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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大结局)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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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结果,自然还是不欢而散。

回府之后,大夫找到了我。

她的身子依然虚弱不堪,偏又素性畏寒,此时有孕,可谓险象环生。

我装着不在意,可是那大夫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里。

他说,那女人此时要想保住性命,唯有静养一途。若再生些闲气、再受些劳累,没了孩子是小事,只怕连大人也难保……

我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更恨自己放不下她。

时至今日,已是无可奈何。

我想去看她,每次都是走到半途便折返回来。

她见了我便要生气。可是她的身子已经受不得气了。

我不敢再见她,最后索性不再回府,只吩咐丫头细心照看,每日把她的情形告诉我。

她终于安分了下来。

如此,也算是相安无事吧?

葛从忠刚回京城便不安分,竟异想天开地叫人去搜集汝阳王的罪状,险些便落到了那老贼的手中。

我本不想管他的闲事,却又不忍那女人伤心难过,只得叫人寻了个由头把那蠢家伙送进狱中去,先保住他的老命再说。

本打算等过了风头再放他出来,不料蠢奴才走漏风声,竟把消息传到了那女人的耳中去。

那个该死的女人!她竟敢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一路奔进书房来找我理论,结果怎样呢?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看见她跌进门来,被昂驹用刀架住脖子的那一瞬间,我有多么惊慌失措!

昂驹是杀手,一向以快刀著称。如果他的手一时收不住,她早已身首异处!

那个女人……她便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我看着她蜡黄的脸色,一时气急败坏。

她却看也不看我一眼,便直直扑向了昂驹,扯住他的衣摆,求他放过她的叔父……

她宁可求一个素不相识的杀手,也不愿来求我吗?

我竭力压住的怒气,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我忍不住嘲讽了她几句,她却浑不在意似的,只肯反反复复地替她的叔父求情。

她甚至对我说,如果我恨她厌她,只折磨她一人就够了。

难道在她的眼中,我除了折磨她之外,就不会做一件旁的事情了吗?我就那样不值得她信任和依靠吗?

我实在已憋了一肚子的怒气,却偏偏不能发泄出来。

看到她苍白无力的模样,我便知道她的身子依然不容乐观,只得胡乱应着,打发她走。

七个多月,她的腰身已经变得滚圆,起身十分艰难。我强忍着过去扶她的冲动,冷眼看她艰难地挣扎。

她终于艰难地爬了起来,我正要松一口气,却被一道刺目的红色,灼痛了双眼。

我想我一定愣了很久,因为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惊慌失措地叫住了她,她的神情却比我更加惊恐。

难道,她到了这个时候,还以为我要害她吗?

我艰难地抱起她,一路飞奔,顾不得再生她的气。

她的身子很轻,我却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脚下是府中平坦的甬道,我却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一样,每一脚下去都是软的,深深浅浅,总也找不到一处平坦的地方。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敲得胸口发痛;我长大了嘴巴用力呼吸,却还是觉得喉咙那里堵得厉害。

初时她还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后来目光便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我看见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脚下忽然一软,险些栽倒。

但我并不敢有丝毫停顿。

这个女人一向倔强,我不信她会轻易放弃,所以我唯有坚持……

回到房中,大夫竟然不在。

我将她放到帐中之后,便只能发疯一般地四处乱转。

从未这样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当初不肯学医?哪怕学一点点也好,不必学到子产那样的本领,只要能像秦彦那样略懂皮毛,我也不会像此时这样束手无策!

大夫终于来了,却在一番慢吞吞的望闻问切之后,给出了一个让我恨不能掐死他的诊断:“叫产婆来吧!”

于是又是一番令人心焦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产婆,我却又被他们毫不客气地赶出了门外。

这一番等待,分外漫长。

从正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我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煎熬过来的。

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已经把自己这一辈子所有的事情反反复复地思量了几遍。

这五六个时辰,是我一生中最难捱的时光。

柔嘉一直劝我回书房歇息,我只得沉默以对。

不是不想去,而是我不愿让她知道,我已经连走到书房的力气都没有。

我叫人杖毙了明珠、翠玉,又嘱咐小远处理大夫和产婆,随后便彻底无

事可做。

只能侧耳听着房中的动静。

可是,房中实在并没有什么动静可听。

若非大夫和产婆一直没有出来,我简直要怀疑她已经……

不知煎熬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产婆才抱了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向我道喜。

呵。

我有何可喜?

我生生忍住冲向房中的脚步,转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太安静,刚才竟没有听到他的哭声。

怜儿说,这个小东西先天不足,未必能活下来。

我的心里莫名地痛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过来。

那小小的一团,几乎没有重量,这便是那女人的孩子么?

我的心里忍不住愤恨伤感,手上却始终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并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可是对这个孩子,我却偏偏下不了手。

我终于还是进去看了那个女人。

她依然沉沉睡着,苍白的小脸藏在凌乱的发丝之间,看得人莫名心酸。

九死一生。

但毕竟还是活了下来。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怜儿劝我找个乳母过来,以养子的名义,把孩子放在她的身边。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却没有答应。

容许这孩子活着,已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为了这个女人,我已把我的底线一次次放低了。这一次若再退让,我到底要退到何处才算完?

我并没有那么大度的。

思来想去,我终是叫怜儿把孩子送给了府里的马夫。

本想把他远远地送走,又怕将来孩子失了踪迹,脱离了掌控……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瞻前顾后,越来越优柔寡断了。

这还是我吗?

明明恨极了这个孩子,我却还是要把他养在府中,到底是在折磨谁?

我恨自己心软,却再不能做得更绝了。

只有看到那女人伤心流泪的时候,我的心里才能感觉到一点点报复的快意。

我故意支开了知情的怜儿和心软的元哥儿,点名派了兰姑去照顾她。

看到她被兰姑责骂嘲讽,伤心欲绝,我便觉得胸口的那股闷气稍稍舒缓了几分。

可是,看到她跌跌撞撞地下床,想要冲出门去的样子,我的胸口又剧烈地痛了起来。

说不出是恨还是怒。

为了确认孩子的消息,她竟连自己的性命也顾不得,那个孩子真的有那么重要?

