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阴沟里翻船(1 / 1)
暖风熏醉,御花园中染了春菲,百花热热闹闹的争相绽放,蜂蝶流舞,浓郁花香铺叠明艳,一丛丛一簇簇,绚丽的张扬了满院。
翠柳细叶初展,静静的在玉瑶池的水面上照出一弯纤细倒影,微随了风一晃,荡起几丝涟漪,划开一晕平静如玉,远远的淡去了。
金丝楠木案上,长铺着一道奏折,奏折上是一笔漂亮柔和的行书,清而有骨,放而有致,隽秀时深隐锐意,峻傲处沉而不露,沿着这明黄折子纸一路行云流水般的书下,凤落手中的紫玉笔杆轻轻晃动,在最后微微一勾,棱角锋锐,带出了一丝琥珀松墨的清香。
她直了直身子,轻轻笔将放于一旁溢着墨香的蕉叶纹素池端砚之上,随目浏览过去,凤目微微一愣,端正细品,人说字如其人,这字竟与肖倾尘的笔迹有七分相似呢,难怪她与肖倾尘能那么投缘,原来竟是同一类人。
凤落笑了笑,待墨干便将折子收起,如今嘉瑞帝身旁这道长案几乎成了她的专用。自那晚召见之后,嘉瑞帝便将更多的政务交于了她,甚至有些密折也只是看看说说,一并由她全权处理。
这分明是想要放权的征兆,凤落心底郁卒,众臣言论非议,奈何嘉瑞帝一概留中不发,装作不知,竟让人憋了一肚子火却又没处发泄,着实着恼。
日盛的隆宠不仅让凤落感觉不自在,更让某些‘有心人’寝食难安,一时流言四起,什么妖颜祸国,什么真命天女,朝上堂下争论激烈、后宫廷苑吵得不可开交。这段日子,天都口水泛滥,大街小巷、茶余饭后听到最多的莫过于‘昭落郡主’这四个字,那简直是如雷贯耳,妇孺皆知,凤落从没有想到她还有这么出名的一天。
纵使如此,苦命的凤落在众人因她吵翻天的时候,还必须窝在沧凌阁咬牙忍受着嘉瑞帝对她的威逼利诱,大量大量的奏章政事几乎压得她四肢酸软,心力交瘁,常是深更已过人还在灯下。逐日以来,大郢历来人政越发烂熟于胸,行事也如鱼得水般通透。
然而她表面依旧潇狂清傲,随心所欲,对于总是‘巧遇’的有心人,皆是由着心情来应付……心情好了,打着哈哈不着痕迹的得过且过;心情不好,那就算你倒霉,惹上姑奶奶我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可暗地里,她却已经不知不觉的默认了自己的身份,并将自己融入了角色。琉璃轩中辟地开园,亲自研究稻谷农耕;春汛将至,代御笔批修河防,维治水利;轻赋税、减徭役,发展工商,拓展经济;观天象、制仪器,强化军队;完善科举,开放民风,辅修洪天历法;亦在制药、行医等处更精深的钻研了下去。几千年后听到看到的知识,前远的见地,如今似繁枝茂叶般铺展了开来,有教有学,尽心为用。便如肖倾尘联手百里御养精蓄锐着手镇朝纲,定边疆,清庸吏,查亏空一般,动中极静,于朝堂上波谲云诡,针锋相对过眼而不乱,似无此事。不约而同放眼于大郢王朝之根本,之基业,整顿、修补、勾画、拓展,盛世下掩藏的危机便自此时已收锋遏势,在三人手中一一无声无息的扭转。
凤落将批阅完的奏章理了理,懒懒的伸了个大懒腰,正准备起身走走,欣赏一下这蝶飞燕舞、姹紫嫣红的春景,远处茗烟一溜小跑跑了过来:“郡主,凌妃娘娘请你到遥春阁喝茶。”
喝茶?她还不渴怎么办?
