了,岂不是较自己摔来得省力?”

“也是。”世子点点头,将手中的瓷瓶交到下人的手上。

奚奉接过那瓷瓶时,冰凉的触感发麻般地从手心传遍整条手臂,砭得他双手不断哆嗦。他努力地控制住颤抖的手,生怕一个错手便把这一年的口粮摔个灰飞烟灭。但一转念又感受到头顶注视的目光,想起自己此刻的任务,从心底生出一分悲凉来。

他用两个脚踝夹住瓷瓶,双手向地面撑着,就着这跪伏的姿势向上一腾,倒立了起来。腹内的酸水汹涌地向心房压去,眼前一阵黑黄昏花,只听见抚掌叫好的声响震动着耳廓。奚奉用腿将瓷瓶向上抛去,又将它不偏不倚地接在脚上。一年的口粮在脚上悠悠地打了一个圈,稳住了。奚奉刚松了一口气,忽然胸腔一阵发紧,双手一软,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跌了下去。那瓷瓶沿着双腿与背部咕噜噜翻了几个转,在重重地的头上弹起,“乒零”摔到地上,裂成几个碎片,溅起的瓷渣在奚奉的额头上拉出几道血痕。桌后的人见了,兴奋地站起身,下人连忙趋向前去,指着地面上的一地碎渣数了起来。

“启禀世子,正好七块!”

“来来来来,喝酒喝酒喝酒!”几人笑着捧起一个金盏来,掰起其中一人的头合力向他口中灌去。那人狠呛了几下,晶莹的佳酿顺着下巴流淌而下,将胸前那苏绣罗绮打得湿透。

奚奉吃力地贴着地面抬起头来,不料正巧与侧席端坐着的一人四目相对,这才发现原来这安静的角里竟也坐着一个人。那人的眼神中透着一分沉静,与这殿内的纸醉金迷倒是格格不入,直盯得他心底蓦然生出一股寒意来。

目光从那摄人的眼神游移开去,映入眼帘的则是一副浑然天成的清丽容颜,与那喧哗推盏的几人有几分相似,却又天生着一派卓然的气韵,若那边坐着的是天上衣金着玉的神贵,那面前的这位被衬得真像是饮露餐英的仙人了。

奚奉打量了这人两眼,猜想应该也是位王子。白皙的肌肤在烛光的照映下,非但没有像那边几位般显得滑腻,反而是玲珑得恰到好处。发冠上闪耀的琉璃珠翠本是俗物,却在这人松软的鬓发掩映下显出几分从容与雅致来。淡紫色的圆领袍乍看时显得朴素,再定睛一瞧,端的是苏绣云锦,细丝团线分毫不差,将那逼人的贵气收了又收,不露声色地敛进内里。

这人与奚奉对视了一眼,淡淡地垂下眼去,专心致志的转起碗里的勺子来。本该是无聊至极了,却偏要给自己找件事做,在这孤独的角里倒也不显得局促或卑弱。而他的身旁,站立着一个同样仪表不凡的侍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座上少年的侧颜出神,似有浓郁的心事一般。

“喂,童给你个机会,再猜一次,猜对了就把剩下的瓶赏你!”

话音响起,奚奉回过神来,只见又有几位绮罗云髻的侍女捧着瓷瓶,袅娜着纤步向他近来。世子眯着眼睛盯着鱼贯而过的楚腰,伸手一揽,一名宫娥便乖顺地坐到他的腿上。

一阵环佩叮当过后,一排光洁的青瓷便摆在了眼前,等待着主人的品鉴。

世子也不暇去看奚奉摔瓷了,只将脸凑近那朱唇,你侬我侬地调笑了几句。那宫娥将未及放好的瓷瓶软软地挽在臂弯,衬得藕臂似雪,好生动人。正情浓间,忽听得一阵乒零乱碰之声,美人蓦地回头,望向那排瓷瓶,看见一只黑得发亮的硕鼠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顿时花容失色,手中的瓷瓶嚓地一声便碎在了地上。

世子暧昧的笑容突然僵住,脸色由殷勤变得铁青,那宫娥脸色刷地一白,双膝直直地跌跪在尖锐的瓷片上。

“世、世子饶命,世子饶命…”软糯的语气带着哭腔传来,真个是梨花带雨。

“饶命?”世子身旁的王子带着邪笑开口道,“你去把个老鼠捉来,便饶你一命。”

“我…”佳人煞白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薄汗。

那老鼠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打了一个转,眼看便要逃出门去。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块玉石从侧面飞了出来,正中硕鼠的头部,又带碎了一旁的瓷瓶。那老鼠悠悠地跌在地上,忽又只见一把薄刃横空而出,正插入硕鼠的咽喉,那硕鼠迸出一喷血来,四肢抽搐了一下,倒地身亡。

奚奉只觉得自己是疯了,看着一个肥腻的老鼠都觉得肚内饿水翻腾。

世子两眼醉红地向投鼠的这人望去,似找到了出气的由头般,一脚踢开眼前的温香软玉,狂躁地走到侧席这人的面前,将他颈上刚刚被取下玉石的金圈拎了起来。

“郁瑾!你好好看着不就行了吗,为何又给我添乱!”

