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争执(1 / 1)
轻寒料峭,暖绿春红还抑在将融未融的雪下,迎面的风已不那样刺骨逼人了。当空一轮皎月,静谧清冷,数株松柏都是合抱粗细,说是自古便有的,算来怕百年已不止,去了雪色,依旧是苍翠欲滴,巍巍盖盖掩着松雨台,偶尔有飞鸟扑下,悉疏几点残雪,却衬的格外清寂。
月影清幽,光色朦胧,碧色纱帐被早春清风吹的飘飘荡荡,邀月亭中的人影时隐时现,浅紫色的纱裙,身前放着一架古琴,绿松影里春衫薄,倒是好一幅静谧如画的光景。
“摆着碧瑶琴,为何不弹?”静寂中,身后蓦地响起一声淳厚磁性的声音。
凤落眼眸微错,依旧慵懒的坐在石凳上并未起身,只是稍稍撇了下头,清脆的嗓音似冰雪般透洁:“多日不见了,凌少主。”
凌之寒微微挑了挑眉,负手走上邀月亭,在凤落身旁站定,幽蓝的瞳眸淡淡瞥了一眼碧瑶琴,眸光转到凤落清傲的脸上,语气依旧冷冽却又几不可察的带了点轻柔:“夜寒露重,你在这都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这碧瑶琴就这么好看吗,让你看得这么入神?”说话间,凤落只觉得肩上一暖,凌之寒月白色的外衫已经披在了肩上。
凤落微惊,刚要拉下长衫还给他,却被凌之寒一把按住了肩膀:“披着吧,不然该着凉了。”
清泠的眸子闪过一抹异样,不过转瞬便荡然开去,凤落抬头望着凌之寒戴着银色面具的面庞,心中诧异:自从广猎宫事变之后,她就没有见过他,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可是这冰山少主一直都隐居在广寒殿,平日里极少出来,今日怎么突然跑到她琉璃轩来了?
凤落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伸手拢了拢披衫,坦然大方毫不矫情,望着凌之寒浅笑道:“如此便多谢了,凤落不知凌少主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本座心中有个疑问想要向郡主证实。”凌之寒随性在凤落身边坐下,幽蓝的瞳眸紧紧盯着凤落的脸颊,眸底波光熠熠,似是隐藏着什么。
“哦?”凤落挑眉看着凌之寒,唇角带笑,“请讲。”
“郡主当真是先太子靖的遗脉?”凌之寒双目灼灼的凝睇着凤落,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凤落神色一凛,她的身世她也是刚知道不久,而且据她所知,迄今为止知道她身世的人,除了段逸风、凤修、阮夫人、皇上和德全公公,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此事,更没有人透露此事,凌之寒整日深居广寒殿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莫非正如段逸风所说,当初暗中调查她身世的另一股势力,就是他?若真是如此,只怕他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证实疑惑,而是别有用意的试探了。虽然她本打算着彻底将自己皇家后裔的身份抹灭,此后绝不承认。可面对着凌之寒这般非常之人,她又何须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告之实情,倒看他意欲为何。
“凌少主心中不是早就有数了吗,又何须多此一问。”凤落似笑非笑的看着凌之寒,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却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那郡主当该清楚幻剑山庄的责任和使命?”凌之寒神色稍正道。
“略知一二。”凤落答得漫不经心。
看着凤落这副不以为意的神情,凌之寒微微咬牙,幽蓝的眸子愈加深邃,沉声道:“幻剑山庄乃是大郢皇室正统的暗卫组织,嘉瑞帝谋权篡位残害太子,根本没有资格坐在龙椅上。如今,嘉瑞帝擢封你为御前修仪,有意要让位于你,本座希望你当仁不让,尽快将大郢江山接管过来,匡扶百里氏正统地位。”
凤落呆呆地望着凌之寒,没想到他竟是来劝她继承大统的,可是她又不是真的百里落,她对那高高在上,孤寂冷漠的皇位不感兴趣,凭什么将这么重的担子压在她身上,那高处不胜寒的龙位可不是那么好坐的,她才不要去受那份罪呢。
思及此,凤落浅浅一笑,望着凌之寒微寒的神色,幽幽道:“凌少主此言差矣。本郡主身上虽流淌着先太子的血,可是我无心大统之位。嘉瑞帝虽然谋权上位,可是看在这些年来他励精图治、仁德爱民的份上,本郡主已经不想再追究当年那些陈年往事。将来不管是谁继承大统,只要大郢江山稳固,大郢黎民康乐,别说是非要皇族后裔继位,即便是御王登基为帝,本郡主也绝无异议。”
“什么?你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可知道你才是幻剑山庄誓死效忠的凤主,只有你才有资格坐上龙位,统领幻剑山庄,掌控大郢命脉!本座的存在价值全依附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你若是不把大郢龙位接管过来,那就休怪幻剑山庄此后彻底与大郢皇室决裂!”