凤落唇角邪肆的勾起,身子懒懒的倚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性的散搭在玉案上,十指漫无节奏的轻叩着。
这段日子,肖倾尘力查国库亏空一案,五皇子和十一皇子犯罪证据确凿,嘉瑞帝龙颜大怒,铁了心了要将这两位皇子贬为庶民,发配边疆。消息传到后宫,就有人坐不住了。前些天,穆贵妃特意跑来沧凌阁恳求嘉瑞帝网开一面饶过十一皇子,可非但不如愿,却还惹得嘉瑞帝大发雷霆,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端庄娇媚的穆贵妃被侍卫们架出来的时候,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并被罚禁足三月,而嘉瑞帝却一气之下昏厥不起,此时还躺在龙床上虚弱不堪,不见任何人,全凭德全公公端汤喂药、日夜看护。
有那穆贵妃的先例,凌贵妃却聪明谨慎许多,不敢再去招惹嘉瑞帝,却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了。请她去喝茶吗?恐怕这茶却不是那么好喝的。
凤落眯眼一笑,眸底尽是奸黠,既然有人巴巴的跑来请她喝茶,那总不能弗了人家美意不是,就算不渴那也走上一遭,看看那贵妃娘娘今儿个唱的是哪出戏,全当是解闷儿得了。
“茗烟,带路吧。”凤落玩世不恭的口吻懒懒飘起,起身随着丫鬟茗烟慢悠悠的往凌贵妃的遥春阁游逛而去。
刚到遥春阁院口,凤落就看见凌贵妃焦急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的伸头往院门口张望。远远的看见凤落悠悠踱来,妩媚的凤眼瞬间闪过一抹阴狠却又灼亮的逼人,如花娇颜一阴过后立刻扬起娇媚的笑容,举步婀娜的亲自迎了上去。
按理说,她乃是从一品贵妃娘娘,根本不该亲自出门去迎接一个小小的郡主,可是,谁让人家凤落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呢,她此时可是有求于人家,总要放下身段、做做样子、显显诚
意才行。
见此,凤落唇角几不可察的冷冷勾起,迎着娇笑涟涟热情亲和的凌贵妃,扬起她明月般娇美明璨的微笑,那虚假的笑容被她彰显的真诚无比,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受她感染心里开花,暖暖的醉了一片。
“呦、落儿丫头入宫来可有大半年了都没来本宫院里走走,今日本宫若是不派人去请你,以落儿丫头现在的身份地位怕是也不屑来本宫这里吧?”凌贵妃笑里藏刀,老远就伸手迎上去,握住凤落的手抚摸揉捏,笑得一片灿烂。
“凌妃娘娘哪里的话,凤落平日里难得偷闲,今日得知娘娘召见,刚喘了口气就亟亟赶来,生怕让娘娘久等,娘娘可莫要那么说折煞凤落了。”凤落笑得一派恬似乖巧,话是这么说得谦恭,可那神态却是清傲淡然,一派悠然恣肆。
凌贵妃眼眸微敛,暗自咬牙,沧凌阁到遥春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她都等了她足足两柱香的时间了,她还好意思说‘亟亟赶来,怕她久等’?
咽下心口的闷气,凌贵妃轻柔的拍着凤落的手,娇笑玲珑:“就你这丫头嘴儿甜,本宫可差人泡了极品的雾峰清琼,就等着让你尝尝鲜呢。”
“凤落今日有幸能沾得贵妃娘娘的光,亲口尝上这千金难寻一两的雾峰清琼,如此凤落真有些受宠若惊了。”凤落清浅一笑,清泠美目淡淡往茶几上一瞟,眼底兴味愈浓。
她早就说了,今日这茶怕是不那么好喝,果不其然,这雾峰清琼可真是‘极品’呀,只怕喝下去过不了三天就该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落儿丫头跟本宫的皇儿年纪相仿,到本宫院里就像到自己娘亲那里一样,无需跟本宫客气。再说,平日里落儿在沧凌阁任职服侍,代本宫照料皇上起居,代我皇儿侍奉皇上膝下,日夜操劳,本宫应该好好感谢你才对,区区一盏清茶不值一提。”凌贵妃拉着凤落坐下,亲手给凤落倒了一盏茶,递到凤落面前动情道。
凤落心中冷笑,套近乎也用不着这么入戏吧?都还未进入正题呢就悬泪欲泣了,若是要说到她那皇儿身陷囹圄,即将被发配边疆,母子远隔,那她岂不是该哭死才对?
