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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大结局) (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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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心和满足。

或许,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吧?

我忽然发现,我先前所执着的那些事,仿佛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段时日之中,除了那个县令的小女儿有些碍事之外,一切都很美好。

可是这样的美好,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些该死的刺客如影随形,竟连这几天的安宁也不肯留给我。

昂驹传了京城里的消息给我,一语惊醒梦中人。

只要我一日不死,小傻子就一日不会罢手,我和宁儿如何能有真正平静安宁的日子?

宁儿病成那样,难道我能带着她东躲西藏,去过逃亡的生涯吗?

想摆脱现在这种局面,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把那个小傻子皇帝拉下马来!

我在朝中苦心孤诣地筹划了那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功亏一篑的!

半年时间……

足够了!

我反复思量了一番,发现我完全可以在两三个月之内,把整个朝堂搞得天翻地覆!

既然如此,我何必带着宁儿缩头缩脑地过日子?那小傻子既然想逼我出来,我如他所愿就是了!

朝中局势紧张,我又不忍当面告别,便趁着宁儿未醒的时候,悄然离开。

对于宁儿的安全,我并不十分担心。

我带了罗有才上路,说是为了替我作证,其实更重要的是要让罗家姐妹有所忌惮,不敢怠慢了她。

何况宁儿一向很懂得照顾自己,在一座小小的县衙里,应当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

等到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太天真的时候,为时已晚。

我实在没想到她会任性地回到京城里来。

她病得那样厉害,实在是不适合赶路的。几百里的路程虽不长,可对她而言却必定是连续几日的煎熬!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喉头发梗,痛不可当。

我知道这次又是我害了她。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问。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上一道血痕,不知是在何处撞伤了。

虽然如此,她却还是直直地站着,神情冷傲地看着我。

那样单薄的一副身躯,姿态越是倔强,便越显得孤寂可怜。

我心慌意乱,只得将她拥紧在怀中,生怕下一刻她便会羽化而去。

她挣扎了几下,似乎想推开我,可是那力道,却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竟已虚弱到了这个地步!

我心痛如绞,她却神态安详。

她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语气淡淡:“我什么都没看到。不过,如果你只相信死人的话,灭口也无妨……”

灭口?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道她以为,我叫人拦住她,是为了灭口吗?

我的胸口一阵抽痛。

我没有办法向她解释,只好紧紧地拥住她,不敢放手。

心慌意乱。

我怕,万一放手,便再也抓不到她了。

此时我已忘了所有的顾虑,只想抓紧她。

可是这时候,那个老女人冷笑了一声。

我只能选择放手。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没有理由在最后的关头毁掉前面所有的努力。

宫中、朝中,万事俱备。

但小皇帝手边还有一队死忠的亲兵,那是这场博弈之中唯一的变数。

我不允许出现变数。

而那个老女人,是我必不可少的一道护身符。

我忍痛退后两步,怔怔地看着我的宁儿。

只见她平静地后退,垂首跪地,向那老女人行了大礼。

我不知道她的心里想了些什么,却知道我与她,中间已隔了千里万里了。

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她依然记得替丫头们求情。

傻女人,你可知道,此时处境最危险的人,正是你自己?

那个老女人妒心甚重。这一次我有求于她,她是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从她阴阳怪气的语调之中,我已知道宁儿今日在劫难逃。

宁儿若是落到那个老女人的手里,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我既保护不了她,又不能毅然决然地带她离开,眼下的局势,似乎已经走入了绝境。

此时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便是抢在那老女人的前面,先发落了她。只要那老女人没有异议,宁儿的性命就算是保住了。

一番折辱之后,我叫人把她拖去了柴房。

那老女人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我只得装着无意地提起葛从忠,提醒她主意分寸。

本来,我该把这出戏唱得更逼真一些,可是宁儿的身子,显然已经承受不了更多了。

曾经,她是足够坚韧的,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依然坚强地活了下来。

可是,先前的那些磨难到底还是摧垮了她

的身子,以致今日只是跪久了些,她便已是难以支撑,竟在我的面前昏了过去。

我险些要冲过去抱她,最后还是被那老女人的一声轻笑惊醒了神智。

我不能冲动。

宁儿,别怪我。再等几天,几天就好……

熬过这几日,我们便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到时候你要生气,怎么惩罚我都好。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坚持住!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呐喊着,可是我的宁儿只是瘫在地上,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醒着,也不敢猜想。

为了取信于那个老女人,我说了许多残忍恶毒的话,如果她听到了,她会作何感想?

我和那老女人当着她的面翻云覆雨,如果她听到了,心中又会是何种滋味?

那时我的心里已经隐隐知道,我恐怕,要彻底失去她了。

但我仍然没有想到,她的离开,竟会是以那样决绝的方式。

我以为她会选择逃出府去,或者选择永远不再认我,却未料到,她的选择,竟是彻底告别了这个人世。

我是不信的。

那女人的命不是很硬吗?

几次在生死线上徘徊,她最终不是都回来了吗?她不是说,阎罗殿前的小鬼都不愿意见她吗?这一次,为什么会这样?

这一次,为什么同之前都不一样?

为什么一声不吭便走了?难道她不该痛骂我一场吗?

为什么走得那样轻易,她不是很坚强吗?

她并没有受到责打,只不过是多跪了一会儿,听了几句冷言冷语,怎么偏偏就……

我无法相信!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大业”什么“大谋”,只管一路狂奔去了她所栖身的柴房。

一路上,我反反复复地想,如果这只是一场闹剧,我便原谅所有配合她说谎的人。

可是,她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小远说,她是早晨去的,此时身子早已经冷透了。

我拼命地摩挲着她的手,想传一点温度给她,可她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手指却渐渐僵直了。

她竟然,真的走了!

我呆呆地拥着她,百感交集。

她是那么怕冷的啊!难道墙边的那一角薄毯,便是她昨夜躺着的地方?

我悔恨不已,痛不欲生。

没有了她,我先前所坚持的那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回复(3)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13)

我总不信她就这样走了。

秦子产不是说,她还有半年的时间吗?

或许她只是在跟我赌气,所以不肯醒来……我要把秦子产叫过来,最好再把师父叫来……那老头子号称连死人都可以救活的,总不至于没有办法吧?

一向善解人意的怜儿忽然变得可厌起来,口口声声劝我早些将她下葬……她只是因为太冷昏睡过去而已,为什么要下葬!上一次段御铖在雪中救她回来的时候,不是也以为她死了吗?后来她还不是很快就醒了过来!

想到此处,我心下大定,忙要叫人将她带回卧房里去。

我相信,只要身子暖和了,她就一定会醒的。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老女人又来了!

我知道府中有她的眼线,却还是没想到她会来得这样快。

她的甜得发腻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来的时候,我立刻便清醒了。

宁儿已经走了。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因为伤恸而乱了方寸,功亏一篑,岂不是白白害死了她?

