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最是暖情催断肠(1 / 1)
“我,活不了多久了……”
突然惊醒,吓得一身冷汗,末尘从床上猛然坐起,双眼迷茫地看着四周,未看到沈如峥的影子。那句话却似梦似幻,还萦绕在她的耳边。
他对她说,他活不久了。
匆匆地下榻,记得他的嘱托,穿好衣服鞋袜,往外跑去。
却没有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见一男子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那是连易。
末尘走过去,问道:“先生可有见到我爹爹?”
“刚针灸完,他现在不会见你。”连易转过身来,看向她,他面容苍白,骨瘦如柴,脸上已是一副衰败之相,虚弱到手已不能抬起,“你是心思通透之人,如今为何也看不透生死了?”
末尘看着他,反问道:“先生可有看透?”
连易自嘲一笑:“看不透,也不愿看透。”
“那先生就不该问我这个问题。”
“我以为……你们是不同的。”连易微微垂眸。
“先生有什么打算?”末尘站在他身边,同他一同看着一波湖水。
“大概会一直徘徊在奈何桥头,守着这份记忆,等着她,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十四说,奈何桥有孟婆汤,你到时候可以喝了忘记痛苦。”
连易微微一笑:“如果我忘记自己是谁,那么见到她,又能怎样?”
几世浮尘,那怕在等待中老去,也只为与你,今生还能再一次相聚。
末尘微微皱眉,不太认可他的想法,向他看去,正巧他也向她看来,道:“我已经没了退路,而你,可能还有得选。”
末尘疑惑,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看着她,缓缓说道:“可还记得,卓相爷?”
末尘一愣,随着他接下来的言语,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景象似乎慢慢汇聚,凑成一副她能够理解的画卷。
窗边,他独坐,斜抱着酒,面庞已有醉意。微风拂过,吹起他的发丝,他闭上眼,肩膀颤着,止不住咳嗽,令人心疼不已。
末尘无声地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抱住他,动作轻柔地像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品。
而他,也的确那么易碎,再也不是那个能够随意承受她一掌而云淡风轻浅浅笑的人了。
沈如峥浑身一颤,却没睁开眼,只是伸出手,反抱住她,放松自己的身体,依偎在她的身上。
世人皆说,最是暖情催断肠……
入住竹屋的第五日,又搬离竹屋,因为沈如峥的身子愈发不行了。
软塌上,沈如峥枕在末尘的腿上,双眸紧闭沉睡,然后突然肩膀微颤,似乎在咳却忍着不出声。
末尘搂着他,静静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面庞,一寸寸摸索,这般美好的一个人,若是要用她的命换他的,她也会甘之如饴。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着某种难言的痛苦,咳嗽好几声后,才缓过气来,然后睁开眼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微微抬起手。
末尘心领神会地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眸子中温情脉脉,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依旧专注地望着,迟疑了片刻,终究是轻声说道:“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得:心心入空,念念归静;以心生心,念念归动。一念天堂,与天同量。”
末尘一愣,轻轻应允:“记得。”
你还是要留她独活吗?
手被他牢牢握住,掐得末尘有些疼,但她却温柔的笑着:“你还是同最开始那般,将生死放在物外,随时准备死去吗?”
他眼眸一颤,却未回答。
末尘俯身,脸贴着他的脸,微笑着,带着小女儿的娇态:“可是我,心态已经不一样了呢。”
沈如峥若有所思地贴近她一些,笑得虚弱,神色却依旧那么风轻云淡:“曾经我盼你忘了你的佛,现今我只望佛长居你心。”
“可是。”末尘认真道,“你赶走了佛,霸占了我的心。”
他低沉一笑,将她拥在怀里,那么的温柔:“那么,我把我的心赔给你,你替我保管好,为我活下去。”
为他活下去……
那谁又在滚滚红尘中,将她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她苦,免她忧,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可依?
“尘儿可曾想过,下辈子要做什么?”他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指腹细细地摩擦着,仔细描绘着她的容貌,目光柔和,满脸温情,一举一动都格外仔细认真,就仿佛要将她的容颜深深地刻在心中,融入骨血。
末尘任由他抚着她的脸,乖巧应道:“下辈子,我要当一只乌龟。”
“哦?”他轻声一笑,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想当一只乌龟?”