凌之寒面色冷冽,双目冷冷的盯着凤落,心火蹭蹭往上冒……他从小就被灌输着要誓死效忠大郢皇室正统的思想,为此,他不惜与登基为帝的嘉瑞帝撕破脸,并亲自出庄探寻正统遗留血脉,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他惦记了好几年的人,没想到到头来,这该死的女人竟然给他这么一个态度,真是枉费他对她磐石般的忠心,气死他了!
呦呵!还威胁上了。凤落挑眉睨着凌之寒阴沉的脸色,心中冷笑,她最
不吃的就是威胁这一套。她若是不想做的事,任谁也别想左右她一分一毫。我管你决裂不决裂,大不了大郢皇室就不要你这个暗卫组织呗,这么些年嘉瑞帝没有得到你幻剑山庄的效忠,不也照样将大郢江山打理的井井有条吗?你还威胁我,你当我是三岁孩子那么好怕的?你也不看看姑奶奶我是谁,你威胁得了我吗你!
凤落冷冷一哼,负气般将凌之寒的披衫拽下来,随手扔到凌之寒怀里,噌的一下站起身,一把抱起碧瑶琴,没好气道:“那是你和皇上之间的事情,本郡主可管不着。夜深了,本郡主就不陪凌少主聊了,少主请自便,告辞!”说着,凤落抬脚就要往邀月亭外走。
该死的女人!凌之寒脸上瞬间染上一层寒霜,他唯我独尊、横行天下,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挑战他的耐性,虽然她是他誓死效忠的凤主,可是在他眼里她首先更是一个女人,一个不该如此无视他,不屑他的女人!
凌之寒瞬间闪到凤落面前,宽大伟岸的身躯顿时挡住了凤落的去路,周身怒气腾腾燃烧,瞪着凤落低沉道:“接不接受由不得你!只要本座一日还是幻剑山庄的庄主,你就休想推卸接管皇位的责任,本座非把你逼上龙椅不可!”
凤落秀眉微蹙,不悦的瞪着挡在身前的凌之寒,微微感觉有些头疼,这厮脑袋怎么这么一根筋啊,她都说了她对皇位不感兴趣,难道他还真能整日架着她去腾乾宫上朝不行?
当下凤落脸上也没有什么好颜色,清泠的眸子氤氲着薄怒,耐着性子冷冷道:“幻剑山庄使命所在,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想凌少主心中更清楚。本郡主早说了,事不关己,凌少主莫要再苦苦纠缠了。让开!”
“除非你答应,否则不让!”凌之寒好似跟她较上劲了,巍峨不动的挡在凤落身前,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小女人,蓝眸一顺不顺。
凤落心头倏地冒出一簇火苗,狠狠地白了凌之寒一眼,跟他说话简直犹如对牛弹琴白费力气,脸色一沉,咬牙道:“凌之寒!你到底让不让?”
凌之寒冷哼一声,双手环胸,孤傲的撇过脸,似是不屑再多言,伟岸颀长的身躯挡在娇小的凤落面前,月光下他整个身影将凤落包裹其中,远远望去,两人相距的那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朦胧中竟有一丝暧昧的味道在蔓延。
“既然如此,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留住我!”凤落狠话未落,娇小的身子忽然动了,原本还静立于凌之寒身前,只不过眨眼的一瞬间竟凭空消失了身影,快得根本扑捉不到一丝残影。
凌之寒双眸陡然一沉,震惊和气恼交织变幻,神行术,该死的,她竟然使用神行步逃离他!只是这次她的神行步明显比上一次他在风雅楼见到的那次不知道要高超出多少。看来,这些日子这小女人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大步,神行术练到这种境界,简直是臻于化境了!
可是,就算她用上了神行步又能如何,虽然他不敢轻视神行步的速度,可是他的‘一瞬千里’也绝不比神行术差多少,要不然当年他的师父碧瑶仙子怎么追得上风流神速的玄真子,而后成就姻缘缔结一段仙侣佳话?
可是,他始终没弄明白,凤落的神行术究竟是怎么学来的,幻剑山庄曾暗中查探了好久,都没有听说过玄真子曾收过她这么个女徒弟,真是怪哉。
凤落神行步极快,一闪绕过凌之寒直向琉璃轩她的寝殿奔去。而凌之寒微愕之后,立刻反应过来,反身一个一瞬千里,顿时将飞离邀月亭数十丈的凤落拦截下来。
一道人影夹杂着浑厚的内力瞬间从自己身后闪到面前,疾驰中的凤落脸色顿时一暗,心中却微赞一声:漂亮!
能瞬间追上她九成内力的神行术,这家伙不可谓做得不漂亮!