我已经牺牲了那么多,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咬牙忍下喉头的腥甜,强装出漫不经心的笑容来:“我这就叫人把她拉出去埋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抽痛,眼前一片混沌,脚下虚软得像是踩在云上。

我只得咬牙紧绷着身子,祈祷自己不要倒下去。

可是那老女人竟还是不肯放过我。

她竟连宁儿生过孩子的事都知道……

这么说,眼线必定是我身边亲近的人了。丫头们是没有那么多机会出门的,这么说,是小远?

我做过的事,那奴才知道太多。如果他叛变……

我不寒而栗。

先前那老女人仰仗我的地方太多,想必已经忍了很久。如今时局逆转,她自然不会轻易饶过我。

她竟要把宁儿的尸身,丢到老宅的后山里去。

我的宁儿生前受尽了折磨,死后竟连一具全尸都不能保留,竟要被那些狼虫虎豹分而食之吗?

我觉得我一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怒火几乎便要喷薄而出。

可我还是忍住了。

我只能忍住,因为现在,我还没有发怒的资格。

眼看着小远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把我的妻子拖了出去,我清晰地知道,我这一生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美好,都已不会再回来了。

终于打发走了那个老女人,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滑落到了地上。

我的宁儿,她必定是恨我的。

我对她的承诺,最终还是一件都没有兑现。

江南烟雨,塞上牛羊,她所向往的那些美好,终究只能留在梦里了。

老宅,后山。那个阴森可怖的地方,她一定会怕的。即使我有心去陪她,她也必定是不愿意见到我的吧?

我怔怔地看着这座空宅,失魂落魄。

怜儿走了过来,说元哥儿哭昏过去了,问要不要请大夫。

我想笑那个没用的小丫鬟,最后却成了嘲笑自己。

你看,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尚懂得为她而伤心痛哭,而我……

那个女人今生遇到了我,是何其不幸!

我的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试探着向怜儿打听她临终的情形。

怜儿不懂我的意思,也可能是假装不懂。她没有给我任何安慰,只是低眉顺眼地说:“夫人是一早走的,很安静。”

安静?

是因为心灰意冷,已经什么都不想再说了吗?

即使她肯骂我一句,我也可以得到几分安慰,可她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肯留下。

是彻底对我死心了,所以连一句话都不愿再说,是吗?

那女人的性情,一向是足够果断的。

怜儿不知道我的心思,还在笨拙地安慰我:“夫人病成那样,余下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早些走了,也免得受那些零碎苦楚……”

苦楚?

我痛极而笑。

是啊,跟着我这样一个恶劣的丈夫,她的哪一日不是苦楚?

走了也好。

走了,就不必再受我的折磨了。来生,愿她再也不会遇到像我这样的人。

我想许她生生世世,却发现我并没有这样的资格。我只是她的劫难,放过她,才是对她最大的仁慈。

至于我,今生已作恶太多,今后的生生世世,必定都是要受尽磨难的。

若不如此,天理何在?

自始至终,我连一滴眼泪都不肯掉。

她死了,我也便丢掉了顾虑、丢掉了包袱,可以轻装上阵了。

夜里,我召集了所有的党羽,在蝶梦楼欢宴。

剩下的事情,他们会帮我做得很好。

我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日日混在寿康宫中,同那个老女人没日没夜地寻欢作乐。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朝臣懒政带来的恶果已经无法收拾。天下初具乱象,百姓流离失所,朝政已经是一团糟。

小皇帝终于沉不住气,授意了一个叫“林忠”的新任工部侍郎,历数我的几十条罪状。

他一向装傻,眼睛倒看得清楚,知道一切都是我在背后搞鬼。

可我并不怕他。

老女人已把那支亲兵的令旗交给了我,我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林忠弹劾我的那些罪名,自然桩桩件件都是实情。

但我根本无需与他对质,自有朝臣替我辩驳。

那老女人处处维护我,根本无需我开口。我只需要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把那些吠吠不已的朝臣当作戏台上的戏子来取乐就好。

把持朝政、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藐视宫规……条条罪状都被那老女人和朝臣颠倒黑白地替我驳了回去,我连一句辩白的话都不必说。

直到一个姓叶的言官跳了出来,给我加了一条“秽乱后宫”的罪名。

这自然是出于我的授意。

名声于我分文不值,对于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皇家而言,却是致命一击。

那老女人果然大惊失色,小皇帝也早已怒不可遏。

这一条罪名,我二话不说便认下了。

然后,一切交给那个老女人就好。

这件事情,越抹越黑。

“寿康宫中,人人难保干净。太后颐养天年的寿康宫,不过是一个藏污纳垢之所。”

姓叶的言官说的这番话,是我逐字教过的,字字都是实情,毫无辩驳的可能。

寿康宫是藏污纳垢之所,我可以证明,寿康宫里的每一个没有净身的小太监都可以证明。

一国之母竟放荡如斯,这是一国之耻,而绝不只是一人之羞。

朝臣们群情激奋,叫嚷着要把寿康宫的小太监召过来,验明正身。

这一刻,那老女人已是必死无疑了。

此时不死,难道要等到“铁证如山”的时候、等到朝臣们亲眼看到她的男宠们胯下的东西么?

看到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渐渐变得苍白扭曲,我的心里满是复仇的快意。

那老女人倒也有趣。

临死之前,她竟还不忘咬我一口,说是我凌逼于她,而她只是为了皇家颜面,忍辱偷生。

一些正直的大臣又将怀疑的目光转向了我,

我却无心辩驳。

结局已经定了,何必在意真相如何?

认真说起来,我倒是还要感谢她如此颠倒黑白,给我留了一分颜面呢。

如我所愿,她终于死了。

看见她顺着柱子滑下去的那一刻,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宁儿,你看见了吗?当年镇国将军一案,这个女人没少推波助澜,今日她终于死了。

我们的最后一个仇人也死了,心灰意冷,身败名裂。

背负了那样的污名,盖棺论定之后,她是绝对不可能进得了宗庙的。

宁儿,你高兴吗?

我怅然抬头看着殿外的天空,心中怅然若失。

至此,我还有一件事未完。

那老贼虽死,但他从我手中夺走的江山,我不可能让他的后人稳稳坐着。

五年忍耻,我原本是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但是现在,我忽然不想要了。

这肮脏的江山,要来何用?

这天下已乱,小皇帝的江山已不可能坐稳,我的目的算是已经达到了。

我认了“秽乱后宫”的罪名,那些道学先生或者假装道学先生的朝臣们必定容不下我。小皇帝想治我死罪,易如反掌。

我并没有打算逃走。

我不求死,但也懒于费心求生。

我已只剩孤身一人,活着也无甚趣味,何必白费那些工夫?