我在门口截住了她,她竟敢掐住我的手臂,尖叫着质问,是不是我杀了她的孩子。

果然。

我果然还是不该心软的。

她的心里已认定了我是恶人,已认定了一定会杀她的孩子,我还能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我竟然还会为她而心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挣脱了她的手,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与她对视的时候,我连这一点点坚持都会崩塌。

我怕我会忍不住再次退让,我怕我会忍不住叫人把那孩子抱来给她……

在这个女人的面前,我一向是没有办法的。

万幸的是,她从来都不肯向我低头服软,从来都只肯用戒备的、惊恐的、小心翼翼的目光望着我。

对付这样的她,我只要假装生气,逼她避开我的目光就可以了。

她产后虚弱,竟连半点力气也没有。我挣脱了她的手,她便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我狠心转过头去,不肯看她无助的模样。

走出房门,我听到了她痛苦的声音,分辨不出是哭是笑。

此时的她,必定是恨极了我的吧?

我靠在门外的石栏上,自嘲地苦笑。

岂止是现在?只怕她的心里,没有一刻是不恨我的!我执意将她困在身边,又害了她的叔父,如今又害了她的孩子……

我果然只能做个恶人。难怪她恨我,难怪她从来不肯把我看作她的依靠。

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谁的错?

我实在分辨不清。

小丫头们躲在不远处窃窃私语,我已没有闲心去管。

这时房中响起了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我忽想到她的身子受不得凉,万一跌在地上爬不起来,只怕又是一场麻烦。

于是我只好又忍住了满腹怒气,忙着吩咐小丫鬟进屋去看她。

我是不是没救了?

回复(6)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7)

谢天谢地,她终是熬过了这一劫。

那孩子虽极弱小,却也一天天地熬了下来,实在令我颇为意外。

我见她一天天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是不忍,又吩咐元哥儿

到她身旁去伺候。

因为我知道那丫头藏不住话,过不了多久就会把实情说给她知道的。

我恨那个孩子,却又不得不靠那个孩子牵着她,逼她活下去……是不是很可悲?

她刚刚能起身走动,便求着我带她去狱中,看望她的叔父。

我实在不愿她同那蠢家伙来往,可是为了让她安心,我又不得不如此。

我早料到了她会无功而返,却怎么也没想到,葛从忠竟然异想天开,以死逼迫她来杀我。

他是不是太看得起他的侄女了?

我忍不住冷笑,心里却一阵阵慌乱。

我不怕死,却怕死在她的手中。

她一向敬畏叔父,这一次会不会真的对我动手?

我知道她的身上一直藏有一枚精致而锋利的匕首,也知道莫丢丢留给她许多奇怪的瓶瓶罐罐。她要杀我,其实并不难。

她会动手吗?

或许会的吧?她一向是恨我的。

看到她出来,我竭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她微笑。

她的脸色苍白似鬼,脚下竟走得极快,几乎是一下子撞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身子颤抖得厉害,一如秋风中的枯叶。

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不愿?

我暗暗猜想着,心里稍稍松快了些。

可我还是想探探她的心意,于是我寻了个由头,自己下去会见那位葛侍郎。

她破天荒地拉住了我。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真切的担忧。

她在担心我,却不肯承认,只肯说是忧心我伤她叔父。

真是个别扭的小女人啊!

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暖了起来。

有了这个眼神,即使她真的杀了我,我也会甘之如饴的吧?

葛从忠依然十分可憎,但我已改了主意,不打算再同他对峙下去了。

我向他坦承了我与汝阳王的交往,然后打出小皇帝和那个老女人的旗号来,谎称一切都是太后和皇帝的旨意,叫我刺探汝阳王的底细。

葛从忠相信了我。

当然,也许是假装相信了我。

他不再对我横眉竖目,也肯恭敬地称我一声“韩总管”了。但他并没有提起他叫宁儿杀我的事。

所以,他还是希望我死?

也好,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我回到外面,看着那女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起了玩心。

我开始耐着性子哄她,朝她微笑,尽我所能地宠着她。

我越是这样,她越是忐忑不安。

我看着她像惊弓之鸟一样,随时保持着落荒而逃的姿态,便觉十分有意思。

她一定不知道,此时她眼中流露出的惊恐戒备有多么惹人怜爱!

我坚持同她一起用膳,好像我们一直是十分恩爱的夫妻一样。

她显然心不在焉,却还要强作欢颜,实在辛苦。

我的欢喜却是发自内心的。

这样宠着她、逗她玩笑,居然十分有趣。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她没有打开妆台下面的那个盒子。

我给了她动手的机会,她为什么没有好好利用?

或许,这个女人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心的吧?

这个晚上,是我与她成婚以来,唯一一段可以称得上“其乐融融”的时光。

我知道这只是假象。可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能把这样的假象一直维持下去,我今生已经别无所求了!

入夜,她蜷缩在我的怀中,像只冻僵了的小猫一样瑟瑟发抖。

第一次尝试拥着她入眠,我的心里莫名地觉得温暖。

可她似乎极不安宁,一直辗转难眠。

我以为她只是不习惯,不料夜深时候,她竟从我的臂弯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起身出了门。

我刚刚开始觉得温暖的心里,倏地冷了下去。

她又在瞒着我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事?

难道她这一整晚的心不在焉,都是另有隐情?

我跟着她到了厢房,然后又去了园子里。

她竟在偷偷地烧纸钱?

府里是忌讳烧纸钱的。她在祭奠谁?

我终是忍不住斥责了她,不料她竟喜笑颜开,还说什么“你终于正常了”。

难道在她看来,我待她稍稍好一点,就是“中邪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

训斥过她之后,我忽然又为她而感到悲哀。

其实,我也并没有待她多好。寻常人家的夫妻,不都是那样的吗?

仅仅是和颜悦色地同她吃一顿饭,她便觉得我中了邪祟……平时的我,待她是有多差?

我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但我是不会道歉的。没有人教过我那些。

我只好把她拎回屋里去,命令她老老实实地睡觉。

二日要有大事发生,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今后一定要待她好一点。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次日,是汝阳王起事的日子。

我一早便去了军营,预备着按照汝阳王的吩咐,带兵围城,逼宫。

我自然不是要做汝阳王的走狗。

朝中大半是我的人,我有信心能让汝阳王那老贼有去无回。

到时候我自有办法脱身,甚至还可以给自己挣一个功名回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便是要做那渔翁,坐等汝阳王与小皇帝两败俱伤。

可我没想到的是,起兵之前,便有坏消息传了过来。

那老女人抓了宁儿,召我回京。

那道语气极为和缓的懿旨,于我却不啻晴天霹雳。

我自以为我的心事已经隐藏得很好,却还是没有瞒过她吗?