她伸手抚上他的眉,答道:“因为,乌龟可以活很久。”
“这样啊。”他放下手,又贴近她一些,笑得有些苍白,淡淡应道,“那我下辈子就当一个龟壳好了。”
“为何?”末尘扶着他的肩
,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微微侧眸看着他,耐心询问。
沈如峥坐在塌上,依靠在她的肩头,目光似看着她,又似透过她看向不知名的远处,没有焦距的眸子里闪着柔光,低声应道:“那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再也不能分离……”
“好。”末尘收紧扶着他肩的手,定定道,“那下辈子,我为乌龟你为壳,你再为我挡风遮雨,我为你跋山涉水。”
沈如峥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脑袋向她颈间偏了偏,凑到她耳边,声音细微而不失温柔地笑道:“可尘儿这般路痴,我怎么放心让你跋山涉水?”
末尘低下头,下巴抵到他光洁的额头上,回道:“所以,你不要走得太远,让我找得太久。”
“好。”沈如峥声音越来越细微,未睁开眼,温柔应道,“我一定在原地等你,尘儿可以慢慢来,再细细为我讲述一路的风景。”
见他闭上眼睛,精神越来越不济,末尘轻轻地摇了摇他:“要起风了,进屋去床上躺着可好?”
他睁开眼,向下一趟,准确无误地枕到她的腿上,搂紧她,身子却凉得让人心颤,带着一些赖皮意味道:“再陪……我一会儿吧。”
“好。”末尘呐呐地说。
他面庞浮现一丝病态的红晕,面色却没一丁点的血色,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损坏他清秀俊美的模样。
“我想休息一会儿,陪我可好?”
“嗯。”
他轻笑,舒一口气,头枕在她的腿上,合着眼,气若游丝,面庞却浮现安静的笑意。
末尘轻轻地揽着他,低头看着他的睡颜,微微弯起唇角,睡吧,一觉醒来,又是如初模样,一如初心态。
夜幕开始降临,末尘拨开他额前的一缕发丝,低头道:“入夜了,饿了吗?”
无人应答,她微微一笑,又抬起头看向窗外,低喃道:“真的起风了,看样子要下雨了。”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雨滴三三两两地开始落到台阶上,末尘拉起一旁的毯子,盖在沉睡在她腿上的人,一手就如幼时一般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我会陪着你的。”
一夜风雨,枝头染上新露,不知不觉天边破晓,窗边柳枝摇曳,簌簌作响,一丝柳,一片柔情。
卯时了,他依旧纹丝不动,头倚在她腿上,凌乱的青丝垂散满榻。
看了眼升起的初阳,末尘又低头看向他,如他曾经的那般,轻轻地点了点他的鼻尖,低声说道:“你也这般贪睡了?”
白月袍下的身子冰凉,无人应答……
天地间一片静寂,唯有冷香,清冽逼人。
沈如峥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合着眼,无忧无喜,面庞依旧温润如玉,只是往昔的神采无处可寻。
这么一个美好的人,昨夜还拥她在怀,今日却已无声无息。
罗子明、罗子白默默地看着他们相拥、相痴,望着他慢慢在她的怀里,闭上眼,却无能为力……
“少主子……”罗子明刚开口,却说不下去,他能说什么?要她放开他,让他们移走他吗?
“他只是昏迷,还有气息的。”连易淡然道。
可是,也与死无异了不是吗?他会在昏厥中,慢慢步入死亡吗?
“我知道。”末尘抬起头,看向他们,冷静道,“他说,要我再陪他一会儿,你们让我再陪陪他好不好?”
几人哑然,看着她清澈的眸子说不出一句话,发不出一个音节,试想过各种情况,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冷静,冷静到他们心惊。
不过一夕之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长大成人,却让人如此心疼,令人如此心惊,止不住地无尽怜惜。
他们,不该如此……
“我只是陪陪他,我们说好的。”末尘看向他们,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真诚,还带着浅浅的笑容,同以往那副无邪的模样无二。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出屋。唉,罢了,她若不愿意,谁也改变不了,再让他们相处一会儿吧。
门关上,室内又剩下他们彼此,静谧得可怕。
末尘放开一直抓住他衣角的手,洁白的衣衫上染着触目的鲜红,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破损,大概是因为攒得太紧。
她却丝毫不在意,手再次抚上他的脸,一遍又一遍:“我仔细的想了想,还是不要当乌龟了,我这么路痴,只适合在原地等你。”
他依旧仿若未闻,合着眼睛,睫毛都不颤一下。
末尘俯身,靠近他的胸膛,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坚定自己的心,继续道:“所以,还是我当壳,你当龟,由你来找我,好不好?”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的,她也不在意,任旧自顾自地说着:“只是,我很怕孤独,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好不好?”
末尘直起身,抬起他的头,仔细的瞧着,一寸一寸,目光坚定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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