不知道我的宁儿肯不肯在奈何桥头等我,但我总是要去看一眼的。

殿上的侍卫是我的人,听到小皇帝的命令,人人心存犹疑。

我忽然有些不耐。

其实我原本不必预备得这样周全。作为一个“亡命之徒”,我给自己准备了太多后路,反而有些名不副实了。

我正犹豫要不要干脆认罪领死的时候,段御铖却来了。

我竟忘了,这不也是我原本计划之中的一环吗?

进退行止,我处处都已谋划周全,为的就是在倾了这天下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还可以平安无事地离了这朝堂、离了这京城,同我的女人一起四海逍遥。

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宁儿便丢下我走了。

我先前所有的筹划,早已没了意义。

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段御铖吧,我只管看戏就好。

段御铖难得这样认真,一板一眼地照着原定的戏本子唱了下去。

当年的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那老贼害父弑君的罪名已经昭然若揭。

小皇帝大势已去,这天下,终于是要易主了。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14)

但,此时的我,对这些事情却已经毫无兴趣。

段御铖揭穿了我的身份,那些刚刚还在骂我“乱臣贼子,罪不容诛”的大臣们,脸色实在有趣。

我满心烦躁,只盼着这里快些结束,胜负存亡,听天由命。

后来的事情,却是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小傻子负隅顽抗,国师竟声称手中有世祖皇帝遗诏。

有趣。

那遗诏,我已找了那么多年,若真的存在,如何会至今未曾出世?

我想,便是有遗诏,十有八九也是伪造的吧?

小皇帝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而国师的回答,却让我大吃一惊。

他说,世祖皇帝将遗诏留给了陈鸿坤,后来传到了宁儿的手上。

这简直荒唐!

宁儿身上藏有遗诏的事,只是我为了哄骗那老女人而编造的说辞罢了,怎么可能真的有那样一份遗诏存在?

我是不信的,小傻子和他的朝臣们也同样是疑虑重重。

宁儿已经不在了,即使真的有遗诏,又该到哪里去寻?

我这样想着,却见大殿偏门那里,一道熟悉的纤弱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因为背光的原因,她的面目模糊不清,可是那举手投足,分明是我的宁儿复生……

怎么可能?!

我急切地想冲上去看个究竟,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任我拼尽全力,却完全无法移动半分。

灿烂的阳光在她的背后,聚成一道道绚丽的光圈。那一刻的我,如坠梦中。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向国师盈盈施礼,然后在旁边站定。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完全没有落到我的身上。

我看见她拿出那枚传闻中以帝王之血养成的白玉;我看见那白玉映着日光,显出世祖皇帝的遗诏来;我看见她在群臣跪地痛哭之时依然神色冷淡,丝毫不为所动……

过了这么久,她依然没有看我一眼。

我终是忍不住冲到了她的面前。

可她,却只是嫌恶地横了我一眼,随即躲到了国师的身后。

她甚至在悄悄地擦拭她的衣袖,只因我碰触过那里。

我的心里,尖锐地痛了起来。

她嫌我脏。

我知道她会厌我憎我,可是亲眼看到她的反应,我还是禁不住心痛如绞。

早知如此,我定不会走那一步!

我要毁掉那个老女人,未必没有旁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置于那样不堪的境地?

我不该让她撞见那样不堪的一幕,不该认下那一条罪名,甚至一开始就不该同那老女人牵扯不清……

可是,再多的悔恨又有什么用呢?过去的事,已是无法改变的了。我怔怔地看着她,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心旁的事。

可她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鼻尖,好像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自进门开始,她的神情便没有丝毫波动,就连目光,也只是清清冷冷,连一丝温度也没有。

我的宁儿,一向是娇美灵动的,她怎会变得如此清冷淡漠?

这段时日,她究竟身在何处?是谁救了她?当日她分明已死,如何又会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心中有千百个疑问,可她显然是一个都不会回答的。

国师从她手中接过白玉,奉到了我的面前。

我对那白玉并无兴趣,但既然是她收藏过的,我自然愿意接下。

谁知国师见我接过,竟然便起哄叫群臣跪我。

可笑。

接过那白玉,便是接过这江山吗?

他以为我不懂,他只是在算计我罢了。

为了这江山,多少人无辜丢了性命,多少人变得丧心病狂,多少人日夜寝食难安,多少人时时枕戈待旦……

这肮脏江山,我是不稀罕的。

我只要我的宁儿。

我曾允诺过要同她云游四海,如何能将她困在这黄金牢笼之中?

眼看小皇帝的退位诏书已经拟好,宁儿转身便走,我毫不迟疑地追了出去。

身后似乎传来了国师的叫嚷,但我并不在意。

我只怕晚了一步,我的宁儿又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已失去了她一次,如何能忍得第二次?

眼看她已走出门外,我慌忙加快了脚步,急急追出。

谁知那个没眼色的国师,竟还是抢到了我的前面,堵住了门口。

他在说些什么,我并未留意,想来无非是劝我坐那把椅子罢了。

我取出怀中的血玉,隔空丢给了段御铖。

然后推开国师,疾奔出门。

可是已经晚了。

耽误了这一两句话的工夫,出门已不见了宁儿的身影。

殿外有许多条小径,她究竟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了一番,一无所获。

我知道越耽搁下去,追到她的机会越小,不禁急得心慌意乱,腿脚发软。

正在我犹豫要不要随便选一条小径追下去,赌赌运气的时候,那些聒噪的老臣便已经追了过来。

我又急又怒,忍不住拔剑相向。那些老臣竟都是不怕死的,一层又一层地围了上来,严严实实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后来,段御铖也被人“押送”了过来,我知道我是走不掉了。

段御铖反复安慰我,说是他已将宫门封禁,宁儿不可能走出宫去。

话虽如此说,我却始终无法放心。

重回朝堂之后,我和段御铖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坐那把讨人嫌的椅子。

朝中众臣也是争论不休,吵吵嚷嚷,直到入夜仍未吵出一个结果来。

这时,殿外却有了动静。

一个侍卫蹭了进来,说是岳影儿在外面,吵嚷着要送一份大礼给我。

那个女人一向不知进退,我实在无心理会她,是以一直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谯鼓敲过二更,段御铖还是推脱不肯接诏书。我在殿中待得实在憋闷,便想出去透一口气。

谁知刚出门外,便看见我的宁儿被几个宫女反剪双手架着,岳影儿正抬脚踹在她的腿上。

我的心中来不及惊喜,便已被愤怒填满。

看来,岳影儿是活得太久了!