她竟敢动我的女人!

我又急又怒,却不得不按照她的吩咐,丢下汝阳王和他的十万将士,单骑狂奔回了京城。

看到那个老女人甜腻的笑容,我才意识到我又犯了错。

我这样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不是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吗?

以后——如果还有以后的话——宁儿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了!

可是,如果我不会来,以这个老女人的心肠,她是不会放过宁儿的。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无解。

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那个老女人的面前,微微皱眉:“你又在闹什么?我马上便要查清汝阳王的底细了,你知不知道?”

那老女人微微一愣,随后便吃吃笑了起来:“原来你去军营是为了查那老贼的底细?我只当你要同他一起造反。”

她支开了宫女,笑嘻嘻地缠了过来。

我忍着恶心,熟门熟路地挑逗着她的身子,将她拥进帐中。

我和她的事,在寿康宫根本不是秘密。

但在外面,我的身份成了一块极佳的遮羞布。世人虽知道我是靠着她才得以呼风唤雨耀武扬威,却极少有人想到,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我和这个女人是什么样子。

这样的日子,我已熬了三年。

很可笑,是不是?

冷面冷心生人勿近的韩大总管,居然是靠取悦一个女人活着的。

三年前,我进宫刺杀那老贼失败,险些死在乱箭之下,是这个老女人救了我。

后来,所有的事情都顺理成章。

她喜欢的,无非是我的脸,以及我能给她的欲死欲仙的快乐。

我需要的,是她的纵容,以及我所能借着她的威风争取来的,掌控这天下的权力。

我曾经认为这样的交易很公平。

段御铖知道这件事之后,曾经问我:“难道你就甘心任她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尊严是什么?抱歉,我从来没有过那种东西。

我的存在,似乎一直就是为了被别人踩在脚底下的。

我的态度,是一切都无所谓的。能倾覆了这天下最好,若是失败也不算什么;若能灭了那些奸贼、恢复正统最好,若不能也算不得什么;若能一直保有富贵荣华自然不错,一朝沦落街头也不算什么。

寿康宫的这些肮脏事,我也并不怕人知道。

我如今的身份已是人人可以唾弃的,再加一条恶名又如何?

我从未标榜过自己清白高贵。是非对错,都是旁人的臆测罢了。

但是这半年,我忽然开始在意起来。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免与这老女人独处;拥着这具身体的时候,我越来越觉得恶心和不耐;我开始在意宫里的流言蜚语,有一次甚至一举杖毙了十余个喜欢嚼舌根的宫女。

我开始害怕,怕被人发现我是假太监的秘密,更怕一些不好听的话传到外面去……

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我的变化,这个老女人未必没有察觉。

所以,此时的宁儿,处境一定十分艰难。

越是这个时候,我越是不能急躁。

我在寿康宫住了四五天,没日没夜地同那老女人寻欢作乐,却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宁儿。

那老女人竟也只字不提。

我知道她是在试探我,或者说,是在刻意折磨我。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除掉她,但是此时,还不到时候。

第五天的时候,她终于放过了我,可我依然不敢冒险,只好求了段御铖替我去救人。

直到晚间,我才如愿出宫,回到了我的家里。

柔嘉已经告诉我,她被囚在霞影殿五日之久,饮食不周,获救的时候已是十分虚弱。

我的心里涩涩地疼着,看到她的时候,愧疚几乎将我整个人淹没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精神也有些恍惚。我以为她会向我哭闹,可她只是幽幽地笑着,添汤布菜,细心妥帖地伺候我

用饭。

她越是这样,我的心里便越是烦乱。

我知道,我努力地想要靠近她,最终却还是越走越远了。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8)

她越是什么都不问,我越觉得无颜面对她,只好躲出去。

但心里却总是放不下。

她是极畏寒的,这般寒冬腊月,她一个人如何熬过长夜?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样子。于是论多忙,我都尽量赶回去,与她同宿。

她渐渐地不再那样排斥我,只是依旧不怎么说话。

我也同样无话可说,于是这样一天天相处下来,非但没有变得亲近,反而日渐疏远了。

汝阳王同我反目,这一阵我颇有些手忙脚乱。

渔翁是做不成了,我只好另寻出路。

恰赶上春节,我决定在府中设宴,招待朝中的一干重臣。

这是前所未有之事,所以朝中人人惊诧不已,有些鼻子灵的早已嗅出了苗头,开始暗中向我示好。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的手中,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的势力并不多,所以我只能靠前朝的那些老臣。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齐思贤那个废物有那么大的胆量,竟敢明目张胆地上门约见我的女人。

先时听到门上的小厮说是齐思贤来过,我并未放在心上。

亲眼看到他仓皇地避开人群溜走,我也只是稍稍有些诧异而已。

直到元哥儿又提起他,我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是汝阳王的走狗,此时上门,自然是没有好心的。他应当知道我绝不会欢迎他,所以他来做什么?

他对宁儿的觊觎之心,我一直知道。

所以,听元哥儿说起他二人在后园相见的时候,我的怒火便不受控制地冲上了头顶!

僻静的后园,他们支开了丫鬟,孤男寡女能做些什么?

我实在不愿那样想,可是那个女人是有前科的,齐思贤更是有名的浪荡公子,让我如何能信他二人清白?

我很希望自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那个女人娇弱无力地半躺在榻上的样子,深深地刺痛了我。

她竟然……

她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吗?

她倔强的姿态,彻底摧毁了我仅剩的理智。

她是个放荡的女人,哪怕是在初次见面的男人面前,也未必不能宽衣解带,偏偏在我的面前倔强冷傲,装什么三贞九烈!

是因为看不起我,是吗?

既然看不起我,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嫁我!

这样的相处方式,我已不打算再继续下去。我太累了!

我知道我不能失去她。我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看着她跟别人好,我没那么慷慨。

既然我得不到她的心,又留不住她的人,这样一天天折磨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一了百了吧!

我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还是瘦得厉害,我的手里握着的,仿佛是一把稻草。

我下意识地加大了力道,她痛苦地仰起头,张大了嘴巴。

我冷笑地看着她徒劳地挣扎,看着她抬起虚弱的手,似乎想掰开我的手指。

我知道这只是垂死挣扎而已。她的指甲掐在我的手背上,已没有多少力气。

也许在下一个瞬间,她就会无力地垂下手……

她再也不可能离开我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想要欣赏她此时绝望的神情。

先前她似乎是想求我的,但后来竟又恢复了倔强的神态。

此时她正努力地瞪大眼睛盯着我,眼中滑出一滴清泪……

该死!

