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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墙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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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镜前,雾气聚散着,有时稀薄地扩开,有时又迷蒙了镜面,似冬夜里呵出的白霜。

这是我第一次在三伏天里联想到冷。今早我还喝着冰镇的乌梅汤,在不大的将军府里四处乱走,瞧一眼姐姐的嫁礼,再摸一把父亲的缨枪。父亲今日不在府上,没有人管我,本可以一逞自在意气,谁知傍晚竟来了那桩恼人的事,剥走了我浑身的力气。现在我只好怏怏地靠在南玖的怀里,任她将温水一?g一?g地拢向我的腹,以稍解这酸胀的痛感。

南玖,我比其他的女孩子成熟得都晚些。上一次来月信时该是一年前,当时我正学着父亲的样子,在庭院里舞弄着竹枪,回到屋中见中衣上染了血,还以为是闪出了内伤,好一场虚惊。然而,这中途空了一年,我也便忘了这事。这次来了,倒是血流得变本加厉,还夹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酸胀,仿佛有一块冰,正颇不利地往下坠。南玖的手轻抚近前时,那块冰便软了下来,化成暖暖的一团气。她的手一旦划开一条水迹远去,那块冰便又裹起酸水扩胀开来,传来一阵煎熬的钝感。

“从今以后,就再不能唤姐作公子啦。”

南玖的声音带着不善的笑意响在我的耳边。

又要来打趣我?

如我所料,只见她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手,在我胸前比划了一下。

“我的茹姑娘,身子终于要长起来了?这儿…终于不用——一平如砥了?”

……

你以为我想平的吗?还整日里拿来笑!

想当年姐姐十几岁的时候,端的是每日蒸鱼炖肉,珍果奇蔬侍奉在跟前;而我呢,正赶上郁国的饥年,生是让清汤寡水地给喂了起来。我家家训,女儿家及笄之后方可施朱画黛、戴簪着钗。好容易盼到这一天了,又赶上苏湖的□□,父亲变卖了家中所有的首饰以济流民。你见过哪个将军的“千金”,整日里素面朝天、布衣葛巾的?

父亲也总我没有一点女儿家的文静样子,可是,他也没有把我当女儿养起来啊!

南玖强忍着笑意,似乎是故意在等着我恼羞成怒的作答。乖巧的手指倒毫不越矩地悬在了半空,但那指尖的一滴水却失了本分,不偏不倚地坠了下来。

“哼。”我被滴得一颤,捧起一掬水来,就势扬到她的脸上。南玖被“哗啦”泼个正着,低头用力地啐了几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将淌水的鬓发撩至脑后,成缕的水流钻入她的衣领,蜿蜒出道道湿迹。

我见她这副狼狈样子,顿觉解气了不少;但见她衣衫湿透,又觉做得过火,心底漾起几分歉疚,将那笑意浮在喉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南玖却是毫不在意地上前揽过我的肩,与我笑作一团。

“看你以后还敢拿这事笑?”

“我不,姐都是这样。”

“呵?那你再?再?”

水花和着笑语,在室内四溅。

正泼得放纵之时,我忽然想起了明天是什么日子,凝神间,父亲冷峻的面孔居高临下地闪现在眼前,惊得我背后一寒,回过神时笑意已没了八分。

“姐,怎么又不泼了?”南玖一边作势要挡我的水,一边笑道。

“喂,你心,姐姐明天要出嫁了,爹今天要是回来,听见我们这么大闹,又要有几天不理我了。”

提起姐姐近在咫尺的婚事,南玖的笑声也突然僵在空中,似糖人的尾巴般拉得悠长。

“也是啊,明天就是芸姑娘的吉日了…孟将军就算再抽不开身,也该回来送送的…”

渐弱的话音压着屋内的气氛,一起消退了方才短暂的喧热。她似有事浮上心头,不再逗我回答;我也无心搭话,便闭了眼睛,依靠在她温软的肩上出神。她的手若有意若无意地轻拍着我的肩头,发梢的水珠缓缓地淌进我的颈窝,让人觉得安宁得很。隔着一层打湿的衣物,肌肤的热度丝丝逸入我的后脑,将杂乱的思绪托向云端。

娘离世得早,虽然有姐姐、南玖和东玲陪着长大,但若要寄托对“亲”的思绪,也只能在父亲身上寻得。可细细想来,他在我心中留下的,却只是一个比娘还要遥远的暗影。永远的戎马在外,永远的端肃恭谨。犹记得上个月行笄礼之时,我跪在堂前昏昏欲睡,忘了答他的训话,睁开眼来只见那散在地的《女诫》和拂袖而去的背影。自那之后,父亲见到我便常板起面孔,不发一言。

若有所失地把眼睁开,屋顶的水汽仍旧云雾似的缥缈去来。南玖的鼻息带着轻轻的哼唱拂在我的耳边,像在哄我入睡一般。

“喂,南玖,你…”

“嗯?”南玖带着些困意抬起头来。

“你…爹是不是很不喜欢我?”