话音未,世子青筋暴起的手便被一旁的人牢牢把住向外扯开,他抬起眼来,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人。

此人名叫江汜,是郁瑾的习剑师傅,自然也是王府的下人,平日里永远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今日不知为何竟如此反常,也敢跟他这个世子叫起阵来。

江汜本就比他高一个头,秀润的眼中虽带着一贯的谦恭笑意,却也让他感到了几分压制的意味。

“世子,” 江汜的嗓音带着吴语特有的温润,不紧不慢地响起, “不要像牵狗一样地扯瑾公子。”

语气虽不似他往日话轻快,倒也夹了一分他惯有的诙谐意味。坐在桌前的几位王子听到了,刚要大笑,忽见世子一语不发,分明是满眼怒意,连忙收敛了笑容,屏息等待着长兄的发作以便俟时附和几声。

“江汜,”世子一把甩脱了斗胆拦住自己的手,指着面前人的鼻子,大而无神的眼睛瞪得直要裂出眶来,“狗奴才,明日父王回来,拉你喂狗去!”

江汜闻言,眼眶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却毫无惧色,从容地回道:

“明日的事,明日再吧。”

世子的眼睛瞪得愈发大了,他从未想过一个一直被踩在脚下的奴才竟也敢这般顶撞自己。刚要发作,只见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位管家,向他耳语了几句,是去年向王府拿地抵债的刘家人如今没有地种,已经饿死了一个儿子,正抱着尸身在王府门前哭天抢地,怎么也打发不走。

“世子,不如我领了这童出门去,给他们讲几句也好打发走。”管家瞟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奚奉,细声问道。

拿饥民来打发饥民,也算是王府惯用的着数了。前者拿着到手的恩惠,不痛不痒地颂几句王府的慷慨信诺;后者因着同病相怜,以为这零星的施舍也总会到自己头上,便安心地回到家去,仿佛明天就能拿回被贱买的土地似的。也有受惯了欺骗,知道只是拖延之计的,愤懑难当地对着那为虎作伥的饥民一顿好打,王府的贵人们只管在一旁看戏笑。毕竟么,虎是打不得的,只消招惹一分,便会咬下你的头颅。但若遇上了同类,可只管放心地泄愤寻仇,反正都是心甘情愿蛰伏在虎穴前的草虫,互相啃噬倒也正常得很。

不过今天,世子却并不打算这么做。倒不是因为同情奚奉额头上几道带痂的污血,而是想到了另外的人来呵斥使唤。

“你两个,”世子回头,扫了郁瑾和江汜一眼,命令道,“到门口去,把刁民打发了。”

江汜听言,垂下眸来,轻轻别开郁瑾欲要牵住自己衣摆的手,温声道:

“属下一人前去便可,刁民难惹,公子不便前去。”

“可你若走开,他们又欺负我,谁管我来?”

郁瑾终于打破长久的静默,开口了第一句话。原本清冷的音色带上吴音的温软,倒也浮起些暖意来。

倒是一旁坐着的几位,把个水乡闲话硬生生叨出了几分市井的刻薄。

“欺负你?你是好欺负的?”

郁瑾也不理会他们尖诮的话语,径自站起身来,朝着奚奉招了招手,转身向门外走去。奚奉忐忑地抬头向前观望,只见世子背手走回座上,招呼那跪了许久的美人起身斟酒,俨然已是对自己这个陈旧的玩物没了兴味。又偏头,对上管家默许的眼色,这才放心地弓着腰退出门去。

六月的天气,若是在外面定是燥热无比,晚风吹过无水的稻田,徒送来几分黏着汗臭的熏热。王府内却又是另外一重天地,曲廊回转处,一汪碧清的池水悠悠地转着,在层叠如烟的假山上映出浮动的月影。

不过,奚奉此刻是断无心思去欣赏这园林的景致的。他的目光牢牢地胶在面前这二人的脚步上,竭力想从他们的步伐中分辨出一丝潜藏的杀机。然而,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两人中间微妙的静默。

如果可能,他应该是为数不多能活着走出王府的人之一。不过奚奉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够逃出生天。如此一想,自己生还的可能该是微乎其微的,或许,给人以缥缈的希望也是贵人们惯弄的把戏。