我的心脏剧烈地抽痛了一下,手指竟下意识地松开了。

我还是下不了手!

她从床上滚了下去,捏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了很久,我看到她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黏涎,带着刺目的血色。

真脏。

我嫌恶地退后了两步。

她努力抬起头看着我,喉咙里几乎已发不出声音,却还是倔强地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她居然问我为什么?

我倒是小瞧了这个女人!难道她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以为我可以像从前一样强装作不在意?

我对她的容忍,实在已经够多了!

我揭穿了她与齐思贤的事,她没有辩解。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想把她留在身边的想法是多么荒唐可笑。

民间一直有种说法叫做“强扭的瓜不甜”,我却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

该是时候放手了。

我强留了她这么久,确实也是极对不住她的。既然她无意留下,那便放她走吧。

说出那三个字

,我已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她居然说,她不走。

为什么不走?

是因为葛从忠吩咐的事情还没有做完,还是因为齐思贤给了她新的任务?

这段时日,我一直在等她给我泡一杯毒茶,或者用匕首刺进我的胸膛。她一直都没有动手,我以为她还是有几分人心的,谁知今日竟又出了这样的事。

她到底在想什么?

罢了,我已不想知道了!

我揭穿了她痛齐思贤旧年的纠葛,以及葛从忠吩咐她的那件事。

她显然十分意外,再无话可说。

我给过她机会的,她放弃了,以后便不会再有了。

她终于同意离开。

我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骤然空了一大块。

她在妆台前看着镜子,我在门口看着她。

她为什么要磨蹭那么久?是因为折磨得我还不够吗?

我却是已经受够了!

天色已晚,我叫人支开了后门的张老头,要她从后门走。

后来我独自一人在卧房里站了很久。

她没有回来,府里的奴才也没有提到她,所以她应当是出门了吧?

这样冷的天,她出府之后会到哪里去?她并没有带衣服,也没有带银两,会不会很麻烦?

我狠狠地摇了摇头,甩掉那些可笑的念头。

她自有她的去处,又用我操什么心?

从今之后,我与她,便是各不相干的路人了。

她从来都不属于我,那一段时日的相聚,不过是我给自己编织的一个梦境罢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中,看着她睡过的床帐,她用过的妆台,她躺过的软榻……

每一处否仿佛都有她的影子,她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缓缓地转过身去,吩咐人把卧房的门锁上。

我不会再来这个房间。

如果我说害怕自己会睹物伤情,似乎显得太矫情了。但我真的很担心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转身的瞬间,产生“她还在我身边”的错觉。

秦彦说的没错,我是中了那个女人的毒。

死不了人,却又让人活不下去的那种。

现在她走了,我需要留一点时间给自己。

哪怕是刮骨疗伤也好,我总要把她留下的痕迹彻底抹去,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过下去。

这真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我在廊下站了一夜,听了一夜的北风。

天亮了,又是一个热闹的日子。

宾客比昨日还要多,却没有人替我招待了。

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戏台下,同那些庸俗的官员谈笑风生。

这本来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此时更加不是。

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话,我无数次生出把他们轰出门去的冲动。

那些天下大事与我何干?这清平盛世,又与我何干?那泼天的富贵,于我又有何用处?

我只是希望,漫漫征途有人同行,凄风苦雨有人相伴……终究只是奢望罢了。

这一天午后下起了雪。

夜里,风小了些,耳边只听到簌簌落雪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书房里的火盆已将要燃尽,我并不打算过去添炭。

那个怕冷的人不在了,我还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这一整天,我总存着一线奢望,盼着她会忽然转回来,告诉我,她不想走。

我或许会恨她,或许会厌她,但至少我的心里不会这样空。

没错,我后悔了。

从她跨出房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后悔了。

天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顿住了追出去的脚步!

我知道,追出去是没有用的。

她多半要去找齐思贤,我追她回来,又岂能捉得住她的心?

让她去找吧!

给我半年,不,三个月足够了!

给我三个月的时间,等我打垮了尚书府,除掉了齐思贤,她还不是要乖乖地回到我的怀里来?

只有这样想的时候,我才能觉得心里安定了几分。

希望那女人能活到那个时候吧!可别没等到我动手,她自己先伸腿去了!

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竟又熬过了一夜。

早上,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而天上依然纷纷扬扬。

她是喜欢雪的,只是身子太弱,似乎从未痛痛快快地玩过一次雪。

今日这一场——

或许她会很高兴吧?只是她的笑颜,我无缘看到了。

两夜未眠,我强撑着疲惫的身子,依然到前面去待客。

不是因为愿意见那些聒噪的老家伙,而是希望可以借着戏台上的锣鼓声响,掩住自己的满腹心事。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喜欢热闹:因为热闹的时候,人就会忘了孤独忘了寂寞啊!

哪怕入夜的时候仍然只能独对青灯,至少在白天,可以假装自己很快活。

小厮过来报说是淮南王来访,我并未感到诧异。

带人出去迎接,也不过是为了给足他面子而已。

直到我看见了那辆牛车、看到了牛车之中那道熟悉的瘦小身影……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9)

才一天多的时间,她怎么会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她没有去找齐思贤吗?

段御铖说,他是在斜阳巷北边的林子里捡到她的。

那可不是去尚书府的方向!她去那边做什么?

我百思不解,可此时不是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青黑色的唇,只觉自己身上的血似乎也已凝固了、结冰了。

我怔了许久,经人提醒才回过神来,忙抱她回房,叫大夫来看。

段御铖在一旁冷嘲热讽,我怒不可遏,下意识地伸手想掐他的脖子。

随后恍悟。

我似乎是有些疯了,怎么会动不动就想用蛮力杀人?那个女人的颈下,还有我的手指留下的青色痕迹!

段御铖见了,对我更加鄙夷,我却已没有心思同他争执辩解。

这时大夫来了,我便放下了心。

这女人一向命大,我已习惯了她隔三差五给我来一场惊吓。

可是大夫说出来的话,却让我一时有些难以回神。

“元气已经耗尽”“只剩一个空壳子”,是什么意思?

油尽灯枯?