一番周旋之后,我终是救下了宁儿。

至于岳影儿,看在她帮我把宁儿找回来的份上,留她一具全尸吧。

我发现我真是越来越仁慈了,这当然是宁儿的教化之功。

可是我的宁儿并没有因为我的仁慈而对我稍假词色。她依然神情冰冷,固执地躲开我的手,不许我碰触她。

我不甘心再让她溜走,只好强硬地箍住她的腰肢,努力将她圈在怀里。

可她仍是倔强地探出半截身子,不肯依靠我的胸膛。

我的心中酸苦,却只得强作欢颜。

她终是提起了霞影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就知道,她一直是在意的。

我想向她解释,却无从说起。

事实便是那样,我还能如何洗脱干净?

她若不肯原谅,我实在已全无办法。

我强拥着她回到殿中,感觉到她的僵硬不自在,我只得在心中暗暗悲苦。

但我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既然命运将她送了回来,那便是还给了我一分希望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她留在身边,哪怕死乞白赖也好,软磨硬泡也罢,我总要让她知道,我不会放弃她的。

可她依旧只想着逃离。

她终于肯认真对我说话,却是冷冷地告诉我,她累了,不想陪我玩了。

玩?

难道在她看来,我待她,只是游戏吗?

我的宁儿,你怎可以这样不留情面……即使我有千错万错,你也不该否定了我的真心!

既然一时无法让她回心转意,我只好先留住她的人。

强拉着她住进了倚翠园,她却对我处处设防,连房门都不许我进。

我相信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她消气,却不想这一等便是许多日子。

毫无进展。

她始终不肯正眼看我,我虽有一肚子的话,却连一句也不敢说。

天下大事,没有一件是我不能一言而决的,偏偏遇上她的事,我只能一筹莫展。

莫丢丢来看她,我才知道那小傻子已经被封了个什么“安平侯”,处境倒也算是不坏。

国师一向视莫丢丢如珠如宝,自然是不会为难那个小傻子的。

宁儿见了莫丢丢,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心中虽酸涩,却也欣慰,忙求着莫丢丢帮我做说客。

我真是病急乱投医,只顾盼着宁儿回心转意,竟忘了莫丢丢早已不肯与我同心同德了。

她带了宁儿走,我只当她是好心,没想到……

发现宁儿出逃的时候,我正抱着我们的孩子,满心欢喜地幻想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可是,她已经出宫了。

就连最后的告别,也只是一张无字的白纸而已。

她果真是连一句话都不愿同我说了。

怀中的盼儿已经牙牙学语,正奶声奶气地唤着“娘亲”。可是他的娘亲,却已经毅然决然地抛下了我们,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天下之大,我该到何处去找她?

死别之后,转眼又是生离。那个女人,果真是要把她这两年所受的苦楚,一点一点还给我吗?

如果只是这样……

我愿意承受十倍百倍的苦,只求她能早些回来!

我的宁儿,你是不是果真如此决绝,是不是真的连一线希望都不肯留给我?

番外之韩五篇——因生缘灭经千劫(15)

我自然是想要去找她的,可是这天地之大,我该到哪里去寻找?

她既然要躲我,必定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不会让我轻易寻到的了。

我强“借”了段御铖的亲兵和御林军,将整个京城和附近的村镇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无所获。

国师的手段,到底还是高明的。

我一向自诩手眼通天,可是他们一行人,竟像是插翅飞走了一样,再没有半点音讯。

最后,还是段御铖帮我想了一个损招。

虽然我很怀疑他是故意借这个机会公报私仇,想尽了法子来折磨我,但只要宁儿能回来,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被关进了大狱,对外说的是通敌叛国,论罪当斩。

除了几个极有分量的重臣之外,就连我的亲信,也不曾知道事情的真相。

所以这一场戏,假假真真,旁人是看不出的。

如果国师有眼线在京城,他不可能听不到这个消息。

如果宁儿还肯关心京城的事,还肯关心我的事,这件事便迟早会传到她的耳中去!

如今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余下的事情就只能拜托给命运了。

我曾经把很多人关进过刑部大牢,但我自己住进来,却还是第一次。

在狱中的那几个月,我想了很多。

如果宁儿已经躲到十分偏远的地方去,很可能一年半载都听不到外面的消息。

如果那样,等她回京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连尸骨都凑不全了。

当然,我更担心的是,即使她知道了我获罪下狱的消息,也未必肯回来看一眼!

她肯回来才叫奇怪呢。她已恨极了我,不肯回来,完全在情理之中。

如果她不回来……

不回来也罢了。

她多半会寻一个幽静之处隐居,或者找一处民风淳朴之地住下,毕竟那样的生活一直是她所向往的。

她会活得很轻松自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会渐渐地忘记我和我所带给她的痛苦;她会逐渐恢复她活泼开朗的个性,重新变回那个灵动俏皮的小丫头,奔跑在田野间、山林里,洒下一路笑语欢声……

那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吧。

只是那样的美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是个注定只能在黑暗中生存的人,死在牢狱之中,未尝不是我最好

的结局。

我今生作孽太多,生前多受些苦楚,或许稍能偿还一二。

没有她的地方,对我而言都是炼狱;没有她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相比内心的苦楚,这牢狱之中的刑罚其实也并不十分难以忍受。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眼看已到了年底,京城里依然没有她的消息。

段御铖放出去的消息,是说开春问斩。如果到时候她依然不回来……

我不愿再想下去。

段御铖是不会真杀我的,可是如果她到那时还不回来,我便是活着,又与死人何异?

秦彦对我说,越是习惯忍气吞声的女人,最后离开的时候便越是决绝。

言下之意,是劝我不必再等下去了。

没有人相信她会回来,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我住在狱中,不仅仅是为了唱苦情戏骗她回来,更是为了用身体上的痛苦,来掩盖心里的空寂和凄楚。

无法想象,如果她不回来,我的余生该如何度过。

柔嘉常带盼儿进来看我,可我越来越不愿见到那个孩子了。

孩子是宁儿留给我的唯一一个念想。她曾说过盼儿生得像我,可她不知道,那孩子顽皮的时候、耍小脾气的时候、玩闹的时候,那双眼睛顾盼神飞,根本就是一个缩小的她。

她当初肯为了这个孩子而拼上大半条命,如今却也毫不留恋地舍下了。

可以想见,她是不会心软的了。

眼看离春节只剩几天,段御铖开始经常过来看我,却不常说话,每次都只对着我长吁短叹。

我知道他的意思。在把我关进来之前他就说过,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事实也确实如此。我这种人,是注定要众叛亲离的。如今连宁儿都抛弃了我,我不是可怜虫是什么?

唯有一个孩子是血脉相连的。可是等他长大,问起他母亲的时候,我该如何回答?

年关将近,我的心里也已渐渐地绝断了希望。

她若有心,即使住得再远,也该回来了。

也罢了。我一直奢望她会回来,可我何曾给她留过什么好的念想?她没有亲手在我身上砍几刀,已经是极善良仁慈的了!