可是,此时凌之寒的轻功再漂亮,凤落也没工夫多欣赏,猛烈地罡风迎面罩来,凤落顿时戛然步子,凌空一个三百六十度空翻,身子如离弦之箭疾速向身后飞射而去,淡紫色纱裙在清辉下掠过一道绚烂的紫影,飘渺如幻轻如乳燕的身子顿时被迎面袭来的罡风再次逼退到邀月亭处,稳稳轻轻地犹如一片鸿毛翩然点落在邀月亭翘起的飞檐上。
凤落脚刚落下,凌之寒便翩然飞落在离她三米远的亭外,清冷的月光照在他银质面具上,反射着冷冽的青光,他就那么挺直脊背,伟岸傲然的伫立于古松下,仰头定定的凝视着凤落。
月光洒在一身淡紫色的凤落身上,清冷而高贵,那份俊美简直就能跟明月相媲美,直让她周围景致恍惚黯淡成了影子。
凌之寒就那么静静的凝视着她,幽蓝的眸子微微流淌着异样的波光,胸口的怒气陡然间消失殆尽,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心跳的加快,微微一股躁动弥漫全身。他知道凤落貌美,却从不见这般清傲净洁,此时的她冰冷中透着幽兰的气质,孤傲中敛着芙蓉的清洁,犹如月光女神,美得静穆而飘渺,让人只有仰视爱慕的份儿,却不忍轻薄亵渎。
然而此时的凤落却没有那么美的心情,冷冷的瞪着亭下微微愣神的凌之寒,恨得暗自磨牙,这丫的竟然以内力相逼对她出手,那就让她来领教一下传说中的‘夺命阎
罗’究竟有多深的功力。
凤落足下一顿,淡紫身影势如破竹卷起朦胧的白气直向凌之寒击去,感受到危险临近,凌之寒顿时收敛心神,瞬间提起全身内力运于掌心,迎着扑面而来的罡风对了上去。
“砰……”伴随着一声巨响,两人浑身一震,顿时感觉气血翻涌,两道强劲内力的碰撞震得周围古松针叶犹如激发的暗器簌簌飞落,青翠的松针竟直直地扎入坚硬的青石板地,一根根直竖在地上!
不可思议!凤落和凌之寒两人顿时瞪大了眼睛,一紫一青两道身影一触即分,迅速各向其后飞射而去,一个飞上邀月亭,借着勾起的飞檐阻住后冲的力道站稳身形,一个落上古松树,凭借粗壮的树枝挡去了下坠的姿势。
两人各自落定后,不动声色的暗自调息,望着对方的眼神皆充满了震惊和赞赏……他(她)的内力竟浑厚至斯!
两人的内力激荡惊来了琉璃轩巡守的内廷侍卫,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火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霎时围上了松雨台。
侍卫统领萧景抬眼扫视了一下现场,心中大惊,根根松针直竖扎在石板地上,那分明是高手内力所为,萧景脸色一白,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皇上的寝宫,谁这么大胆子敢夜闯沧凌阁,闹出这个大的动静……难道宫里闯入了高手刺客?
此人身手如此了得,若要对皇上不利……萧景脊背发凉,浑身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顿时惨白着脸对身后护卫冷声大喝:“快!有刺客!你们速去墨轩殿保护皇上!你们跟我分头去捉拿刺客!”
凤落见这形势,忍不住望天翻了个白眼,这萧统领倒是一心记挂着皇上的安危,忠臣啊忠臣。可是这深更半夜的,动静若闹大了可就不好收拾了。
思及此,凤落顿时从邀月亭飞身落下,举步迎上侍卫统领,笑得清浅娴雅:“萧统领。”
萧景一眨眼眼前便多了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不假思索的‘唰’的拔出长剑指着那凭空冒出来的人影,待看清是凤落之后,才惊觉自己犯了忌讳,顿时收起手中长剑,拱手行礼道:“属下萧景参见昭落郡主,冒犯之处还望郡主恕罪。”
“无妨。”凤落淡淡一挥手,清傲中颇有几分威严在里面,“萧统领不必惊慌,宫中没有什么刺客,刚才那一声不过是本郡主跟凌少主在闹着玩而已。”
噶?萧景微微一愣,对她的话一时没消化过来,闹着玩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眼珠子咕噜一转,没发现凌少主的人影啊,这……
“本座在此。”萧景错愕间,凤落身边又凭空冒出一人,一身青衫飘逸清华,银白的面具泛着月光,威严而神秘。
萧景心里一突,额头渗出一层虚汗,难倒宫里的主子们都喜欢凭空出现,这么吓人很好玩吗?心中这么想,可萧景半刻也不敢怠慢,看见凌之寒顿时跪倒在地,恭敬行礼:“卑职萧景参见凌少主,少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他可是皇上亲封的一字并肩王,享受帝王同等的礼遇。
“起来吧。”凌之寒反剪双手傲然挺立,无形的威压气势让面前的一干侍卫大气也不敢出。
凌之寒扭头淡淡瞥了凤落一眼,今日之事闹到这步田地还真是始料未及,这小女人性子太倔了,犹如一只长满利爪的小野猫,他还真一时降服不了。看在惊动了这么些人的份上,今日便作罢,不过,他以后有的是时间来跟她软磨硬泡,即便他无法改变她心中的想法,有事没事常过来逗逗她也不错……
凌之寒淡薄的唇角倏尔不怀好意的微微勾起,邪肆魅惑,幽蓝的瞳眸凝睇着凤落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却让凤落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那是什么眼神,怎么这么让人慎得慌?怎么会隐约感觉她以后的太平小日子会更加‘热闹’了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