“嗤,姐这是的哪里话,”南玖柔柔地拨着我额前的碎发,轻声道,“你可是他的亲骨血啊。”

“可是他嫌弃我,他过我一点都不像名门闺秀,活像个从山里捡来的野子。”

“那这就更明,你就是他心里的那个的公子啊。”南玖笑着弹了弹我鬓旁微鬈的发丝,话音上扬。

“嘁,你别提了,他哪里是喜欢什么公子?他就是怕别人笑他没有儿子,才故意编出个公子来的。”

我用手搅搅泛凉的温水,伸手接过南玖递来的长巾,起身将自己裹了起来,

“姐可别乱猜。”

“我可没有乱猜,”我一面扬起头来,以便她替我扣好领口,一面继续朝她讲话,我们的脸忽然挨得很近,以至于我可以看到她额前的发丝在我发语的吐气下轻轻拂动,有趣的很,“我听墙外人,如果有谁家生不出儿子,连媒婆都不敢踏他的门槛,生怕这家的女儿也是添不了丁的,?G,那是不是我和姐姐也——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话?嘶…”

“哎呀…”南玖手足无措地看着被自己扯的脆弱线头,忿急的红色从耳廓迅速侵染到脸侧,似是在自责粗心,又似在埋怨我毫无预兆的突然偏头。

“你…你站在这里好了,我去拿一件新的来。” 南玖两手一甩,碎步向门外走去。

……

若不是她走开得太过飞快,我真该再趁她脸红,煞有介事地调笑她一番。南玖这个人,在别人面前总装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实际上面皮薄得要命,稍出个什么问题便将一张脸涨个通红,活像是父亲私藏的那把折扇上所画的姑苏佳人,水粉染就的香腮明艳如霞。哼,人前的一面果真是不可尽信的,就如谁能想到我那家训戒严、整日清汤斋饭、十五年来只许我戴一支木笄作为饰物的父亲,竟会被我悄悄翻出这等俏丽精致的私藏来?

所以,也别怪我对父亲,本没有姐姐那般崇仰恭敬,正如我对南玖,也绝不会似其他人这般斯文有礼一般。每当她犯急之时,我便用手贴上她发烫的脸侧,学着听来的戏词有模有样地唱道:“呀,娘子面若桃花,可容生一尝初露啊?”

每到这时,南玖的脸便比先前更红上十分,她往往飞快地拍开我的手,再假模假样地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威胁道:“我告诉孟将军,看他不给你一顿好打?”

“我怕什么,又不是没少挨过。”

“那…”南玖咬牙切齿地道,“把你拉到街上,游街去!”

“嘁,我要是游街,你也脱不了干系,正好,咱们也难得看看外面的风景!”

想来姐姐和东玲,定是听不明白我们在些什么的。郁国的女人,自便不许出门,也不知外面是副什么样子。用南玖的话,就是“让你看了外面,你哪里还能听话地在家里待呢?”姐姐和东玲倒是顶级的守规矩,每日只在屋子里坐着绣花样,顶多饭时出来走走,对于这天下,除了知道有划江而踞的两个国家,其余一律不甚知情。我和南玖便不同了,在屋里呆不住,每天最大的乐趣便是扒在将军府的泥墙上向外偷听,活像两只不安分的蟋蟀,在暗不见光的盒子里拼了命地向外张望。

外面也并不见得有多么好,虽则有每晚唱起的风月戏词、王侯将相,但那一拥而上的热闹,隔着一竖泥墙,永远叫人猜不透究竟是绽着灯火,还是淌着人血。这一层薄纸,不去揭开它倒还好,留得眼前一派万家灯火的如意盛世;但若不心捅破了眼前的遮挡,看到真正的模样,真是要叫人心凉胆寒,做上整整十天噩梦了。

我,你听,外面有人纵歌。

南玖,你仔细听,那是饿死了亲人的饥民在向豪强哭丧呢。

你听,外面有人擂鼓。

姐,那是在打人呢。

打人?这么重的棒声,打在人身上?

嗯…

那不是要把人打死了吗?

本来就是要把他们打死的。这是咱们郁国的大刑,叫做“游街”。

他们不觉得疼吗?我听着都疼。

疼啊。

那为什么不喊出来呢?我听到的都是笑声啊。

他们被拔掉了舌头的。

… 为什么?

大概是定罪的人也自觉理屈,故而不令受罚者话。

…?G,他们骂的“断袖”是个什么罪?

就是…比杀人放火,还要令他们容不下的一桩罪。

怎么?

唉…这么吧,假如一个王子杀了人,放了火,官家自会装糊涂放了他去。可若他是断袖,他自家的人都会将他交官处置,此所谓大义灭亲,留得家门清名。在这一桩上,咱们才算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

不过,我与南玖也曾从外人口中听来了不少和自家有关的话语。在他们口中,父亲是忠义干云的定国大将军,而今天子有疾,自是衣不解带地候命在旁,连长女出嫁也不暇踏入家门一步。宁王叛乱,更是奉诏前讨,身先士卒。而将军府中,又有着一位气质如兰、有高节隐志的公子,每日闭门读书练剑,不踏出家门一步,十年磨一剑只为一朝许君报国。

嗤,姐,这不就是在你吗?