我只听到耳中“嗡嗡”乱响,细听之下却又什么声音都分辨不出。

我只知道我不想被段御铖嘲笑,于是我若无其事地回了戏台边,依旧与那些官员们说笑。

段御铖跟了过来,又开始说些疯疯癫癫的混账话。

他的疯话,我一向是不在意的。

但是这一次,他居然说,要我把那个女人送给他!

我勃然大怒,等意识到他只是在说笑,已来不及收回。

那混账家伙笑嘻嘻地看着我,神情一如既往地欠揍。

他说:你现在这个样子,骗得了谁啊?

我有心反驳,却无言以对。

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

被人窥破心事的窘迫盖过了我的理智,我冲口而出:“随你处置就是。”

不出意料,他狠狠地臭骂了我一顿。

一转身,他却又闯进了卧房,煞有介事地要带那个女人走。

我跟了进去,恰看见那女人含笑应声:“好啊。”

小丫头们吓得跪了一地,那女人却一派坦然。

我靠着柱子站定,苦笑连连。

又不是第一天看清这个女人,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酸苦呢?

我知道段御铖在看我笑话,所以只得故作大方,放他们走路。

我只当这是一场闹剧,谁知段御铖竟果真在外面备下了轿子!

他是真的要接这个女人走?

我再也没法子假装漫不经心。

段御铖这个人行事一向出人意表,什么荒唐的事情没有做过?我虽不信他是认真的,可是万一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也不是我所能接受的!

眼看段御铖毫不避讳地俯下身去,竟要抱她起身,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拦在了前面。

“她生过孩子,你也要吗?”

我知道说出这句话之后,很多事情都会脱离我的掌控,可我还是不得不说。

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来阻止他了!

段御铖果然十分惊愕。

可他竟不肯放弃那个女人,反厚颜无耻地要我把孩子一起送给他!

世上怎会有这样胡闹的人!

我恨得咬牙切齿,他却始终嬉皮笑脸,缠着我闹着要见那孩子。

我已彻底没了主意。

不,还有一个办法。

虽然很卑鄙,却很有效。

我对那女人说,如果她要走,我便杀了那孩子。

段御铖自然是气得跳脚。我看到他二人变色的脸,心里顿觉舒畅许多。

可是下一刻,我便看到了那家伙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顿悟,可是已经迟了。

那家伙竟大叫大嚷地冲了出去,说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儿子。

我明知他不会说出去,却还是止不住心乱。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关心则乱。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底线?我对她的容忍,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是绝不可能再放她走的了。

这一次,已经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哪怕说我自私也好,总之今后,

这个女人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的屋子里!

我的胸中激荡着一股怒气,冲刷着我原本已经所剩无几的理智。

我看到那女人眼中的慌乱和惊恐,心中更觉畅意。

我扯落了她的衣衫,尽我所能地抓咬着她单薄的身子。

她的臂上竟然有伤,而且伤势不轻。

我有些诧异,但她既然不说,我也无心多问。

我只是残忍地欣赏着她惊恐绝望的神情,粗暴地掠夺着她身上残存不多的温暖。

她终是放弃了挣扎,我并没有怜惜。

成亲半年有余,我对她的容忍已经到了尽头。

她是我的妻,我该得到的,已经忍了这么久,难道还要遥遥无期地忍下去?

既然注定得不到她的心,我总该得到她的人再说!

我终是占有了她。

她的身子虽瘦弱,却极温软娇美,令人心醉。

这样的身体,很容易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吧?难怪……

我正带着恨意在她的身上撕咬,忽觉腰下一痛,竟是她格开了我。

她竟敢?!

我怒不可遏。

可她此时的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冷冽。

她死死地盯着我,嘶声喊道:“是你!”

是我?什么是我?

我不解。

此时我也不愿意费心去思考她在说些什么。未能得到满足的欲望正叫嚣着,驱使着我依旧禁锢住她,去追求我所想要的快意。

可她竟而胆大包天,再一次阻住了我。

她说:“三月三那夜,是你!”

“三月三”这个日子,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照亮了我的夜空。

我的理智迅速回拢。

三月三……

她为什么会提到这个日子?

我忽然开始慌乱。

她的质问、她的斥责,她的怒骂,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我只想知道,这个日子对她而言,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一些奇怪的话,语焉不详,并不连贯。

可我却从中听出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反复斟酌、反复推敲、反复猜测,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意识到她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那夜的女人,是她?

可是……

我反反复复思量了许久,始终不敢相信这个答案。

可是,只有这一种解释,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通!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嘲讽地看着我。

我忽然发觉自己很可笑。

她从未跟过那小傻子,更没有跟别的什么人纠缠不清……

我恨了几乎整整一年的那个人,竟然是我自己?

我呆呆地靠坐在床角,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很显然,她也被这个答案惊住了。

我与她相对无言,忽觉命运之诡谲,简直令人无所适从。

许久之后,我终于回过神来,整个人彻底恢复了清明。

既然她并没有与旁人私通,那孩子……

那是我和她的孩子!

我竟然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因为我自己莫名其妙的嫉妒之心,把我的女人、我的孩子,害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

看着她请冷冷的眼睛,我忽然感到无地自容。

如果当初我不是妄下结论,如果我肯再细心一些,如果我肯选择信她,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从不知道什么是“后悔”的我,忽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一个词,叫做“悔不当初”。

因为我的武断,事情已经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该怎么办?

我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可是都已经迟了。

她或许不是没有喜欢过我的,可那是过去的事了;我曾经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同她修好,可是我都错过了;我知道了她的刚烈果决,知道了她臂上那道伤痕的来历,可她已不会接受我的抚慰了。

错过了的,还能弥补吗?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的心意,可是她只肯给我一个嘲讽的眼神。

或许不只是嘲讽,还有鄙夷、不屑、厌恶、憎恨……

曾几何时,我正是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此时易地而处,我才知道当初她的心里是何种滋味。

锥心刺骨,无地自容。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为什么不肯说?

我一面质问她,一面嘲讽我自己。

我何曾给过她解释的机会?事情一开始,我便先入为主地给她定了罪,此后不管出现什么事,我都先把她往最不堪的方向猜想……

高傲如她,又怎么可能会向我乞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的心里,悲喜交集。

我想求她原谅,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但是此时,只要能在她的身边多停留片刻,于我都是莫大的幸福。

可是,她却冷冷地对我说:“你出去吧。”

我的心里,霎时冰凉。

她终是厌了我的。

从前我对她存着误会的时候,她或许会有几分不甘心。如今她的冤屈已经洗清,她便再也不需要委屈自己在我的面前小心翼翼了吧?