奚奉屏气凝神,紧紧盯着面前这位王子腰间的佩剑。修长的剑鞘上嵌着一排润白的玉石,随便扣下一颗便能让自己这一世衣食无忧。然而,那鞘下隐藏着寒光的利刃,随意一比划就能立马割断自己的喉咙。或许,他们只是寻个理由将自己带出来,一逞杀瘾的。

正在胡想间,面前这两人停下了脚步,悠悠地回转身来。奚奉心下一惊,两腿一软,跌跪在地上,颤抖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母亲既已收下王府的钱,便是不指望自己能够回去的了。倘若真能生还,反而添一张吃饭的嘴,徒然要看家里人的脸色。

正当奚奉准备面对自己十二年人生的终结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轻搀他的手臂,将他的上身扶直了起来。刺眼的亮光透过紧闭的眼皮照射而入。

奚奉以为那是匕首的寒刃。然而,当他试探着睁开眼时,却只见一排分量不的铜钱,在皎洁的月光下亮得发光。一切都显得这样不真实。

“见了饥民,闲话不要多讲,”江汜将那一排铜钱端放在奚奉捧起的双手间,叮嘱道,“给钱便是。”

奚奉怔了一下,随后忙不迭地点头,捧钱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郁瑾见他这副瑟缩的可怜样子,轻笑了一声,从腰带上顺手取下一串珠玉来,丁零作响地塞到了奚奉的手里。

“带回家去玩吧。”

奚奉盯着那价值连城的宝饰,两眼直要射出光来。几天没吃好饭的身体突然有了无穷的力气,拼命将头在地上撞得砰砰作响:

“谢公子大恩大德!谢公子大恩大德!”

“你快去罢。”

奚奉颤抖着爬起身来,朝着王府门口的方向举步走去。一步,无事;两步,无事…转过了回廊尽头,奚奉发了疯似地向外快步跑去。

他没想到,这一回,他是真的活下来了。

见奚奉走远了,二人缓缓回过脸来,四目相对,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郁瑾轻笑着碰了碰江汜的指,示意他跟着自己来。

“你今日好似有心事,”郁瑾带着江汜,兜兜转转地来到一处假山后,藏起身来,“讲给我来听听?”

江汜深深地望了面前的少年一眼,微叹一声,偏过头去,注视着曲桥下流动的水波,欲言又止。

这主仆二人的性子正好相反。郁瑾有旁人在时,总摆出一副金口玉言的端庄模样,在江汜面前却变得好个口无遮拦。而江汜呢,在人多的地方只觉得如鱼得水,四周没了外人,反倒局促起来。

“哦,我明白了,” 郁瑾见他不搭话,浅笑着踮脚上前,双臂勾住这人的脖颈, “你看我父王今日不在府上,想越矩可是?”

“瑾公子…” 江汜心口一跳,下意识地把住郁瑾的手臂想要向旁掰开,却无奈他越抱越紧,最后整个人贴在了自己身上。

郁瑾心中,从不以这千夫所指的恋慕为耻、为罪。只要没有外人在旁,他便可算是无所顾忌。

江汜原只是负责教他剑法的,可谁知随着少年越长越大,心思越来越密,自己的职责也便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不仅是习武练剑,就连读书写字、穿衣吃饭也寸步不让离开身边。郁瑾逢人,便作出一副胆怕事、总受兄弟们欺负的样子,好像这样便能光明正大地被保护起来了一般。

江汜也曾想过,倘若公子能对自己有一分心意,那便是此生一大幸事;可当他真的表露出确乎如此时,自己心里又生出几分惶恐的逃避来——虽不愿目睹意中人娶妻生子,却也更不愿他因为自己被游街处刑,断送了锦衣玉食的大好前程。

可是此刻,这些忧虑因着明天将要发生的那件不可言的事情,都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嗯…” 郁瑾的声音带着些缱绻的气息在耳畔喃喃响起,“你可知,我娘昨日又同我提我的亲事。”

每每提到自家公子近在咫尺的亲事,江汜心底便泛起一阵隐痛,好在郁瑾正把脸埋在自己的颈窝,也省了一分强颜欢笑的辛苦。

虽然看不到彼人脸上的表情,但那愈加急促的跳动却是一分不地传进紧贴着的胸腔里。郁瑾呼吸着江汜肩上淡淡的衣香,若无其事般地道:

“你家中可有姊妹?都叫来与我看看。”

“…为何要我的姊妹?”