凤落伸手接过白瓷杯子握在手里,不卑不亢辞正淡然道:“娘娘言重了,侍奉皇上那是凤落分内之事,都是凤落应该做的,当不起娘娘一谢。”
“哎……”凌贵妃突然神情黯淡,幽幽一叹,似是无限悲切道,“近日皇上被那穆妃气伤了身子,本宫也不得探望照看,我皇儿如今又被皇上关在了死牢,更是不能在他父皇身边守护尽孝。你说,我这个为人妻、为人母的怎能不伤心难过?”
凤落眼眸微敛,微垂着头不言语,看上去一副动容凄哀的神情,可心中笑道:正戏来了……
果然,凌贵妃见凤落这般神情,自认为她是被自己说动了感染了,心中一喜,忙加把劲儿,以袖遮面哭泣道:“本宫虽贵为贵妃,可本宫更是一个妇道人家,只希望能够日夜陪伴在皇上和皇儿身边平静的过日子。如今,本宫见不到皇上也就罢了,毕竟皇上还有那么多妃子奴才们照顾,可是本宫连自己唯一的皇儿都见不到,本宫现在也就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如果皇上真得将我皇儿贬为庶民发配边疆,那本宫日后还能指望谁来孝敬送终?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本宫若是少了皇儿这个依靠,那本宫以后的路可怎么走下去,本宫还怎么活下去?呜呜呜……”
凌贵妃拼命挤出几滴泪珠,偷眼观察了一下凤落,见她神情依旧淡淡黯然,继续呜咽道:“落儿,咱们都是生活在皇上身边的人,都知道这后宫的水有多深。你想象一下本宫失去了皇儿,一个人在这深海中挣扎的场景,你不觉揪心可怜吗?本宫知道你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很多事皇上都听你的,所以本宫想要请落儿在皇上面前替我皇儿求求情,纵然他有错有罪,看在他能够弥补的份上,从轻处罚,可以吗?”
凌贵妃说出她今天的目的,眼巴巴的盯着凤落看,等着她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凤落心中冷笑,她想得倒美,她以为皇子犯了罪就能够从轻处罚吗?五皇子身为户部尚书,身兼重职理应为国效力却徇私枉法,罪加一等。嘉瑞帝若从轻处罚了五皇子,那是不是还要一同赦免了十一皇子,那么以后若是有人犯了罪便就有话柄可言了,如此有法不遵,乱行处置,大郢国法何在,威信何在?
静默片刻,凤落幽幽抬起头,直视着凌贵妃锐利的眼睛,淡淡一笑,很是无奈道:“贵妃娘娘,此事皇上早已经拿定了主意,凤落区区一个修仪根本不可能轻易左右皇上的想法。何况,五皇子所犯下的乃是重罪,法不容情,凤落虽然能够理解贵妃娘娘的苦心,可是却也爱莫能助,还望贵妃娘娘理解。”
凌贵妃听了这话顿时火大,她堂堂一个贵妃娘娘放下面子亲自请一个小小修仪来喝茶,声泪俱下的感召她,请求她帮忙求个情,可这死丫头二话不说竟然果断拒绝,让她贵妃娘娘的颜面放到何处去?