她的心事,如今是可以放下了。可是我的心事呢?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可是这件事,如何能放下?

我对生活所有的希望,都只在她一个人身上。可是此时的她,可还肯施舍给我一点温暖?

她扯了扯被角,盖住自己的身子,缩到了墙角。

我懂她的意思。她是彻底厌了、倦了,一刻也不愿同我共处了。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10)

我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

可是她的脸上,露出了那样陌生那样嫌恶的神情。

我赖在她的身旁,也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我只能依言走开,却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放不下。

比如她臂上的伤,比如我们的孩子……

她一向坚强惯了的,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她竟丝毫不放在眼里;我的关心和担忧,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多余的搅扰罢了。

我知道他盼着我快快离开,可是我如何甘心?

我想同她说说孩子的事,不料反而激起了她的怒气,越发弄巧成拙。

提起孩子,她更加有理由恨我了。

那孩子在胎里便受了许多委屈,一时受惊一时受寒,本已十分凶险,偏偏又早产那么久……能活下来实在是奇迹中的奇迹,我偏偏又把他送给一个衣食不周的马夫……

世上怎会有我这样恶劣的父亲!

等那孩子长大,知道了这些事,他一定也会恨我的吧?

如今过去了两个多月,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了。

宁儿的言下之意,似乎已经悄悄去看过他。

可是那也并不值得欣慰。

母子连心,她却连光明正大地抱一抱孩子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悄悄地去看,还要瞒着旁人……个中心酸,岂是外人可解的?

即使此时把那孩子抱过来养,他先前所受的种种委屈和苦楚,也都已是弥补不来的了。

宁儿现在恨极了我,所以我无论说什么都是错。

自作孽不可活。我也算是罪有应得。

虽然如此,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做一点小小的弥补,比如想法子让那孩子的处境好一点,比如常常找借口把那孩子带到她的面前……

可是她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我所有的努力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说,现在已经没有奶了,带回来也没什么用。

她的语气很淡,一如往常。我的心里却已痛不可当。

她的意思,我懂。

那孩子的成长,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如果我只伤害了她一人,或许尚有挽回的余地;可我伤害的,是她和孩子,是那一段再也无法重来的天伦之情!

她永不可能原谅我了。

我也不敢奢求她的原谅。

我只盼她能给我机会,允我用我的余生,来弥补她和孩子所受到的伤害……

朝中的局势一日紧似一日,我却忽然对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没了兴致。

此时的我,更愿意把心思放在旁的地方,比如静静坐在房中看她读书刺绣,比如远远站在廊下看她凭窗而立,比如悄悄吩咐匠人赶制她喜欢的灯笼,比如偷偷在她画的雪景上添一枝梅花……

她依然不愿见我,我却渐渐习惯了赖在她的身旁,赶也赶不走。

有时实在缠得紧了,她不耐地呵斥一声,我非但不觉恼怒,反而甘之如饴。

是我变了吗?

如今,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我也会觉得胸中满满地溢出幸福和满足来。

如果她肯对我和颜悦色,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我开始变得毫无原则,只要她高兴,我什么都肯做——除了让我离开她。

转机发生在不久之后,上元节夜宴上。

汝阳王当众列数我结党营私、干涉朝政诸多罪状,摆明了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并不在意那些罪名,他们却盯紧了宁儿,逼迫她揭发我的罪行。

那时,我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我不怕获罪,却怕那些罪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已恨极了我,汝阳王又向她承诺会保她平安、会妥善安排她今后的生活……这对她是一个极佳的机会,她会放过吗?

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瓦解汝阳王的阴谋,可是如果连她都盼着我获罪,我还有辩解的必要吗?

我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殿中的喧闹,心慌意乱。

我做的事情,她所知不多,但总有一些。

如果她说了出来,我该怎样?是按照原先的主意

逐条辩驳,还是直接干脆地认了罪,祝愿她离开我之后生活得平静安宁?

我真的不知道。

没等我想出一个答案,她已悠悠地开了口。

她说:“只怕,要让诸位大人们失望了。”

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中一块巨石落地的声音。

连小皇帝和汝阳王在内,殿中那么多人劝她“弃暗投明”,那么多人劝她“重获新生”,可是她却说,要让他们失望了。

我的唇角悄悄地弯了起来。

汝阳王显然大为恼怒,可是我的小女人并不畏惧。她露出了一个极温婉的微笑,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受到汝阳王那番威胁的影响。

她说,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并未看到我有作奸犯科之事;她说,她嫁与我,完全是心甘情愿;她说,生死与共,绝无怨言。

生死与共,绝无怨言!

我紧紧地抓住廊柱,手臂仍是止不住颤抖。

我以为她对我只有憎恨,可是她却说,生死与共,绝无怨言!

那一刻,我想,即使今日便死,我这一生也已是满足的了。

这个答案,我是喜欢的,但汝阳王显然大为恼怒。

我岂会容许他伤了我的女人?

我冲进殿去,向那女人展颜而笑:“我都听到了,以后可不许赖账。”

她重重地在我的胸口打了一拳。

我却丝毫不觉得疼。只觉被她打到的地方,都是满满的喜悦。

后来的事,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葛从忠历数了汝阳王的二十余条大罪,条条皆有实据。

汝阳王暴跳如雷,当堂翻脸,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可是我既然早知他的阴谋,又岂能束手无策?

宫中朝中俱是我的天下,汝阳王一旦造反,便必定是身败名裂的结局!

小皇帝至此才看清了我的手段,再不敢有丝毫异议。

真是难为他了。看样子,他还是需要继续装一阵子傻。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是我的对手。

眨眼之间,反贼伏法,兵不血刃。

我看着那些震悚的朝臣,看着那些服服帖帖的侍卫和士兵,志得意满。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这天下,到底还是我的天下!

我紧紧拥着怀里的小女人,片刻也不肯松手。

即使是这整个天下,也绝不可能比这个女人更重要!

今日最令我欢喜的,不是扳倒了汝阳王,而是听到宁儿说了那几句话,发觉她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同我别扭下去……

她依然想推开我,但我并不想让她如愿。

我用力将她拥紧,不留一丝空隙。

见她走得艰难,我索性一把抱起她,脚下依然十分轻快,仿佛怀中的女人丝毫没有重量一样。

她似乎想要推开我,但并没有十分用力。

我知道她的心里已经松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或许,从今之后,我们便可以举案齐眉,再不用似先前那样互相折磨了吧?