唉,我要是真的有这么一位兄弟便好了。

为什么?姐姐不好么?

姐姐…唉…

“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南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站得发酸,麻麻的触感如虫般从脚底漫来。

“你怎么拿个衣服都这么久啊?”我佯装不满地对她瘪了瘪嘴。

“我刚刚去拿衣服的时候遇上东玲了,”南玖替我将中衣套上,用手细细地贴着我的肩头熨平褶皱,“她明天也要跟芸姑娘一同到陶家去的,俗话人靠衣装,真是不赖,平日里是个丫头,换上了吉服,真是比那画上的娘娘还要照人了,她可高兴了,在府里四处跑呢。”

“哦,有什么好跑的,明知道这府里没几个人,穿得再漂亮也没什么人看,”我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身上素净的米色褙子,“话,明天姐姐出嫁,我有好衣服穿吗?”

“姐又不出阁,穿给谁看啊?”南玖的笑意挂在唇边,话语温温吞吞的,“等到姐出嫁的时候,肯定是凤冠霞被,惊为天人了——南玖倒想沾姐的光,也打扮一回呢!”

“行了吧,我嫁不嫁得出去还不知道呢。”

“怎么会?只要姐想嫁,求亲的人必定是踏破门槛的,”南玖的手依旧轻柔地抚着我的肩头,声音却仿佛累了一般,起伏的语调渐渐划成一条平线,“穆参军不就向将军提过亲吗?不过那子一副痴样,也敢觊觎我们姐,活该被将军赏了二十军棍。”

“其实那也比像姐姐那样,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好吧?”

“女儿家能认识几个人呢?再了,这陶家乃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他们家二少爷的文采,扬州城内谁人是不知的?”

“姐姐要嫁的不是大少爷么?”

“那便更不必了,若不是陶知县赈灾有方,咱们这里,可该似苏州那般饥民相食了。”

“可嫁人就是嫁人,又不是选才子廉吏。”

“那姐要嫁什么样的人呢?”

南玖突然抬起眼来,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她的眼瞳很黑,像一块晶灵通透的玉石,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轮廓。

作为一个没有打扮的机会却极爱揽镜自照的人,我最是喜欢在与南玖话时盯住她的眼眸,如垂望一汪深静的湖水,不露声色地欣赏着自己的倒影。倒是南玖颇不令人遂意,只消看上两眼,不是垂下眼帘掩上宝镜,便是偏过头去逃之夭夭。今天不知为什么,竟是配合得很,足足令我看了个够。

“我?我不想嫁人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南玖的眼帘突然抖了两下,几缕红丝伴着水光从眼底爬了上来,将那漆黑的眼瞳也染上了一丝雾气。

“进沙子了吗?”我下意识地捧起她的脸颊——好烫。

“没有。”南玖摇头,迅速将我的手向旁革开。

……若是以前,除非斗嘴调笑,南玖是绝不会如此不客气地推开我的手的。可自从姐姐的亲事开始筹备以来,她在我面前便总有些奇怪的举动,经常正着话,不经意间便红了眼眶。

想来也是,似乎姐姐定亲以后,身旁一同长大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发生了变化。姐姐本就温顺的笑容愈发收敛得局促,原本毫无遮掩的东玲也似添了不少心思,经常一个人对着绣样傻笑出声,被人拍一下肩膀又憋得满面通红。

本是桩喜事,却像在将军府中笼上了一团烟云般,彼此隔着雾气对话,尚未离别便已疏淡了。

“姐,不嫁人是不行的,”南玖叹了一口气,退后两步背过身去,“在我们这里,女子适龄不嫁,男子适龄不娶,都会被拉去游街的。”

“是吗?”好你个南玖,又拿游街来吓唬我——“那…你还比我大一岁,你必须先嫁人了,我才服气!”

南玖怔了一下,回过头来,脸上已是又挂起了明媚的笑容,只是鼻尖通红,嗡音浓重,仿佛在数九寒天里憋着一个喷嚏一般令人难受。

“南玖是一介下人,是要陪姐到死的啊——姐又能光明正大地陪着谁呢?”

“我…我陪你啊!”我自然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南玖的眼神微微一滞,漾起一丝泛泪的错觉,转瞬间又消失在她用力加深的泪涡之中。

“姐,不早了,”南玖用手轻碰了碰鼻尖,回头转身向屋外走去,“明天还要送芸姑娘出阁,我去帮你把被子铺好来。”

她的脚步一拖一拖地,在被月色浸透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不知怎的,竟让人感出几分单薄与寞。

与以前那运步如风的伶俐丫头一比,真是判若两人。

用南玖自己的话来,人长大了,越来越难看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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