凌贵妃脸色顿时一阴,正要发作,可转眼一看凤落手里还握着那盏茶,却硬生生的压下满腹怒火,装作无比失望伤心的样子,啜泣
道:“哎……本宫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到请郡主来帮忙,既然郡主不愿相助,那本宫也没有办法了,我那苦命的皇儿,只怕日后也活不长了……呜呜呜……”
凌贵妃装模作样的哭了两声,一把擦干眼泪,自我安慰道:“罢了罢了,这都是命,皇儿他一时糊涂犯下了错,这次全当是给他一个教训是了。”凌贵妃吸了一口气,转而正视着凤落,破涕为笑,不好意思道,“本宫一时失态让郡主见笑了。哎,郡主别光顾着发愣,雾峰清琼要趁热才好喝,郡主赶紧喝吧。”
凤落唇角似笑非笑的勾了勾,低头看着手中的清茶微微摇了摇,慢悠悠的将它放回到茶几上,起身道:“多谢贵妃娘娘赏茶,可是凤落今日没能帮上娘娘的忙,这茶凤落不敢喝。如果娘娘没有别的事的话,那凤落就先告辞了。”
这茶非同小可,她进门的时候只看出这茶中有毒,然而她握着它这么长时间竟然没能辨出是何种毒药,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毒极为罕见难解,她暂时还解不了,更不知道凌贵妃下了多少的剂量,如果是一星半点儿,她喝下去,凭借一身功力护体却也不碍事,若是这凌贵妃一时抽风,为了那五皇子想要拼死一搏,鱼死网破,只怕这盏茶喝下去,她可就真得危险了。所以,她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冒险,这茶还是不喝,赶紧抽身离开才是。
凤落如此想,可是,凌贵妃又岂会让她如愿?
凌贵妃一把拉住凤落的胳膊,略有些犀利道:“怎么,难道本宫请郡主来喝茶就单单是有求于郡主吗?本宫这茶可是皇上赏赐的,本宫平日里还都舍不得喝,今日特意拿出来让郡主尝尝,难道郡主连这个脸面都不给本宫,究竟是本宫入不了郡主的眼,还是郡主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不知是哪位先辈说的,后宫中的女人各个都是吃人的主儿,翻云覆雨的硬主子更是惹不得。现在凤落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真义,果然,圈养的金丝牢笼中不得自由的宫妃都是变态神经病,行为极端得很,心肠歹毒得很,手段阴险得很。
目的达不到,马上就翻脸,前一刻还热切微笑,后一刻就阴沉可怖,眼前这女人能在后宫千万‘变态’中爬上贵妃的位子,不可谓没有手段、谋略和狠辣的心肠。凌贵妃拿出身份,搬出嘉瑞帝来压她,不过是想要逼她喝下这杯毒茶,然后好有筹码与自己谈判,逼自己为她做事。不得不说,凌贵妃是聪明的而且狠辣的,她走到这步可真是一步好棋,可惜,她找错人了。
“贵妃娘娘误会了,凤落没有别的意思。既然这茶是皇上特意赏赐给娘娘的,那么还是娘娘留着独自享用好了,凤落身份卑微,不配喝这等极品,凤落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奉陪了。”说着,凤落微微运气甩开凌贵妃抓紧的手臂,可下一刻,凤落脸色陡然一变,犀利冷冽的目光直射茶几上那盏茶,眉头紧锁,一脸的不可思议。
真气紊乱,浑身刺痛,四肢酸软无力,这分明……分明是中毒之兆!
怎么可能?她分明就没动那茶!
“砰!”凤落身子一软,瘫倒在椅子上,秀眉紧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伏在茶几上虚弱的喘着粗气。
“呵呵呵……怎么样昭落郡主,感觉如何?”凌贵妃勾起妖媚的唇角,幽然转到凤落面前,纤细的手指轻浮的挑起凤落的下巴,阴柔笑道:“本宫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我知道这段日子皇上卧病不起,朝中政事全部由你掌控。本宫现在就让你拟旨放了我皇儿,如若不然,本宫让你生不如死!”
凤落伏在茶几上恨得咬牙,双手死死攥起,额头冷汗淋漓,真气在体内正在逆行,若不能尽快得到解药,她只怕撑不了多久。这该死的妖婆子,竟然还留有一手,她只注意到茶水中有毒,竟忽略了茶盏上也有毒,而且是剧毒,她这个用毒的老祖宗今日竟在这儿阴沟里翻船了,真是气煞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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