腊月底,我已经开始设想不久之后被拖上刑场的场景。

偏偏这时候,她却忽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于是我的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

就连这阴冷潮湿的牢笼,似乎也生出了融融的暖意。

我看到了她难掩的疲惫和惶急,也看到了她眼中隐忍的痛楚。

所以,她毕竟还是念着我的,对吗?

或许她的心里还有不甘,但我不管那些。只要她回来,我的余生是决计不会再放开她的了。

我离了那牢笼,抱起她,如同抱起一件稀世珍宝。

在此之前,我曾经为了种种可笑的理由弃她于不顾,曾经无数次伤她害她,等到伤害既成之后又追悔莫及黯然神伤……

难道以后还要继续那样愚蠢下去吗?

自然是不会的。我的余生之中,已经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她更重要了!

京城里的杂事一向不少,段御铖又喜欢把那些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推到我身上来。所以我思来想去,这京城,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答应宁儿的事,一直拖到如今,难道还要继续拖下去吗?

受了那么多苦楚和煎熬,也该轮到我们逍遥自在了!

逃脱了上元节宴的重重陷阱,带着我的妻儿远离京城之后,我才知这世上竟有那么多的乐趣。

原来脱去名缰利锁之后,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可以是诗意而美好的。

至此,我才终于愿意相信命运待我不薄。

半世坎坷,终于还是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

只因有她,我曾以为注定会惨淡收场的今生,竟已奇迹般地满全了!

我的宁儿,我何德何能,竟得以有你相伴?

回复(1)

番外之段御铖篇——落落曾经居浪子(1)

残冬未尽,太和殿上的这把椅子依然冷得刺骨。

真不知道这样一把寂寞的椅子,有什么可争的。

我倒是巴不得把它让出去,却不知道该让给谁。

先前在戏楼听戏,那些袅袅娜娜的坤伶们捏着身段,柔柔地唱着“何苦生在帝王家”的时候,我是不以为然的。

直到那一日,我坐在了这把椅子上,才忽然懂得了那些戏词之中的辛酸。

生在帝王家,便注定了这一世的身不由己。

在这把椅子上坐久了,我竟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个可以纵情诗酒、醉眠花楼的浪子。

在宫中的时候,我不敢发这样的感慨。

因为每每说起此事,那些端丽高贵的妃嫔们总是掩口而笑,说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事实或许确实如此。

在天下人看来,我实在算得上是上天的宠儿。

因为年纪幼小,我幸运地躲过了那场夺嫡之战,幸运地在夹缝之中长大成人,然后又幸运地捡了一把龙椅来坐。

从始至终,我似乎一直没有如何努力。

甚至直到如今,高坐在殿上的我,也从不肯在朝政上下太多工夫。

所以,如今这个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天下,只能说是上天的恩赐了。

登基以来,我听惯了种种阿谀颂圣之辞,却从无一人肯说,我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或许,我确实做得不够好吧?

可是,还能如何好呢?

天下太平,无灾无难,实在没有什么大事可以让我大展身手的。

至于那些小事,难道朝臣们会做不好吗?

如果连小事都做不好,我养着他们做什么?我总不能为了表现我的勤政爱民,拼命把下头的那些小事揽过来亲力亲为吧?

这实在是一件很费脑筋的事情。

这一日我又误了早朝,在一个偏妃的住处睡到了日上三竿。

毫无悬念地,皇后又带着一群宫女和嬷嬷们,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说到这个皇后,我便不得不提那个不负责任地丢下江山逃跑了的臭小子。

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十七岁,我十六岁。

论辈分,我是他正儿八经的亲叔叔,可是他只肯叫我“段御铖”。

无所谓,只要我知道他是我的大侄子就好了。

他跟我不一样。我是个只会吃酒赌钱玩女人的浪子,他却满心里只想着夺回天下、恢复正统。

我虽不解,却敬佩他。

于是接下来的几年,我陪着他在朝中收买人心、在各地招兵买马,陪着他扬名立威,陪着他建功立业。

短短五年,他便将那“那老贼”煞费苦心地铸造起来的一切腐蚀得千疮百孔。

推倒那小傻子之后,他夺回天下,稳坐龙庭,似乎已是顺理成章。

谁知到了这个份上,他却忽然撂了挑子,把一个烂摊子甩给了我!

甩给我就罢了,他竟连个王爷都不肯做,留下一封书信,便带着老婆孩子逃出了京城!

哼,可别以为他心里还有什么伟大的事业!他丢下江山,丢下亲叔叔一个人在京城不管,只是为了讨一个女人欢心!

我段家怎么会出了个那样的败类!这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若做了王爷,甚至做了皇帝,想要漂亮可爱的女人,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他竟然为了一个才不惊人貌不出众的女人,连他苦心孤诣经营了多年的朝廷都丢下了!

每每想起他,我便恨得牙根疼。

而想起他给我选的这个皇后的时候,我又怕得脑仁疼。

平心而论,这个皇后生得很好看,甚至比那个拐走了我侄子的病秧子更清丽几分。

可是好看又怎样?不过是一个呆板的木头美人罢了。

这一刻,我忽然有些懂得我那个任性的侄子了。

天下的好女子那么多,有几个是真正有血有肉的、鲜活生动的?

这些女人,一行一动都是由专门的教引嬷嬷教导出来的,骨子里更是早已被《女则》《女训》《列女传》这类陈词滥调给熏染得面目全非,有哪个敢以真面目示人?

只有那个刁钻放诞的小丫头!

也难怪那臭小子肯为她放弃江山,如果是我……

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气苦不堪,却依然恭谨有礼的皇后,我的心中一阵烦躁。

我宁可她大吵大闹一番,宁可她砸了这处宫殿里的摆设,宁可她叫人把我的衣裳丢出去,让我大大出糗!

至少那样,我才可以相信我枕边的女子,是一个活着的人……

那终究只是我的奢望罢了。

老生常谈地奉上一番劝谏之后,皇后依然低眉顺眼,亲自帮我换上了朝服,便要送我往上书房去。

我只得唯唯应着。离了她的视线之后,我便把那身笨重的明黄色袍服脱了下来。

上书房,我是不去的。

朝臣都是臭小子留下来的栋梁之臣,忠心和才能都是靠得住的,我何必去多管闲事?

有那点时间,我还不如出宫去喝一杯花酒,打发一下这寂寥的时光!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我叫上一个忠心的小太监,便悄悄地出了宫门。

宫门之外,似乎连空气都是清冽的。

终于逃出那座金顶牢笼,我的心情大好。

先前当王爷的时候,我总以为出门几步都有人跟着是一件很烦人的事;直到做了皇帝,我才知道可以“出门”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他们说,一个正常的皇帝,或许是一生都不必出宫门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险些没把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出宫门?难道要困死在那块四四方方的

小天地里吗?

如果那样,我宁可挂印出走。这皇帝,谁想当叫谁去当好了!