夜已经深了,我抱着她在园中慢慢走着,细细品味着难得的平静和安宁。

我没想到的是,路上居然遇到了那个老女人。

她没有带宫女随行,独个儿提着一盏灯立在寒夜之中,显得单薄无助,楚楚可怜。

可惜,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已是再清楚不过了。

今日宴上,汝阳王敢挑衅我,必定是小傻子的授意。可是那小傻子的“圣意”,哪一件不是出自这个女人的主意?晚宴开始时,她急召我到寿康宫,难道不是为了给汝阳王留出时间?

她早已开始忌惮我了,到如今终于忍不住了呢。

正好,我的忍耐,也早已到了尽头,是时候清算一下了。

我这样想着,便觉心中愤懑不已。

她却只是幽幽地笑着,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眼睛只盯着我的宁儿看。

我的心里不免又慌张起来。

她的神态大异寻常,宁儿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未必不会察觉到什么!

我不耐起来,三言两语地打发了那个老女人,再也没了欣赏夜景的闲情。

可是宁儿却只盯着那老女人的背影,怔怔地看得出神。

我的心脏紧揪起来。

如果她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我是不能说谎骗她的,可是实情是那样不堪,我又如何能说给她知道?

看到她迷惑不解的神情,我知道她是一定会问的。

几番思量之后,我决定先发制人。

我装出气恼的样子,闷声说道:“你再这样盯着别人看,为夫可就要吃醋了。”

这番“飞醋”吃得莫名其妙,我的小女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

我松了一口气,忙岔开话题,同她说些旁的事,暂时支应过去。

至于以后她会不会知道、我能不能解释,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我只知道,此时的我,绝不会有向她坦承一切的勇气!

马车上,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

只要不是与那个老女人有关的,我都乐于听。

可她偏偏还是提到了那个老女人。

我不敢打断她,只好安静地听着。

看到她疲惫的容颜,我心里的隐忧,悄悄地滋长了起来。

我知道,那些陈年旧事就像墙角的咸菜坛子一样,你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也可以把它装饰得光鲜亮丽,但总有一天,它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悄悄地散发出一点酸臭的气息来。

到那时,我的宁儿会不会伤心生气?如果她气我恨我,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11)

我想,应该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产生了急流勇退的念头。

段御铖说我是亡命之徒,这种说法并没有错。

但我已经不想再继续做亡命之徒了。

如果生活在京城、追求权势名利就必定会伤害到宁儿,我为什么还要过这样的日子?

我知道宁儿不喜欢京城、不喜欢朝中宫中那些勾心斗角的肮脏事。

所以,我希望在心愿完成之后,可以陪着她远离京城,找到一处气候温暖、风景怡人的地方,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

原本枯寂悲烈的生活,忽然间有了盼头和希望,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焕然一新,就连路边的乞丐似乎都变得格外可亲起来。

当然,这些话,我是不会对她说的。

在离开京城之前,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比如,她的仇、我的恨,以及我段家天下的未来……

后患不除,我们是走不了的。

连续几次遭遇刺客,我早已看透了这些门道。

要杀我的人,必定是小皇帝无疑。

我的宅子里已经是戒备森严,刺客却还是能隔三差五地混进来,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宫里。

这实在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

我知道那老女人已经渐渐沉不住气,宁儿搬进宫里去,简直是自投罗网。

可是除了那罗网之中,还有哪里能避开小皇帝无处不在的暗杀?

我实在没了更好的办法,只得求了莫丢丢,把宁儿送进昭阳宫里去。

有皇后和国师照应,想必那老女人动手之前,总要思量再三吧?

宁儿显然极不愿,但她拗不过我。

她搬进宫中的第二日,整座宅子便被刺客放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想起此事,我便不免一阵后怕。

我和她逃过一劫,自然是万千之喜。可是盼儿下落不明,又给我二人心中蒙上了一层重重的阴影。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是越来越无法收拾了。

小皇帝的阴损的招数层出不穷,但我并不打算疲于应付。

战场上,我最喜欢的打法叫做“以攻为守”。

所以我并没有理会小皇帝的挑衅,也没有在意太后的阴谋。我只管每日泡在上书房里,整理奏章、拉拢群臣……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小皇帝的朝堂,早有大半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这段时日的忙碌,使我避开了许多麻烦,却也给我带来了一些困扰。

宁儿在生我的气,我是知道的。

她怨我把她丢在昭阳宫不管不问,更恨我不肯用心打听盼儿的去处。

我实在无法向她解释,只得沉默以对。

不想她竟悄悄溜出宫去,历经几番周折,终于得到了盼儿的消息。

相比之下,我简直是个极不负责任的、冷心冷肺的废物!

她是怨我的,但这一次,她竟没有朝我发脾气。许是因为她知道我在做的事情很重要吧?

过了几日之后,她那里终究还是出了事。

那老妖婆竟然胆大包天,放任她那个废物侄子折辱我的宁儿……

齐思贤那个废物倒也算是个人物,死缠烂打的功夫一向不错。

只是,他实在不该招惹我的女人!

我终于还是对他出手了。

虽然这会让我同齐家彻底翻脸,但我并不在意。

那老妖婆显然也未料到我会动真格的,一时也被吓住了。

我发现我其实早该如此的。

先前我一直想假装不在意宁儿的安危,不料最终非但没有保护她,反而让她受到了许多不必要的委屈。

横竖已经刺了那老女人的眼,我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宠她爱她呢?她忍气吞声这么久,实在已经够了!

这一次,宁儿受了不小的惊吓。我本该时时陪在她身旁安慰,无奈漠北战事起,朝中越发忙了起来,我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的担忧,先去照管那些雪片般飞进上书房的折子。

这时我不知怎的又得罪了莫丢丢,局势变得越发微妙。

对此,我倒并不十分担忧。

只要宁儿是安全的,余事全都不值一提。

很久都没有再听到过关于刺客的消息,我终于放了心,带了宁儿回家。

旧宅已经烧毁,我们的新家,是我多年前买下来的一座宅子,先前一直空置着,如今只得收拾出来,暂且安身。

之所以要收拾这么久,是因为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不是我喜欢的,更不是宁儿喜欢的。

终于抹除了有人在此居住过的痕迹,我兴冲冲地带着宁儿搬了过来。

可是次日便要出发往漠北督军,我竟没有时间陪她在园中走一走。

看得出来,宁儿是极不舍得我走的。

这让我在心酸之余,又感到了一丝微微的暖意。

她终是舍不得我去“送死”的。这个女人,她或许并没有那么冷情呢!