两人肌肤相贴处,似涌动着一团暗火,明明已烧得滚烫,表面上却还是风平浪静。

“我…”

“欢喜你…”

蚊哼般的呓语,偏偏字字警人地钻进了江汜的耳中。

“的姊妹。”

郁瑾补完这一句后,轻声笑了出来,胸口的颤动,渐渐从嘲弄的笑意变为压抑的抽噎。

江汜只感觉如鲠在喉。分明有万语千言在脑海中漂浮,仔细看时,确是烟消云散,一句也理不出来了。

“带我过江吧,”郁瑾似乎竭力要把口中的话语连成完整的一句,却总是被不由自主的抽泣声打断, “同我到江北去,到纪国,就不用,活得,如此辛苦了…”

……

在平时,江汜也曾听那江北断袖成风,确是个自由地界。可倘若有一天公子了这样的话,自己定要板起脸来好好告诉他不得做出这等叛国悖君之事。不想真的到了此时此地,听着这人带着哭腔的央求,一颗铜砌铁裹的心早就化作了一汪水,他几乎脱口而出道:

“明日带你走。”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郁瑾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纵横着泪渍的脸,望着这人也已泛红的眼睛,压抑着心中那几分狂喜又几分惶惧,试探着问道:

“真的?”

“…嗯…”江汜迟疑着点了点头,望着面前人逐渐舒展的泛着泪光的笑意,这点头也便愈发坚定了起来,

“明日一早,我便带你,永远离开…”

话未完,突然只听“唰“地一声,回过神来时,一柄长剑已是抵在了自己的肩上。

江汜背后一凉,实在不明白面前这位突然变脸的公子哥到底唱的哪出。

只听他蔑笑一声,朗声道:“江汜,有本事再来比一回合,我定要赢你!“

话音刚,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清玲的女声:

“哎呀,哥哥,娘四处找你,屋里不在,齐音阁不在,原来是在同江汜练剑啊!“

听到她这么,郁瑾唇边紧绷的笑意也放松了下来。

“芷兰,娘找我为何事?“

郁芷兰眉头一挑,扯过郁瑾的手便往回拽去。

“为何事?为哥哥你的亲事!”

江汜呆呆地怔在原地,望着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趁郁瑾回眸的时候朝他比出了一个熟练的笑容。

屋内,秋夫人取了蘸水的木梳,一遍遍替郁瑾梳理今晚外出时因“习剑”弄乱的头发。在暗黄的烛光下,当年的姑苏第一美人也现出几分憔悴来,尤其是那眼下与唇角的臃肿,令人不得不感叹起岁月的凋蚀来。

好在还有一双儿女留住了母亲的美貌,使这等绝世的容颜不至于在世上就此绝迹。不过这倒也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的烦扰。如今郁瑾已到了适婚的年龄,却总是拖着不愿娶妻,问起缘由来,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娶姿貌在自己之下者为妻。秋夫人已令媒人访遍苏州城,要找一个美貌胜过自己当年的绝代佳人。全城的人家听了这条要求,通通摆手推辞,谁敢与苏州王的爱妾比才论貌呢?

想到儿子的亲事,秋夫人心底又泛起一丝遥远的怅惘来。这丝惆怅,在她刚刚被苏州王强夺为妾时最为浓烈,以至于令她朝思暮想以泪洗面。可随着年复一年的时光流逝,这分痴情,每拿出来咀嚼一次,味道便淡一次,到最后随着儿女的成人,索性飘成一缕枯叶郁积在心头,拿不开却也拾不起。只是听那人的女儿明天要出嫁了,想来也是颇为盛大的一桩喜事吧。

若是郁瑾成亲了,那便更该是满城瞩目、十里红妆的盛况。只可惜这桩心愿一直悬而未决,也不知拖到何年何月。

梳好了头,秋夫人正要把木梳放回匣子里去,却被郁瑾接了过来,攥在手里。

“娘,”郁瑾垂头,满心里想着的,都是方才同江汜那梦幻似的约定,“这木梳送与我吧。”

“为何?”秋夫人还未及问清楚,却只见他伸手将自己抱住,将脸埋在自己腰间,深深地蹭了几下。

“你做什么?”秋夫人一脸莫名其妙地抬起他的脸问道。

郁瑾唏嘘着吸了一口气,尽力比出一个笑容。

心中明明是无尽的难舍,却连一声惜别也不能道出。

“无事。娘,你叫芷兰来跟我讲几句话。”

“妹妹困觉着,”秋夫人愈发不解地答道,不知自己儿子脸上这副生离死别般的情形究竟为何而来,“有什么事,明日同她讲不好?”

“明日,”郁瑾再次深吸入一口气息,轻颤着点头道,“好,明日,明日芷兰一定要早起来,我同她讲一个秘密,若起晚了,便不讲了!”

秋夫人心下暗喜,看来郁瑾是真的有少年的心思了。连忙应下这声,转身回房,准备着明日也一早起来,隔着墙听听他们究竟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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