看看已甩掉了侍卫,我一面抱怨宫中生活的枯燥乏味,一面四下东张西望,无论看见什么都觉得亲切无比。

久违了的人间烟火,久违了的自由自在!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游,看看那边小摊上的香粉荷包,在茅草搭成的小亭子里喝一杯又酸又苦的茶水,忽觉人生至味,也不过如此。

转眼到了傍晚,小太监一叠声地催我回宫,可是我却越发迈不动步。

回宫?那多无趣?离此二里之外,便是京城里最大的花楼,我好容易出宫一趟,怎可错过!

番外之段御铖篇——落落曾经居浪子(2)

正当蝶梦楼最热闹的时分,满楼红袖,燕舞莺歌。

我熟门熟路地上了楼,顿觉身心舒畅,连脚下都轻快起来。

但我很快就产生了新的烦恼。

因为鸨母是认识我的,此次我来,她显然大为慌张。

这实在是一件咄咄怪事。我还是那个我,当王爷和当皇帝,有什么区别么?难道当王爷的时候可以眠花宿柳,当了皇帝就一概不许了不成?

简直可恶!

酒菜倒是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可是没有佳人相伴,这酒菜有什么趣味?

我再三催问之下,鸨母终于替我寻了几个女孩子过来,却仍是不肯陪我喝酒,只敢在桌旁侍奉,隔着一张桌子唱些幽幽怨怨的小曲,听来也没什么趣处。

我的心里,不由得越发烦闷起来。

当皇帝,简直是一桩太亏本的买卖!半点儿好处都没捞到不说,连这最后的一点乐趣,居然也都给我剥夺了!

不行,我还是要想个法子把那个臭小子捉回京城来!这个皇帝,我若再当下去,非发疯不可!

这样想着,花酒也变成了闷酒。我自斟自饮,等到酒水已冷,也没能找到什么有趣的消遣。

难道今夜注定要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我想,再这样寂寞下去,我大概也要效仿古时候的昏君,乘船南下,到江南去渔色了。

到了后半夜,我终于坐不住,推桌而起,预备摆驾回宫。

恰在这时,忽闻佩环声响,似乎有女子走过来了。

我起先并不在意,直到珠帘动处,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的身段极美,举手投足,仪态万千。

白纱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却没有遮住那双灵动慧黠的眼睛。

她静静地看着我,眉眼微弯,似乎是在笑的。

我很没出息地迷失在了那一双眼睛里。

妃嫔和宫女的眼睛不会这样灵动,寻常艳女的眼睛却又不会如此纯净。

我正要赞叹,却见那女子盈盈上前,屈身施礼。

起身时,我仿佛看到她的眼中有一道寒光闪过。

这应该是错觉,因为再看的时候,她早已恢复了眉眼盈盈的温婉模样。

我终于来了精神,瞪大眼睛瞧着她,失手打翻了酒盏都不知道。

那女子“嘻”地一笑,毫不掩饰眼中的揶揄和嘲讽。

我并没有感觉到羞愧或者尴尬。看到她含笑的眼睛,我便已痴了。

忽然懂得了当年周幽王敢倾一国博一笑的心情。为了这样的一个笑容,便是倾尽了天下又何妨?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响如擂鼓。

那女子眉眼弯弯,竟是一直带着笑的。我听见她开口,声音宛若黄莺出谷:“院里的姐姐们都说皇上好色如命,先前我只不信,今儿才算是见了!皇上,您看够了没有?”

我只觉得她的声音好听,却并未留意到她说的是什么。此时听见她问话,我却依旧浑浑噩噩,只管“嗯,唔”地支应着。

这时香风微动,她竟风摆杨柳似的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及多想,手已下意识地捉住了她的衣袖。

她竟毫不扭捏地任我牵着,含笑在我的身旁坐定,随手斟了一杯酒送到我的嘴边:“相逢是缘,请皇上满饮此杯。”

单听这莺声呖呖,我便已醉了。

酒虽然已经冷了,但既然是美人相劝,焉有不饮之理?

她总有许多名目劝我,于是片刻之间,桌上的两只酒壶已经见了底。

俗话说“酒壮色胆”,我从未想过,我竟也有一日落到只能靠酒来壮胆的地步。

最后一杯酒送到嘴边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酒盏,乘着酒兴伸手到她的腮边,试图摘下那一角薄薄的面纱。

她并未躲闪,依然眉眼含笑,坦然地看着我。

我以为她会在最后一刻躲开,或者推开我,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

随着面纱揭开,我终于看到了她的容颜。

果真是雪肤花貌,芳华绝代!

原来世间真的有一种女子,只凭容颜就可以征服了天下……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

直到,一阵尖锐的剧痛,在我的腰间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而那个女子,不知何时已奔到了门口。

剧痛之中的我几乎已经站立不稳,但我最本能的反应,却是向着窗外断喝:“拦下那女子!”

随行的暗卫飞身而下,眨眼便已将没来得及出门的女子困住在门边。

那女子毫不迟疑,举起手中沾血的发簪,便要刺向自己的咽喉。

我的暗卫岂会让她得逞?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将她的发簪夺下,反剪她的双手,按着她跪在了地上。

我的心里忽觉十分不忍,忙吩咐暗卫小心些,莫要伤着她。

这时暗卫们才发现我受伤,立时乱成一团。

我自己反倒无所谓。除了最初的那一瞬间之外,伤处其实并不十分痛,或许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吧。

我更担心的是那女子的处境。我知道暗卫们的手段,对待刺客,他们一向是毫不留情的。

出于这样的担忧,我只得一直叫他们押着那女子,在我的身旁跟着。

至于蝶梦楼中会乱成什么样子,我已经无心去管了。

回宫之后,自然又是一番大乱。

我听到那些女人在耳边吵吵嚷嚷,便觉得心烦意乱,只得叫小太监把她们全部轰了出去。

那些娇生惯养长大的女人,惯会小题大做!我若真的受了重伤,早已死在路上了,又怎么可能活着回来听她们聒噪!

被一个女人用簪子刺一下腰,能有多重的伤?连血都没有流几滴,也值得侍卫、太医和嫔妃们大惊小怪?

对于她们这种小题大做的阵仗,我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太医来过,果然没有什么大事,只涂了一点儿药膏,叫我少沾水就无事了。

自始至终,那女子再未发一言,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中再无半分柔软,只有寒光闪闪,锋利如刀。

我越发来了兴致。等太医退下,我便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女子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喂,你拿簪子伤了我,该生气的似乎是我吧?”我有些无奈。

那女子并不理会,只高傲地昂起了头,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

我的心中既觉好笑,又不禁有些无奈。

僵持许久,我渐渐地有些尴尬了。

这时那女子却忽然转过头来,冷笑道:“今日杀不了你,是我无能;但你若不杀我,是你无耻!”