等我顺利回来,铲除小皇帝之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我期待着同她双宿双飞自由自在的日子。

离京的马背上,我已经开始疯狂地思念。

先前在宫中,虽然未必每日都有时间见面,我至少可以知道她过得如何、人在何处、想些什么。

可是出了京城,我能做的就只有坐在马背上发呆、思念。

还没有到漠北,我已经在疯狂地盼着凯旋之后与她团圆的日子了。

我没有料到的是,我还是低估了小傻子杀我的决心。

一出京城,我便连着遇到了几拨刺客。

军中的主帅,那个穆小将军,显然也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同那些人相处,我依旧不得不打叠起十二分精神。

昂驹传消息给我,说是宁儿又回了宫中居住。

我又急又怒,却无计可施。我想写一封书信给她,提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并不是一味任性的女人。这次回宫,她必定有不得不回的理由,我若横加指责,会不会又伤了她的心?

反复思量之后,我终于还是只得装着不知道,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漠北,战事吃紧,我更加照管不到京城里的事。幸而传到我这里的消息,一直只说一切顺遂。

如此过了数月,眼看胜利在望,我却知道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等到敌人已经不足以成为威胁的时候,他们就该对我动手了!

果然,刺客出现得越来越密集起来。

好在那些三脚猫成不了什么器,对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我没有料到的是,宁儿竟然会千里迢迢追到漠北来。

她住在昭阳宫中,我的人无法知道她的去处,竟被他从眼皮底下溜走,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

幸亏她选择的是来我这里,如果她选择的是远走高飞,我该怎么办?我该到何处去找她?

想到这些,我便觉得一阵阵后怕。

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正躺在客栈的床上,动弹不得。

我受伤了。中箭,而且是带毒的那种。

若不是老家伙来救我,我或许真的会死吧?

那真是一件很可怕事情。

想到我可能会再也没有机会陪她走下去,想到我们的孩子的成长之中将会没有“父亲”这个角色,想到我竟是当着她的面中箭倒下,我便觉得心中酸痛难当,满心愧疚和不舍。

幸而我终是醒了过来。

看到她紧握着我的手,我几乎喜极而泣。

我的宁儿,她竟拖着病弱的身子,冒着寒风奔波过来看我!

从未被人牵挂过的我,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馨和欢喜。

我也是有家人的!我不再是一个没人管没人问的孤魂野鬼……

想到这些,我便觉得心里多了一点点期待和喜悦,看她的时候,越发感慨万千。

这一路奔波,她显然已是吃不消,可她还是来了。

非但来了,她还利用一点小小的聪明,救了我的性命,顺便除掉了几十个刺客!

这个女人,终是不寻常的。

我的伤不久之后就好了,可我并不知道伤好之后该做什么。

小皇帝早已下了旨。说是我战死沙场,按照规矩破格封侯厚葬。这实在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小皇帝似乎忘了,从京城到漠北,快马加鞭也得二十来天的时光。

如今我刚中箭没多久,他便这样迫不及待地读了圣旨,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带着圣旨来的吗?

这可就有趣了。

仗还没有打,他就知道我一定会死,提前写好圣旨以备不时之需?

我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预见未来的?

呵呵。这么盼我死吗?

真可惜,我又要让他失望了。

很想知道,等我回朝的那一日,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得意地畅想着。

宁儿却似乎很不高兴。

她开始频频提到“离京”。

我早知道她不想留在京城,可是她从前尚能忍得的。这一次,是因为被我吓到了吧?

其实朝中宫中比刺客更可怕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何曾怕过什么?

我已经作了那么久的努力,如今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放弃?

虽然很心疼那个被吓坏了的小女人,但我还是狠下心来,反反复复府解释: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宁儿,你再等等,很快我们就可以避开这些纷纷扰扰了……

回复(1)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12)

我没有料到的是,回京路上,竟又出了事。

这次受伤的不是我,是宁儿。

一开始,我虽心痛,却并不如何担忧。

我是见惯了外伤的,看她伤势,只是失血而已,应当不至于伤及性命。

直到秦子产告诉我,她最大的麻烦,并不是颈后的伤。

不久之后她便醒了过来,身子虽弱,却还是能行动如常。

到了这个地步,她依然不愿意给我添麻烦,依然习惯强颜欢笑,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她的虚弱无力。

可是她黯淡的脸色,如何能掩藏得住?每每看到她眉间鬓角微微的青色,我便觉心底发冷。

我竟是被她骗了。

这大半年来,她一直以我为重,从不肯顾惜自己,以至于我竟忘了她一直是带病之身。

究竟该怪她掩饰得太好,还是该怪我太过粗心大意?

生下盼儿之后,她的身子已经极弱,大夫千叮万嘱要好好调养的。

可是她何曾“调养”过!

我先是送走了孩子,害她伤心伤神;再是关起了葛从忠,害她多思多虑;再后来我又在寒雪天将她逐出门去,害她险些冻死在荒郊野外……

即使是所有的误会都已解除之后,我也总是让她劳碌奔波,何曾有过一日安宁欢悦?

时至今日,本该青春正好的她,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我总以为我可以保护她、可以给她一生的幸福安宁,却从不肯承认,她这一生所遭遇的苦难,完全都是因我而起。

宁儿。

我们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秦子产说,她至多还有半年的时光。

难怪她总是心心念念想要离京隐居——她只怕早已知道自己剩下的时光并不多了吧?

我不敢再赶路,同她一起住进了蓟县县衙的后院。

回京的事,只好拖一拖了。

哪怕我得了这天下又如何?没有了她,万里江山也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坟场而已。

我本来已经为我们的未来,想到了几千几万种可能。

我们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要做,一百年根本不够用。

可是,她能陪我的时间,只有不到半年了。

就连这一点点时间,她还要拿出一大半用来生病……

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少?

我恨不得每时每刻缠在她的身边,即使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记忆之中,我似乎一直在忙碌,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疲于奔命。我一生之中,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安闲的日子。

每日拥着她睡去,再拥着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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