我想不通杀人跟无耻有什么关系,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肯主动同我说话,对我而言便是春暖花开了。

我凑到她的身旁,腆着脸笑道:“你或许应该听说过,我一直都很无耻。”

那女子的脸上微微一僵,显得愈发恼怒。

我觉得我似乎是说错了话,只得在一旁陪笑道:“你今日杀不了我,可以等明日再杀。我可以留你在宫里,只要你想杀我,随时可以动手。”

“无耻!”那女子横眉竖目,怒喝一声,身子往旁边避让了几分。

我见她的身上被绳子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心中不禁痛惜,忙上前替她松绑。

不料她竟毫不领情,狠狠地甩开了我,怒吼一声“滚开”!

我只得讪讪退开。

不是怕她伤到我,而是怕她生气,怕她一怒之下伤了她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意一个陌生的女人。

即使她对我有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即使此时横眉竖目的她已经减损了大半的美貌,我依然不忍伤她。

那女子见我退开,立时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有些好笑。

这实在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

她或许有些小聪明,但也并不十分高明。她若真是存着杀我的心而来,至少应该知道,靠一根簪子杀人是异想天开的。即使没有刀剑,剪刀总能找到一把吧?

真不知道这个愚笨而柔弱的女人,是如何会生出“弑君谋逆”这样大胆的念头来的?

我努力挤出最真诚的笑容,试图问出她的底细,最后却以失败告终。

她不肯说出她的名字,只肯斥责我昏庸无道,草菅人命。

我或许确实昏庸无道,但是……草菅人命?

我并不记得我杀过谁啊!

那女子显然没有兴致向我解释什么。问得急了,她便板起面孔不肯开口。

这件事其实难不倒我。我只需要叫人去把蝶梦楼的老鸨叫来,打听一个女人的来历实在并不困难。

但我还是想听她自己告诉我。

于是,我不顾妃嫔和朝臣们的反对,执意将她留在了宫中。

枯燥乏味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生动有趣起来,我的心境仿佛云开月出,整个人都变得明朗了许多。

虽然她还是喜欢对我怒目而视冷嘲热

讽,但时日久了,她已渐渐不再寻死觅活了。

我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满心欢喜。

从什么时候开始,浪子段御铖的心情,竟然会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牢牢握住了呢?

我有些诧异,却并未十分抗拒。

好像,这样也挺不错的……

番外之后续篇——江湖夜雨惯相依(1)

滇南某地,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小村落里。

池塘中的莲花开得正盛,采莲姑娘的歌声沿着水面清亮亮地传了过来。

远远看去,这是一幅幽静美好的山水画卷。

只是走到近处,这种静谧却往往被孩子们的喧闹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日,莲塘边的小溪里,照例有十几个孩子在戏水打闹。装鱼虾的小桶散乱地摆放在岸边,偶有鱼虾侥幸跳出桶外,也没有人去管。

男孩子们是片刻也不肯安静的。这会儿离午饭时间尚有一会儿工夫,他们打闹得累了,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身子泡在水里,只露出一颗颗小脑袋来,兴致勃勃地说着些或稀罕或寻常的事儿。

一个约莫八九岁大的孩子忽然拍了个大大的水花,隔着老远向岸边叫道:“悯之,你娘给你生了妹妹没有?”

岸边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五六岁模样,却偏要板着面孔作严肃状,硬邦邦地回道:“不是妹妹,是弟弟!”

“真的?那太好了!如果生的是妹妹,你可就惨了!”那个大孩子欢呼一声,掬起一捧水用力向岸边泼去。

岸边那孩子躲闪不迭,半边身子俱被淋湿,却也只是微微皱眉,并未着恼。

旁边却有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笑起来:“你听他胡说!我刚从他家门口过来,他娘还大着肚子在院子里浇花呢,咋就说生了?我看他爹的脸色呐,悯之想要个弟弟恐怕——悬了!”

被称作“悯之”的孩子闻言,脸色立时一沉,也不同旁人打招呼,提起一只小桶转身便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那小胖子尖细的叫声:“喂,你别恼啊,添个妹妹不也挺好的吗?”

那小娃娃并未回话,一路踩过曲曲折折的石板路,走进了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

院子里架着一架秋千,翠绿的藤蔓随意地垂落下来,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

秋千架下放着一张竹榻,这会儿正有一个女子半躺在上面,听见开门的声音便费力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明艳绝伦的笑脸:“盼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原来这个被孩子们称作“悯之”的小娃娃,正是乳名唤作“盼儿”的那个小家伙。他的母亲,自然便是逃出京城的葛馨宁了。

四年前韩五携家眷逃出京城,四处游历了两年之后,便在这一座宁谧的小镇上定居了下来。

此地气候宜人,葛馨宁的畏寒之症固然已经无碍,就连体弱多病的盼儿竟也一天天健壮起来。

于是韩五便愈发不肯再迁往别处,竟吩咐一众家奴栽桑种茶,作起了长住的打算。

去年冬里,葛馨宁意外地发现有了身孕。韩五紧张得连院子里的石板路都叫人拆了铺上细沙,生怕她有半点闪失。于是继续云游的念头自然又搁置了起来。

这会儿葛馨宁的身子已经十分笨重,不用韩五再拘管她,她自己也已经慵懒得连房门都不愿出了。

盼儿撅着小嘴,把装了半桶鱼虾的小桶放到竹榻边,便挨着葛馨宁坐了下来。

葛馨宁看见他身上湿漉漉的,不禁皱眉:“不是说了不许你再下水么?立了秋一天凉似一天,你若是着了凉怎么办?”

盼儿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垂首不语。

葛馨宁的心里,比这小鬼头更加委屈。

别人家五六岁的小娃娃正是喜欢赖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偏偏她养的这一个与众不同!这小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尽会装深沉,搞得她时常闹不明白他这颗小脑袋瓜里面都藏的是什么!

不足六岁就已经是这个样子,长大了那还得了么!

葛馨宁越想越闷,不禁来了气。

这时韩五正端了一个小盖碗,兴致勃勃地走了出来。一见葛馨宁在生闷气,他的脸色立时黑了下来:“盼儿,又惹你娘生气了?”

“我没有……”盼儿缩了缩脖子,钻到了葛馨宁的臂弯里。

葛馨宁下意识地搂紧了他,心里早已柔软下来,反向韩五怒目而视:“你吓着孩子了!”

盼儿从葛馨宁的臂弯里探出头来,朝着韩五扮了个鬼脸。

韩五忽看到葛馨宁衣袖上的水渍,嘴角刚刚堆起的笑容立时散尽了。

“混账东西,谁叫你把水弄到你母亲身上去的!”他冷下了脸,便要冲过来捉盼儿的衣领。

盼儿像一只小鸡仔一样缩进了葛馨宁的怀里,装着瑟瑟发抖,唇角却带着调皮的笑容。

葛馨宁纵有一肚子闷气,看到这样的笑容也早已云开日出了,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韩五是不敢从葛馨宁的手里抢

人的,见状只得仰天长叹:“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

葛馨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白了,你就是嫉妒吧?”

韩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就是嫉妒!

自从认回了这个臭小子之后,葛馨宁的心思便有一大半被这个臭小子占了去,有时这小子耍脾气玩深沉,做母亲的还要陪着笑脸哄他劝他……

那可是他的媳妇哎,他凭什么要让出来啊!

这几年,为了这件事,他可没少抱怨。可是葛馨宁每次都只肯责他无理取闹,从来不肯反省自己,更绝没有知错就改的觉悟。

这样的委屈,让韩五的心里积怨日深。

不过,从去年冬天开始,韩五又渐渐地高兴起来。

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等女儿出世之后,他一定每天抱她哄她、帮她做布娃娃、陪她扎风筝荡秋千……

凡是女儿想要的,他一定无条件地帮她做到,看某个没良心的女人嫉妒不嫉妒、吃醋不吃醋!

韩五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向盼儿冷笑道:“你就先得意几天吧,等你妹妹出生之后,看你娘还肯不肯这样纵着你!”

盼儿闻言立刻跳了起来,神情活似一只被燎到了尾巴的小猫:“我要弟弟!”

韩五立时黑了脸:“你休想!”盼儿不敢跟父亲吵,瞪大眼睛瞧了他半晌,只得转过身来扑进葛馨宁的怀里,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娘,我要弟弟!”

韩五毫不退让,立刻接道:“这可由不得你!”

“娘……”盼儿摇着葛馨宁的手臂,委屈得几乎要涌出泪花来。

葛馨宁被他看得一阵心虚,半晌不敢答话。

盼儿见状,嘴巴撅得越来越高,眼看便要雷雨大作。

韩五袖手站在一旁,冷笑连连:“跟我作对,你还嫩着呢!”

葛馨宁本来已经在为哄不好儿子而发愁,闻言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么大个人了,欺负孩子有意思么!你惹他哭,你自己负责哄好!”

韩五不敢争辩,只得向儿子怒目而视。

可别说,这一招倒也算是颇具奇效,盼儿看见他警告的目光,竟果真没敢掉眼泪,只得委屈兮兮地垂下头。

韩五见状,立刻蹭到葛馨宁的身旁来邀功:“你看,这不是哄好了么?”

葛馨宁气得险些要敲他,韩五早已笑嘻嘻地奉上了脑袋。

葛馨宁一时失笑,便下不去手。

盼儿在一旁抽了抽鼻子,小声嘀咕道:“可我还是想要弟弟……山娃说,如果有了妹妹,爹娘就不喜欢我了……妹妹长大了会拿花粉和胭脂在我的墙上乱画,还会把花插到我的屋里去……我讨厌粉红色,可是她会穿粉红色的裙子……”

葛馨宁细细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五却板着面孔,怒声斥责道:“你一个做哥哥的,连这点儿小事都不肯容忍么?”

葛馨宁扶了扶鬓角,忽然觉得有些头大。

类似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几个月,到这会儿还是没有消停的意思。

每次她都很想问,这样的争吵有意义吗?

可是这个疑问,她每次都不得不忍住。

关于“意义”这种事,似乎不该同一个不足六岁的孩子探讨。

至于孩子的父亲嘛……他似乎比孩子还幼稚呢!每次争吵都是他挑起来的,她还能说什么?

葛馨宁看看委屈得皱了小脸的盼儿,再看看板着面孔的韩五,除了叹气,她想不出自己还能干什么。

韩五见她生气,忙从后面拥住她,陪笑道:“夫人别恼,男孩子不懂得体贴父母的心意,惹人生气也是常有的事;等咱们有了女儿,你就多了个贴心小棉袄了!”

葛馨宁还没来得及翻白眼,盼儿已不甘示弱地在一旁嚷道:“才不是呢!我要是有了妹妹,她一定成天同我吵架,闹得娘亲片刻也不得安宁!娘,你该给我生个弟弟,我们兄弟俩一起保护你,如果爹还敢惹你生气,我们长大了就不孝顺他!”

葛馨宁闻言不由得眉开眼笑,韩五的脸色却黑得堪比锅底。

盼儿见势不妙,忽然跳了起来,提起小桶便跑:“我差点忘了把鱼送到厨房去了!”

韩五看他走远,终于绽开笑容:“夫人,该喝鸡汤了。”

葛馨宁斜着眼瞅瞅那只小盖碗,抿嘴笑了:“这会儿早冷了,我才不喝!”

韩五微微一愣,随即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夫人,你是故意的!”

葛馨宁慌忙摇头,气势早弱了下来。

韩五忽然弯起了唇角:“你觉得,同样的招数在我面前可以用几次?这次我叫厨房熬了一大锅,你试试下一碗能不能躲过去?”

“不要吧……”葛馨宁仰天长叹。

自从有孕以来,韩五总变着花样给她熬汤喝,闹得她一听到“喝汤”就想吐,这会儿实在是一口都不想再喝了啊!

番外之后续篇——江湖夜雨惯相依(2)

这日傍晚,采茶回来的元哥儿急冲冲地跑到了葛馨宁的面前:“夫人,明年的万寿节,咱们还是不回京城去吗?”

没等葛馨宁答话,韩五已冷着脸道:“自然不回!”

“哦……”元哥儿的目光黯淡下来,似乎颇为失落。

葛馨宁有些诧异。

这丫头什么时候开始怀念京城了?

没等她开口追问,藏不住话的元哥儿又闷声道:“可是四月里有封后大典呢!”

“封后?”葛馨宁诧异地抬起头看向韩五,却见后者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元哥儿拍着手笑道:“原来你们都不知道?皇上上个月就把原来的皇后贬成了偏妃,如今这是要立新皇后了!听说京城里早已经热闹开了,皇上还下了旨,大赦天下,免三年钱粮呢!”

葛馨宁闻言不禁皱眉,韩五的脸色也十分不善。

段御铖登基的时候已经免了三年钱粮,才刚过了两年又要免,不怕国库空虚吗?

何况还要大赦天下……

这两件可都不是小事!难道这个段御铖是要把天下当玩意儿戏耍么?

元哥儿可不会想那么多。见葛馨宁沉默不语,她又忙补充道:“天下人都说,皇上一向风流不羁,这一次倒是动了真格的了呢!”

她只管大加赞叹,始终说不到点子上。韩五听得眉头大皱,只得追问道:“百姓们还说什么?新皇后是什么人?”

元哥儿拍手笑道:“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听说这位新皇后原是朝中重臣家的千金小姐,后来家中落难,沦落青楼,某日皇上微服私访,一见钟情,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此君王不早朝……”

“简直荒唐!”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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